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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如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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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南知道他是搪塞自己,便也不再理他。她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野花、青石、杨柳枝……还有,她仰着脸,轻轻闭上眼,感受到了轻柔温暖的春风。
想到什么,她赫然睁开眼,却见钟离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不知怎地,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缩了缩脖颈,才问:“钟大哥,为何这条路冷冷清清的,连过往的马车的都没有?”
钟离将目光收回,盯着前方道:“最近山匪躁动,为了安全,咱们走的是驿道。待走完这条驿道,也就等于出了青州,再走两三个时辰就可以到金麟了。”
堇南点点头,正要放下轿帘,又听钟离问:“堇南,三年来,你的行医之梦,可还在?”
“当然了。”堇南不假思索道:“以前我去翰林院找你带我玩,便说过我长大以后想当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看医书,爹爹不许我看,我就偷偷地看。其实,你们都不知道,我为何会想要学医……”突然间,她的目光黯淡下来,说话声越来越小,“钟大哥,你是见过我娘的,我娘她……肺上不好,经常生病……”
话还没说完,堇南眼圈就已红了大半,她飞快地将轿帘放下,回过身靠在阮娘的膝盖上。
阮娘知道她是思念母亲了。
堇南的母亲叶氏人在鹿州,住在堇南的舅父府上。说是去鹿州治病,可一去便是一年多,堇南许久未见她,现在肯定是想念得很。
阮娘正想该如何安慰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小家伙,却见堇南抬起一只手来问她:“阮娘,你说我戴戒指会不会好看?”
阮娘拉拉她的小拇指,笑道:“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呢。”
堇南的声音低了下来:“娘平日里长戴一只翡翠戒指。阮娘,你可记得,就是那只绿莹莹的、放在阳光下会变得亮晶晶的戒指。”听到阮娘应了一声,她又说道:“那是娘和爹的定情之物。娘说,等以后我成亲了,她就将戒指送给我……”
阮娘抚着她柔软的头发,缓缓道:“那只戒指,像是从老爷祖上传下来的呢。”她说完,没有听到堇南的回应,只觉得膝盖上有些湿漉漉的。
阮娘知道堇南睡着了,取出手绢将她眼角的泪水擦拭掉,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只愿她在梦中不会再伤心了。
***
堇南这一觉睡得很沉,待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耳朵听到的不在是驿道上清幽的鸟鸣声,而是在繁华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堇南,到府上了。”是钟离的声音。
堇南一听,连忙跳下马车,映在她眼中的是,是一个陌生的宅子。
在朱红色大门的上方,是一块镶金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尽显华贵气势。
淳于府。
卷一 004、姨娘?
听到车马响动,淳于府的大门缓缓拉开,一群婆子丫鬟打着灯笼鱼贯而出,弓着身子齐声道:“恭迎小姐回府。”
堇南一双清幽幽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突然间就黯淡了下来。
她找遍了那映衬在灯火中的面孔,却始终没有看见父亲的面孔。从青州到金麟,她无时无刻不在期许着能见到父亲,可是此时的景象不由地让她有些沮丧起来。
阮娘知道她的心思,安慰道:“现在时候晚了,老爷应该是睡下了。小姐,咱们先进府好好休息一宿,明早再去找老爷,可好?”
见阮娘都这么说了,堇南纵是再不情愿,也只好乖乖地跟着几个婆子进到府里。
虽然天色已黑,但由于四周都点着灯笼,堇南一边走,一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阮娘也有些讶异,便向领路的一个婆子问道:“这宅子可是在永安街西门口?”
婆子道:“正是,听说这宅子是老爷三年前住过的,如今又被老爷买了下来,只是重新将大门装饰了一番。”
“原是这样!”堇南雀跃道:“阮娘你瞧,这些假山小池子都跟以前一样。”
阮娘笑着点头,也是欣喜不已。
堇南一路欢呼着,那领路的婆子见她只顾往前跑,连忙劝阻道:“小姐,你跑慢些,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跟不上你了。”
“那就不用你领路了,这宅子我熟悉得很,难不成还会走迷路了!”堇南嬉笑着,拉过阮娘的手便跑。
待甩开了那几个婆子,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阮娘,我不喜欢她!”
阮娘用手拄着腰喘气,有些疑惑道:“谁?”
“就是领路那个婆子。”堇南睁大自己的眼睛:“你看,她那双眼睛就像我现在这样,咕噜咕噜的直转溜,直往我身上打量!”
阮娘瞧着她的模样,忍住笑:“那婆子应该是府上新来的。刚才在府门前我就发现了,那些婆子丫鬟都是些生面孔,没一个熟悉的。”
“熟悉的都在黎黍县的淳于府内呢。”堇南提醒她。
阮娘听了,不由地发起愁来。前日收到那封信后,她就将府里的丫鬟都给打发走了。刚才在轿里她还在想,这事该如何禀告老爷。
“到了,到了!”
来到一个院子前,堇南欢呼着跑了进去,一个候在那的丫鬟替她打开门,进到空了三年多的闺房,她却突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怎么不进去?”阮娘跟上来,轻声道。
“我……”堇南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榻上,伸手拉了拉那豆绿色的床帏,床帏上挂着的一个银铃铛随即响了起来。
“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这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就连这个银铃铛都还在!”
阮娘笑了笑:“老爷肯定是为了小姐才特地将这宅子买回来的。”
“爹爹真好!”堇南抑住兴奋,想起什么又道:“若是娘从鹿州回来,见了这宅子,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阮娘闻言,面露复杂之色,敷衍地答了一声,便去吩咐门外的丫鬟打热水来,伺候堇南洗漱歇息。
***
翌日清晨,堇南穿着件鹅黄色的半壁衫子,像只胖嘟嘟的黄鹂鸟似的,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阮娘端着早膳追着她跑,跑到芷香院门口时总算将她逮到了。
“小姐,不吃早膳对身子不好。快,将这碗粥喝了。”
堇南只想快些见到她的爹爹,哪有心思吃东西,此时急得两脚一跳,见阮娘一副吃软不吃硬的模样,便眨巴着眼睛撒娇道:“阮娘,我一会儿再吃,成不成?”
“不成。”阮娘舀了一勺粥凑到她嘴边,“一会儿都凉了,吃凉东西对身子更不好。听阮娘的话,吃完了再去。”
堇南没法子,只好皱着小脸喝了一口,尝尝味道发现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栗子粥,可此时再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引诱她了,趁阮娘不注意,她转头就跑,急得阮娘在后大喊。
堇南不管不顾,直冲向静心斋,她拼命的迈动两只小脚丫,生怕阮娘会追上来。快要到静心斋时,她突然放慢了步子,走近静心斋旁边的一个小园子里。
这个园子叫做无名园,淳于府中大大小小的园子都题有名字,唯独这个园子没有。堇南左瞅瞅右看看,发现这无名园中还和从前一样,除了一间小屋子,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淳于崇义以前许诺过堇南,这无名园归她打理,可还未等她接手“打理”,淳于崇义就被贬到了黎黍县。现如今堇南又站在这园子里,她眯着两只眼睛,想象着那光秃秃的地面上种满小刀豆、藿香、蒲公英等各种药草的样子。
真是……美哉、美哉……堇南觉得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一时间心里乐开了花,听到小屋吱呀一声响,她才回过神来,看向小屋时,她不由地愣住了。
小屋前立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上着桃红色刺金合欢衫,下着绛红花间百褶裙,一身红艳艳的,让人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堇南将目光移到她那张比桃花还要娇艳的脸蛋上,只觉得府上的丫鬟没有一个有她好看。
奇怪,怎么将她同丫鬟作比较呢,堇南咬着指头,心想难不成面前这个女子是府上新买的丫鬟?
那女子见到堇南时也是一脸诧异,她轻移莲步向前走了几步,像是想要和堇南说什么。
此时晨光正好,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笼罩在女子的身上,堇南看着她,突然间,眼睛被她手上的一个碧绿色东西的刺痛了。
那个绿莹莹的、在阳光下会变得亮晶晶的戒指,曾经戴在母亲手上的戒指,此时却戴在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的手上。
堇南意识到了什么,她凝在原地,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通红的,一行晶莹的小小溪流从她的眼角滑出,当那温热的液体爬过脸颊时,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
她最敬仰的爹爹怎么会做出背叛娘亲的事?
堇南傻了一般地愣在那里,阮娘追上来,看见眼前之景,也不禁愕然了。
“小姐……”阮娘见堇南的眼角哗哗哗地往外涌出泪水,又是心疼又是仓皇,连忙用手绢帮她擦拭泪水。
阮娘不是没看见那女子手上戴着的戒指,她极其为难地行了一礼,从喉咙里憋出干瘪的三个字:“二夫人。”
女子听了,从容地点了下头。
堇南推开阮娘的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阮娘。
她不相信!
她转身跑出无名园,想要去静心斋找爹爹问个清楚。
进到静心斋,推开那扇刻满诗文的镂花木门时,她用衣袖往自己的眼角一抹,平静了下心情,轻轻地推开门。
淳于崇义正坐在玉案前,手里拿着一册书卷细细研读。听到响动,他抬头见是堇南,笑容从他布满褶子的脸上溢了出来。
“余正想来者何人,原是余的小女儿!”淳于崇义放下书卷,走过去张开两只手臂,等待堇南像只乖顺的小羊投入他的怀中。
堇南冷着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的瞧着淳于崇义,就如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淳于崇义着实被她的眼神骇了一下,正要问缘由,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温婉的声音。
“老爷。”
“进来吧。”淳于崇义面露喜色,亲自将门打开。
走进屋的正是无名园中的那个女子,堇南将目光从淳于崇义身上移开,放在了那女子身上。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眼看就要落了下来,被她硬生生憋住了,她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子,冷声向淳于崇义质问道:“她是谁?”
卷一 005、赌气
“没规没距!”淳于崇义被堇南的态度激怒了,一改先前和蔼的模样,沉下脸来:“还不快向你巫姨娘问好!”
堇南立着不动,她双眼含泪瞧着淳于崇义,目光里掠过几许诧异。
“这便是堇南吧。”巫氏嫣然道。一双美目扫过堇南,继而她便挽住淳于崇义,两人同坐在玉案前。
“老爷,方才我去无名园瞧过了,园子倒是不大,但是晒得到太阳,是个栽植蔷薇的好地方。”
淳于崇义瞧着巫氏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胸中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了,他捋须笑道:“夫人喜欢便好。”
看着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堇南目光里的几许诧异转变为恨意,她咬牙:“叛徒!”
淳于崇义正要开口教训,想到自己以前的承诺,他缓和了颜色,又道:“余这才想起,无名园是余送给堇南的礼物。”看着巫氏,他有些为难,“夫人,你瞧,这事……”
巫氏轻揽衣袖,沏了一盏茶递给淳于崇义,笑吟吟道:“既然堇南喜欢,便归她打理好了,老爷这么为难作甚。”
淳于崇义接过茶,看向堇南:“你巫姨娘将园子让给你了,如何,现在余可还是叛徒?”
“叛徒!”堇南捏紧两只小拳头,跺脚:“我说的不是园子,是她!”
淳于崇义将茶盏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脸上有了愠色:“混账东西!余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我不管!”堇南的两只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肉里她也不顾,她斩钉截铁道:“反正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你!”淳于崇义腾地站起身,气得浑身颤抖,朝外面喊道:”李忠福,拿藤鞭来。”说罢,怒火攻心,便是一阵猛咳。
“老爷息怒。”巫氏连忙扶着他坐下,抚着他的背柔声劝道:“老爷莫要动气,气坏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管家李忠福,而是阮娘。阮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替堇南求情道:“老爷息怒,小姐之所以敢顶撞老爷,也是一时冲动。老爷若要惩罚,就惩罚奴婢吧!”
巫氏的安慰像是有着神奇作用,再次让淳于崇义的怒火降了下去,他摆摆手,不耐烦道:“罢了罢了。”
见堇南还定定站着,恨恨地瞪着自己,他吼道:“滚!”
阮娘害怕淳于崇义又燃起怒火,连忙将堇南拉出静心斋。出去后,堇南甩开她的手,恨恨道:“叛徒!”
阮娘一愣,想来是自己称巫氏为二夫人惹恼了堇南,正想开口解释,堇南已经跑出老远,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阮娘一边走一边唤,一直走到靠近的府门的一个荷花池子那儿,才看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看见堇南在小桥对面,背对着自己,脑袋埋在胳膊里,就这么蹲在那里动也不动。
阮娘知道堇南是伤心了,便隔着水池同她说话安慰她。
阮娘说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直说得口干舌燥堇南还是没有反应,她这才觉得不对劲,穿过小桥走到荷花池子的另一边。
“小姐?”阮娘越靠近堇南越觉得奇怪,伸手一拉那件鹅黄色的半壁衫子,里面竟是一块椭圆状的石头。
……阮娘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半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小姐出走了!
阮娘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静心斋赶去。
***
在阮娘去找淳于崇义禀告情况时,堇南已经快走出永安街了。
她带着一肚子的闷气,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就只是不停地走。
“叛徒。”堇南小声又念叨了一遍,她无法接受父亲对母亲的背叛,特别是看到淳于崇义和巫氏在一起的样子,让她又气又恨又伤心又无可奈何。
堇南板着脸,使劲憋住眼泪,她气鼓鼓地走着,发现一些平常百姓的孩子都将脑袋伸出窗户偷偷地看自己。
堇南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他们之所以会看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罢了。
堇南扯了扯自己衣袖,继续往前走,走出永安街时,街上的行人突然多了起来。
堇南穿行在人群中,街边小摊卖的吃食香味让腹中空空的她停下脚步,她有些后悔先前为什么不多喝一口粥。
来到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前,堇南咬着指头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香喷喷的炊饼。
卖炊饼的老板见来了生意,忙过来热情招呼道:“小姑娘,你是要炊饼吗?”
堇南点点头,乌溜溜的眸子看向炊饼老板,可怜巴巴道:“可是……我好像没带钱……”见老板脸色立马沉下来,她自知骗吃是不成了,便指指自己手上的金钏子:“老板,你瞧,我用这个换你一个炊饼,如何?”
老板一听有便宜占,嘿嘿笑道:“不用,不用,只要你头上那支簪子就行了!”
堇南摸摸发髻,拔下一支流苏簪子来,簪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和紫色璎珞制成的,远比金钏子值钱。
好个狡猾的小商贩,堇南心里念叨着,嘴上却说:“好啊,炊饼呢?”
“来咯。”老板用纸包起一个炊饼递给她后,贪婪地盯着她手中的簪子。
堇南二话不说,从簪子上拽了一颗璎珞放在老板手里,抱着炊饼转身就走。
“你……你……”老板看看手里的璎珞,又看看堇南,结巴道。
“我……我……我怎么了?”堇南转头,嘻嘻一笑:“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比说一个炊饼,那颗璎珞,足够买下你的小摊儿了!”
老板哑然,看着大摇大摆走开的堇南,心想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自诩金麟第一骗的他今儿倒被一个黄毛丫头给耍了。
堇南咬着热腾腾的炊饼,烦恼遁去,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起来。走到东街菜市口处,她发现前面人头攒动,集聚了好多人,热闹极了。
堇南打小就喜欢看热闹,这会儿满心好奇,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转眼就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她抱着炊饼,挤呀挤,仅是一刹那,原本嘈杂不堪的菜市口突然安静下来,静得她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不对啊……堇南暗想自己喘气的声音哪会像牛似的,呼哧呼哧的,她屏住气,这才发现是她身边的一个老头儿在喘气。
老头儿两眼圆睁,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堇南正想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只听刀锋划过的声响,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堇南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刹那间,四周的人突然退散开去,一只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手一松,炊饼便落到了地上。
堇南弯身想要伸手去捡,可还未触及炊饼,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突然滚到她的面前。
在发出尖叫声之前,堇南的目光甚至还在那颗人头上停留了一下。
人头的表情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状态,圆睁的双目似乎在昭告世人他的冤屈与愤怒。
卷一 006、噩梦
鲜血从人头颈部汩汩涌出,染红了落在地上的炊饼,堇南吓懵了,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着步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跳下刑台,嘴里骂着粗话,大步朝堇南这方走来,在距堇南几步之远时,他提起那颗人头振臂一呼,吓得余下的人四处逃散开去。
堇南看到,那刽子手将人头悬挂在刑台上的一根木梁上。在那根血迹斑斑的木梁上,早已挂着几十颗形态可怖的人头。
堇南突然觉得脚尖有些湿湿的,低头一看,那颗人头余留的血迹就像是小蛇一般,蜿蜒着爬向自己。
看着自己白色绣鞋上的血污,堇南“啊”地低呼一声,往后又退了一步。
感觉脚下软软的,堇南转过身,却见身后站着个奇怪的人。那人头戴一顶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黑布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堇南在同他对视时,几乎是不可控制的浑身战栗起来。她从没有见过,如此冰冷的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就如深不见底的渊水,她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像是坠下去了,浑身都是粉身碎骨般的疼。
刹那间,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冰封起来了,她那张粉嘟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不已。
***
淳于府内,阮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咬牙,再次推开静心斋的房门。
淳于崇义正靠在巫氏的双膝上假寐,听到声响,眼睛也懒得睁开,只道:“堇南那丫头的性子是越来越骄躁了,她要赌气出走,就任她去。余就不信,她还能走出这金麟城不成?”
“老爷。”阮娘面露难色,吞吐了一会儿,便将在黎黍县受到一封匿名信函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淳于崇义坐起身,手指微微颤抖,指着她道:“此事可真?”见她不可置否的点头,他忽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沉声问:“今儿可是廿七?”
巫氏神态悠闲,一只手抚上发髻上的金步摇,漫不经心道:“今儿是廿七。老爷,怎么了?”
淳于崇义面色铁青,身子猛地一震:“廿七日,是沈家受刑的日子。沈郜那贼人平日里笼络了不少人,现如今铁定有人会为其心存怨恨,伺机来报复余!黎黍县那封信足以能说明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堇南这丫头,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性子!”
淳于崇义还要说什么,一道闪电蓦地劈过暗灰色的天空,天与地忽明忽暗,耀得他的脸也是一阵苍白。在雷声的轰鸣中,他不由地提高声音:“去,让李忠福和钟离带些人,分为两路,一路朝东街,一路往西街,务必要将堇南那丫头给我带回来!事不宜迟,快去!”
阮娘慌张应了,领命而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天际,淳于崇义瘫在榻上,喃喃道:“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呵!”
***
东街菜市口。
一场瓢泼大雨说来就来,人潮涌动的街上转瞬变得冷清起来。透过茫茫的雨幕,堇南看着那个人匆匆走远的背影,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仍然心有余悸。
轰……
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堇南用两手紧紧捂住耳朵,艰难地往前迈动步子。
怒吼的狂风、滚滚的乌云、豆大的雨点以及木梁上挂着的人头就如一个噩梦,一个在她十二年生命河流中最为真实的噩梦。
堇南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弄得她的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阮娘……”她蜷缩着身子,一边走一边小声喃喃。
她有些后悔了。
腹中的饥饿感和黏黏的湿衣裳让她开始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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