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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超凶-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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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儿子是拿来疼的,顾衡见小儿子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的模样,微笑颔首,“既然这样,柳儿先回去吧,等会儿我来看晖儿。”
  闻言,柳夫人笑容明媚,含情脉脉地朝顾衡一笑。
  朱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动作十分细微地侧眼与朱玉姿交换了个眼神。
  朱玉姿长长的眼睫微动,眼波流动,眼神幽深地看了柳夫人的依仗顾昭晖一眼,低头斟酒时,红唇勾起一个清浅的笑。
  顾容安只看见了朱玉姿低头浅笑的样子,下颌尖尖,红唇鲜艳。她瞳孔一缩,朱玉姿此时的模样竟像极了宋欣宜捂死她时,留在她最后的意识里那个冷静而残忍的笑。
  毕竟是亲母女,十几年后,宋欣宜的容貌与此时的朱玉姿有七成像。两个近乎一模一样的笑容在眼前重合了,顾容安心慌意乱,下意识抓紧了陆氏宽大的袖子。
  陆氏还以为顾容安反悔不想去玩了,温声问她,“安安要留在这里和阿娘一起吗?还是去跟你妹妹们玩?”
  “安安要去玩,”顾容安缓缓地松开了陆氏的衣袖,她想见宋欣宜。
  “好罢,可不要淘气,”陆氏有身孕在身,脸上似乎散发着母性的柔光,目光温柔令人沉溺。她抚着顾容安细软的发,吩咐孙奶娘,“照看好大娘。”
  孙奶娘从来到泰和殿就没单独照看过顾容安,这个奶娘的名号颇有些有名无实,听了陆氏的吩咐,她面上含笑,答应道,“娘子放心,奴婢晓得的。”
  她伸手来抱顾容安,顾容安乖巧地张手给抱。孙奶娘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直到她出嫁才是回家荣养了。这个陪了她十多年的奶娘,在顾容安心里是极有份量的。
  顾容婉已经被朱氏接手,自是没有异议,姐妹三个就被各自的奶娘抱走了。
  长春殿的暖阁里,摆了一张大大的围屏厢式榻,为了给三个小娘子玩,撤了榻上的小方桌,重新铺了一张绣童子戏蝶羽缎席,这才把三个小姑娘放了上去。拨浪鼓、布老虎、小香包……各色玩具扔了一榻。
  毕竟是小孩子,有了新伙伴,又有了新玩具,顾容婉和宋欣宜两个都精神起来。顾容婉还记得顾容安很讨厌,不肯跟她玩,拿了漂亮的布娃娃,跟今天刚认识的小伙伴宋欣宜头靠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得开心。
  独自坐在一头,两方人离得远远地。顾容安为了掩饰,拿了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蒙着彩绘花鸟图牛皮鼓面的精致小鼓,也没精打采咕咚、咕咚地响。
  这时候的宋欣宜还是个什么的不懂的小孩子呢,就算杀了她,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顾容安满腔恨意无处发泄,难道要她等宋欣宜长大?
  这般照看三个小姑娘真是太容易了。小娘子们玩得投入,屋子里又没有旁人,奶娘们各自坐了,说起了闲话。
  “你在泰和殿怎么样?”顾容婉的奶娘朱氏吃着案几上拿来的点心,问顾容安的奶娘孙氏。
  孙奶娘含着蜂蜜做的琥珀糖,撇嘴道,“唉,不就那样。防我防得紧,平日里自己带孩子也就罢了,晚上睡觉也要几个人同时看着,她自己也不时来看,才放心”
  她说着顿了顿,仗着小孩子听不懂,放轻了声音讥讽道,“到底是庶出,行事小家子气。”
  朱奶娘就笑,“你可偷着笑吧,她自己带孩子你还不高兴?”几个奶娘都是朱家家生子出身,百年世家的奴仆们关系盘根错节,三人交情也都不一般。
  “你是好运气,大娘子可是世子长女,往后有的是福享。”朱奶娘一脸感叹。她一家姓朱乃是家主赐姓,在朱家很有几分脸面,这才得了顾容婉奶娘的位置,哪知她们世子命短,来了个乡下人鸠占鹊巢。
  孙奶娘脸上的笑都要抑制不住了,嘴上却说,“哎呀,都一样,谁当小娘子的奶娘不是享福的。”王妃身边的孙妈妈是孙奶娘亲姑母,否则这么好的差事还不好抢呢。
  宋欣宜的奶娘赵氏呵呵一笑“我是消息不灵通了,那位究竟是什么路数?”
  朱奶娘听了打趣道,“怎么,为你家夫人打探军情来了?”
  “嗨,我还能操什么心,就是好奇,”赵奶娘一脸好奇地探身问朱奶娘,“你哪来的消息?”
  “猜的,”朱奶娘自得地笑笑,“你家夫人才出孝呢,王妃急慌慌就接来了,那身打扮,不知道的见了,保管以为是未嫁少女。”
  厉害了,赵奶娘对朱奶娘比了大拇指,孙奶娘急了,“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庶女的奶娘和嫡女的奶娘可不能比。
  榻上的顾容安听得越发专注,她没料到照顾自己多年的温和妇人背地里竟是这么一副嘴脸,也没想到上辈子对她那么好的祖母、继母,这时候就打起了她阿耶的主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席上见到朱玉姿的违和感出在哪里,她那好继母梳着飞仙髻,半臂加长裙披帛,可不正是未嫁的装扮。
  榻前,赵奶娘和朱奶娘默契地相视而笑,把孙奶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们倒是跟我说一说呀,难道大郎君要娶三娘子?”朱玉姿在朱家排行第三,却是朱家嫡长女,前头两个都是庶出。
  “你可别乱说,我们夫人是被王妃来过节的,”赵奶娘不肯把话说死,虽然大家都有了默契,但王爷那里还没过了明路呢,就连大郎君也还未拉拢。嫁娶之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孙奶娘轻哼一声,不再追问。朱奶娘为了安抚孙奶娘,扬声叫来门外伺候的小侍女,吩咐她去厨房取三碗酥酪。
  奶娘们借着小主人的口,要东西吃已是惯例,小侍女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了。不久就端着一个朱漆圆底托盘回来,托盘上三盏精致的玻璃盖碗,透过淡绿玻璃,可以见到里头酥酪上点缀着樱桃。
  “怎么拿了这个来?”这个婢子未免太不会办事了。朱奶娘一看那玻璃碗就皱眉头了,玻璃贵重,万一失手打破了,她们可担不起责任。
  “我们小心些就是了,”樱桃酥酪可是极品美味,孙奶娘嘴馋,当先伸手去拿。
  “姐姐未免太过小心,”赵奶娘也拿了一碗。
  朱奶娘无奈随了大流。三人刚刚分好樱桃酥酪坐下,就听望风的小侍女颤声请安的声音。是朱玉姿和陆氏来了。
  偷吃可不能让主人抓到,顾不得一口没吃到,三人熟练地把碗往身边的案几一放,起身垂手,十分规矩。
  少顷,朱玉姿携着陆氏走了进来。
  两人看着相谈甚欢的样子,手挽着手,在讨论孕期注意事项。
  朱玉姿声音有点软糯,笑容甜美又亲切。
  这样的人真的是不安好心吗?会不是误会呢?顾容安陷入了迷茫中。
  独自坐在一旁的胖娃娃,穿着大红绣锦鲤鱼衣裳,白胖可爱像是年画娃娃,尤其那双茫然的大眼睛,天真懵懂,令人看得心头发软,怎能如此可爱呢。
  陆氏忙走过去,爱怜地抱顾容安起来,笑道,“安安怎么不跟妹妹们玩?”
  阿娘怀着孩子怎能抱她,她现在这么重,顾容安立刻担心起来,嘟着嘴道,“阿娘不要抱,我要自己坐。”
  “好,安安长大了不要抱了,”陆氏把顾容安放到旁边的黄花梨雕花圈椅上,这椅子挺宽,娘俩挤着也能坐下。陆氏就坐着搂住顾容安。
  榻上的顾容婉和宋欣宜还在玩娃娃,嘀嘀咕咕地,朱玉姿乐得不用管孩子,伸手来逗顾容安。
  想起刚听的闲话,顾容安心里别扭,扭着身子避开了朱玉姿的手,说,“不要捏安安的脸了!”
  “阿玉,安安怕人家把她脸捏大了,可不高兴被人捏脸了。”陆氏笑着解释。
  “刚见面的时候,明明让我捏的。”朱玉姿嘟囔着收回了手。
  一面是犹带少女纯真的守寡少妇,一面是奶娘们背后闲话中筹谋嫁给父亲的心机女,顾容安不知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
  她目光游离,落在一处,忽然有了主意。


第24章 试探
  方才三个奶娘匆忙间把装着樱桃酥酪的玻璃盖碗随手放在了两张椅子间的高几上,陆氏和朱玉姿坐的却是对面的椅子。
  顾容安东张西望,把主意打到了樱桃酥酪上。
  “阿娘,安安要下去,”顾容安摇着陆氏的手臂撒娇。
  陆氏正与朱玉姿讨论孕期究竟可不可以吃兔肉,听了顾容安的请求只以为她是想去和妹妹们玩了,就扶着她下了椅子。
  顾容安双脚一落地,就哒哒地跑到孙奶娘跟前,指着高几上的玻璃盖碗,十分颐指气使,“我要吃这个,把碗拿给我。”
  孙奶娘看了陆氏一眼,见陆氏目光柔和,低头温顺道,“奴婢喂大娘子吃吧,这碗太重了,你拿不动它。”
  顾容安仰起头看孙奶娘,派头十足,“不,我就要自己拿。”
  这,孙奶娘为难地看陆氏。摔了贵重的玻璃碗也就罢了,要是大娘子摔倒或是划破了手,她可担待不起责任。
  女儿有多大力气陆氏是知道的,小小的玻璃碗就算装了酥酪又能有多重,是以陆氏放心地让顾容安自己拿碗,“不用担心,给她。”
  孙奶娘这才放心地把碗给了顾容安。
  碗里头的樱桃酥酪是冰镇过的,刚取出来不久,寒意透过薄薄的碗壁沁出来,捧在手里凉凉的。顾容安用双手握着,那凉意让她头脑冷静下来,小短腿一步一顿,走得格外稳重。
  顾容安自以为是沉着冷静,陆氏却看得发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走路总是摇摇摆摆的,跟只长着嫩黄茸毛的小鸭子似的,本来是在认真走路,结果成了认真逗人发笑。
  朱玉姿也掩着口,轻笑起来,“难怪安安长得这么圆润。”
  顾容安只一心一意捧着碗,一丈之内的距离愣是叫她走了许久。
  据说人在遇到突发意外时,下意识的反应,最能显露真实人品。当初在邺国后宫,有一位以温柔善良获宠的美人,宫宴上,在宫女不小心把热茶泼在她裙子上时,她第一反应却是挥了一巴掌,把那个宫女的脸都打破了。
  虽然那位美人立刻就变回了柔弱善良的脸,但她那换脸绝技,还是被后宫众人嘲讽了许久。
  这办法有点蠢,兴许根本没有作用,可她等不及了。
  还有三步距离,顾容安算好距离,捧着碗,迈开小短腿欢快地向陆氏跑去,然跑到朱玉姿跟前时,左腿绊右腿,啪叽摔在了朱玉姿身上。
  那一碗粘稠的酥酪,不偏不倚全扣在了朱玉姿身上,缭绫轻薄,冰凉的液体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朱玉姿的衣裳。
  朱玉姿吓了一跳,伸腿一蹬,顾容安就被她踢开摔在了地上。那个玻璃碗随之滚落,脆脆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事情发生得太快,除了当事人,旁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等陆氏反应过来,朱玉姿已蹲下。身去扶顾容安了,“安安怎么摔了?”
  她眼里满是关切,语气也温柔极了。
  顾容安顺势坐起来,低着头,可怜巴巴地,“是我没走好。”她心里冰凉一片,摔倒的那一瞬间,她没有错漏朱玉姿脸上的厌恶。她下意识踢开一个扑倒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子,也是极为流畅自然,仿佛踢开了一块破布。
  对稚子没有怜悯之心的人,真的会是一个好人吗?
  “有没有摔疼?”陆氏着急地弯腰来抱顾容安。
  “阿娘,我不疼,”顾容安哪敢让陆氏抱她,太危险了,连忙自己爬起来,“我自己站得起来。”
  其实被朱玉姿踢中的小腿有一点点疼的,可这一点疼,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疼。如果继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那么上辈子阿娘的早逝,是不是有祖母和继母的手笔呢?
  所以阿耶不喜欢朱玉姿,是因为洞察了朱氏姑侄的阴谋吗?
  “怎么不好好走路,跑什么?自己摔了不算,还把你表姑的衣裳弄脏了。”陆氏见女儿动作伶俐,显然是没事的,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数落了。
  顾容安低着头,认错态度良好。
  “自己跟表姑道歉,”陆氏捏着顾容安的衣领子,把人拎到朱玉姿跟前。
  “是我不好,弄脏了表姑的衣裳,”顾容安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
  腿上一片黏黏糊糊的,朱玉姿心里有些窝火,可是又不能发脾气,还得装好人,安抚顾容安,“无妨的,一件衣裳而已,谁小时候没摔倒过呀。”
  又对陆氏道,“表嫂你也别数落安安了,安安还是个孩子呢。”
  陆氏自己也心疼的,可孩子还小就更得教好,她表情严肃,“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顾容安低头。
  “哪里错了?”陆氏追问。
  “不该捧着碗跑的,”顾容安低声说着,眼眶就红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一下子抱住了陆氏的腿,伤心大哭,“阿娘是我错了,我错了!”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了哭泣上,陆氏哪还记得要教导女儿,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心疼上,蹲下身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拍着她的背哄她,“是阿娘不好,安安不哭了啊。”
  “阿娘,嗝,我们回家,”顾容安哭得直打嗝,哗哗的眼泪水把陆氏肩上的衣裳都打湿了。
  “好好,回家,”陆氏叫她哭得心都碎了,抱着顾容安站了起来。
  不行,阿娘怀着孩子,不能让阿娘抱。顾容安哭着也不忘记陆氏的身子,连连摇头,“阿娘,我要奶娘抱。”
  听了这话,陆氏心疼之余又有点生气,“怎么不要阿娘抱了?”陆氏想到这几天,安安都不肯让她抱,莫非是有人说了什么?
  “阿娘有弟弟妹妹了,安安重,阿娘抱不动。”说着话,顾容安的哭势就小了,眼泪还是汪汪地。
  难怪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陆氏只觉得心里熨贴极了,难为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阿娘了。陆氏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小心肝,无奈确认自己确实没法抱着安安回去,只能让位给孙奶娘。
  落在孙奶娘怀里,顾容安咬着唇,虽然还克制不住一抽一抽地,眼泪也还在掉,好歹是止住了哭声。
  陆氏这才放心些,跟朱玉姿告辞,“今日对不住你了。”
  “这有什么,难道安安不是我表侄女?”朱玉姿爽朗地笑了,“好了,快带安安回去罢,免得小泪包又哭了。”
  陆氏歉疚地对朱玉姿点点头,领着抱了顾容安的孙奶娘走了。
  顾容安伏在孙奶娘肩上,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朱玉姿神色晦暗地盯着陆氏的背影。像是一条在阴影里蛰伏的毒蛇。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陆氏带着顾容安提前回了泰和殿,给顾容安洗脸的时候才发现她白嫩的小手上扎了粟米粒大小的一颗玻璃碎片,小伤口上的血迹都干了。
  “光顾着哭了,手不疼吗?”陆氏可心疼了。
  她也是现在才觉得有点疼,顾容安没说话。看着陆氏拿了根细细的绣花针,轻轻给挑去了她手上的玻璃渣子。
  “你啊,阿娘就说你两句,怎么哭得这般凶,”陆氏声音轻柔,小小的埋怨也透着亲昵关切。
  “阿娘,”顾容安软软地叫了一声,依偎到陆氏怀里。这才是真正的母爱吧,冷了亲手为她添衣,饿了亲自喂她吃法,因为怕奴婢们照看不好她,每天晚上都要来看她几回。
  上辈子,她以为的母女情深,不过是朱玉姿动动嘴,吩咐奴婢们去办罢了。纵然锦衣华食,奴婢如云,也不曾得到最宝贵的爱。
  顾大郎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身上带着酒气,一回来就躺到了美人榻上。
  陆氏担心地吩咐侍女去端醒酒汤,自己站到美人榻旁给顾大郎揉额头。
  陆氏的手又柔又软,按得舒服极了,顾大郎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并不妨碍他认出陆氏温柔静谧的轮廓,一时心如乱麻。
  他重重地闭上眼睛。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陆氏知道顾大郎心中有事,试探着想从顾大郎的话里套出点东西来。
  “陪阿耶喝的,”顾大郎又睁开眼睛。明暗的光线变化,令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昏暗,越发看不清楚陆氏的表情了。
  陆氏笑笑,继续给顾大郎按摩头部。
  等到喝了醒酒汤,顾大郎渐渐清醒过来。他坐起身来,张张嘴,半晌说了一个字,“你……”
  转眼看见顾容安睡在床上,顾大郎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安在这里,今晚我就去书房睡吧。免得一身酒气,熏了你们。”
  “嗯,”陆氏温柔地点头,只作不知顾大郎临时转了话锋。
  顾大郎像是被赦免一样,踉跄着出去了。
  陆氏轻轻地叹了一口。


第25章 羞愧
  阿樊好不容易打发走泰和殿热情的侍女,刚在屋檐下坐下来喝一口八宝茶,就看见大郎君出来了。
  他连忙放下碗,小跑着上前,“郎君?”
  顾大郎步子一顿,阿樊隐约听见他一声叹息,“去书房吧。”
  这是大郎君头一回不住正房。阿樊有些错愕,然身为奴婢不需要问太多,这是他的师傅李顺交给他的生存之道。阿樊温顺地应诺,提了纸灯笼,在侧引路。
  内书房就在前头一进院子,三间五架正屋,出风抱厦,檐下八口大缸蓄满清水,养了锦鲤和小小的碗莲。
  主人不在,整个书房漆黑一片,只挂在檐下的大红灯笼亮着。顾大郎迈着还有点摇晃的步子,当先走了进去。阿樊急忙跟上,随后点亮了房里的灯。
  顾大郎在书案后坐下来,案几上还有他今日写了一半,没有收起来的大字。
  白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蚯蚓沾着墨水爬过一样,并不好看。顾大郎想起在顾衡书房那里看见的,装裱在墙上的顾昭阳的墨宝,哪怕他不懂得品鉴,也知道那一手字非常漂亮。
  他和顾昭阳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二十年的巨大鸿沟,不仅令他在学识能力上比不过顾昭阳,就连在父亲心里的份量也及不上顾昭阳的一半。
  呵,顾大郎轻笑一声,没有抬头,“你出去吧,我自己坐一会。”
  阿樊偷偷看了一眼顾大郎,跪坐在席上的大郎君腰挺背直肩平,松柏一样挺拔,哪还有初见时的缩手缩脚,真是脱胎换骨了。他见顾大郎神色晦暗,识趣地退了下去。
  今夜无星也无月,夜色浓黑如墨,阿樊闲得无聊只能倚在柱子上数着扑火的飞蛾玩,真是一群蠢东西啊。啧,又蠢又贪心。看见有人走来,阿樊慢慢站直了身子,垂眼看来人。
  站在台阶下的是一个穿着桃红衫子,杏黄裙子的侍女,绯红的灯光下,雪肤红唇,颇有些妖娆。她提着一个朱漆食盒,声音柔媚,“婢子是来给大郎君送夜宵的,还望樊内侍通报一声。”
  说着往阿樊跟前递了一个精致的绣金线荷包。
  深夜送夜宵,怕不只是为了送一碗吃的。阿樊知道这是王妃送来的侍女,似笑非笑地接了,荷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笑容似乎也真切了些,“稍等。”
  这种香艳戏码,见或不见全凭大郎君决定,他只用通报一声而已。阿樊收得心安理得,转身就往屋里去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团浓黑中,从窗户透出来的光,明亮极了,让人心生向往。如意紧紧抓着食盒的提手,生怕樊内侍出来说不见。
  少顷,樊内侍出来了,脸上带笑。如意知道事情成了一半,深呼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顾大郎是真的饿了,席上光顾着陪顾衡喝酒了,灌了一肚子水,更衣所走一回肚子就空了。所以他没有把目光落在精心打扮的如意身上,而是看着食盒里拿出来的,在青瓷莲瓣碗中冒着浓香热气的肉馎饦食指大动。
  所以当顾大郎伸出手去,被如意大胆握住时,他是错愕的。
  “郎君,奴甚是倾慕您,”如意来前特意泡软了双手,涂了腻滑郁郁的脂膏。她自得地看着自己一双手在灯下莹白如玉,染了淡粉凤仙花汁的指甲也格外香艳。
  顾大郎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没能及时作出反应。如意见他不动,以为事成,娇羞地靠了过去。
  脂粉香气扑鼻而来,顾大郎吓了一跳,挥手一推。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如意没有半点防备,狼狈地摔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惊呼一声,“郎君?”
  顾大郎这才正眼看眼前的女人。透亮的玻璃灯罩下,绸衫薄透,里头葱绿的兜衣清晰可见。
  呵呵,顾大郎冷笑起来,他就像是一块毫无能力反抗的肉,连一只苍蝇都想来叮一口。
  他忽然暴怒,拿起碗泼了如意一身,“滚!”泼完就地一砸,碎瓷片四散开来。
  瓷片就炸裂在脸侧,如意惊叫一声,惊恐地捂着脸,不敢停留,落荒而逃,出门时还和阿樊撞了一下。
  阿樊听着里头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
  正房那边顾容安也睡得不安稳,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孙奶娘抱着她,步履匆匆。身旁人声鼎沸,嘈嘈杂杂不知道在喊什么。好不容易孙奶娘挤进了人群里,顾容安终于清楚地听见了阿耶的哭声,撕心裂肺地。
  她循着声音朝阿耶看去,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了一张被水泡得青白浮肿的脸!
  怎么把安安带来了!顾容安听见阿婆悲痛气急的声音,跟着她的眼睛就被一双温厚的手盖住了。
  不要,顾容安在心里大喊,让她再看一眼!可谁也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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