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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不能娶-第2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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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拧了拧眉。
  方氏这话太奇怪了。
  哪怕寿安是一段嫁去远方的好姻缘,这番话由母亲说出口,也显得怪异,更像是家里沾亲带故的来说的。
  何况,是这么一桩祸事,方氏的反应实在平静过了头。
  有那么一瞬,长公主想问问方氏,是不是寿安在自个儿跟前养了太多年了,连她都觉得,寿安不是她亲生的,而是自己的小女儿了。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她看到了方氏大片银色的鬓角。
  长公主回想不起来,前回见时方氏的鬓发是个什么状况,她只想到方氏老了,明明比她还小好几岁,却像是比她老了一轮还多。
  “你……”长公主清了清嗓子,“外头都下大雪了,明儿又是腊八,天未亮族中就要祭祀,待出了城,官家百姓都要去取粥,人挤人的,上山怕是不容易,不如再等几日……”
  “腊八挺好的,我也难得凑凑‘热闹’,”方氏坚持,“我看这雪啊,入夜前就停了,真不打紧的。”
  方氏都打定主意了,长公主也不再劝。
  翌日天未明,国公府一行人便到了族中,祠堂里里外外跪了。
  哥儿被裹得严实,由蒋仕煜抱进祠堂中,亲手在族谱上添了名字。
  虽然背后又是急切又是担忧的,可真当着长公主与寿安的面,没有哪个真的开口来问状况,反倒是听说蒋慕蕊昨儿见过寿安,便悄悄往她跟前打听。
  蒋慕蕊被问得烦了,干脆四处找方氏却寻不见,直到问了人,才晓得方氏上西山求符求签取粥去了。
  “她是躲了吧!”蒋慕蕊气得跺脚,确定寿安不在,才道,“没脸见人了,怕我们都说她不是个当娘的样子,她刚跪在这儿,看着叔父的牌位,她不心虚吗?”
  她嫂嫂听见了,赶紧过来捂她的嘴,道:“祖宗大人们跟前,慕蕊你少说两句,你骂狠了,最后伤心的还不是郡主?”
  蒋慕蕊死死咬着牙关,梗着脖子不再说了。
  另一厢,洪嬷嬷陪着方氏坐马车往西山去。
  城外有不少施粥的人家,队伍排得很长,马车难免走走停停。
  等过了这一小段,顺畅不少,只是随着上了西山,又渐渐拥堵起来。
  如此行到半山腰,方氏与车把式道:“既不好行,我下来走吧。”
  车把式回道:“太太,雪才刚停,地上不好走,您莫急。”
  “车里闷得慌,也没多少路了,真不打紧。”方氏说完,抬眼看向洪嬷嬷。
  洪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方氏的意思,让车把式停了,扶着方氏下了马车。
  方氏拢了拢身上的雪褂子,看了眼身边不断往上行走的取粥人们,道:“我们走吧,今儿人多,不晓得合水真人得不得空。”


第997章 一生不尽
  西山道观极多,香火繁盛。
  时人信三清,每到大日子,总要上山求一求。
  合水真人画符的本事数一数二,一月里难得画几张平安符,能不能求着,全看造化。
  符虽稀罕,真人却不吝啬解签解惑,因而灵音观香火最旺。
  腊八节,上山的人比平时还多。
  大冷的天,一个个的,走得口里呼出来的全是白气。
  方氏和洪嬷嬷在他们之中,显得有些突兀。
  洪嬷嬷扶着她,不住提醒着:“太太,您小心脚下,雪后真是难走。
  其实还是该听车把式的,您的双腿受不得寒气,等到了山门再下来就好了。
  您别嫌奴婢唠叨,哎,您走稳些!”
  洪嬷嬷絮絮叨叨的,走一路说一路,方氏很少答,也不嫌她烦,倒是边上经过的行人会看她们两眼。
  虽是素服,但用的不是普通老百姓家里会有的料子,而方氏头上戴着玉簪子,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主仆俩。
  一对年老夫妻也听着些声音,转头看了过来,目光与洪嬷嬷对上,见这位唠叨人面容和善,他们也不由腼腆地笑了笑。
  洪嬷嬷跟着也笑了:“呦,还是两位身子骨硬朗,这么难行的路,走得真顺。”
  “农家人,习惯了,”老婆子热情善谈,见洪嬷嬷搭话,当即接了,“这位太太极少走上山道吧?”
  方氏浅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过了。
  洪嬷嬷帮着解释了一句:“以前来,都是马车上马车下的,今儿堵得厉害,我们太太就想下来走一段,总比一直堵在路上强。”
  方氏不爱开口,那老头子更不好掺合妇人说话,这小一段路,洪嬷嬷和那老婆子聊得很是投机。
  直到方氏走不动要歇歇脚了,才分开。
  灵音观的摆了好几口大锅施粥,队伍排得极长。
  方氏让洪嬷嬷去候着,自个儿进观,认认真真拜了三清像,又求了一根签。
  解签那儿亦围了不少人,方氏耐心等到了,把签交给合水真人,道:“解女儿福祸。”
  合水真人看了方氏几眼,腊八这样的日子,问全家来年安康平顺的居多,单解一人的相对少一些,可从方氏衣着打扮,看得出是寡居之人,大抵是就独留了个女儿,最是记挂在心头。
  方氏仔细听真人解签,说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机缘得当,自是峰回路转”、“此女命中福贵多,一生不尽”,她听着听着就笑了笑,与真人再三道谢。
  洪嬷嬷亦领了粥,前来寻她。
  方氏走上前,柔声道:“是个好签。”
  洪嬷嬷看着方氏笑,一时哽了哽,跟着挤出个笑容来:“真好,那可真好。”
  两人一道往观外走,脚步缓缓。
  洪嬷嬷扶着方氏,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道:“您真的……”
  “不用劝我,”方氏打断了洪嬷嬷的话,“我都想好了。”
  知道劝解不住,洪嬷嬷道:“您所做的,所付出的,郡主将来总会明白的。”
  方氏垂下了眼,淡淡道:“她不明白才好,我希望她永远不明白。”
  她的滢姐儿,不知苦痛,不知艰辛,不知隐忍,不知孤寂,一直都是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只晓甜,不懂苦。
  “我原以为能瞒上一辈子,到底还是瞒不住了……”方氏叹道,“她嫂嫂也是良善人,又有了祐哥儿,国公府还能传,她不缺倚仗,真人刚刚说了,一生福贵不尽……”
  洪嬷嬷忙不迭点头,稳住声音,道:“您说得对,一生福贵不尽,用不尽的。”
  边上人越来越多,她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沿着台阶出了山门。
  山道上,依旧熙熙攘攘。
  两人走在边上,此刻已经有了不少下山的人流,亦有还未取到的匆匆忙忙往山上赶,两厢交汇,虽是各分一条道,也难免有拥挤和争执的。
  行至拐弯处,洪嬷嬷松开了扶着方氏胳膊的手。
  方氏绷着脚尖,碾了碾脚下山路,积雪已经叫路人踩得一片泥泞了,她随着往前走的人,鞋底往前一滑,整个人一偏,沿着山壁,跌落出去……
  事出突然,身后的人也来不及反应,只看到前头的妇人失足摔下山,她不由尖叫出声。
  洪嬷嬷亦是一副刚刚醒过神来的模样,不顾自身,扑到了崖边:“太太!哎呀太太啊!”
  见她似是要跟着冲下去寻人,发现状况的左右行人纷纷架住了她,不叫她做傻事。
  洪嬷嬷脱力一般坐倒在地上,热腾腾的腊八粥打翻了,先前压抑着的悲痛和不舍此时终于迸发出来,她捶地痛哭。
  有人摔下了山,消息陆续就传开了。
  边上人稳着洪嬷嬷,问道:“要不要往府里报信?还是赶紧知会府里人吧。”
  洪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颤着手,从腰间扯下来一块腰牌。
  腰牌上左边一只鹤、右边一只鹿,枝叶相连,缀有茶花松叶,意喻六合同春,而正中,是个“宁”字。
  京中确实有姓“宁”的人家,但用这样沉甸甸的腰牌的,却不姓“宁”,而是宁国公府蒋氏。
  府中能被叫作太太的,好像只有寡居的二太太,如今被大伙儿议论纷纷的那位寿安郡主的母亲。
  边上所有人皆是一怔。
  有人去通报衙门,有人往国公府报信,有人自告奋勇地要下山去救人。
  停在半山道上的车把式听到行人说话,才晓得自家太太摔下山了,连滚带爬着寻到了洪嬷嬷,白着脸问:“怎么回事?太太呢?真是太太摔了?”
  洪嬷嬷坐在地上,整个人懵着,已经哭不出眼泪来了。
  长公主他们还在族中。
  族里半夜开始熬腊八粥,刚刚往相熟的人家都送了,自家人才坐下来。
  寿安被蒋慕蕊拉着坐了,腊八粥熬得久,过于软糯,也就吃个意思。
  一婆子急匆匆来寻蒋岳氏,见了寿安,一时梗了声。
  蒋岳氏抬头看她:“怎的,今儿少你们的粥了?”
  这是打趣话,婆子却笑不出来,只能心一横,道:“外头有人报信,说是、说是二太太失足,从山上摔下去了,还没寻着人。”
  话音一落,啪的一声,寿安手里的碗勺都摔落在地。
  浓粥挂在她的裙子下摆上,赤红赤红的。


第998章 我没有娘了
  腊八节的上午,对各家来说,都是忙碌又紧张的。
  厨房半夜就要熬粥,天未亮,上上下下收拾妥当,全族人一块祭祀先祖。
  这一年里,仙归的、娶进来的、嫁出去的、生下来的,都要记上一笔。
  而后,往姻亲、相熟的人家送粥,也收粥,往各房分了,所有人要在中午前把那一口粥给吃下午。
  公候伯府更忙,三天前就在城外支帐篷了,今儿城门一开就分发粥品。
  虽是年年都依照章程、按部就班,可身处其中的管事主子们,就没有哪一个不累喘气的。
  好不容易坐下来缓一缓,蒋岳氏就被这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族里的二太太早两年就不在了,现在整个蒋氏一门,唤作二太太的就是方氏。
  她知道,方氏的确上山去了。
  蒋岳氏看了寿安一眼,见她失了神,一时不知怎么劝解。
  顾云锦坐在一旁,最快回过神来,忙道:“洪嬷嬷人呢?她不是跟着婶娘吗?怎就寻不到人,赶紧让多些人一块去找!”
  “对对对!”蒋岳氏也道,“阿渊媳妇儿说的是,咱们自家去人,再去西山脚下村子里寻几个熟悉山路的,别耽搁了。是了,家里好用的跌打、止血的伤药都带上。”
  一时间,哪个还有心思用粥,人手进进出出的,谁也顾不上去想方氏怎么会失足,只想着先把人寻回来。
  长公主的脸色不大好,道:“她昨儿跟我说,我就该拦到底的……”
  寿安小脸惨白,扑到长公主跟前,不住道:“伯娘,我也去找,我也想去找。”
  长公主岂会不明白寿安的急切。
  这个时候,便是把人硬拘在这儿,也只会胡思乱想、坐立不安,还不如让她去。
  “叫你嫂嫂陪你去,”长公主道,“就只能到山脚下,不许乱跑,别叫伯娘担忧,阿渊媳妇儿你看着她些。”
  顾云锦忙应下,跟着寿安出去。
  蒋慕蕊也追了出来,她昨儿偷溜去国公府,回来后已经叫蒋岳氏说了一通了,现在是想跟出去又没有那胆子。
  她只能拽着寿安的手,把帕子塞进她怀里,道:“你裙角脏了,等下擦擦,你别着急,急、急也没用……”
  嘴上说着急没用,实际上心里急得团团转,蒋慕蕊本就不会说那些安抚人心的软言细语,这会儿一乱,越发不知从何说起,只一双眼睛急得通红带泪。
  寿安原本心里混乱,被比她还混乱的蒋慕蕊弄的,反倒是稍稍定了神。
  “好,我不着急,你等我消息……”寿安道。
  听风安排好了马车,顾云锦唤了寿安上车,念夏和林嬷嬷也一块。
  车上,林嬷嬷仔细替寿安擦拭裙角,嘴上絮絮道:“我们府里马儿好,速度快,等我们到了山脚下,您和夫人先在车上等等,奴婢问问状况,把洪嬷嬷找来了再说……”
  顾云锦知林嬷嬷用意,此刻最要不得的是安静,一旦静下来,寿安小脑袋里乱转,能自己把自己转崩溃,只有边上人不停与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
  这也是长公主肯让寿安出来的原因。
  顾云锦也附和着,与林嬷嬷一搭一唱。
  马车停到山脚下,林嬷嬷见到了被过路百姓搀扶下山的洪嬷嬷,车把式蹲着一旁。
  洪嬷嬷浑身狼狈极了,头发散了,脸上满身泪痕,衣服上一块一块的,染了被踩化成泥的雪。
  林嬷嬷看她这样子,心里就凉了大半,忙问了两句,可洪嬷嬷毫无反应,只能再去问车把式。
  车把式说话也没有多利索,磕磕碰碰交代了他知道的状况:“我到那里的时候,太太、太太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寿安撩着帘子往林嬷嬷这儿看,到底急切,与顾云锦一道下了马车,到了洪嬷嬷跟前。
  “妈妈,”寿安握住了洪嬷嬷的肩膀,道,“我母亲呢?我母亲怎么会……”
  洪嬷嬷放空的眼神一点点收了回来,眼珠子转了转,终是看清了眼前的寿安,她痛心疾首地要磕头:“郡主啊,是奴婢没有看顾好太太,是奴婢的错啊!”
  洪嬷嬷的眼泪哭不出来了,只是干嚎,嚎得痛彻心扉,寿安被她一招,眼泪簌簌往下落。
  蒋氏族中来了不少青壮年,找了几个村子里的山林人帮忙,直寻到了正午,在一株大树旁寻到了方氏。
  方氏已经咽气了。
  她的脑袋在石头上磕了好几下,原本干净的额头上全是血污。
  她被裹了白布,挪到了缚辇上,被抬下了山。
  虽是腊八,但山上出了这等事儿,还是有一些人没有离开,等着看状况。
  远远的,见一行人抬着回来,起先还挺激动,再一看,那白布都蒙到了脑袋上,就知道,寿安郡主的母亲已然过世了。
  寿安跪倒在缚辇跟前,颤着手掀开白布,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方氏衣服上沾了不少枯叶败草,脸上、手上全是滑落时被山石树枝化开的口子,最显眼的是她额头上的伤。
  寿安的手抖得厉害,没有捏住布头,又盖了回去。
  顾云锦把寿安扶起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事已至此,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她招呼人把方氏挪到马车上,跟念夏一块把手脚无力的寿安和洪嬷嬷架上了车。
  顾云锦就坐在寿安身边,道:“你的手可真冷呐,一会儿先暖一暖,还要给婶娘梳洗换身干净衣裳,这么冷可不行的……”
  寿安咽呜着,脑袋靠在顾云锦的肩膀上,轻声喃着:“我没有娘了,嫂嫂,我娘没了……我好早就没有爹了,现在连娘都没有了……嫂嫂……”
  顾云锦被寿安哭得肝肠寸断,寿安什么时候这般伤心过?她一直都是开朗的、爱笑的,喜极而泣常有,哭,一年里都不见得因为伤心落一次泪。
  听寿安哭,顾云锦也不免眼眶湿润。
  念夏坐在角落,整个人背过身去,一双手在脸上胡乱抹。
  顾云锦看到了,要顾着寿安,便示意林嬷嬷看念夏。
  林嬷嬷忙凑过去,低声与念夏道:“我都不晓得,你这个厉害丫头,竟也是个多愁善感,一招就哭的。”
  念夏一抽一抽的,道:“妈妈,我也没娘了,爹娘兄嫂都没了,我连他们的遗体在哪儿也找不到,我都没法给他们收殓……”
  林嬷嬷这才想到念夏家中状况,心里越发难过,不由劝道:“当娘的,只要姑娘好就够了,你好好的,他们在底下看着都高兴。”
  洪嬷嬷靠着车厢壁,闻言,看着方氏,心里说:可不是嘛,只要姑娘好,什么都够了。


第999章 选择
  方氏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蒋岳氏按着眉心,哀叹了一声。
  她与方氏算不得亲近,或者说,方氏与族里女眷之中向来都是淡淡的,除了祭祖也不走动,可怎么说,也是自家妯娌,突然之间没了,还是叫人唏嘘的。
  安阳长公主的脸上满满都是疲惫,甚至是有些低落。
  蒋岳氏看出来了,忙劝了一声:“郡主伤心,您再精神不济,她更难过。”
  “我知道,”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便是为了寿安,她也要打起精神来,“我先回去了,府里要操办。”
  蒋岳氏想了想,道:“白事在国公府办吗?要么还是安排在这儿?”
  “摆在国公府吧,”长公主道,“她一直都住在府里,人走了,也从府里走。”
  长公主既做了主,蒋岳氏自不会坚持,与对方商量之后,点了几个能干的妯娌,带了婆子一道去国公府帮忙。
  宁国公府外,白绸挂起,里头支起了灵堂,棺椁寿衣都是匆忙去采买来的。
  寿安哭了一路,回了府里也没收了眼泪。
  洪嬷嬷洗净了双手,又拧了帕子递给寿安。
  寿安替方氏擦拭面容,她坚持亲自来,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洪嬷嬷看着,心里五味杂陈,突然间,她听见寿安说话,而话的内容让她的心跳都顿了一拍。
  寿安在问她,方氏真的是失足吗……
  洪嬷嬷连呼吸都紧了,寿安明明没有看向她,可她却觉得被寿安看透了,她咬了咬舌尖,痛楚使得她提了些神:“您怎么这般想,太太是失足,今儿人太多了,路又滑,也是怪奴婢,没有……”
  “妈妈,”寿安打断了洪嬷嬷的话,“母亲是为了我,对吗?”
  洪嬷嬷不知道怎么答了,她知道应该坚持到底,可她也知道,瞒不过寿安了的。
  寿安从洪嬷嬷的沉默里明确了答案。
  方氏的身子没有最初那么僵硬了,寿安用了些劲儿,掰开了母亲的手,替她擦拭手背和指甲上的污泥血迹。
  擦了左手,再换右手,刚掰开,里头就落下了一张绵软纸条。
  寿安拿起来看,上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看得出这是签文,她问:“求了什么签?解得怎么样?”
  洪嬷嬷抹了一把脸,一五一十,道:“合水真人说郡主您命中福贵多,一生不尽。”
  寿安噙着的眼泪啪得砸落在签文上。
  谁求了签不好好收在荷包里,反而是拿在手上的?
  方氏拿着,是她直到咽气前都在看,又怕弄丢了,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攥在了手心里。
  母亲直到最后,心里盼着的还是她能福贵一生,从最初到最后,母亲求的就只有这些。
  捏着签文的手不住颤着,字是糊的,双眼亦是糊的,明明什么也看不清晰,她却觉得自己这会儿最是清明。
  为何要到了这时候,她才明白母亲这么多年到底在想什么呢……
  顾云锦和念夏捧着寿衣进来,见寿安又哭上了,她上前劝道:“身上衣服又湿又赃,婶娘爱干净,肯定不舒服,我们赶紧给她换一身……”
  寿安转过身来,抱着顾云锦,说话都有些接不上气:“我怎么、怎么才想明白!我要是早些知道,早些知道……”
  没头没脑的话,顾云锦却听明白了,她知道方氏失足得太巧了,再反着去想前事,慢慢也就理顺了。
  她不敢跟寿安说,担心寿安会受不住,而赴死的方氏也一定不希望寿安知道,会期盼着能瞒一天算一天。
  只是,答案最终还是在的,寿安天真活泼,却并非不谙世事。
  洪嬷嬷亦忍不住,转身退到外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
  十二年啊,整整一轮光阴,方氏的无奈和痛苦,唯有她看在眼里,无人可说,也不敢说。
  并不是所有由寡母带大的孩子,将来就一定不出色,但方氏知道自己性格中的不足与弱点,那些注定了她无法把小小的滢姐儿教导成一个开朗、自信的姑娘。
  那一刻,方氏恨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不是个男儿!
  不是因为香火,而是心疼滢姐儿这一辈子的路。
  若是儿子,与蒋慕渊年纪相仿,自然读书习武都在一处,国公爷不会厚此薄彼,以后也是娶媳妇进来。
  可姑娘不同,姑娘往后是要去别人家里的,性情、习惯、谈吐,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人挑剔,方氏彼时鞭长莫及。
  她因丈夫突然战死而备受打击,又为女儿教养钻了牛角尖,两厢并一块,病来如山倒,躺了数月。
  那几月间,滢姐儿全靠长公主养着,仔仔细细,视如己出。
  洪嬷嬷当时劝过方氏,说长公主最心疼孩子,不会不管姐儿的。
  可方氏害怕,她知道长公主一直想再生一个女儿,若是将来心愿达成,必然是照顾亲生的、年幼的女儿,分给滢姐儿的喜欢就少了,她想让长公主多养姐儿些时日。
  方氏的病好了之后,也不再关心女儿了。
  她想,她越绝情,长公主就会越心疼,越舍不得把滢姐儿送回来在她跟前受冷遇。
  若是方氏与姐儿相依相伴,长公主即便想抱姐儿过去说话、逗趣,也会克制着,不与她这个寡母“抢”人。
  不抢,不养,过些年,就与族中其他侄女们一样了。
  只有养得越久,感情越深,哪怕有了亲生的,也不会收回那份喜爱。
  后来,长公主给滢姐儿请了封号,姐儿不仅仅是国公府二房的女儿,还是朝廷的郡主。
  长公主也不再强求追生一个女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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