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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君倾(君子攸宁)-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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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恨羲禾?我待她如同亲女,又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羲禾听闻吵闹之声,又开始不住哭泣,我不由朝她看去,却听得慕辰冷哼一声,伸出手来,一下子便将我的身子扭转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事在我眼前一晃道:“别在朕面前装傻,好生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我定睛一瞧,慕辰手中拿着的,竟是慕颜当日送给羲禾玩耍的羊脂玉扳指!这东西怎么会在慕辰手上?
  “觉得奇怪?”慕辰撇来一个蔑然的笑道:“羲禾是朕的女儿,自然听朕的话。她将慕颜那小子与你私下会面的事情尽数告诉给了朕,自当也将这证物交了出来。这本是先皇之物,一年生辰,先皇将其当众赐了给慕颜,朕断不会错认了去。”
  我不敢置信地惊呼道:“羲禾她、她竟……”
  “君倾,朕不曾想你装傻充愣的功夫这般地好,”他收起那副蔑然的神色,周身再次被戾气环绕:“还需要朕再举个证据出来么?那日玟嫔到你宫中,看见一个身着内监服饰,身形诡异的人,说话行动吞吞吐吐,一点不似宫中内监模样。那便是慕颜对不对?呵呵……你装得可真好,这些日子不声不响,瞅准了机会便向羲禾痛下杀手!羲禾不过是跟朕说了实话,朕也尚且未追究于你,你何以这般丧心病狂,将丧子之痛报复在羲禾身上!是不是羲禾此番遭了难,你下一个便就要去报复玟嫔?报复朕?”
  他不断地跟我提起我那夭亡的孩子,让我再也难以忍耐,我顺手拾起桌上的茶盏便朝他砸去:“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慕辰,你对我、对慕颜、对澜家满腹的怨气若是不得消解,你大可尽数报复在我身上,你又何必拿我的孩子当武器!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不觉得你这样实在太过残忍了吗?”
  他冷冷接口:“残忍?你对羲禾下手的时候你可有觉得残忍?最毒不过妇人心,终究是朕把你想得太好。如你这般心如蛇蝎的女人,活该留不住孩子!”
  我怒目逼视着他,他眼中却一片云淡风轻,仿若他所言的一切都是事实,而我这个毒妇才是真真正正的理亏。屋内一片寂静,羲禾也只是瑟缩在被中时有时无地啜泣着,我握紧了拳,可那一腔怒火终是没有忍住,我抬起手来便朝他呼将过去,一声清脆的巴掌之声划破了这份寂静,可空气却如同凝固住了一般,让人再难喘息。
  我们便这么直直地盯着彼此,他脸上鲜红的指印直刺在我眼中,加上他满含怒意的双眼,越发让我觉得可怖。我只觉我的心脏越跳越快,似要从喉咙中蹦出一般,周身因激动和愠怒而不住地颤抖着,我知道此刻绝不能认输,若是先行低了头,那便等同于坐实了这所有的罪名,一切都再没了转圜的余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自己的左脸颊顺着那几道红印缓缓滑过,目光却不离我的脸,朝我勾出一抹诡异的笑来,半晌吐出了一个字来:“好。”
  我愣了一愣,不知他话意为何,他袍袖一挥,大步朝门外走去,将房门使劲拉开,高声唤道:“长暨!”
  长暨忙不迭从远处跑来,恭谨道:“皇上有何吩咐?”
  慕辰斜斜睨了我一眼,复又朝长暨道:“传朕旨意,凤鸾宫颐贵妃言语失当,行为失德,迫害皇嗣在前,冲撞朕在后,朕念及旧情不予重判,酌将其禁于承泰宫,剥夺一切嫔妃用度,非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长暨愕然抬眼,怯怯开口:“皇上,这、这……”
  “还啰嗦些什么,还不快去拟旨!”慕辰不耐地瞪了长暨一眼,长暨再不敢多说什么,怜悯似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迅速朝殿外走去。
  承泰宫,不就是那时宁熙和太后合谋要置我于死地之时慕辰下旨拘禁宁熙的冷宫么?那处宫室比之慕颜的瑶光殿和容玥的棠梨宫更是偏僻,冬日阴寒湿冷,夏日蚊虫聒噪,宁熙只在那里待了几日便即受不了,我此番便更是遥遥无期,一年半载算少,三年五年不多,只怕后半辈子都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了此残生了。可我却如同解脱了一般长舒了一口气,或许这样才是我们之间最好的了结,彼此再不相亲,两两相忘,再没了爱和恨,再没了恩和怨,这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别想着在那儿能有人伺候你,”他不忘在这当口再给我致命的一刀,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凤鸾宫上下,婢子们尽皆贬去浣衣局,内监则罚去杂役房。君倾,朕要让这宫里再无你一丝一毫的存在!朕……说到做到。”
  事已至此,我再无什么豁不出去的了,我紧咬了牙,扑到他身前揪住了他的前襟大声质问道:“你报复我一个就够了,为何还要牵扯他们?他们什么都没做,更没犯什么错,为何还要去受那个苦?”
  慕辰狞笑一声,使劲将我甩开,我被他甩到了砖石地上,直磕得我浑身入骨地疼:“朕如何行止,还用得着你来指摘?那些个奴才做的最大的错事,便是跟了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主子!”
  我恨恨地盯着他,若是目光能杀人,我定能在此时将他来回刺穿千百回。他果真了解我,既懂得怎样能让我开心释怀,亦明白怎样能将我伤得体无完肤。从慕颜到澜家,从兰芷到水月,如今再到我宫中这些无辜的丫头们,这些与我亲近的人无一例外被他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他深知从他们身上下手,对于我而言比我自身承痛还要难受百倍,他便是要利用这些彻底将我的意志瓦解,彻底将我挫败。我又岂能让他得逞,亲者痛而仇者快?
  我低低笑出了声,手撑着地勉力站起,扶着墙缓缓顺着殿内而行,将墙上悬着的字画一幅幅拽了下来朝他掷去:“这些虚假的承诺和美好统统还了给你!我不稀罕这些!”那些瓶瓶罐罐也被我尽数呼在了地上,碎瓷片散了满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把你这些所谓的恩宠荣耀统统留给别的女人罢!”他站在一侧,既不闪避也不出声,好似看笑话一般注视着如同疯癫了一般的我。
  殿中一切被我能摔能撕能砸的尽数毁在了我的手中,我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聚焦在桌上那套他送给我的紫砂茶具上。这伴随了我这么长时间,已然磨得光滑亮洁的茶盏承载了我和他多少的恩怨和深情,我顺手抄起一个茶盏高高举起,便要朝他砸过去,心中却滑过万般不舍,让我不由落下泪来——这砸下去摔碎了的,不仅仅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亦是我自己的爱情啊!
  他冷冷地注视着我,蓦地发出一声冷笑来,张了口一字一顿地说了句话,可听在我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让我差点站不住脚:“你这女人,真差。”
  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句伤我至深的话,曾经阿岚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如今就连慕辰他……也要这般与我作结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肆虐的眼泪早已将我的视线模糊,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模糊见得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决然转身,渐行渐远,我再也忍不住心中压抑着的悲愤,高叫一声,将那紫砂一件一件朝他扔了过去,茶盏茶壶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我心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凄厉而沉痛。
  卑微不过是真情,凉薄不过是人心。原来,一切开始和结束竟都是那么容易。
  慕辰的旨意下得急促,勒令我第二日入夜便必须搬到承泰宫去。好在这宫里的物事都被我砸摔地差不多了,环顾一圈,倒也没什么是必须要带上的物事。羲禾已被慕辰带走送去蘅芜宫交给洛琬照看,不用我再去操心,而琉璃和镜花听得凤鸾宫自此没落的噩耗,两两相顾无言,唯有静默流泪,站在一侧看我默默收拾着将要带去冷宫的细软。
  “姐姐,让我跟你同去!”琉璃一步上前拉住了我的胳膊:“那里太过恶劣,若是没个人照应着,姐姐怎生能熬得住啊?”
  镜花附和点头道:“是啊!让我也跟娘娘同去!”
  “你们这是犯什么傻……”我轻轻甩开琉璃的手,继续打着手上的包袱:“你们既知那里恶劣,此番前去更是一去不返,又何必跟我趟这趟浑水?虽说浣衣局亦不是个什么好地儿,却也胜过冷宫万千,熬到了年龄宫里自会放你们走路,总好过在这宫中虚耗下半辈子的光阴。你们还未得到过爱情,待得出了宫去天地一片广阔,不愁找不着好郎君……”
  镜花已是捂着脸哭泣不止,琉璃猛烈摇着头,一个劲儿地喃喃着“不要”,我叹了口气道:“是我对不住你们,说好了要风风光光将琉璃嫁去澜家,要给镜花觅得一个最好的婆家,我一样都没能做到……只盼你们勿怪,以后在浣衣局,互相都照料着些,争取早日出宫,开始你们的新生活……”
  “姐姐……”琉璃已然泪流满面,行至我身前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姐姐,我们不是说好要同甘苦共患难的吗?姐姐不带我去,可是在恼我没有看好公主,才、才弄得今日这般局面……是我害了大家,更害苦了姐姐!姐姐,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可、可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只是摇头,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她却执拗地跪在地上,任我怎生拉她都拉不动。镜花抹了把眼泪接口道:“娘娘,您别怪琉璃姐姐……她这些日子为着娘娘、为着将军一家已然心力交瘁,前几日一直发着烧,却嘱咐我不能跟任何人讲,一直坚持照看着公主……那日她着实坚持不住,累得昏倒在地,我才将她送回房里安睡。谁想、谁想公主竟然……”
  这些日子我只顾沉溺在自己无尽的悲伤之中,旁人几何我更是无暇分出心神去考虑,在镜花说出这番话之前,我确是对琉璃怨怪不已,但这番话甫一出口,让我再也没有一丝怨怪任何人的理由。是我错怪了她,而真正该被怨怪的,只是我、只是命而已。
  我搁下包袱,跪坐在琉璃身前将她搂在怀中,她一直隐忍着的情绪终于在一瞬爆发,眼泪如泉涌一般源源而出,宣泄着心中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镜花跪在我们身边,三人抱成一团,齐齐落泪,仿若一场凄楚而无奈的离别。
  我将所有慕辰赏下的和之前带进宫里来的嫁妆尽数分给了琉璃、镜花和小洛子,三人推了一阵,终是拗不过我才堪堪收下。我素知宫中人心凉薄,浣衣局、杂役房更是充斥着市侩小人,不花点钱打点一番,又怎生会有好日子过?钱财如今于我如粪土,倒不如送了给他们,也算是我对他们最后的一点补偿。
  他们执意要将我先送去承泰宫,自己再行离去,我们四人站在中庭,凝视着为首的太监狠狠地将凤鸾宫的大门扣上沉重的铜锁。那沉闷的关门上锁之声甫一响起,便也犹如在我的心中落了一把锁,那如殿内一般凌乱的前尘过往,也一并被锁在了这宫室之中,再也不会有人开启,再也不会有人忆起。
  “娘娘,这便走罢?”为首的太监扬着高傲的下巴斜睨着我,朝庭院外努了努嘴。落毛凤凰不如鸡,如今我再无要求得到尊重的权利,唯独剩下的仅有那一丁点少得可怜的自尊。
  我扬了扬手止住了几人哭泣的声音,他们抹着眼泪,不舍地望着这住了许久的宫室。我当下再不回头,朝门外大踏步迈将出去,几人只得赶上我的步子,默默跟在我身后,如一队哀兵一般自御花园穿过。一众宫人似是早便闻说了消息,如看戏一般早早守在园子里等着我们经过,时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露出幸灾乐祸或是嫌恶嗟叹的表情。我目不斜视置若罔闻,默默从园子里快步穿了过去,琉璃吸了吸鼻子,似是又要哭泣一般,而镜花和小洛子一个没忍住,指着一旁多嘴的宫婢便开始大骂不止。我认得那婢子是萧茜身边的丫头,如今萧茜怀着龙子,正是得宠的时候,镜花和小洛子若是再得罪了她们,日后断不会有好果子吃。
  “别说了……”我住了脚步,转头朝二人皱了皱眉。
  小洛子扁了扁嘴,不敢再言语,镜花倒是气不过,张口便要朝那婢子扑上去,却被那为首的太监上前一巴掌呼到了地上:“放肆!宫禁之中,怎由得你胡作非为!”
  琉璃方才告知于我,他便是这宫中仅此于长暨的管事太监,也是之后要带她和镜花前去浣衣局安置的浣衣局主管太监王公公。上次我嘱托琉璃去浣衣局替被容玥贬去洗衣的茹儿打点几番,琉璃也算跟他有了些交情,茹儿即将到了出宫的年龄,又塞给王公公不少贿赂,是以王公公早早地便将她放出了宫,让她少受了不少折磨。我本想他能多少念着昔日那些银钱的面儿对琉璃和镜花多加照拂,此番看来,只恐两人前景堪忧。
  镜花捂着脸趴伏在地上,怒目盯着王公公:“你!”
  王公公冷哼一声,吩咐跟着的几个内监道:“将这贱婢先带去浣衣局,待得咱家回去再好好整治整治她!”
  几个内监应了,七手八脚地将镜花从地上拉起来,镜花高叫着让他们放手,那几个内监手上却越发使力,我朝她使劲摇头,她并未瞧见,仍是扑腾着四肢跟这几个小太监搏斗着,其中一个内监举手划刀,一下劈在她颈间,登时将她劈晕了过去。我惊呼一声,那几个内监却似司空见惯,如拖着牲口一般将镜花的双臂拉了,朝远处缓缓而去。
  “公公行行好,便看在我的几分薄面儿上莫要跟她这个小姑娘为难好么……”我行至那王公公身前恳求道。
  他怪笑一声道:“那丫头是自己作死,娘娘如今自身都难保,还替旁的操什么闲心?”
  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宫里的那些个自诩主子的人,还没人在我面前这样给我摆脸色看。我强自压抑住内心腾腾上窜的怒火,自腕上褪下一只翠玉的镯子塞进他手中,陪着笑道:“有劳公公费心,还请日后对她们多多担待着些……”
  他低头将那镯子拿在手里把玩,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哼了一声,顺手将镯子塞进怀中:“老奴理会得,娘娘这一进承泰宫,外头的事儿便用不着娘娘操心了,老奴劝上娘娘一句,娘娘还是先保全得了自个儿再说罢……”当下再不多作理会,高声叫了句:“走!”余下的几个内监急忙跟上,推搡着我们直朝承泰宫而去。


☆、第九十七章 默娘

  承泰宫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荒凉许多,虽正值夏日,可步入大殿中,便觉一阵渗骨的寒气夹带着潮腐的味道扑面而至。这里甚至比容玥的棠梨宫还要阴冷几分,很难想象宁熙当年冬天被禁锢于此的时日是如何熬将过来的。那年为着她向慕辰求情的记忆依稀,还记得他曾说让我莫要为之后悔,谁道一语成谶,未想到如今我也有这一天,可放眼这宫中却一个能为我求情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抱着我的包袱一步步朝殿内探去,四下却静得可怕,我竟是一个人影也没瞧见。我随手在桌椅上摸了一把,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殿外的光线照将进来,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着的大粒的灰尘。这里明明是有婢子管的,怎地无人洒扫呢?
  我清了清嗓,试着唤道:“有人在吗?”我声音不大,可却被这空旷的大殿放大了数倍,静待片刻,仍是无人应我。我无奈之下,只得从包袱中掏出一块布来,将桌凳勉强擦了擦,这才落下座。
  正当我捡拾着包袱里的东西时,只听大殿一角传来一声低低的却不怀好意的窃笑,我猛地抬起头来,只听一个尖利的女声渐渐朝我这边逼近:“哟……我道皇上又将哪个犯了错的姐妹送了来,不想竟是你啊!哈哈哈……你颐妃却也有今日这般的下场,当真是天可怜见,这么长时间过去,可终于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我回头去瞧,那狂傲的女声仍未停止讥笑,眉眼肆意地摆弄出最嘲讽的表情,极尽讥讽之能事。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我竟忘了,那个被我一手送进冷宫的祺芸也在这里。
  “怎么不说话了?颐妃娘娘不是最恃口齿伶俐,能言巧辩的吗?”她蓦地上前一步,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颌:“你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也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罢?冤有头债有主,你让我在这冷宫中受尽了苦楚折磨,往后的日子,我也必不叫你好过!”
  我身子尚未将养完全,昨日与慕辰一番决裂更是身心俱疲,祺芸的指甲已经抠进了我下颌的肉中,我伸出手想要将她推开,她却怎生都不放手,力道反而更强了起来。我被她捏得生疼,扯开喉咙大声叫喊起来,忽觉下颌上的力道一撤,祺芸一声呼痛,竟跌在了地上。将她一把拉开的女子站在她身侧,冷冷瞟了她一眼,复又上前察看了一番我被捏得红肿的下颌,只是摇了摇头,自一旁柜子中一阵翻拣,寻出了一管药膏出来,一下下替我上着。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身着一套洗得已然发黄的宫装,一副宫婢装扮,生得人高马大,年岁约莫三十上下,眉眼间自有着一股刚毅之气。她替我上完药,背转过身去收拾着东西,从头至尾却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下充满感谢,站起身来道:“谢谢你。”那宫婢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却无一丝表情,又朝地上兀自揉着腰腿的祺芸瞪了一眼,这才缓缓朝殿外走去。
  真是个奇怪的婢子,我抚着伤口朝殿外望去,忽听得祺芸恶狠狠地道:“那个死哑巴!待得我自这个鬼地方出去,第一个收拾的必定是她!”
  哑巴?那宫婢竟口不能言么?无怪她方才一直沉默,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看样子她似是这承泰宫中唯一的婢子了,虽身有残疾,却力大无比,有着一身的本事,倒让人不能小觑了她。
  祺芸堪堪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裙上的灰,一脸凶戾地盯着我,我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不欲与她多作分辩,抱起包袱便欲往殿外走,却与那哑宫婢撞了个满怀。
  我忙颔首道歉,她只是摆摆手,一把拽着我的手腕便往另一间偏殿走。我只得任由她拖着,跟了她走进不远的一间偏殿。
  她伸出手指一指,示意我将包袱放在一边,又指了指地上放着的水盆和帕子,手在空中划了一周,看样子是要让我将这里洒扫一番,以后便以此作居了。我这些年虽养在深宫未曾做过这些粗活,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这些家务什么没做过?我朝她点了点头,二话未说,将袖口挽起,蹲下身子便开始拧起帕子。
  这宫婢脸上仍未有何异样的表情,与我一同做起了这洒扫的活计,只是看我的眼神里透露出了一股异样的赞许色彩,似是因为我与那些旁的被贬来的主子们不尽相同,连这粗累的脏活也都能做。
  不消几时,原本蒙了尘的殿内便光洁了许多,我将包袱打开来,一样样拿出整理,那宫婢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既不搭把手也不就此离去,直至我从包袱里将兰芷送我的那管箫取了出来,她口中竟是咿呀了两声,快步走上前将箫自我手中抢过,在掌中不住摩挲着,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我奇怪地注视着她,却又不好将箫从她手中再次夺过。她出神许久,这才又将箫重新递到我的手中,先是指了指箫,复又指了指我,似是要我吹上一曲听听。
  我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擅吹箫。”
  她轻轻推了推我,摆出一个没关系的表情,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实在无法,只得将箫凑近嘴唇按了起来,吹奏的正是慕颜交托给我让我填词的第一首缠绵的情曲。
  我虽不擅吹奏,但乐理稍通,虽然吹得磕磕绊绊,音准却是没问题的。那宫婢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直至一曲终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朝我微微笑了一笑。
  这冷宫之中的一名小小宫婢竟也听得懂箫曲么?我虽有满腹疑惑,此刻彼此尚不熟识,只得暂且压下,礼貌地回给她一个笑来。她朝我颔首施礼,却听得偏殿之外祺芸撒泼之声远远地传将进来:“默娘!默娘!晚膳为何还不去做?可是要本宫饿死么?”
  默娘……这哑女的名字取得倒是贴切,我不想这收拾片刻,竟已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这承泰宫里估计除了我们三个便再没有旁的人了,宫人们对这地方避之不及,唯恐被调入此处当差,这默娘想也是因着她残疾之故,遭人歧视算计,这才被派遣到这里来。而这祺芸早被慕辰废为了庶人,如今却还端着她娘娘的架子,不使唤人便做不了任何事情,嚣张的气焰更是让我心生厌烦。
  她皱了皱眉,示意我在房中稍坐片刻,她使劲拉开了殿门,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我只听得祺芸低低的痛呼之声,却不知默娘对她究竟做了什么,我也懒得去招惹那些闲事,索性将衣裳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叠好放入衣箱中。
  最后一件便是那套琉璃用慕辰赐给我的独一无二的衣料做成的宫装,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裳,却也是羲禾出事当天我穿着的衣裳。我颤抖地将它在床榻上铺展开来,从头至尾细细抚摸着,那触手的丝滑如今却变得这般生涩,往事不由浮上心头,令我几欲窒息。他……现在在做什么,又在陪着谁呢?
  我强自克制住自己不再去想这个狠心决绝的男人,使劲将这件宫装扔入衣箱的最底层,重重地将衣箱盖子按下,颓然闭了眼瘫倒在榻上。忽得只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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