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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阙-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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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呢,一穷二白,虽然不是扭捏矫情的心性,即便如此,没有任何戏曲的根底,性情上放的开,声口腰肢却跟不上调转。不仅难为自己,更把怡亲王折磨得扶额哀叹,“好姐姐,好妹妹,我能骂你们么?”
  想想他把那位“杨贵妃”骂开花的情形,文瑜和郁兮双双摇头,不行。好在怡亲王对待她们有足够的耐心,无奈叹一口气继续走马上任。
  唐明皇的角色属于唱工老生,文瑜用手捋捋胸前并不存在的长髯,笑问:“当初七爷是怎么学会唱戏的?”
  怡亲王回想着道:“五年前苏州有个戏班入宫表演,你还记不记得?我私下里偷摸着拜了班主做师傅,那阵子正在兴头上,有回跟着师傅从夜后晌练到鸡叫天明,忘了回阿哥所,过后被老主子发现了,狠狠把我臭骂了一顿。”
  “我想起了。”文瑜道:“好像也是过大年的时候吧,我出宫随成亲王家的太福晋刚逛完庙会回来上乐寿堂请安,瞧老祖宗不知为什么事正在气头上,问起来她老人家也不肯说得详细,只说承延闯祸了,我还当什么呢,后来才知道你跟人戏台班主泡了一晚上。”
  “怎么样,那戏班在宫里呆了半年,我就跟着学了半年。”怡亲王抬手从额前往下一刮,定了个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身功夫没白练吧。”
  他的一身功夫扎实一流,传授给文瑜和郁兮的过程中却障碍重重,一个生旦,一个花旦,演法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自己一人分身乏术,不得已怡亲王只好把他瞧不上眼的师傅学生们叫上台,帮助他一起教习两人学唱。
  过程中闹出不少笑话,唐明皇挽了个闺门旦的指法,杨贵妃唱走音了,各种状况层出不穷,怡亲王起初还摆摆脸子,灌输了几分认真的心情,随后也随她们闹了起来,偶尔撩撩衣袍磨桌子来一个“鹞子翻身”,换来一阵喝彩叫好。
  边玩边学,热热闹闹,在戏中嬉笑怒骂,或嗔或怨,无比畅快淋漓,笑声飘出窗外,吹皱一池春水。
  从那天起,郁兮就养成了起床后吊嗓子的习惯,按照怡亲王教给她的训练要点,对着初升的太阳来一遍“开口呼”,“齐齿呼”,“撮口呼”,“合口呼”,先练声然后再挽指抬步练练身形。
  觅安时常取笑她,“格格这回可真是着了魔,入了迷。”她听了笑,可能她已经慢慢在融入这座宫城了。
  声音漫过墙头,等曙光披满肩,她阖眼放松心情,能听到宫城之外遥远厚重的钟声报时,睁开眼,时常能捕捉到鸽翅划过天际的踪影。
  ……
  光照进来,紫檀的御案上倒影出一片天地,零星飘落几片鸟羽,阴影从眼前掠过,案前人留意到了之后顿下手,朱墨沿着笔尖滴落在桌面上,周驿拿着手巾上前擦干净,恭亲王搁下笔走到南窗前向外望,“你可知升平署最近戏排的怎么样了?”
  周驿叠着手巾把朱墨埋藏起来,耳根子留着心听,这哪是问升平署的差事,按他的理解,正确问法该是:“敬和格格最近怎么样了?”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正月间,打个响指马上就进二月,除了寻常各道各衙门上的政务,眼前最重要的是二月二的春耕祭农,有日子没见,之前挂在心肠上的人,或许是触动了他心里思念那根弦。
  周驿又用手巾抹了把桌子,磨蹭着争取了点时间,斟酌了措辞道:“有七爷这样懂戏的大人物坐阵,想必十分周到,听内务府那帮人说戏单子上的戏都完整排过一遍了,七爷,五公主,敬和格格三位主子还预备排演《长生殿》定情这出戏给万岁爷贺寿呢。”
  恭亲王听了,眼神偏过来,遗漏出几分不满,“两位姑娘就罢了,那小子怎么也掺和进去了?”
  这话问的周驿也不知如何应对,怡亲王一天一趟准时前来养心殿汇报内府的差事,政务上安排的条理分明,顺顺畅畅的,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政务之外的闲心作何支配,全凭人自己去了,就算是要管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况且南府本就属内务府统辖,堂堂总管内务府大臣上南府散逛,那还不是怡亲王名正言顺的自由。
  既然政务上能处理好,其他方面的事情恭亲王对怡亲王这个弟弟并不做过多干涉,内务府的差事栓不牢他那便由他去。他更在意的是郁兮,自从用喜欢这一刻度衡量出他对她的感情之后,他心胸变得更加空荡,他站在深渊的一面,听不到对岸的任何回响,一丝孱弱的风声也无。
  他不是一个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空等回应的人,他想要从她心里索取同样的感情,棘手之处在于他不确信她有,他也无过多闲暇去寻求印证。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然而那些是用手段用权谋便能解决的问题,不需要情感上的支配。
  这次他棋逢对手,他摸不透她内心的深浅,于是困在原地踌躇不前。按照以往他行事的习惯和经验,决定做某件事之前,事先要做出假设,预估自己出手后可能导向的不同后果。按照这样的思路,她对他无非就是喜欢与不喜欢两种情况。
  喜欢的话,正符合他的期望。反之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他的后果谈不上严重,削三藩举兵南下之前,兵败垂成的结局他也提前做出过预测,然后针对这样的情况制定出应急的准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想着,恭亲王捋清了思路,倘或她不喜欢他,他又不允许自己失败,如此对策只有一种,他想方设法也要让她喜欢上他。推导出这样的结果,仿佛一瞬间醍醐灌顶。
  看来这便是之前促使他挽留她留下来的动机。
  恭亲王半遮下眼,玻璃窗筛过来的日光看上去有些清冷,不及进一步往下细想,瞥见廊外丹墀与天际交界处走上来一人,他回过身在南窗的圈椅中坐下身,吩咐道:“去备茶吧。”
  周驿刚应嗻退下,怡亲王就转过落地罩走了进来,腋下夹着靴页垂手见礼,“臣总管内务府大人见过六爷,六爷吉祥。”茶端上来,恭亲王摆手叫起,“别装了,坐吧。”
  怡亲王肩上总披着天光暖意,撇开君臣的身份,恭亲王出自十分欣赏的角度看待他这位弟弟,两人身上有相似重叠的地方,自幼失去母亲,缺少母爱的关怀引导,他还是沿着正确的轨迹,成长为一个可以并肩跟他一起分担政务的人。
  怡亲王今天的面色有些异常,坐在采光最好的南窗前,眉头还是挂着阴翳,恭亲王比手让他喝茶,“怎么了?唬着个脸做什么?”说着顺势提了下手,周驿收到指示,带走了殿里伺候打太监,为两人屏蔽出了密谈的空间。
  怡亲王把手中的靴页递给他,“这是今日一早兵部驿站上发过来的,臣弟看过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头的东西太过骇人听闻,便赶紧来找皇兄商议此事。”
  见他把事情渲染的严重,恭亲王放下刚握进手的茶盅,接过密报凝神翻看,靴页中夹着一封信封,上面打着“杭州织造处”的戳印,已经被怡亲王拆封过,他的手在封口上顿了下,才继续往下探寻,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既然是出处是三织造处,毫无疑问这是一封事关南面省区的密报。怡亲王端起手头的茶盅抿了口,热茶也难以缓解心惊,看向对首,恭亲王手中那张打着朱丝格的信纸被光线照的通透,墨迹透过纸背又重新浮现在眼前,他收回视线,投向一侧落地罩的花阁上发怔。
  良久,耳旁刮过一阵细风。茶桌对岸的恭亲王合上靴页放在了桌子上,肘心压在封面上端茶道:“回头去落实吧,跟苏州那面联络,让他们把证据都保存好。眼下皇阿玛病重,宫里的人心不能动乱,不是处理这件事情的最佳时机,暂且压一压,随后再说。”
  不用看,根据声音就能判断的出来,恭亲王的面孔该是一副岿然不动的神色,怡亲王自愧,他在朝行走的经验和阅历还是粗浅,遇到大事,就容易心摇腿颤。“六哥,”茶水泛出细粼,刺得他眼睛发酸,“你说,他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一句浅声,“许多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会儿猫脸,一会儿豹脸,面孔越多,隐藏得越深。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见不得光,对于这样的人,不必过多理会,不值。”
  “也是,”怡亲王叹了口气,“那我听您的,这件事先做保密。”
  “不说他了,”恭亲王看过来,“你不也挺让人意外的,不单是有养鸟唱戏的肚才,这阵子内府的差事你处理的挺好,这样也算对得起阿玛了。”
  怡亲王抬手触了触鼻梁,些许不好意思的道:“皇兄觉得行就行,也算我没有辜负自己。”
  “慢慢来,”恭亲王鼓励他道,“办事要分得清主次,今天咱们谈论的这件事暂且搁置下,先忙内府的其他事务吧。朝廷里的内幕就是这样,多得是肮脏龌龊的交易,看见了不能当做没看见,着手去处理免不得伤筋动骨,咱们当差的见多识广,看开了就好。”
  “要说也是,”怡亲王嗤笑,“办理别人的案子,总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打杀得干脆,牵涉到自己身边人,再难受还能怎么着?该办得还是得办。”
  两人互相宽慰着说了阵话。怡亲王告个别要走,恭亲王犹豫着,想要问他升平署排戏的事,思忖了下到底还是没张开口,他没有时间去陪郁兮,也不能侵占怡亲王的权利。
  不是因为不够喜欢,他像一个老郎神一样,婆婆妈妈戏多的要命,甚至吃自己亲弟弟的醋,如果时间往前拨回两刻钟,他势必严厉质问这臭小子为何不老老实实当差,整日上内府荒废哪门子的时辰?
  是那封密报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卡到了这个节口,他看着怡亲王年轻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了亲情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再者,感情上的事,不能动用权力去压制,去争夺。能与“情”字做交换的,还是“情”字本身。
  进入二月,宫里的世界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内务府选拔出一披年轻的宫女入宫候补当差,同时宫中原本那些当职期满的年长宫被放走了一拨,承乾宫同其他殿所一样,殿中诸多人的面孔发生了新旧交替,他们和敬和格格一样都是初入这座宫城,在此停留栖息。
  叫醒郁兮的是窗外的鸟鸣和早早降临的天光,在廊间里吊嗓子的时候,呼吸间滋生的都是春天里的绿意。
  二月二,遵照祖制,天子要出行农坛祈求丰年,郁兮目光望出迤逦绵延的宫墙,能想象的出来,文武百官跟随他出宫时那浩浩汤汤的场面,但是她想象不到他提着农具夯土祈求新年丰收的情形。
  最近她时不时的就会想起他来,她把这样的异像窝藏在心底,之前她会跟觅安倾诉心事,现在她却耻于说出口,只能憋在心里发酵,兀自醉得脸热。
  还好初春的风里还透着凉,廊子下一吹就清醒了,今天也是他的生辰,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几乎所有的节礼都被限制得不能太过铺张,据说以往正月十五,紫光阁会燃放烟花以表庆贺,今年也因此被取消,也许明年她就离开京城了,郁兮遗憾的想,错过一场烟花,便是永久的错过了。
  虽然不能大办,宁寿宫皇太后还是下发了懿旨,要在长春宫设家宴为恭亲王庆生,所以这一日,升平署那边的差事暂且放置下来,她没有出宫。郁兮在承乾宫的花墙井亭下起步,然后迈步,口中念念有词。
  冯英远远看着笑道,“别说,将近一个月的时长,格格已经学得像模像样的了。”
  “格格吧,”觅安道:“她身上就有那股子莽劲儿,一旦对某件事上了心,就决心一定要做到最好不可。”这样也许是好事,身心被占据,就不会想家,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接近晌午的时候,内奏事处来了一位太监送上一封信走了,说是从兵部驿站上传送到宫里来的。郁兮看到封皮上辽东王府的戳印,眼睛里起了潮,就着窗前的光线打开信,阿玛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与郁兮书:
  日内极挂念桓桓,得知桓桓已平安抵京,甚欣慰也。阿玛,额娘体健,余皆安善。仆婢辈皆守旧,同乡各家亦皆无恙。
  恭亲王心量如海,仁慈宽容。江阳,江舟荫任二品,不为不荣。辽东王府受恩深重,请桓桓代为转述谢意。
  余不一一,佚下次续具。即问近好。
  父柳襄手书。”
  郁兮落下手,欲语凝噎,忙用手背擦去眼尾滴落的泪水,觅安见她这个样子惊慌起来,“格格!信上都说什么了?是不是王府出什么事了?”
  “没有,”她泪中带笑,把信递给她看,“阿玛,额娘他们都很好……”
  郁兮自幼读书起,觅安就一直陪伴,所以她也很是能认得几个字,匆匆看了下来,眼睛里也不断落泪,“离开吉林也快两个月了,奴才也想王爷福晋他们了,就是大爷,二爷这里奴才没看明白,听王爷的意思,二位爷竟做了大官呢!”
  冯英凑上前看了一遍,俯下身笑道:“恭喜格格,还是二品官,这该是六爷的意思。”
  根据养心殿传出的风声,朝廷最近正在安排原属于辽东藩地内的官员任用一事,只是郁兮万万没有料到,她的两个哥哥也在调用的范围之内。
  她一遍又一遍看着信上的文字,“阿玛可能认为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信上没有说明哥哥们担任的是哪里的官职,只让我代王府转达谢意,这样也好,等我跟六爷答谢的时候,顺便问问他吧。”


第46章 将倾
  郁兮知道他很忙; 她不能突破重重宫规去养心殿找他; 其实也曾想过让周驿从中间递话; 到底由外人代为转达的话差了层意思,她还是决定当面向他道谢。那么最好的时机就是今晚的长春宫家宴。
  郁兮期待见到他; 为此一整天心里都在紧张的弹跳着; 可惜的是直到家宴开始; 他才出现。
  压轴出场的人; 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惊艳的情调。他追随气节换了浅色的衣袍; 削弱了面色上固有的几分寒意。
  一弯香色,两袖云龙; 躬身向太后行礼时,是日月光华之间的起承转合。
  太后正在询问他白天祈农的事情,他落座后微笑着一一作答。视线跨过人影幢幢追逐着他; 郁兮耳边是寂静的,只能听到自己心中起风的声音。
  用膳的过程中她屡次望向他; 两人却没有达成眼神的交接,她无法给出任何暗示,这样下去大概就要失去同他言谢的机会了。
  用过晚膳; 五公主莫名其妙的消失,大概乾清门附近会出现她的影子; 宫眷们聚在一起热聊,郁兮也找了个空当走出殿,欣赏廊外的夜色,太过出神; 甚至身边多了个人都未曾察觉。
  他随她瞥了眼天际,然后抱胸靠在门框上望着她,郁兮窝在栏凳上,手背垫着下巴趴在栏杆的边缘,夜空倒映在她的眼底,星辰坠落碎成了眸光。
  她的面前是浩瀚无边的夜幕,身后是大红灯笼倒流下来的光河,黑与红的碰撞,她在暗夜与红尘的交界处,静守一方天地。
  每次看到安静时的她,他都会身陷一种错觉,时间失去了跨度,一瞬延展成了一世的长久。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被人披了架斗篷,“晚上风硬,别在外面坐着,当心着凉。”
  郁兮颤了下肩,回过脸看向他,桃花眼中有露水沉积,不是泪,只是委屈化作的几分湿润,“王爷,”她轻轻喊他,唇动身未动,甚至忘记了礼仪,“我在等你,等你了很久,腿都麻了。”
  他伸出手,“找我有什么事?”
  她递出手,被他拉起身,跺脚缓解了一下麻意,蹲身道:“今天收到阿玛的来信,上面说哥哥们做官了。我是代替辽东王府,还有两位哥哥来向王爷道谢的。感谢王爷的信任和器重。”
  他抬她起身,这才松开手,“不临难,不见忠臣之心。辽东王府忠诚,只这一点,就足以恩荫祖孙后代。况且对辽东那边情况最熟悉的还是你们王府,试试你哥哥他们的能耐也好。”
  她笑问:“请问王爷,哥哥他们担任的是哪里的官职?阿玛的信上没有说明白,只让我代表他来跟王爷道谢。”
  恭亲王想着道:“我记得应该跟原职统辖的范围出入不大,柳江阳任的是黑龙江副都统,柳江舟统辖的区域小一些,担任宁古塔副都统。”
  郁兮在脑海里回想他送给她的那张地图,笑道:“二哥哥应该高兴坏了,宁古塔辖区东临大海,地盘里还有兴凯湖那样大的一片水域,他这人最喜欢水了……”
  看来她把那张地图都完整记在心里了,她声调高昂,梁上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朦胧的红瓢泼,渗透她雪白的肌骨。
  那道眉弯前光影陆离,他与她的袍角,被地砖上光火荡漾出的涟漪染透。他在她话语终止的时候问:“除了道谢,你今天来找我,可还有其他事情?”
  “当然有,”郁兮没有片刻的迟疑,“今天是王爷的生辰,祝王爷生辰喜乐,万岁万万岁。只是我没有千里镜那样贵重的礼物送给王爷,还请王爷见谅。”
  恭亲王踏着灯火汇聚的水洼闲庭若步,然后回过身望向她,“礼尚往来,单单口头上糊弄人,未免太过不用心,我可不认。”
  光河的尽头,一个回眸,郁兮心里那根弦紧绷了起来,想了想又松弛下去,“我给王爷唱出戏吧。”她笑着,“不知王爷听说了没有,我跟五公主还有七爷准备演《长生殿》的第二折 《定情》给万岁爷祝寿。这阵子我跟着七爷排练学习了不少本领,今天全部拿来给王爷掌眼验收。”
  这个提议正中他的心靶,恭亲王负手,抬起下颌一偏头,“你跟我来,这里不是唱戏的好去处,我带你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郁兮随他穿过一道道门洞来到长春宫后殿,令人惊讶的是,长春宫后方体元殿的后檐接出了三间抱厦作为戏台。果然宫里的建制独具匠心,一环套一环,处处充满惊喜。
  恭亲王望着戏台道:“宫里经常选择在长春宫设家宴,茶宴,正因有这个戏台在此。地方我为你辟好了,准备好让我大饱眼福了么?”
  郁兮敛袖,蹲身一笑,“王爷慢等。《醉酒》这场戏练得多,我就唱这一折吧。《定情》留着六月六那日再唱。”又指指他腰间扇套,“有劳王爷,借你的扇子一用。”
  随身伺候的那些人早不见了踪影,荒芜的后殿只有他们两人,点亮戏台的是那盏月明。
  他望着她走远消失在抱厦的侧边,然后在靠近上场门,戏台的九龙口亮相。纵然抱有想象和期待,她的出场还是让人眼前一亮,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注入了戏中角色的神魄,精妙入神。
  郁兮穿着雪灰的灰鼠薄皮袄,跟戏服的穿着出入颇大,没有长长的袖子供她挥舞,她熟练的身法弥补了这项短缺,月华缠绕在她的一双手腕上化作了流云袖。
  她迈步,领袖的银针水獭浮动,绵绵延伸。面部的威容下带着喜悦,眉眼舒展,嘴角上提,两边绕袖,抖袖,然后整冠捋穗。
  这是花旦出场后例行的一套表演动作,恭亲王对戏曲的研究算不上精深,但是他有一套标准的审美,也许他无法从戏曲表演中的犄角旮旯里挖掘出细节,但是好与不好,他辨得真。一个月,能够练到这样的地步,想必是耗费了很多心神和精力。
  台上的杨贵妃出神入化,在宫中等待唐玄宗的时候百无聊赖,闷游后花园,眼神宁静反而突出一股傲劲儿,慢慢展开折扇半遮面,垂下的眼睑一抬,婉转开了腔: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她口衔四平调,他的折扇在她手中幻化万千,时而障面,时而抬于脑后,她足下步步升莲,扭腰转身面面俱到,声嗓与身姿配合的完美无缺。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广寒宫。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水面朝,啊,水面朝。”
  杨贵妃月下赴约,抬头望月,自比嫦娥,满心欢喜,情意缠绵,途中所见的各色景物都染上了她的喜悦,“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她,华贵端庄,典雅大气,朗月东升,花下赴约,美景,美人与美事兼备。
  台下的他默默望着,微醺之后是深深的陶醉,《醉酒》这出戏中的杨贵妃一角,属于风流旦,不似闺门旦的温婉,也不似泼辣旦的凶泼,台上的她时而温柔体贴,时而俏丽妩媚。
  一双桃花挑逗眼,堪堪把人的心魂都勾了去。她静下来是一个样,热闹起来又是一个样。
  台上人嗔着痴着,台下人轻声喟叹,二十多年走南闯北的人生阅历,他阅遍江山,却阅不尽她的风情万种。
  “王爷,”一曲过罢,她卸下两袖清白的月光问,“我唱的好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恭亲王失笑,“好!”他拊掌为她喝彩,“唱得好!”
  郁兮望着台下的他,也跟着笑,接着笑意陨落,万千的怅惘涌入心头,她初尝这种滋味,也终于懂得了喜欢二字的含义。
  就像有几次见他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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