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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阙-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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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一手端着另外一手正看她新长出来的指甲,从年轻时候精心保养的一双手,如今四旬有五的年纪,她的指甲一点也不浑浊,晶亮的一层膜,下面埋着一弯月牙。听见太皇太后这话,手上一紧差点没把自己的指甲给撅断。
  太皇太后心思何等缜密,只怕是在先帝交待遗言那时候就开始谋划三年孝期中皇帝的终身大事到底该如何安置了,恰逢皇帝跟敬和格格眉来眼去,这一对小鸳鸯正打的火热,先帝那一问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绥安帝遗训中认准的恭亲王福晋,过后凭千万张口也纠察不过这个理儿去!
  当下太皇太后拿出说一不二的气魄,一锤定音,话中所谓“正经的名分”,除了后位,闻听之人很难再做二想。
  皇帝起身,又牵动了龙袍飒飒起风,“孙儿谢老祖宗成全。孙儿也代郁兮谢谢老祖宗。”
  见他郑重其事的弓下身行礼,太皇太后压手让他坐,“哀家知道你喜欢郁兮那孩子,遵照你皇考的遗训,后位的归属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能娶自己钟意的姑娘做皇后的皇帝屈指可数,本朝皇帝中也鲜少有这样的成例,从来都是红绸一扯,盖头一遮,大婚前谁也不认得谁,你跟郁兮有缘分,倒是避开了盲婚哑嫁这一宗儿。”
  气宇轩昂的一国之君,清刚遒健的声口,谈及一位姑娘时,语气中却衍化出一种脉脉含情的韵味出来,太皇太后又想起了绥安帝临终那时的情景,皇帝悄悄看郁兮的眼神,明明心坎儿里压着万分喜欢,仍旧不愿顺水推舟强迫人家半分。
  “好孩子,快起身吧。”太皇太后眼含湿润,“哀家是你的祖母,还有什么是哀家不肯为你做的呢?帝王家难得有这样赤诚的感情,你和郁兮两人要好好珍惜。”
  “老祖宗放心,孙儿一定谨遵皇祖母和阿玛他老人家的教诲。”皇帝答完话起身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的抬向一旁,“太后娘娘这两日可好?”
  见他看过来,太后心头一下惊跳,他们母子不和已久,他看她的眼神一贯夹杂着“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的嘲讽,面对这突然一句怡颜悦色的问候,博尔济吉特氏还真有点不习惯,尴尬笑了下道:“难为皇帝有孝心,本宫这两日还好。”
  他颔首坐下身又跟太后聊了片刻,皇帝还是话说不长,坐不稳的派头,必要的事情商议完就起身告辞要回养心殿。
  望着他的背影,太皇太后瞥了一眼太后道:“他阿玛一走,承周这孩子算是彻底长大了,心眼儿也变得更加成熟了。”
  博尔济吉特氏盯着自己新生的指甲,心酸的说不出任何话来,默默点了点头,在心底应了声是。
  出了乐寿堂又是一个夕阳西下,余霞成绮的时候,皇帝想到了病榻上烟霞痼疾的先帝,内心的崇敬和感激溢于言表,微微阖眼舒一口气,唇边有绛天渲染过的笑意。


第53章 会晤
  八月初九; 宁寿宫恢了复晨昏省; 这就意味着宫中所有的事务回归到了原有的运转轨迹上。郁兮也终于等到了宁寿宫的召见。
  召见是在晨曦初升的时候; 乐寿堂中宁寿宫和慈宁宫两位主子都在,宫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越是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越感拘谨; 蓄力呼出的一口气; 有回响; 有时候也能把自己给吓一跳。
  地砖上是暖阳灿灿的光晕,郁兮淌过一池夏天走上前请安; “奴才见过太皇太后,太后娘娘,给您二位请安了; 二位主子吉祥。”
  她还是她,面前两人的称谓在她口中发生了变化。
  郁兮穿着薄纱袍; 蹲起蹲落带起一阵微风,袖口像两片彩云挽在手腕上,太后笑着把她叫起; 赐座请她坐下身,开口先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然后把时间拨回到了六月初六那天晚上。
  “……当时哀家自作主张就顺着先帝的意思把这门亲事应下了,欺君之罪由哀家顶替。好孩子,是有些为难你了。先帝病重的那段日子,很多事情拖滞着不便谈论; 眼下提起来都无妨了,哀家跟你说心里话,哀家喜欢你,瞧得出承周那孩子也喜欢你,皇室里的婚姻作配讲究的是门槛相近,家世略同,皇家跟你们柳家联姻,双方都不算埋没,先帝生前也满意这桩婚事,郁兮,今天找你来,哀家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愿不愿完成先帝生前的遗愿?”
  全程基本上是太后讲话,她用心聆听,偶尔也能听到殿中消暑所用的冰块缓慢消融,水滴流淌的声音。
  太后话语中极尽客气之意,心胸宽广到把皇室和柳家相提并论,实际上能跟皇室联姻的名门望族门槛再高也高不过皇家紫台,郁兮有自知之明,同时她也明白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询问,太后甚至于整个皇室选中她作为可以跟新帝并肩进退的人,背后必定经过了一番考量,结果让人满意,先帝临终前意外的垂询,太后不过是顺水推舟把与柳家联姻的意图促成了事实而已。
  而她也只能选择接受,她没有拒绝的资格,没有回转的余地。但是从自身的情感出发去看待这件事,幸运的是,她符合他们的期望,她可以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之前的那些顾虑还在,然而人的心境永远都是发生变化的,半年多来,她跟这座宫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昼夜相伴,她对他们产生了感情。
  同样这座巍巍皇城培养出了她的欲望,跟权力地位名望无关,纵然没有这满城繁华,富贵显荣,她渴盼的仍是能跟他相伴的往后余生。
  一国之君的感情不会被允许对待一个人忠贞不渝,也许她要选择放弃自己坚守的那道准绳,也许她要选择去做一个宽容无私的人。但那些都是今后要考虑的事情,对于目下面临的选择,因为有了憧憬,所以有了勇气。
  走出乐寿堂她的耳边还萦绕着太皇太后的话,“……你现下的身份就是恭亲王福晋,等登基大典一过,你就是皇后,你要谨遵先帝爷的遗训,尽心尽力辅佐皇帝,帝后要同心同德……”
  郁兮如坠梦中,她抬眼,那一条条夺目耀眼的光束泄入檐下勾勒出她梦境的边缘,她心怀几分清醒,如履薄冰。
  她祝祷,这个梦不会破碎,可以做到天荒地老。
  天子崩逝后,朝廷颁发遗诏,召各省巡抚总督以及外埠王公回京吊唁,叩谒梓宫,参与新帝的登基大典,这其中就包括辽东王府夫妇。
  郁兮日夜思念,终于等到了阿玛额娘的到来,辽东王夫妇入京的时间很严谨,正卡在登基大典的前一日,牵扯到双方子女的婚配,宫里对这次会面颇为重视。
  皇帝在养心殿接见辽东王,太皇太后携太后在宁寿宫接见辽东王福晋。男人和女人之间谈话的方式不尽相同,所以两厢里的对话各有差异,不过意思还是一样的意思。
  那厢皇帝请辽东王在勤政亲贤殿里坐,似曾相熟的一幕,上一次两人隔着茶桌对话,还是在削藩的关口上,这次场景转换到泱泱皇城,曾经的恭亲王身披龙袍,比手请他喝茶,要尽地主之谊,柳襄这位曾经调兵遣将,赫赫名望在身的一代藩王,心中打不消的还是对这位少年天子的一份忌惮。
  皇帝的口中茶茗飘香,“……南面三藩相继倒台,再加上先帝病故,朝中人心愈发凋零,说起来柳大人跟先帝同僚之谊深厚,先帝去世前还念念不忘辽东王府的忠诚,往后去朝廷也会更加笃念耆旧,辽东王府虽然门面坍塌,两位令嗣仍在朝为官,乃我大邧栋梁之才,家门的荣耀早晚还是有复起之望的。”
  皇帝谈话的水准很高明,旁敲侧击了大半晌,无非就是一番皇恩浩汤的表述,柳襄察觉到了面前这人跟以前恭亲王之间的不同。
  恭亲王谈吐凶狠直接,坐上皇位之后,皇帝精进不休,大权在握反而收殓了部分锋芒,学会了以圆滑的面孔示人,以退为进,面上一双温和谦逊的眉眼,胸腹中可能是另外一桩盘算。
  什么盘算,盘算完了辽东的地皮,还要挖走她的宝贝女儿!
  柳襄听完这席话自是叩首谢恩,“臣叩谢隆恩。”
  面上恭敬应承着,心底像是被挖了个窟窿,丈人瞧女婿没一个顺眼的,凭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这女婿是什么女婿,不论辈分,不论尊长,见了面反而是他朝对方呵腰打拱,体会不到一丝当岳丈的尊严。
  头上叫了起,柳襄一双年迈的老腿似乎越发沉重,眼下那匹龙袍牵动,皇帝起身迈步上前竟是扶他了一把,请他再次入座,“柳大人,朕想跟你谈谈朕跟郁兮之间的事情。”
  等皇帝真正放低身份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柳襄还真有些承受不住,“臣惶恐!”他赶紧拜手,也请皇帝坐,“皇上请说。”
  谈到郁兮,南窗下那张年轻的面庞上,眉宇峥嵘,一双视线宛然,柳襄怔了下,听他道:“朕要下诏封令爱做皇后,请柳大人首肯。”
  这样开门见山的问法让柳襄惊愕不止,皇帝同他交涉的方法一点也不含蓄,也不隐晦,压根不像是一国之君行事的做派,反倒像是个毛小子愣头青到他跟前说:“我瞧上你们家闺女了,你答不答应?”
  皇帝茶也不喝了,一只手肘支在桌楞上,扎下身架耐心等他回答,柳襄居然从那双深眸中看到真诚和热切流露出来,虽说问法直接,到底皇帝未省略征询他意见的这个步骤,像是很把他这个未来的岳丈放在眼里,对待他也算相当客气。
  柳襄知道这已经是皇帝对他所能表达的最大敬意了,两人面面相觑,他一时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
  “柳大人?”皇帝视线微敛,下颌抬了起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宗旨?”
  什么宗旨?!感觉皇帝的目光有些晦暗,柳襄怔忪醒过神,换做是平常人家的姑爷,婚前登门拜访寻求岳父获准是十分尊敬有礼节的一种行为,换做是皇帝,语气里的诚挚也带着些不容辩诘的逼迫意味。
  皇帝的耐心不容人长时间的挑衅,柳襄欲要起身被对面探过来的那只手给压住了手肘,“一句话的事情,柳大人不必频繁见礼,直接告诉朕便可。”
  胳膊上的力道松下来,柳襄从皇帝的马蹄袖下抽回手肘,捋了把头上冒出的一层汗,垂首道:“圣眷优渥,臣代柳家上下敬谢皇上,多蒙皇上抬爱,臣答应皇上。”
  皇帝这才放下心,略略颔首,“不必客气,朕还要多谢柳大人应允。”
  皇帝这把快刀下去,斩断了他这当阿玛心中的所有顾虑,出了殿立在万条垂下的森森日光下发了半天愣,柳襄呼口气,有种浑身上下被榨干的后知后觉。
  那厢辽东王福晋金氏远远望着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郁兮,心里如同刀割,那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落在这深宫大院中再也不见天日,帝王恩哪里是那般就容易消受的?如何不让她感到心疼!
  太皇太后则是笑道:“朝中勋业显赫,门庭彪炳的世家不少,难得有像你们柳家这般忠心赤胆的臣子,早前先帝病势侵寻,宫里人听错了圣意,很是闹了个笑话,误打误撞接了郁兮入宫来,不过这可能就是郁兮跟宫里人的缘分吧,这孩子聪敏伶俐,乖巧懂事,哀家是铁了心要留她做孙媳妇,福晋可千万要成全了哀家的心意才好!”
  金氏心里凉了半截,脸上却匀出谦恭的笑,“太皇太后娘娘能瞧得上郁兮,是她天大的福气,虽说这一走走的远了些,不过就像娘娘所说,这是于宫里于柳家两下里大有裨益的事,奴才跟王爷自是心甘情愿同意这门婚事的。”
  见额娘强装出一副笑脸,话也说的言不由衷,郁兮眼窝里泛了潮,母女俩泪眼相望。
  太皇太后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先帝在病榻上产生误会的那一霎那起她就在赌,赌承周和郁兮的感情,赌后位的最终的归属,赌郁兮驾驭后位的能力,她也不愿拆分柳家骨肉分离,但是不论是从朝局,子嗣任何一个角度出发去考虑,她更不能让后位在先帝的三年孝期中一直空悬。
  庆幸的是在她前几日询问郁兮的意见时,那双眼眸谧静,仔细看有羞涩的纹理点映其中,睫毛轻颤着像采蜜的蝶翅,言之凿凿的说出了“愿意”这二字。
  太皇太后暂停回忆,脸上微微起了笑,“福晋入京一回不容易,哀家就不打扰你们母女相聚了。”
  这是单独留她们母女叙话的意思,钱川上前掺扶起她,殿中众人也都随太皇太后撤下,金氏忙起身行礼,恭送道:“奴才多谢太皇太后娘娘体恤!”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啥后天就有苗头了


第54章 兴祐
  转过身; 郁兮走近; 袖子飞扑起来不及额娘阻拦就跪下身子磕头; “郁兮不孝,让阿玛额娘跟着女儿一起担惊受怕了……”
  “你这是做什么……”金氏悄悄擦拭去眼尾的泪水; 扶她起身; 听她鼻腔里淅淅索索着; 眼池里马上要决堤了; 这位额娘破涕为笑; “我的郁兮啊,你什么时候离家这样远过; 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你怎么这样狠心,抛下额娘就不管了。”
  郁兮在额娘面前还是从前那个闺阁里娇滴滴的姑娘; 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微微捏起眼睛; 眼泪如珠断落,抽噎着说:“额娘,是我对不起您; 对不起阿玛……”
  金氏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她的脑后; 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像十几年前刚落草时浑身上下奶娃娃的香味。
  额娘眼含热泪,捧起她的脸问:“我的郁兮长大了,你对皇上是动了真心的是不是?”
  那双桃花眼被雨水冲刷的七零八落; “额娘,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这样的话如利刃,捅得这位额娘心里痛的一阵痉挛,“好孩子,”金氏擦去郁兮脸上的泪水,“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不是哭就能解决的事,你先别哭,听额娘跟你说。”
  郁兮点点头收泪,抽噎着把水汪汪一双眼睛抬了起来,金氏把她鬓边散乱的头发梳理好别在她的耳后,“你别忘了,额娘可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那年宫里相看秀女,额娘跟先帝的属相相克,是陪你姨母入宫来玩的,刚好你阿玛述职回京就在宫里撞上我了,我们这些京门小姐哪里瞧得上他的出身,虽说是个藩王世子爷,辽东那穷山僻壤的地界,在我们眼里你阿玛他就是个乡下泥腿子,谁料你阿玛那个厚脸皮一眼就相中了我,转眼就让你祖父上你外祖家来提亲,山高路远提亲只凭兵部驿站上一封书信,藩王府的威势震天,他就是个村野匹夫,普通京官的门户谁敢冲他们家那头衔说不是呢,就这样额娘不情不愿上了你阿玛的贼船,削藩的风声出现后,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担惊受怕。大婚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没折腾过,嫁到辽东早先那两年也没少跟你阿玛斗气,可你看,这么些年下来,你阿玛从没让额娘后悔过。”
  说着额娘拉起她的手腕,疼惜的来回摩挲她的手,“你性子里有几成像你阿玛,认准了一件事就虎得跟什么似的。额娘离开家能过得好,郁兮啊,你离开家也一定能过得圆满。”
  阿玛跟额娘的故事她听过很多次,阿玛每次都会觉得折面子,臊气一甩袖子就往门外走。这次听才真正体会到了额娘话中百折千回的感慨。福晋一番好言安慰,终使郁兮破颜一笑,“额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万岁爷他待我很好,我知道皇帝的身份跟旁人不一样,不过额娘放心,我能看的开,不会走姨母的老路的。”
  “额娘的心肝儿真是长大了。”互诉衷肠后,母女两人又恢复了笑颜,眼下自己的宝贝闺女完全沉侵在情动牵肠的恣意欢畅里,这当母亲的心怀里隐隐的担忧,只能自己吞咽了,眼时下金氏不愿为女儿描绘那些可能会发生也有可能不会发生的前景中晦暗的那一面,就让她高高兴兴的活在当下吧!
  金氏拉郁兮在罗汉床上坐下身,仍牵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皇后仪制尊贵,宫里的主子们恩出格外,咱们也要懂得感激天恩,在宫里尽心尽责侍奉皇帝,侍奉太皇太后,太后娘娘。额娘相信你,柳家的女儿有做正宫娘娘,做咱们大邧皇后的资望。但凡受到什么委屈,写信告诉额娘,额娘为你想办法。”
  郁兮咬着唇点头,“额娘放心,我不会丢咱们柳家人的脸。哥哥他们都在任上带兵,回头额娘代我向他们问好。”她回握金氏的手,“额娘,想必我今后的身份也会给家中带来不少压力,天下流言,往往三人成虎,谣诼纷纭,能否堪当后位,自由我今后去证明,倘或我真的遇到不顺,会写信告诉额娘的,您跟阿玛千万不要听信外界的说法,凭白为我担心。”
  金氏屏气,她不知道郁兮这半年来经历了什么,但是面前这个姑娘已经不是腊月离开辽东王府的那个娇嫩的人儿了,眼波流转间,那双桃花眼的枝叶壮硕,眼尾的锋芒中隐隐含着一丝坚韧。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做出接领后位的重大决定前必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金氏万分欣慰,轻轻拍她的手背:“你这样说,额娘就彻底放心了。”
  为人父母的,谁能不向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说话,金氏的口吻自然也是无限向着郁兮倾斜,“虽说后位显赫尊贵,额娘还是替你觉得委屈,普通小户人家纳个妾还有个抬小轿的仪式,到了咱们这不吭不哈的就是福晋,当了皇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
  额娘替她鸣不平,郁兮心中也有些低落,哪个姑娘不巴望着一身火红,穿着凤冠霞帔出嫁的呢,然而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皇帝要守三年的孝期,这期间内不容婚娶,太皇太后把她视为弥补后宫空缺的唯一块补丁,做实了先帝口中她身为恭亲王福晋的事实,继而把她往后位上拱卫。
  她不是幼年天子继位后,先帝丧期一过,能够按照皇帝大婚的典制被迎娶入宫的皇后。届时宫中把皇后的册印交给她,这也就是所有的仪式了。
  “遗憾是有些遗憾,”郁兮不说谎话,不过自觉刨去了话里大半的失落笑道:“本朝能迎娶皇后的天子并没有几个,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并且几乎都是冲龄践祚,小小的年纪继位有的是时间准备大婚,情况到我这头不一样,倒也没什么关系。”
  话是这样说,那些未经历过帝后大婚仪制的皇后至少在新帝潜邸时是被正式迎娶进王府做福晋的,婚嫁上的三书六礼一样都不少,而她,是一步迈入坤极,简易行事,能省的都省了。
  “傻孩子,”金氏隔着桌子抚她的脸,“看来皇帝对你是真的不错,值得你这样替人家圆说呢,方才不是说皇帝对你很好么,跟额娘讲讲到底好在哪里?”
  郁兮脸上的红晕绽放在她的手心里,害羞缩了缩肩头,“这半年来我学会了唱戏,我为额娘唱出戏吧。”
  金氏不明白皇帝对她的好跟唱戏有何关系,只见她在片片光晕中舞袖引喉,眉眼间盈满羞涩自足,福晋望着她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像每个在闺阁中的姑娘一样,在窗明几净前或绣花,或读书,京城的日光倾城,入侵她们的梦境。
  而郁兮,她被北京的风土人情所沾染,不知道她听谁说大婚的皇帝屈指可数,她看到的,她听到的,她唱的,都是关于这座宫城。仿佛她天生就是这里的人。
  隔着一双泪眼,金氏知道她这次是真的要彻底放开手了。
  来自亲情的支持是最为珍贵和持久的,见过阿玛额娘,郁兮内心愈发有了底气,这一晚是她在先帝驾崩之后难得安眠的一晚。
  次日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她一大早就被人从炕上催起,前往宁寿宫觐见太皇太后,后宫女眷们按制并不参与登基大典,大典进行的过程,都由礼官太监隔段时间往后宫传送。
  郁兮见到了阔别已经的五公主,文瑜因为承受绥安帝逝去的打击,面颊上消瘦了些,话语间平淡如水,带着些大彻大悟的口吻,“等三年的孝期熬出头,我也成二十七八的老姑娘了,就算老主子跟惠妃娘娘松口,也不知道人家谭侍卫愿不愿意等我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在说吧,横竖我都已经看开了。”
  死亡为亡者以外的人提供了一个反思的机会,经历过惨痛的敲打,生者的脾性被磨去棱角,个个变得温和亲切起来,看到那些太妃们围坐在太后面前夸她那手新长出来的指甲如何漂亮,之前鸡吵鹅斗的场面落幕,换做眼前把手言欢的一派和谐,郁兮恍然间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万岁爷祗告先帝皇陵回来了!请太皇太后娘娘的安!”殿外礼官太监扯着嗓子卖力一声吆喝把郁兮的视线拉回到了门边。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穿朝服的样子,明澈如一轮骄阳,冠冕似火,炽热燃烧着,他面向太皇太后行三叩九拜大礼,郁兮透过他看到了紫禁城日出东升,霞光万道的那一刻,美的震撼人心。
  再然后是:
  “保和殿降與了!”
  “中和殿升座了!”
  “午门上奏乐鸣鼓了!”
  “万岁爷登基即位了!”
  “万岁爷颁诏了!”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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