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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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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筝扯出一道温顺的笑意,又拧了一块热手巾轻轻给南春擦脸,娓娓道:“太医本是陛下召来给娘娘看脸上的伤的,不曾想竟把出了喜脉——陛下已昭告六宫,要晋娘娘为美人呢!”
“美人么?”南春苦笑两声,一垂眼又泪落如雨,黯然道:“哪里是美人呢?在他们眼里,我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奴婢,即使是陛下,竟也会疑心我用阴毒之计加害妃嫔。如果不是恰好有了孩子,我现在又将置身何处?”
宝筝心里一阵发酸,一不留神眼泪便落了下来,哽咽道:“娘娘既身在后宫,这些委屈怕是少不得了,只愿陛下能体察娘娘一片真心……不然,连奴婢看着也寒心!”她擦了脸上的泪,又勉强安慰道:“不过人常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娘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日后必将大贵的。娘娘只要好好倚靠这孩子……”
“只要有了孩子,便可一切都好么?”南春自顾自摇了摇头,苦笑道:“他日终将有更多的孩子出世,而我的孩子,因为有我这样一个卑贱的母妃,只怕也是要被连累了。”
宝筝听了,也只能默默无言。这样静默一会儿,忽听得外面齐齐问安之声,南春只好让宝筝搀扶着下床,在床边恭恭敬敬地跪下请安。
进来的却只有皇帝一人,连素常陪着的赵吉也没跟来,南春请了安,心中犹自不自在,便只梗着脖子跪在地上。
皇帝让人把她扶起身,一边关切道:“你才受了伤,怎么还老跪在地上?”
南春红了眼眶,低着头不去看他,咬着唇道:“妾身卑贱,不敢擅自起身。至于伤势,与充仪娘娘比起来,就是再重也是应当的。”
皇帝笑了笑,挥手让宫女太监都退出去,道:“充仪自小娇养惯了,性子冲动,你不要与她计较——你脸上的伤可还疼么?”
南春别过脸,语气有几分疏离:“只是小伤,不敢劳陛下挂心。只是现下夜已深了,妾身腹中胎儿未稳,怕是不宜服侍陛下,还请陛下移驾别宫。”
皇帝听了,却并不生气,甚至有一丝洋洋得意的笑意:“朕救了你,你倒不谢朕么?”他看着南春诧异的神情,轻咳一声,促狭道:“充仪正在气头上,朕若不让太医说你有孕,你现在恐怕已经去掖庭为奴了——怎么,你不多谢朕,反倒要赶朕去别的宫里?”
南春又羞又悔,说不出到底该喜还是该悲。要说喜,可是本来以为稳稳当当的珠胎却成了空;要说悲,可皇帝心里到底是护着她的。这样纠结许久,又拉不下脸说些什么,只好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那里。
皇帝存心要逗她,愈加开起玩笑来:“你既不留朕,那朕便只好去顾婕妤宫里罢了,说起来,顾婕妤身上的玉兰花香,总是能叫人心神荡漾。只是朕让太医撒了这样一个六宫皆知的谎话,却不知要怎样去圆了这个谎呢……”说着,抬腿便往门边去。
南春见他要走,一时也慌了神,连忙道:“陛下留步!”
皇帝转过身,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容:“怎么,反悔了么?”
“小姐她……”南春踌躇着,深吸一口气,道:“小姐还在掖庭,陛下真的不打算救她出来吗?”
历朝历代,掖庭都是最折磨人的地方,年老的姑姑们心中似乎总有排解不开的郁结,这郁结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等到偶有释放的时候,便是威力无穷,每一道鞭子下去,皮肉上立马就浮现出一道横亘的肿块,红通通*辣的,一通教训吃下来,不说宫女们,就是长秋监的宦者都吃不消。苏凰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那柱子也不知喝了多少人的血汗和涕泪,被浸得黑黢黢脏兮兮的,让人一看就觉得里头随时能滴出乌黑的血来,教人不寒而栗。苏凰咬紧了牙死死看着眼前一脸横肉的老姑姑,方灵舒那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掖庭的人哪会放过这个献殷勤的好机会呢?柔韧度极高的柳条在水里泡足了时辰,一下下抽下来,苏凰的衣裳已经血迹斑斑,姑姑们却一点也不费力气,既讨好了主子,又打发了时光,顺便活动一下长日懒怠而致僵硬的筋骨,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在暗无天日的刑房里待了两天之后,终于有传旨意的人过来了,苏凰已经气息奄奄,又累又困又饿,皮肉上的伤痕更让她疼得撕心裂肺,在听到“圣旨到”的那一刻,连苏凰也不能否认,她的心其实是欢喜的,因为这世上总还是有一个人,能够救她于水火,能还她一个公道,不管那个人是谁,至少她还有活着的希望。
执鞭的姑姑跪下听完旨意,又与传旨的宦官见了礼,连忙堆出一个笑脸来,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公公赶路劳累了,坐下歇一歇吧!”说着又指使几个刚来不久的小宫女:“杵在旁边等陛下来临幸吗?一个个妖妖调调的,也不瞅瞅自己那副德行!还不过来给公公端茶扇风?”
那几个小宫女想也是挨惯了这样的骂,神情丝毫不见恼,只手脚麻利地做起事来,沏茶的沏茶,扇风的扇风,捶腿的捶腿,仿佛只是一瞬,便都按部就班了。传旨的公公也不推辞,一边坐下享受宫女的服侍,一边向老姑姑道:“可不是,待会儿还要把那姓苏的宫女儿押到兽苑去,天气渐热,皇命又不敢耽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吃不消也只好兜着。”
“公公是陛下跟前的人,一根指头都比咱们掖庭里的人金贵,连公公都觉着吃不消差事,更别说咱们这些人了。”老姑姑谄笑着把宫女端上来的茶接过来递到公公手里,道:“奴婢在这儿混了半辈子,如今老了,每日价巴望着能有个好些的去处,后半生也可轻松些了——公公要是偶然瞧见了空着的位置,可别忘了提点提点奴婢啊!”
她语气带些撒娇撒痴的意味,传旨的公公捧着茶,像是生吞了只癞蛤蟆,好半天才忍住恶心,起身拍了拍衣袖吗,打着哈哈道:“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我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小角色,哪敢对姑姑说‘提点’二字?时候不早了,我还得把人押到兽苑去,就不多打扰了。”说着便命人松绑,把苏凰架住,连扶带拖,向兽苑行去。
兽苑本就破败不堪,苏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丢在了哪个地方,房间似乎打扫过,还新置了一张床进去,只是打扫得并不用心,窗棂和门檐上依旧是尘埃满布,将近腐朽的房梁上吊着细密的蛛丝,在风中飘起柔软的弧度。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干什么,仿佛将她送到这里,就是让她与世隔绝,自生自灭。她蜷在床角一点点回忆自己所经受的一切,家变,爱人离世,南春反目,如今又卷入后宫互相倾轧的漩涡中来……越想越觉得生无可恋,只愿这样静静地死去,便是最好的结局。意识渐渐迷离,恍惚中似乎听见木门“吱呀”响了一声,苏凰挣扎着起身,惊叫道:“谁在那里?”
来人沉默不语,屋子里暗沉沉的,苏凰迎着月光仔细辨认了许久,才看出是谁。她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晦暗朦胧,像透过落满灰尘的纱窗照进屋子的月光。一时间她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偏过头愣愣地看着墙壁。
“身上疼吗?”李昭炽黑色的眼眸融在深沉的夜色里,温柔静默,脱去盛气和放荡外衣的天子一如江南小城里那个始终似雾笼罩着的少年,他白色的衣袍在月色下有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场景熟悉得令苏凰觉得是在梦里。
☆、93囹圄(下)
男子清凉的声音随着月光一同流淌在屋内,他抬起手上的食盒,脸上的笑意渐深:“我带了吃的过来。先吃饱了肚子,再让人给你看身上的伤,好不好?”
苏凰早已体力不支,见来者不是坏人,便一下子放松了神经,靠在床沿上,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也顾不上李昭炽异样的举止,只轻轻问道:“这里……有水么?我……我……”
李昭炽马上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碧绿通透的米粥,道:“你是不是渴了?我带了粥来,熬得正好,既解渴又养胃,我来喂你吃,好不好?”
苏凰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摇头道:“不,不敢劳动陛下……我是想,我的衣裳太脏了……”
李昭炽的声音暗下来:“掖庭那个地方……你受苦了。”他端着粥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几下,喂到苏凰嘴边,道:“几天没有进食,先吃点这个缓一缓精神吧。”
苏凰忍住泪,不动声色地别过脸,撑起身子,道:“我自己来吧。”
李昭炽恍若未闻,只柔柔地看着她,道:“吃完这个,我让人为你沐浴更衣。”
月华满室,门外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李昭炽一口一口地喂着粥,眼睛一刻也不离苏凰的脸。那张脸明明是受尽折磨后满是疲惫与污迹的脸,但在他看来却只有干净圣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之前以为自己是欣赏她对爱的忠贞,或者是端庄贤淑的闺秀气度,然而他现在想,或许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的心就已经飞走了。一小碗粥喝完,他又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苏凰的嘴唇,动作流畅娴熟,仿佛是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李昭炽一只手擦着,一只手搭上苏凰僵硬的肩膀,忽然笑道:“就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没有纷扰,没有机谋,就这么一间小破屋子,咱们两人……”他突然打住,默默地收回手,自顾自收拾食盒。
苏凰自然知道两人的尴尬,也只好默不作声。过了片刻,李昭炽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到了床边,道:“我带你去乾泰宫。”
李昭炽深夜到兽苑,为掩人耳目,只秘密乘了一顶黑色小轿,由身手矫健的羽卫抬着行走在浓浓夜色里,轻易不能被人察觉。苏凰下了轿,跟在李昭炽身后,也不知走的哪一道偏门,竟连一个人也没碰见,她心里悬着的剑也慢慢放了下来。到了一个偏阁,方才见到赵吉守在那里,赵吉跪下请了安,又欲向苏凰请安,苏凰连忙转了身不受礼。李昭炽便向赵吉道:“苏姑娘在后宫并不是主子,你可别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快起身办正事是要紧。”
赵吉听了这话才敢起来,喏喏回道:“是,陛下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只等苏姑娘进去呢。”
苏凰推门进去,一眼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她不觉回头望了一眼,然而李昭炽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南春已经看见她,欢喜地冲过来抱住她,叫道:“小姐!”
苏凰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继而跪下请安:“宝林娘娘安好。”
南春的脸色变得灰败,退后一步,颓丧道:“我们终究是要这样疏远吗?”
苏凰低着头,语气恭敬客气:“宝林是陛下的嫔妃,奴婢只是待罪的仆役。天道轮回,既然是命定的劫难,宝林也不必顾念往日的身份,直呼奴婢的名字便可。”
“可你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南春哭着笑出了声,瘫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道:“你摸着良心问一问你自己,纵使你现在是跪着与我说话,但你有哪怕一瞬的时间是真正把我当做妃嫔的吗?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只是跟在你身边服侍你的那个丫鬟,一生都该为你而活着,若有一天越过你的位次,便是大逆不道、没有良心!”
苏凰猛然抬起头,连连否认:“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只怕你自己也不信吧?”南春冷笑道:“若真的不在意,你又何必刻意区分我们现在的地位,又何必每次见了我都行大礼?就算你不在意,但是满宫里凡是知晓我之前身份的都在意!她们当着我的面都不给我好脸色,背后里议论得更加难听,即使我再如何伏低做小,依旧是遭人轻视——你如何懂那样的滋味!你只知道自己可怜罢了!”
“宫中比外面势力百倍,你不是不知道。当初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怎么能怪我?”
“我怎么能不怪你?别人如何瞧不起我,我都可以忍下去,只要陛下心里有我,再大的怨气都可以烟消云散——可是连陛下也还是把我看做你的丫鬟啊!被最爱的人轻贱……你能想象我心里有多难过吗?今日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还不都是因为被陛下指来服侍你!他吩咐的时候那么自然,全然忘了我早已是他堂堂正正的妃子,而你只是低贱的宫婢……我爱他有多深,就怨你有多深……”南春泣不成声,声音像散落的珠子连不成串:“我怨你那么深,多想一辈子再也看不到你啊,没有你,陛下或许会慢慢看到我的好,有了陛下的爱,其他人也不敢再轻辱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我终究没出息,尽管我怨你恨你,但我抬眼看到你的那一刻,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在公府的院子里,我们相互玩闹,相互取笑,只记得你对我的种种好!”她痛哭着扑过去紧紧拥住苏凰:“小姐,我好后悔!”
苏凰泣涕如雨,顾不得伤痕火烧一般的痛楚,亦伸手抱住南春,轻轻抚着她的背,道:“后悔也再无退路,从今往后,你不要顾念往日的情分,走好你自己的路便是最好。至于陛下的心意……我为何进宫,你是知道的。别胡思乱想了,好么?”
“不,小姐,从前我们都太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只有那样,才没人敢随意凌辱自己……”南春擦掉脸上的泪,哀求道:“小姐,我情愿把永和宫让给你,我也再不吃你的醋,我们联手好不好?陛下那么喜欢你,只要你点头,椒房殿都是你的……”
“南春,你疯了!”苏凰的脸色涨得通红,气得胸口发闷,“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你走吧,回永和宫去。”
南春不肯死心,继续道:“娥皇女英可以共侍帝舜,为什么我们不能共侍陛下?段公子已成枯骨,难道你要为他苦守一辈子?”
“你出去!”一听及那个名字,苏凰的泪便冲决而出,她别过脸,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纵使我孤身一辈子,也再与你无关。”
长久的静默,苏凰始终没有转过头去。南春离去的脚步轻飘飘的,几不可闻,门“吱呀”两声,打开又合上,把几丝微凉的风偷偷放了进去。跪得久了,腿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苏凰撑着地缓缓起身,刚直起身子,便一阵目眩,差点晕倒在地。她紧紧扶住桌子,往桌边凳上坐了,晕眩感才慢慢平复。
连日在掖庭受折磨,苏凰本已很疲惫,现下已到中夜,加上心中伤感,更易疲乏,苏凰坐在桌边撑着头歇息,不知不觉便睡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被梦魇惊醒,便有一个女孩子欢喜地叫道:“姐姐可算醒了,我来服侍你沐浴更衣!”说着就来扶她。
苏凰借着烛光仔细看了一眼,不由温和一笑:“离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离辛一边过来搀着她往内室走,一边道:“我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你说,你到底给长秋监贿赂了多少银子?”
苏凰被她没来由这么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
离辛假装叹一口气,摇头晃脑道:“要是没给大笔的银子,长秋监怎么会这么热心肠,竟管起宫女的死活来了——何况还是赵公公亲自让我来的。赵公公何许人?那可是陛下左右的人,轻易谁能请得动他?你还打量着蒙过我去,离辛我可不傻呢!”
苏凰心下明白过来,马上笑道:“是啊,可花了我不少银钱,从家里带进来的银子全都孝敬给长秋监了,赵公公也算实在人,到底是说话算话的。话说过来,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其他人,私受贿赂的罪名不小,若连累了赵公公,我心里便真的过意不去了。”
离辛虽然机灵,但也是个热心肠,几句玩笑话一过去,也就闭口不提这件事了,只悉心照顾苏凰,又沐浴又上药,直到把她安顿好,才悄悄退了出去。
李昭炽一夜未睡,只在书房榻上浅浅打了个盹,赵吉来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便马上翻身下榻,问道:“她伤势如何?”
赵吉道:“这个恐怕是轻不了……掖庭的厉害,陛下是知道的。”
李昭炽起身,顺手拿了件大氅披上:“朕去看看她。”
☆、94各有伤心处
赵吉劝道:“已子时正刻了,卯时便有早朝,陛下何必深夜跑一趟?倒折腾得自己睡不安稳。陛下若是不放心,奴才让离辛去照看着,想也不会有大碍。”
李昭炽已往门外走去,挥了挥手,道:“你先歇着,朕自己过去看一眼就好。”他顿一顿,转过头又嘱咐一句:“记着,别让人知道了。”
楼阁重重,李昭炽连一盏小灯也未带,只借着殿中透出的星星烛光与檐下摇晃着的宫灯,一步一步地向苏凰所在的地方走去。侍卫宫女早被他支开,到了门口也不用担心被人发觉。他的脚步轻悄悄的,连他自己也听不见,雕花大床上的罗帐已被放了下来,帐中人的呼吸声微不可闻。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拨开了淡青色的罗帐,苏凰的睡容便一下子暴露在他眼前,让他的心瞬时柔软下来。
看着苏凰柔和的眉眼,李昭炽的嘴角不知不觉便扬起了笑意,想着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欲抚上那令他日思夜想的脸庞,手刚刚落下去,苏凰忽然睁开了眼,两人都吓了一跳。苏凰惊魂未定,边抚着心口,边抱着被子道:“这么晚了,陛下怎么来了此处?”
李昭炽极是尴尬,假意咳嗽两声,眼光望向床边的一把花梨木椅子,道:“你伤势不轻,我过来看看——方才着人拿过来的药可管用吗?”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奴婢?”
李昭炽被她猛然间的问题问怔了,抬眼见她神色冷淡,心中蓦地浮起让她进宫时的情形来,便也敛下心思,正色道:“答案在兽苑中,你若愿意长居兽苑,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眼下倒是可以借着给充仪出气的由头把你支进去,只是兽苑荒芜颓败,不好居住,你的伤还未愈,怕是不方便。”
苏凰凝神听完,又气又惊:“兽苑?你早知道真相,为何不为我苏氏与段氏伸冤雪恨?你身为天子,难道也不能惩办恶人?”
李昭炽神色复杂,听着她的质问,自嘲地笑笑:“我以前为皇子时,总以为当了天子就能做一切想做的事,可是现在,别人看着是九五之尊,却也无时无刻不是受着种种约束。在这世上,又有谁是能为所欲为的?甚至在这个位置上,更是半点不由人。”他看向苏凰,“即使我知道真相,但是没有证据,一样不能随意惩治任何一人——你能明白吗?”
苏凰沉默一会儿,坚定道:“明日我便去兽苑。”
李昭炽知道她心意已定,即使劝她也无用,只好道:“我命人去仔细打扫一遍屋子,你住着也稍干净些。”
苏凰低头轻声道了声谢,一时话都说完了,气氛又尴尬起来,李昭炽便原路离去。
兽苑的日子枯寂无聊,苏凰在这间破屋内已住了一月的时间,因为没有人打扰,又没有差事,每日静养着,身上的伤倒也慢慢痊愈了。她心中总会想起李昭炽那晚的话,但明知答案在兽苑,却不知道具体何指,每天在兽苑中游荡着,除了三三两两会遇到的当值巡视的禁卫军,苏凰见不到任何人,有时候她听着轻悠悠地从花枝上飘过去的风声,会觉得自己像一只无所归依的鬼魅,一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
李昭炽再没有到兽苑找过她,而她亦无法去乾泰殿求见,故而尽管不明白他说的“答案”是什么,也只能糊里糊涂困守于此。这一日苏凰照例在兽苑四处游逛,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一晃而过,向着兽苑角落的方向去了,她忆起之前与众妃同去的那间屋子,心头豁然开朗,便也悄悄跟了过去。
关押李昭烨与叶纯湘的那间屋子最偏僻隐蔽,外边也有禁卫军把守,但苏凰顾不得这些,一心只有找出证据为亲人、为爱人报仇雪恨的执念。等她赶到门口时,却发现门口的两个禁卫军已昏昏倒地,睡得极熟,苏凰疑惑顿生,连忙偷偷从窗纸缝里向里张望,果然看见一个黑衣人在里头。
李昭烨与门口的禁卫军一样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是中了*药。叶纯湘背对着黑衣人,语气森冷:“陛下既嫌我无用,为何又让我再去引诱李昭炽?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怕是不能再为他效力了。”
“公主,你最好记得,你是魏国人,你的父亲是魏国的皇帝,就算是死,也应当为魏国而死。”黑衣人虽叫着“公主”,但对叶纯湘并不恭敬,态度颇为轻慢:“难不成公主是对这个废物动了真心?”他伸脚踢了踢李昭烨的身子,哂笑一声:“真是笑话!公主天生的美貌,何不动动心思为魏国谋求更多的好处?”
叶纯湘猛地转过身,脸色发青,用了全身的力气怒视对方:“是!我是魏国人,我是魏国的公主,这是我一生最后悔最难过的事情!”她轻闭双眼,两行清泪肆意滑下,“你们总是要求我尽到公主的责任,可是陛下何时是我真正的父亲?别的姐妹住着华丽辉煌的宫殿,亲昵地围在他身旁,而我呢?我住着永巷里最冷清简陋的屋子,给太妃们熬夜做那些宫女都不愿做的针线活,他甚至不许我叫他一声父皇!他有那么多女儿,为何单单挑了我来做这以色惑人的和亲公主?为什么总是要逼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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