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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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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里始终是不能安生,我也不能放心,不如送你去吴郡,让良珣好生照顾,也算上策。”
楚姬一边展了帕子摊在手心里玩着,一边叹道:“若是留在京里,没有薛炎,也不知会不会有李炎、张炎、王炎,苏姐姐的身世,以前是享不尽的福泽,如今却如恶草缠身,到底会给她带来祸端,这样想来,倒是去吴郡好得多。”她说着说着,却伤心起来,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只是我与苏姐姐虽相识没几天,却喜欢得紧,苏姐姐这一去,我在延庆坊里又要孤单了。”
苏凰本犹豫不定,听了楚姬的话倒觉得有理,只是情谊难舍,何况苏氏祖辈在京为官,她更不曾踏过异地的泥土,骤然要背井离乡,一去千里,又要寄居在一个陌生男子门下,始终不好决断。
南春看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去吴郡,便劝说道:“小姐,现在你身为乐伎,随时有被人强买去做妾的危险,事情已经是坏到了尽头,去了吴郡,远离是非之地,再遇到什么样的事,也强如现今啊!”
苏凰终于点了点头,起身向萧怀倾深深一拜,沉声道:“那便有劳怀倾哥哥替我周全,凰儿感激不尽。”
☆、30入吴
再见时苏凰已是自由之身,出了延庆坊的大门,仿佛天也更辽远许多。楚姬穿一身胭脂色的梅花凤蝶纹交领襦裙,白净秀丽的一张脸越发显得娇俏可人,她站在门口拉着苏凰的手臂,大是不舍:“苏姐姐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回京,只是即便回来,恐怕也不记得我了。”
苏凰心里也有些难过,只是终究要离去,再说什么也是无益,她想了想,把手上戴的一只雕菡萏纹岫玉镯褪下了,交到楚姬手里:“我也不知何日是归期,又或者,我一生都将在江南度过。但是楚姬,我不会忘了你的……就算我永远也不回来。这只玉镯便留给你;见镯如见人罢。”
她被南春扶着一同上了马车,待坐定,还是忍不住掀起车帘向门外望去。楚姬正抚着腕上的镯子,她也就放下心随马车离去,刚要放下帘子,忽然听见楚姬叫了一声:“姐姐!保重!”
苏凰心里顿时柔得快要撑不住。楚姬没带“苏”字,只是少了一个字,情谊却深得能装满从京至吴的千里风尘。而一声“保重”,何尝不是最真的祝福和祈盼?自从苏氏败落,她就再也没经历过这样的称呼,似乎家人和亲情从此与她两不相干,就连亲密如南春,也是习惯了尊她为“小姐”,而楚姬,却能在此时唤她一声“姐姐”,她心里便多了一份念想:京里有一位妹妹在牵挂着我。
她从车帘下看过去,亦高声唤了一声:“楚姬妹妹,你也保重!”
从京至吴的路漫长又曲折,自北至南,渡过了淮河,渡过了长江,再往南一些,便是人间天堂。
到吴郡的那一天正是秋雨绵绵,九月的天气,在京城是云淡天高,木叶萧索,在此处却像一幅刚成的水墨丹青,温润朦胧里带点轻烟缭绕出来的潮意。两个月的疲劳奔波,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满心疲累,有时候停下来歇一歇,都恍惚得让人觉得还在马车里颠簸。然而行至此处,见烟雨画桥不断,连平民小户所居亦是粉墙黛瓦,直教人以为是误入山水画卷之中,什么愁绪奔劳也都洗去了。
南春掀了帘子一角,看着路上的行人,只觉得满眼都是新奇,回头向苏凰笑道:“小姐,你来看一看,路上的女子都和仙女儿似的,可好看了!”
苏凰正抱了一卷书看着,闻言便取笑她:“男子爱美人便罢了,你怎么也这样急色?”
正说着,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萧怀倾的长随霄宁过来请她:“公子说已到了段公子的住处,劳请苏姑娘和南春姑娘下车。”
霄宁已把小凳安置在车下,南春便先下去,又扶着苏凰下了车。萧怀倾正在车前摸着点墨的头,见苏凰下了车,便半是叹息半是玩笑着说道:“凰儿从前总觉得不知点墨是否真能日行千里,如今也算验实了。”
已过了好几月,苏凰倒不像从前那样闻言伤情了,只应道:“爱马为良马,何尝不是凰儿的幸事?”
这样说几句,终于还是要进段瑾处。霄宁已去门口与小厮通传,那小厮进去不多一会儿,便出来一个男子,萧怀倾忙带着苏凰与南春过去。
☆、31一见知君
萧怀倾看到那个男子,十分高兴,先自上前互行了揖礼,道:“一别许久,你可一切顺畅?”
段瑾开口,声音清润如甘泉:“此处风土怡人,弟在其中,如堕仙居。”
苏凰在怀倾身后听着,不免偷偷打量声音的主人。只见他一身玉色流水行云纹家常便服,腰间是用玄色丝绳系着一块羊脂白玉,隔得不近,所以她并看不清雕的是何纹样,但她猜着,大概总是四君子或者如意祥云之类。他头发又用一顶白玉莲花冠束着,本是身长玉立的人,通身的玉色一衬,更显得清俊飘逸,果真是仙居里住的人物。
萧怀倾与段瑾见过,便向他介绍:“这是我在信中所说的,安国公苏家的小姐,凰儿从此便劳你照顾了。”
苏凰向段瑾行了礼,道:“承蒙段公子收留,苏凰无以为报。”说着便拜下身去:“公子大恩,请受苏凰一拜。”
段瑾心知自己推辞不受礼,苏凰也会觉得不安,于是等苏凰拜完起身,才虚扶一把:“苏姑娘今日算是把什么恩和情都一并谢尽了,以后可不要这样多礼,不然段某可要折福了!”
这样一番言语,彼此也算相识了,段瑾便把他们都引进去。段瑾并不住在府衙,而是另买了一处园子,苏凰一路跟着,见花门雕窗,廊桥迂栏俱是与京中端重大气的风貌不同,更重精巧雅致。回廊之下有一方荷塘,荷花早已凋尽,荷叶也是枯黄残败的样子,但塘中仍有成群的锦鲤摇头摆尾,往戏波流,加之塘中央一块巨石上有七八只乌龟正在上面聆风听雨,所以竟不觉得潦倒颓败。她本以为荷塘只是单独的一方,走过了几条回廊才发觉竟然是与几条一船来宽的水道相互贯通的活水,方明白过来为何塘中虽种有藕荷却丝毫不像寻常的塘水一样有浊色。
段瑾先把他们带到客厅安坐,待吃过午饭,便分别安排好怀倾和苏凰的住处。怀倾就在段瑾的园子里住下了,苏凰却是与段瑾的园子相连的另一个稍小些的园子。她看园门上题的名是“清风”,便猜此处的主人应是向往老庄之道的自由无羁之人。待送她们过来的人走了,南春才一脸高兴地对苏凰说道:“小姐,段公子真是想得周到,男女有别,不在一个园子里,也省了不少闲话。但两园相连,他要是照顾起来,又不至于鞭长莫及。何况我看这房里的用具摆设,无不是用心挑了安置的,一点也不显生疏,让人一看便心安。”
苏凰仔细看了一圈,床上的被褥一应是全新的,四合如意云纹密密地绣在湘妃色暗花罗上,是一份绵密的温情。床外挂着淡如轻烟的竹青色蜂蝶纹轻容纱纱帐,四角垂着精致的流苏香囊,几张高几上供着四君子纹的花瓶,瓶里插着当季的花卉,有一个瓶里却是青翠的几枝竹枝,自有一番清奇之态。穿过透明色的水晶珠帘,便是相连通的西室。西室是书房,一进去就看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卫夫人的《古名姬帖》,有李唐的《采薇图》,靠墙有一书架,经史诗文无不罗列其中,临窗的书案上整齐地排着各号毛笔,青砚、笔山、徽墨均是用的上品,连绘画用的各色颜料也是齐全的。她正为段瑾的细心周到而感动,忽听见南春惊讶起来:“小姐,你看!”
她顺着南春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书架旁的一个小柜子里放着一整柜的暗花锦缎,与当初萧怀倾送给她的宋锦一般无二。
☆、32知君用心如日月
她顺着南春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书架旁的一个小柜子里放着一整柜的暗花锦缎,与当初萧怀倾送给她的宋锦一般无二。
她的手指挨上去的一刻,有点恍惚。满屋子的陈设布置,还有一柜子的宋锦,好像都在告诉她,你并不是家破人亡之后在异地流离,你还是苏氏深闺中受尽宠爱的女儿,只要你愿意,依旧可以在院子里的辛夷花下执笔丹青。苏凰的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跳出来,拉了南春的手,缓缓回忆:“南春,你记不记得怀倾哥哥送来宋锦的那一天?”
南春眼里蕴着晶莹的泪,急忙点头:“当然记得!”
苏凰继续道:“那天我还送了一些到娘那里去,娘在院子里绣着一幅持经观音像,是那样安宁的样子——娘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到死都是。”
南春听她话里有伤感之意,怕她又睹物伤情,便不露痕迹地关了柜子,温声道:“小姐记得真清楚,我想,夫人也是不会忘的,夫人和大人、公子一起,都在天上看着小姐呢。”
苏凰却仿佛已经放下,反而向南春笑了一笑:“南春,你怕我伤心么?”她看南春眼中愕然,继续道:“几月来,什么事也经历过了,且如佛家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何况无论我如何做,所有的事也不会有一丝改变,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的声音如房里点起的百结香一样清郁飘渺,南春也便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苏凰与南春一同把带来的一些衣裳和用具收拾好,正要出门去南春的屋子,却有四个年轻女子结伴而来,向她行了礼,笑脸迎道:“两位姑娘有何事,交由我们去做吧。”
苏凰见她们容貌气质都不俗,以为是府中妻妾,不敢怠慢,忙回礼道:“本就叨扰贵府,些微小事,不敢劳动各位娘子。”
其中一个领头的“扑哧”一声笑起来:“我们都还未许人呢,姑娘的一声“娘子”,我们可担不起呀!”说着,便上前拿过南春手里的包袱,一面解释道:“公子听萧公子说了苏姑娘的事,想着只有一位侍女照顾怕是要顾不过来,便指了我们过来服侍苏姑娘。”
苏凰闻言,与南春对视一眼,俱是感动:“那便有劳各位姑娘了。”
萧怀倾在府里住了几日,见苏凰与段瑾渐渐熟稔了,便告辞回京。苏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马车越行越远,直至连烟尘都看不见,不觉叹了一口气,轻微地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然而段瑾却注意到了,他立于苏凰身侧,关切地问了一声:“苏姑娘是舍不得?”
他的声音像清泉汩汩流在石上,让苏凰觉得如盛夏里在湖边吹到了凉风,从里至外都舒畅。她想了一想,回道:“从前我父亲和哥哥要出远门,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或许相识这样久,在我心里,怀倾哥哥也和亲人一般了。”
段瑾笑了一声,邀她一同进府里去,一边走着,却说了一句:“苏姑娘若不嫌弃,也可把段某当亲人,这儿便是你的家。”
苏凰已不知如何应答,从住处的安排、屋子的陈设、所需的用具乃至派遣的侍女,他已算是用足了心思,再有这样体贴入微的话语,她欠的恩情只怕来世都无法报答了。有不尽的感激也只能化成一句:“段公子好意,苏凰明白。”
段瑾看了看她,总觉得她与人太生疏,便道:“段某名瑾,字良珣,苏姑娘不如随怀倾叫我良珣便可。苏姑娘可有字?段某想,不若我们彼此都称字,也亲切些。”
苏凰看着荷塘里凋敝的残荷,有些郁郁:“苏凰未及笄,所以不曾取字。若是有字,恐怕也无福见到公子了。”
☆、33书斋
段瑾见她感怀,也不好再说什么,见天色还早,便邀她同去书斋。苏凰想着,反正回去也无事可做,也就答应了。
段瑾的书斋在园子西北角上的碧湖里,以一架曲桥直通湖心小岛,书斋是一座两层的高阁,阁前种有不少香草香木,还未到跟前,苏凰已经闻到馥郁的草木幽香。及上了小岛,苏凰好像看见草木之间有黑白相间的鸟羽在动,却看不清是什么,便指着露出来的一块鸟羽问道:“这里的鸟儿也是与寻常不同吗?虽是黑白色,看起来仿佛又比喜鹊大了不少。”
段瑾轻笑道:“看来它们连你也瞒过了。”他拍了拍手,草丛里立时伸出四五只鸟的头出来。他指着那些鸟,言语间有一丝宠溺:“这是我搜罗来的仙鹤,平时就在书斋这儿玩耍,方才可能是有侍女刚刚喂完食,它们吃饱了正躲在草丛里打瞌睡呢。”
南春听了,不觉赞叹:“京中大户多喂养画眉、鹦鹉,也只是将它们置于笼中,得闲时便提在手里赏玩。亏得公子想出来去养仙鹤,也算神仙一般的人物了!只是这样放养在湖心岛上,难道不怕它们自己飞走了吗?”
苏凰听见此问,便笑言:“仙鹤所以仙,正是因为它们不受拘束,想飞便飞,想停便停,若想着时时束缚着它们,还不如捉了大鹅来养,倒也便宜。”
段瑾笑起来:“正是这个理。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这些仙鹤应是和我一样。”
苏凰不觉乐了:“无能者无所求,我看公子倒不像是饱食终日却无能的人。”
这样说着,便进了阁里。第一层满满的都是藏书,每一列书架上的书都是不同的类别,经史子集无不包罗,行走其中,便都是油墨清香。沿着木质楼梯上了第二层,又是另一番景象。墙上多挂清淡闲远的山水墨画,房间正中有一张大紫檀书案,书案上也是文房整齐具备,四周还有几张小长几,摆着琴和筝,靠墙的博古架上有一些珍玩,却都是古朴素雅的风格。房间的窗子开得比寻常房室要大一些,临窗有一方矮几,上有精巧的小炉及杯盏之类,可能是烹茶或温酒所用。
段瑾把她请到矮几前的软垫上坐下,便去拿香。苏凰看他捧了香盒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块一块的字块,不由好奇:“公子还自己刊印书文吗?”
段瑾却将字块丢进一个莲花形香薰炉里,笑道:“这是香篆。”他将香炉的盖子盖上,从莲花的蕊中间便飘出一缕缕乳白色的烟来,只闻见香气清馥,丝毫没有烟火气。
苏凰闻了一闻,突然想起一首诗:“轻覆雕盘一击开,星星微火自徘徊。还同物理人间事,历尽崎岖心始灰。”
段瑾很是诧异,抬头问道:“这是宋人华岳的诗,你也喜欢吗?”
苏凰便有些惭愧:“只是看公子点燃香篆,忽然想起了以前偶然间看到的一首写香篆的诗,连写诗的人是谁也不记得了。”
段瑾已经在小炉子上煮起水来,听到苏凰这样说,却似乎很感慨:“世事沧桑,身与名俱灭也是迟早的事情,能流下来的,也只是千古文章了。”
苏凰听着煮水时呼噜呼噜的响声,鼻尖嗅到香篆的清气,又见窗外湖水微茫,湖边景致也十分怡人,觉得这样坐着,也别有一番清妙的感觉,好像时光都在这里静止了似的。便开口:“我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心旷神怡,岁月静好,公子每日来此,必定更加喜欢,怪不得当日公子对怀倾哥哥说此处怡人,如堕仙居。如今看来,果真是没错。”
段瑾听她这样说,也是高兴:“我本来还怕你觉得枯燥无味,既然你也喜欢,也算是知己,不如时常到此共坐片刻,也可解彼此孤独之感。”
☆、34丹青意
这样品茶一坐,便是午饭时候。有侍女来问,苏凰便随段瑾一同出了书斋,饭毕,又坐了一会儿,苏凰觉得时候回去了,便起身告辞。
段瑾甚少与女子相谈得这样尽兴,见她要走,也起身道:“我也无事可干,不如送一送姑娘。”
两人一路走回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园门口,苏凰见门上的题字,向段瑾笑道:“我那天看这门上的字,就猜你是如清风一般喜欢自在的人物。”
段瑾看了看那两个字,也笑道:“知己难求,段某如今遇到,也不算很晚。”
清风园中有几棵梧桐树,因已入秋,宽大的叶子便时常会落下来,苏凰与段瑾一进去,正扫着落叶的侍女忙停下来行礼,段瑾看她们做事勤谨,也就放下了心,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尽心照顾好苏凰的话,便返身离去。
苏凰进了书房,看见桌上有宣纸,心中一动,叫过南春:“好久没画过辛夷花了,南春,快来帮我研磨。”
直到夜灯初上,苏凰才画完一幅辛夷图。朵朵辛夷花有的初出枝头,含苞待放,如笔尖开于木末,花苞上隐约可见的青黄茸毛。有的盛开如莲花而小如盏,紫苞红焰,让人一看便以为能闻到似莲似兰的扑鼻清香。
南春移过灯盏,仔细看了一遍,不禁夸道:“小姐的丹青丝毫不见生疏,还和从前一样,教人看了都以为是活的。我看着这幅画儿,就想到原来小姐院子里的那几棵辛夷树了,每年二月里就开花,味道好闻极了,小姐最喜欢在树下面画画,一坐一下午也不觉得累。后来夫人为了让小姐在辛夷花落了之后也能闻到它的味道,每年都会让人做许多辛夷香……”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再言语。
苏凰拿着一把团扇,在画上慢慢扇着风,让墨能干得快一些。见她不说了,便自己接下去:“今年的辛夷香还够用几个月,往后便由我们自己来做了。”
南春在一旁拨了拨灯芯,默然点头。
如此三两日,苏凰都和段瑾一起在书斋闲坐。这一日段瑾拿了一幅徐熙的《雪竹图》与苏凰共赏,苏凰见图中巨石后的三竿粗竹挺拔茁壮,细枝遒劲,残叶纷披。一旁的数竿被雪压弯或折断的竹子,却或粗或细,或断或弯,又有数竿细竹穿插其间,显得姿态多变,情趣盎然,赞道:“徐熙之野逸,从此画可见一斑。”
段瑾点头:“早听怀倾说过,苏家的小姐最擅丹青,果真不虚。”他指着画中之景,继续道:“勾皴晕染得宜,粗细之笔同彰,墨染与留白并用,同是谨严写实,却多几分率意变化。雪景的萧瑟,尽出其中了。”
南春在一旁看阁外的秋景,听了他们的话却撅嘴道:“萧瑟虽真,却越让看的人心中郁结,不若我们小姐画的画儿,又真又能让人心里高兴的好。”
段瑾轻笑:“那我们便向你家小姐求一幅,如何?”
苏凰推辞不过,便向书案走去,案上各色颜料也都齐备,她也调皮地向南春道:“既然公子要我画一幅,我们便画公子,好不好?”
南春看他们两人各自打趣,也乐得凑热闹,跟着拍手道:“小姐快画吧,我来准备研墨!”说着便替苏凰铺开了熟宣,又拿起墨在玉砚里细细磨起来。
苏凰让段瑾在窗边矮几前的软垫上跽坐,看了几眼,便开始一笔一笔勾描。先是脸,再是身体,慢慢地,矮几和窗外的景色也显现出来。画着画着,苏凰惊觉自己竟不用一直去看他,似乎只是淡淡一眼,他的模样、姿势和神态就已经在脑海里,下笔时,不是手在画,而是心在画。
这样想着,心便乱了。笔下微微一滞,就有了错处,南春发觉她有些异样,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忙问:“小姐怎么了?”
☆、35摽有梅
她脸一红,急急解释:“没什么,许是刚才吹了风,有些头晕吧。”她看了看笔迹凝滞的那一点,叹息道:“只是可惜了这画儿,刚勾了形出来,却要毁掉了。”说着,便要将画揉成一团。
段瑾急忙起身道:“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他过来看了看,见画中虽只用黑墨勾勒出了轮廓,却神形皆备,实为佳作,只是一处线条有滞涩,却也无关整幅画。便道:“这幅画虽未完成,我却很喜欢。姑娘身体有恙,不宜再劳累,不如就将此画送与我也好。”
苏凰低了头看着这幅画,赧颜道:“本来答应了送公子一幅,这样半途而废,实在羞愧难当,我前几日刚画好一幅辛夷花,也还能入眼,待会儿就遣人补送给公子。”说罢,道了一声身体不适,便匆匆回去。
待回了自己的屋子,苏凰马上找出那幅辛夷图,让一个侍女送过去。南春看她脸色一直是酡红的,怕她是又起了风寒,便关切道:“小姐身体不适,要不要请郎中来?”
苏凰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与她说起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身体一向还算强健,怎么会那样容易就病了?只是南春,我觉得心里怪怪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南春也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好静静地听着。苏凰玩着腰间垂下来的丝绦,闷闷地继续说道:“我刚才画段公子,竟都不需用眼睛去仔细看他,好像他的样子在我的心里就已经画好了似的。”
南春恍然大悟,旋即安慰道:“段公子本就是俊逸脱俗的人物,小姐与他志同道合,有这样的心思也是寻常。”
苏凰蹙眉:“他是贵宦公子,我却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云泥之别。”她沉思片刻,对南春道:“可能是我这几天天天看见他的缘故,所以他的样子才格外记得清楚。以后还是不要总过去了,也免得扰人清净。”
就这样过了月余,便入了寒月。北风渐起,天气一冷,出去的时候就更少了。这一日她见天气还暖和,便和南春绷了绣架在屋前绣一幅描了好久才成的母亲的画像,刚绣几针,一片梧桐叶就落到了绣布上。南春正要拂下去,她急忙拦住:“别拂下去了,给我吧。”
南春不解:“这些叶子有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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