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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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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多惹带平若来带晋王府门口,伸手要扶他下马。平若无声地躲开,自己跳下来,着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发软,如果不是紧紧拽住马鞍险些跪倒。他抬头看着黄閤门楣上悬挂的晋王府匾额,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日一早他就被王妃叫去询问父亲从南边来的信上说了些什么。当时平若心中有事,言语间颇不耐烦。宫里传话的小内侍带来了他一早上心焦等待的消息,一切计谋暗中展开。临出门前,平若回头看了看坐在窗边努力辨认父亲字迹的母亲,突然涌上一股愁绪来。虽然满腔豪情,也知道此去不成功便成仁,他突然跪下向母亲磕了三个头,转身义无反顾地走了,只留下贺兰王妃愣怔在当地,不明所以。
  那一切都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再回来已经天地变色。平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日袍服,突然觉得有些滑稽。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这身衣服还是原来的模样。
  平宗就坐在厅事门前的高台上等着他。
  平若绕过石屏看见这阵仗不禁愣住。厅事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平宗左手是京中宗室公侯以上诸人,右手是晋王府长史裴緈以下全部幕僚。底下空地上还立着阖府两三百号人。阶下十来个贺布卫士手执木杖沉默肃立。
  厅事的上下左右黑压压总共得有上千人,却鸦雀无声,安静得让平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上千双眼睛都向垂头进来的平若看过去。平若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烧烤一样,额角冒出冷汗。他此时倒也乖觉,走到高台下纳头跪下,额头贴着地砖,匍匐在地上。
  平宗一见他的样子登时就皱起了眉。冷笑道:“原来龙城的宗室,府中的官员都在等你更衣沐浴?你果然好大的面子。”
  贺兰王妃站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看着阶下的儿子,就差扑过去抱着他大哭一场。突然听见他语气不善,吓了一跳,连忙说:“是我让人给他带衣物过去换洗的。”
  平宗回头怒视她一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贺兰王妃讷讷地说:“我不想他到死都蓬头垢面。”
  平宗冷淡地说:“罪人而已,即使是死,也该是披发覆面,黄土塞口。”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是现场极其安静,平若又离得近,将两人的话听去了七八分,越发心惊。听这话的意思,竟然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原来身上这套衣服,是母亲听了自己那句“死了不能见人”才送来的。
  他一直不相信父母会真的对自己下杀手,虽然知道自己所为已经连累了许多人,但平宸退位、崔晏下狱也都还有一线生机,他心底深处始终是存有侥幸的。然而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摄政王之子这个身份只会为他招来比别人严峻得多的惩罚。
  平若心头一时又惊又惧,来时路上已经打好腹稿的种种认罪说辞登时忘到了九霄云外,热血上涌,耳边嗡地一声响,突然直起身来大声说:“罪臣平若拜见晋王殿下,平若罪孽深重,不求宽赦,只愿在地府之中看着晋王殿下从此官运亨通随心所愿平步青云更上一层楼。”
  平宗已经位极人臣,更上一层楼就只能是篡位做皇帝了。他这话一出,左右所有的人齐齐变色。王妃已经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老实认罪!”
  只有平宗冷笑,“知道自己罪不容诛就好。还等什么,将这个孽障现在就给我仗毙!”
  阶下立即就有几个贺布侍卫上前。两人用木杖交叉卡住平若的头。另外两人将木杖在他膝下一扫,平若支撑不住,直挺挺趴在了地上。两条木杖同时高高举起,一时却并不落下,几个人的目光齐齐向平宗望去。
  贺兰王妃大惊失色,抱住平宗的手臂跪下一连串地求情:“殿下,阿若他年纪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饶了他吧。殿下……”她见平宗面色铁沉,知道求也没用,焦急地朝人群中望去,然而那个承诺了要救她儿子的女人并不在其中。“阿若,快求饶啊!”她只能冲着儿子喊,“不要再惹你父王生气了!”
  平若努力向上看,两只手奋力撑在身侧,倔强得不肯就此俯首,交叉在他颈后的木杖刺剌剌地磨着他的皮肤,让他无法抬头。母亲的声音在他听来带着绝望的声嘶力竭,然而再恳求也是没用的,他早该知道,却心存幻想。此刻他只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大声说:“我这身骨血性命是父王给的,他如今要拿回去岂有抗命不遵之理。但凭父王打死就是,阿娘不要再求他了。”
  平宗咬着牙吩咐:“打!”
  高举起的木杖带着风啸声重重落下,啪啪地两声先后打在平若臀上。平若重重咬住自己的唇受了,只觉臀上火辣辣一阵痛,低低哼了一声,硬是不肯示弱。他从小娇生惯养,只有挥着鞭子打别人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遭笞的羞辱,木杖虽然打在身上,火辣辣难忍的却在面上。
  平宗俯视下来,将他的心思看得无比明白。他心中恼恨已极,冷笑了一下问:“还等着我给你们数数吗?继续打。”
  下面执仗的贺布卫士却有些拿不准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力道打到什么样的程度,明知此时不宜多言,也只得硬着头皮问:“打多少?”
  贺兰王妃可怜巴巴地看着平衍。
  平衍抵不过她的目光,转向平宗低声说:“阿兄……世子有错,理当严惩。按照以往成例,亲王子弟犯法,重则责打八十仗,轻则责打四十仗。依我所见,世子当从重处置,打八十如何?”
  平宗知道他还是想给设个上限,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是仗毙,打死为止,不用数了。”
  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仿佛空山松涛一般从人群中滚过,渐渐嘈杂起来。刚才平宗第一次说出仗毙两个字的时候,并没有人真的相信他会将自己的儿子活活打死。终归延庆殿之变并未成功,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损失,就算是恼怒儿子不肖,当众责打一顿也就是了,就连行刑的执仗卫士也都如此思量,才会再问打多少下,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答复,不禁大大地为难起来。
  杖刑本就极其讲究,施刑者的手法力度不同,打出来的效果自然也大大不同。他们既可以几仗下去就打出一条人命来,也可以三四十仗下去只打出个皮肉伤来。下手狠,死得快,自然少受苦。可晋王这句仗毙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真要十几二十仗打死了世子,干系可就太大了。执仗的几个人着实犹豫了片刻,彼此面面相觑,又不敢拖延不懂,上千人都盯着呢,而晋王的目光更是如电一样落在他们几人身上,不用开口催促,也让他们心中打鼓,不得不麻利起来。
  还是其中一个老成已经成婚生子的心中略微不安,低声嘱咐其他人:“打到求饶。”
  这些贺布卫士立即心领神会,当下高举杖,重重打下来,看准了落点专门往臀下三寸大腿根附近落仗。这里皮肉不如臀部厚实,却里骨头近,一仗下去就痛彻心扉。
  平若起先还咬紧牙关不吭不响,不过五六仗下来,只觉两条腿火辣辣直痛到脚心,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来,跌到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的坑。他并不知道这几仗只是开始。此时衣裤下被杖责的地方几条棍痕相交的地方已经起了血泡。紧接着落下的一仗狠狠地将血泡打破,登时平若的裤子上就出现一条血痕。
  平若只觉一阵钻心的痛,尖叫出声。后面的刑仗如雨点一样落下,打在身上却如惊雷一般沉重。平若一旦弃守,便再顾不得脸面,必须要大声哭喊才能将心头淤积的闷痛纾解出来。他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躲闪。脖子虽然被固定住动弹不了,下身却不受控制,两条腿抖如筛糠,大腿根受打最多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血肉狼藉。
  贺兰王妃捂着嘴眼里全是泪。在她眼中被按在雪地里责打的已经不是那个闯了滔天之祸的少年,而是一块连着自己心尖血脉的肉。每一仗落下,她都觉得像是心脏被重重地戳中,戳了多少下她已经头晕眼花分不清了,为了不让自己喊出来,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没一会儿血就顺着手背流了下来。平衍在她身边,见她如此心中不忍,将她的手拉过来,安慰地捏了捏。
  这倒提醒了王妃,她想起那女人的嘱咐,急切地拉住平宗的手臂:“殿下!别忘了,一命换一命。”
  平宗眯眼扫视她一眼,目光冰冷,令王妃不由自主浑身一寒,一颗心沉了下去,渐渐绝望。平衍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再多说,叹息一声,命身边两个为他抬步辇的少年过去将王妃扶了回来。
  平衍见她面色惨败,比之前还要难看,也不禁吓了一跳。不明白这电光火石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平若觉得他再也无法忍耐,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卡在脖子上的两根木杖,身体一斜,顺势滚到一边去。一仗落下,竟然落空,打在了雪地上,登时激起一片雪雾。
  所有人都怔住。
  原本执仗控制平若的那两人本来就是因为平若哭天抢地的尖叫有些走神才让平若逃脱,愣了一下,慌忙扔了手中木杖过去将平若抓住。
  平若两腿已经动弹不了,拼命扭动身子喊:“别碰我,别碰我。”话音没落就已经被贺布卫士将脸按进了雪地里,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羞耻感还是疼痛更折磨他的身心,刑仗毫不留情地落下,已经不再局限于某一处。从后腰,两臀,腿根无处不在,无处可逃。平若嘶嘶吸着冷气,冷不防后背挨了一棍,登时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贺兰王妃早就不敢再看,捂着脸无力瘫软在身边侍女的怀中。在场众人皆现不忍之色,唯有平宗连眼都不眨一下,一直死死盯着下面,将平若每一次抽搐,每一个颤动都看在眼里。
  只有平衍留意到平宗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他一直紧抿着嘴唇,鼻翼煽动,呼吸渐渐激烈起来,胸膛起伏,汗水顺着鬓角隐隐流下来。
  平宗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平若的呼喊声时强时弱。也不知道为什么口中干涩发苦,说出每个字都要费一番功夫。
  平若的呼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木杖一下一下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凉薄冷酷,似乎与生命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
  平衍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平宗的胳膊:“阿兄,再打下去就不行了。”
  平宗缓缓将目光挪到他的面上,赤红悲痛的双目让平衍吃了一惊。然而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人能叫停了。
  平衍心头一片惊凉,连自己的手颓然落下都毫无察觉。
  平若被打的魂飞魄散,恍惚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辱,只觉得浑身火烫,仿佛身处阿鼻地狱,遭受烈火焚身一般。他心中已存了必死的信念,突然觉得不甘,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撑起上半身来,大声喊道:“父王,你今日将我打死在这里吧!你我父子之情。从此就此还清!我死后做鬼,来世做畜生,只求绝不与父王再相见!”
  平宗赫然暴怒,一掌拍在面前矮机上,几上笔砚被震得乱跳,矮几哗啦一声呗他打得从中间裂开:“好,你死之后便宿债还清,你我以后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场中一片寂静,就连寒鸦扑棱翅膀的声音听来都无比惊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平宗的怒气摄住。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场中,从高台拾阶而上。平衍眉心突然一跳,凝神细看 。他虽然看不清来人的面目,身姿却是早已烂熟于心。平衍轻声惊呼,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万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看见她。
  平宗也注意到公然闯入的晗辛。但他此时根本没有力气动弹,只能瞪着她,看她走到自己面前,将一件黑裘大氅送到眼前。“这是……”平宗吃惊地接过裘氅,触感温暖而熟悉,这本是他的旧物,却给了那个女人。
  晗辛一直等他抬头看自己,才沉声说:“永德公主死了。她让把这儿还给你。”
  直勾勾盯着她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仿佛突然惊醒。“什么?!”平宗大喝一声,站起来盯着晗辛大声问:“你说永德死了?南朝的永德长公主?怎么死的?”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下面执仗的人也趁机停下来,给自己和平若以喘息的机会。
  晗辛在这么多人面前并无半点怯意,她的口齿清晰,声音脆亮,说得话人人都听得清楚:“永德长公主在看押之所自尽身亡。”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来。
  延庆殿之变诸人所有的罪名,归根结底是私通南朝公主,如今南朝公主突然身亡,一切便都没有了根基。一些平宗亲善的官员宗室不禁摇头叹息,直觉功亏一篑,大为遗憾。
  平宗愣了一会儿,突然起身便走。晗辛赶紧小步跟上。对始终震惊瞪视自己的平衍视若无睹,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所有的人都怔住,一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才忽然反应过来。
  贺兰王妃急切地尖叫:“快,快救人!”
  执仗的人也回过味来,慌忙扔掉手中的木杖,围过去查看平若的情况。平若已经没有了知觉,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额上的血在脸上肆意横流,身上背上血肉模糊,连一块完整的皮肉对都没有。
  贺兰王妃不顾一切地从高台上跑下来,边跑边问:“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最年长的那个伸手探鼻息,只觉指间一片冰凉死寂,良久良久,才感到一丝气息吹拂到指间。
  他惊喜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活着,还有气儿!”
  独自疾步绕过厅事走入后园的平宗听见这一嗓子猛地立住,紧紧闭上眼,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十三章怅言千里自今夕

  晗辛经过平宗的时候脚步不停,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一路飞快地往后园湖边行去。平宗怔了一下,拔脚追过去。
  府中的人都在前面聚集,偌大的园林里一个旁人也没有。平宗跟着晗辛越过北边的桥,穿过小岛,上了一座小山,越走越是心惊。他的王府占地广阔,府中人却不算多,除了几房妻妾和三个儿子之外,没有太多家人。原先靠北边山上的一片青砖楼台便荒疏了下来。他这几年忙碌不堪,连家都难得回来几次,这里就更是六七年来未曾踏足过。如今信步过来,才发现印象中本应是荒凉冷落的地方,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里本是他妹妹平安的居所,所有房屋楼台都依山而建,山林苍翠,即使是寒冬里,山上松柏成荫,房前屋后一簇簇冬青簇拥环绕,令人行到此处不禁神清气爽。
  晗辛行走非常快,襟带当风,在树间时隐时现。平宗却因为想起平安在时的种种往事,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刚才责打平若时紧绷着的心情到现在才略有所缓解,他深深吸了口气,柏枝香气沁人心脾。再睁开眼已经不见了晗辛的踪影。平宗索性放慢脚步,缓缓而行。此处与六年前相比竟没有太大的不同。想到妹妹远赴大漠,已经多年没有音信,想到前尘过往的那些如梦一样的恩怨,自然而然又将思绪转到了平若身上。
  这些年,他威权声望都已达顶点,只要再有一件开疆拓土辉耀千古的大事,他此生也就圆满了。南朝内乱,柔然西撤本是最好的时机,然而却不防最该支持自己的人给了自己一记算计。平宗的怒火憋在心头,举目四望却发现无人可以倾诉。朝中家中,无论手足家人还是朝臣部下,一律分为两派,或是等他严惩平若震慑朝野,或是求情劝解想让他放平若一马,但最终决定始终要他来做,杀子还是徇私,他被两条都走不通的路逼在了死角。
  风突然大了,漫山松涛阵阵,如同天籁吟唱,平宗回过神来,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忽觉掌心刺痛,原来刚才看着平若挨打时,不知不觉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一道血痕来。风送来了腊梅的香气。他抬起头四顾,自己所在是一处山坡脚下,面前就是一排青砖石阶,石阶上有一间砖房。房前一株腊梅,淡黄色的花朵悄然绽放,在风中微微摇曳。
  突然房门打开,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门口。
  山风浩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宽大的袖口被风鼓荡着,在身侧欢然翩飞,她瞧着他,似笑非笑。
  平宗没有察觉自己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只是两三步跨过台阶走到她面前。风太大,将她的头发吹乱,发丝在脸畔飘舞。她的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灿然有神。
  “你不是死了吗?”他悠然问着,多少天以来紧绷着的心情豁然松快下来,居然有心情调笑。
  她唇边又出现那种带着轻微讥讽的微笑,淡淡地说:“永德早死了。我又不是永德。”略带挑衅地看着他,两人不约而同几天前那场在雪地里的对峙。
  “嘴真硬。”他说着,到底没忍住将乱飞的发丝别到她耳后,借机更进一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身体好些了吗?”
  她笑起来,“多谢殿下惦念,还好没在宗正寺冻死。”
  “我知道,你这种人一般没那么容易死。”他说着话,手捏上她的耳垂,轻轻摩挲。她的耳垂圆润小巧,被冻得冰凉,在他的指尖下渐渐绵软。“但你何必如此折腾,兜兜转转,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不终归还是落入我的手中?”他说这话时几乎带着炫耀的口吻。丁零男人骨子里对烈马有着特殊的喜好,越是无法驯服的,就越是想要收入掌中。平宗也不能免俗,她的倔强狡猾,激起了他前所未有有的征服欲,他想看她向自己认输妥协。
  “所以我最早也没说错,你就是想带我进你的晋王府来,不是吗?”她笑吟吟地顺口回应,眼睛游走在他的周身,像是在说另外一件事。
  平宗几乎快要忘记最早那一夜过后,她直接戳破他的身份。仿佛这一刻的所有纠缠都印证了她的说法一样。
  “认输吧,你终归要在我的羽翼下,受我的保护。即使你是叶初雪,女人不能没有男人的护持。”
  “说的对。”她似笑非笑地回应,像个好脾气的大人不屑于跟孩童多费口舌一样,眼神分明在宣告她的口是心非。她的目光从他肩膀挪到正对着自己双眼的喉结上。他身穿绣有缠枝葡萄暗纹的黑色圆领窄袖袍服,上下一体,长及小腿,腰间束着蹀躞带,整个人看上去修长矫健,与江南那些身着着的广袖博带俄冠的名士大异其趣。
  叶初雪伸手探上他颈侧的脉搏,平宗一惊,向后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的手指冰凉,搭在他的颈子上,让他对自己的脉搏的跳动也有了清晰的感受。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气息落在他的耳中仿佛羽毛在心尖上拂过:“心跳得这么快?死里逃生似的?”
  也就是刹那,电光火石,须弥芥子,如同混沌中劈裂天空的一道闪电,平宗惊觉自己所有的左右为难纠结担心恼恨羞愧都在她的指下一览无余。她压住了他的脉搏,知道他心底最隐秘的私心,也是他唯一的破绽。她从不会浪费良机,几乎是从最早知道原委的那一刻就已经为自己找妥了退路。他的一切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几乎是恼恨地,平宗低头恶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叶初雪大胆地迎了上去。他解决难题,她暂脱险境,从叶初雪出嫁之夜到现在,不过二十天不到的时间,却天地翻覆了好几轮,漫长得像是有一百年。令这两个机变无俦的人也都感到身心疲惫,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缠绕在全身四肢深入皮肤腠理的紧张感。
  他拥着她进了屋,将她用力推挤在门上,头埋入她的颈子,恶狠狠地吸吮,并且轻而易举在南方女子才有的细嫩皮肤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叶初雪呻吟出声,大胆热烈,主动去解他的衣带。
  她被他压在身下,两人额头都开始冒汗。平宗却一时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深深凝视着她。
  “怎么了?”她问,抚上他的脸。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心里话:“谢谢你。”
  她微微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望着他的目光中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是吗?只怕你以后还是会埋怨我。”她的眼神洞彻天机,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的忧虑。
  平宗却觉这样的目光中有一股难以稀释的同情意味,他恼怒起来,将她翻过去背对着自己,将那样的目光扣在下面。
  叶初雪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激烈地反抗起来:“放开我!”即使入幕之宾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人敢以这样对待牲畜一样的姿态对待她。强烈的羞耻感掩盖了一切的情欲,她拼命挣扎,他却已经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叶初雪摔倒在床板上。他凶猛的攻击让她连说话的余力也没有。羞耻和愤怒充斥了她全部的意识,“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却在他的掌握中无能为力。他太过强大霸道,不留余地地掌控她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地随之颤抖扭转。她要同时抵抗他的意志和自己的本能,快感却如凶猛的潮水无可抵挡地漫过身体。
  平宗从未有过如此畅快的情事。她的身体柔软敏感,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给她造成的影响。她背如无瑕美玉,细腻幼白,身体被他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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