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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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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也苦恼得很。”崔璨想起与平若一同从平宸殿中退下来时的情形,忍不住微笑,“他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晋王决裂,自然不肯再受半分龙城的恩典。只是万万想不到他母亲却又成了皇后,于是他也就又成了龙城皇帝的嫡长子。虽然不是太子,但毕竟那边太子人选未定,他在雒都的身份就尴尬起来。”
“绵里藏针,以退为进……”晗辛笑了笑,但想到了平衍神色又黯淡下来,“秦王对她成见之深,已经到了要下杀手的地步,我真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崔璨劝道,“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越是对手强大身处危局,她就越是能从容应对。”
晗辛长叹一声,心中无比难过,低头看着绣绷上那只尚未完工的玳瑁猫。猫的眼珠神采奕奕,凝视上面仿佛活了一样,会随着看的角度不同而转动。晗辛低声说:“我本是渔家的女儿,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当日宫中女孩子们明争暗斗,她让我不要参与,潜心学点手艺,日后放出宫去能有个生计。我这才拜了宫中绣娘为师潜心学习。”
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幼年时的事说与旁人听。崔璨突然安静下来,一边静静吃着蛋羹,一边听她娓娓诉说。
“后来宫中其他女孩子嫁人,她突然把我找去,问我是愿意在身边随她五六年然后寻个好人家嫁了,还是代替她到外面去走走,替她看看这天下是什么样子。”晗辛说到这里,仰起头来静静回忆当日情形,“她以为自己一世都离不开那皇宫了,所以想让我替她出去。”她有些难过地低下头:“那些人根本不明白她!”
她说着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被绣针刺破了指尖,一团血珠沁了出来,暗红色的。
“哎呀,怎么回事?!”崔璨捉住她的手顺手抽出自己的手帕替她将血珠拭去,一时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怔怔看着她如茭芽一样鲜嫩的指尖,突然觉得那一根根指尖就像是刀刃一样在自己心头戳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他突然觉得心口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然而开口却问的是:“你现在很难过吧?”
晗辛一愕,抽回手含在口中,摇了摇头,目光中尽是躲闪。
崔璨黯然道:“大概你也猜到了,与她为难的就是秦王。”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我与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这孩子……”
晗辛不等他问完,抢着说:“也跟他没有关系。这孩子不管父亲是谁,总之我一力养大就是。”
崔璨脱口而出:“我与你一起养。”
晗辛怔住,泪水在眼中凝聚。她摇了摇头:“崔相收留照顾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其余不敢奢求。我……我的事情太复杂,即便与崔相也不好纠缠过深,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我愿意!”
“崔相别忘了这孩子到如今连父亲是谁都不清楚。”
“我来做!”
崔璨的声音很轻,落在晗辛耳中却重逾千斤。她眼眶中转了好多圈的泪水终于落下,打在玳瑁猫的眼中,倒像是那猫也哭了一般。
“说不定孩子是陛下的。”她嗫嚅地说,为自己当初的一时意气后悔不已。
“所以如果你腹中孩子没有父亲,只怕瞒不过去。”
晗辛抬起眼正视崔璨,他的面孔被泪水模糊得分辨不清。她只能伸出手去,用手指感触他面上的轮廓:“崔相你是千古难得的纯臣,我如何能让你做欺君之人?”
第三十章 古来一片伤心月
龙霄冷得浑身瑟瑟发抖。
空气又湿又潮,暖昧的寒意如附骨之蛆在周身缠绕。监牢的石壁上渗着水,身下的稻草也一片湿凉,寒气仿佛钻进了五脏六腑。龙霄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即便当日被羁昭明,好歹人家每日好吃好喝从来不怠慢,而眼下,他面前只有一碗冷了的秫米粥,他只喝了一口,就被砂子差点儿硌掉了牙。
龙霄气得跳起来,一脚踹在牢门的铁栅栏上,吼道:“秫米粥?你们给老子喝秫米粥?那是吃多了撑着的时候喝来消滞的。老子肚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们还给我喝这个?”
他自下狱以来,每顿饭都要闹上一闹,这一两个月下来,狱卒们早已经见惯不怪,连答应一声都懒得答应。
龙霄愤恨地将碗扔出去。他体力虚弱,碗倒是扔出去了,粥却泼了自己一身。
外面的狱卒见状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
龙霄沮丧地靠着铁栅栏坐下来,缓了一缓才大声道:“冯二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那几个狱卒这才收住笑声,其中一个磨磨蹭蹭地走到铁栅栏前,也不吭声,低头看着脚尖轻轻踢着地。
龙霄伸出胳膊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冷笑道:“余帅让你来关照我,你倒跟着那群王八蛋幸灾乐祸,活腻歪了吧你?去给我弄点儿能吃的来,那粥也是人吃的?”
“没有。”冯二低着头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像是怕被他打,猛地向后闪,果然躲开了龙霄的一巴掌。
“没有?老子塞给你的钱就换你一句没有?”
“是真没有!”冯二躲远了两步这才敢抬头看他,“上面说了,不许给您特别关照。”
龙霄气得又要去打,眼见够不着,忍了忍,反倒笑起来:“上面?上面是谁?我倒要看哪个上面如此不长眼。”
“还能是谁?庐江王啊!”冯二脱口说出来,登时觉得底气足了许多,又说,“我知道您是余帅要保全的人,可如今即便是余帅也已经自身难保,何况旁人。”
龙霄听了一惊,反倒镇静下来,招招手:“冯二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你跟我说说,余帅自身难保是怎么回事?”
冯二犹犹豫豫不想过去又不敢不过去,正在磨蹭,突然外面大门响起动静,立时便有人跑出去查看。龙霄竖起耳朵,听得有人在门口窃窃地说了几句话,脚步声响起,一时便见出去迎门的狱卒领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进来。
那人头上戴着风帽,在摇曳烛光中看不清楚相貌,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令烛光晃动了几下。
龙霄先是略微愣了一下,随即惊奇地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人会出现在这里一般。直到那人随着狱卒走到了近前,他还是没有回过昧儿来。
对方倒是先亮出了一面令牌:“奉庐江王之命提审龙霄。龙司马,请跟我来吧。”
龙霄在余鹤年帐下任司马,因此旁人称他为龙司马。只是这三个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却生疏得很。龙霄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登时心头疑云大起:“庐江王派你来的?”
对方抬起头,一双眼眸在火光的照映下熠熠发亮,冲着龙霄飞快地眨了一眨,口中却无比严厉:“怎么?你不敢去?”
龙霄登时会意,仰头大笑:“敢!怎么不敢?!就怕他庐江王见了我要腿软的!”
那人怒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信口雌黄!”他抢过狱卒手中钥匙将门锁打开,一把揪住龙霄的衣襟将他拎了出来:“你这会儿张狂,一时见了庐江王,管教你脱层皮!”不由分说拽着龙霄就往外走。
龙霄在监牢中夙日寻事,狱卒们都道他是个恶人,却不防有人比他还要蛮横,一时间都看得呆住,等到反应过来时,那大汉已经拎着龙霄快要走出门口了。为首的狱卒才突然想起来,追过去喊道:“贵人且慢,从狱中提人要有公文和印鉴勘合!”
那大汉扭头冲他狞笑:“我是庐江王派来的人,勘合公文你只管找他去要。人却必须即时带到庐江王面前去,否则庐江王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狱卒被他唬得一怔,那人已经拎着龙霄飞快地出了门。
外面却下着大雨。
沿江一带天气潮湿,冬天多见潮雨,愈加让人冷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龙霄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那大汉见他这副样子,讥笑道:“抖成这样,是怕了吗?知道怕就好。”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将他塞入一辆马车中去,自己跳上车夫的位置,扬起鞭子喝了一声:“驾!”驾车的马嘶鸣着奋蹄奔跑起来。
车厢中倒还暖和,龙霄渐渐缓过劲儿来,觉得手脚不再冻得僵直,这才留意到有一丝香气诱得他一个劲儿咽口水,四处翻找了半天,总算翻出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夹着羊肉的麻饼。龙霄早就饿得很了,什么也顾不上,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急了,一时噎住,正转着圈儿找水,马车突然停下来,有人进来抛给他一个水囊笑道:“就知道你肯定要噎着。”
龙霄抓过水囊咕啷咕嘟地喝了好几口,总算是将噎在喉中的食物都送下去了,这才喘了口气,没好气地瞪着对方:“你知道给我准备吃的,怎么就想不到留点儿水啊?”
“想得那么周到,如何看你这风度翩翩的龙驸马抓瞎着急的样子呢?”对方朗声大笑,脱下风帽,果然是尧允。
龙霄过去与他紧紧握住手,关切地问:“你怎么到落霞关来了?怎么又成了庐江王的手下?”
尧允笑起来,拿出那个令牌:“这个呀,假的。你们落霞关防备松弛,也太大意了,连你这么重要的人物都能被我偷出来。”他说着随手一抛,将那令牌扔到车外,这才说:“只怕一会儿就有人追上来,你坐好,咱们要过了界山到了昭明才算安全。”
龙霄一把抓住尧允不让他离开,追问道:“你就告诉我一句话,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尧允沉默了片刻说:“你被下狱不久,余鹤年也被软禁了起来,你攻打凤都折掉了四万人,余帅已无转圜余地,他遣人来给我送信,让我将你救出来。不然你道我一路深入落霞关是谁给开的路?余帅虽然自己身陷囹圄,在军中却还有一批亲信。其余细节以后再说,现在赶路要紧。”
龙霄点了点头,放开尧允。
马车飞驰在官道上,因有余鹤年的授意,一路畅行无阻,到天将明时终于回到了昭明。
车中颠簸,几乎连坐都坐不稳,龙霄双手挂在顶棚的扶手上,居然睡了一个好觉。梦中恍惚回到了凤都,看见公主府的大门零落,街巷萧条,永嘉流血披面瘫倒在府门前,他心中震惊,正要过去相扶,却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龙霄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尧允的手下半扶半架地送进了尧允的官邸。
那间书房他曾经来去自若,与尧允无数次畅谈欢饮,如今大难之后故地重临,却赫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慨。房中温暖如春,龙霄被冻得僵硬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一脉针刺般的麻痛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缓缓挪动身体。
尧允跟着他们进来,脱下身上遮掩身份的黑色斗篷和风帽,解下头上的小冠,将被泥水浸透的靴子脱掉甩在一边,抓起热腾腾的酪浆大大喝了一杯,将身上的寒气驱除,这才朝龙霄望过去。
龙霄正瑟缩在炭盆旁,抚着双脚发呆,泪流满面。
尧允吃了一惊,连忙倒了一杯酪浆送到龙霄面前:“不就没招呼你吗?就哭成这样?”
龙霄抬起头怔怔看着他摇了摇头:“凤都城里出大事了。”
“我知道。”尧允点了点头,“我都听说了。”
龙霄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来揪住尧允的衣襟问:“你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还在麻痛,刚说完这一句话一个支撑不住又摔了下去。
尧允赶紧扶住他说:“有些事情你就别问了,你能知道,我自然也有知道的办法。现在要紧的是要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龙霄痛心疾首,“如今余帅被他们控制,落霞关落入那两个白痴的手里……当初我已经打到了凤都城下,他们却坐视不理,袖手旁观,倒像是我家的江山一样。四万兄弟啊!最后陷入重围,只有几千人冲了出来。他们的大军就眼睁睁在江边看着,我们在凤都城下放了一把火,火焰冲天,落霞关是能看得到的,他们却一动也不动!”
尧允叹了口气:“这事你还是太冲动,若是事先商议好了有个接应也行。”
“根本没办法商议。”龙霄无奈地摇头,“那两位王爷生怕余帅掌军,一来就收了帅印和虎符架空了他。我那一次去也是没有军令的擅自行动,否则回来怎么会被扔进牢狱之中。”
“也就是说,如今肯无视军令随你行动的人都被你耗光了?”
一句话问得龙霄目瞪日果,半晌才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叹气:“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龙霄蓦地抬起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怔怔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突然一拳捶过去,恨恨地说:“凤都危殆,他们却还只想着争权夺利,毫无进取之心。这样的人要他们何用?我要除掉他们!”
第三十一章 犹记当时西江月
叶初雪怔怔看着脚下跪着的几个人,一时只觉气闷,抬头冲小初道:“去把窗户打开,怪闷的。”
小初却犹豫不动:“娘娘,天还冷,还是别开窗的好。”
叶初雪就冷笑道:“你看,连个窗户我都做不了主,你们到我面前来说这样的事情,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众人见她不悦,个个噤声,面面相觑。
叶初雪发作了一顿,也知道光发脾气没有用,叹了口气,对小雪道:“泡杯清茶来。”
平宗知道她始终不爱喝北方的酪浆,回到龙城后就专门寻来几斤南方的清茶尽她用。叶初雪专门手把手教了小初和小雪泡茶,日常承露殿中酪浆、奶茶、清茶都备着,通常还是喝奶茶,只是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才喝些清茶缓解。
小雪已经熟悉叶初雪的习惯,不敢怠慢,沏了一杯茶来,送到叶初雪的手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觉一股茶香随着滚烫的茶水沿着喉咙流下去,烫煨着肺腑,心头烦躁压下去许多,这才耐着性子问下面跪着的几个人:“你们把事情再说一遍,皇后宫中的事情,怎么又牵连到我这里来了?”
底下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发虚,一时都不说话。
叶初雪便指着其中一个内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近日精神不济,记性也不如以往了。你再说一遍。”
那内官硬着头皮道:“奴婢叫柏岚萨……”
叶初雪点点头:“是了,我看你的长相也像个胡人。”
柏岚萨赔笑道:“奴婢曾祖父一代从大月氏东来,本来效力于西乌桓王庭。先帝征西乌桓,大破王庭,奴婢与父兄一起被俘,父兄死于路上,奴婢当时方四岁,没入内宫,担当杂役。”
叶初雪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运坎坷的可怜人。”
柏岚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怔了怔,低下头去,继续道:“奴婢在宫中三十年,一直在承恩殿听事。先帝驾崩后,承恩殿荒下来,晋王……”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磕头道:“陛下当时整顿内廷,提拔奴婢主管承恩殿诸事务,如今皇后娘娘封册在承恩殿,仍由奴婢伺候。”
叶初雪再看他身边跪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年纪与小初、小雪差不太多,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另一个却是熟人,她以前在晋王府见过的,贺兰频螺身边贴身侍女燕舞。于是问柏岚萨:“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柏岚萨正要回话,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承露殿的内侍长杜衡恩跑进来通报:“陛下来了。”
众人正要起身跪迎,平宗已经大步进来,摆摆手道:“都免礼。”走到叶初雪的身边,在她肩膀上微微一按,低声道:“坐吧,我就随便坐坐。”
叶初雪知道他是听说了这场官司,专门赶来为自己坐镇的,既无奈又感动,压住他在自己肩上的手笑道:“那就烦请你到里面坐坐,这里的事情我处置得来。”
平宗目光闪动,在她面上一掠,也笑道:“我是怕你嫌烦。”
叶初雪又好气又好笑,目光从屋里一众人身上扫过,低声道:“你这样说,倒像是我不知好歹了。”
“你只管处置,朕不说话。”平宗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拍,果然走到一旁的胡床上坐下,命小雪也给他沏上一杯茶,便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看热闹。
只是皇帝亲临,再如何不置一词,对旁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柏岚萨只觉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擦着眼角流下去。他匆忙用袖子拭去汗水,这才指着那个十六七岁的宫婢说道:“这个孩子叫小月儿,四年前进宫,就分在承恩殿,是奴婢一手把她带大的。如今承恩殿住进了皇后娘娘,本来轮不到她伺候,不过因为皇后娘娘身边人也不多,因此便开恩让她入寝殿伺候。”
叶初雪笑道:“是了,我记得皇后身边还有个莺歌,是跟燕舞在一起的,怎么没见?”
这事柏岚萨跟小月儿自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片寂静中,一直低头不语的燕舞不得不开口:“当日龙城城破之前……”
“是光复之前……”柏岚萨提醒她。
燕舞噎了噎,只得改口:“光复前夜,皇后将莺歌遣走,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叶初雪似乎对莺歌的去向远比对眼前这桩是非要感兴趣得多,追问道:“遣走做什么去了?”
燕舞欲言又止,下意识地朝平宗瞟了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伏在地上不肯吭声。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了平宗一眼,却被他正巧抬眼看见,禁不住扑哧一乐,专心低头去喝茶,对叶初雪的目光视若无睹。
叶初雪知道平宗在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对柏岚萨道:“你继续说,小月儿在皇后寝殿伺候,然后呢?”
柏岚萨用手肘捅了捅小月儿:“你说。”
小月儿怯怯抬起头,先朝平宗望去,叶初雪见状知道还是怕他,便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平宗低着头专心吹着水面上的茶梗,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突然察觉到了殿中异乎寻常的安静,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也就心中明白了,于是仍旧一言不发地低头去看茶汤,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真的与他无关,他只是碰巧坐在这里喝口茶而已。
叶初雪无声地笑了一下,吩咐小初:“有油炸的果子怎么不给陛下拿上来吃?” 说完扭过头来仍旧盯着小月儿,神色依旧一派从容:“怎么,有什么在陛下面前说不得的话吗?”
小月儿吓得连忙伏在地上磕头,一连说了几个不敢,见叶初雪只是微笑不语,只得说道:“今日娘娘……”她想起之前的教训,连忙改口道:“皇后娘娘晏起,奴婢奉命端着澡豆就在寝宫外听唤,却无意间听见有人在小声说闲话。”
燕舞突然开口道:“旁人小声说话,你却竖着耳朵听,还说什么无意?”
叶初雪面色微沉,向左右笑道:“原来承露殿与承恩殿不同,什么人都能在我这里畅所欲言呢。”一句话说得众人当下面色如土,不敢接话。
燕舞一愣,不由自主又朝平宗看了一眼,见他无所回应,这才悔恨自己冒失,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叶初雪这才对小月儿道:“是了,你听见燕舞在与人说什么话?”之前柏岚萨来,只简要说下面人对叶娘子语出不敬,话问到这个地步,叶初雪自己也颇为好奇起来。
“燕舞姐姐与人说,让去寻一只黑猫儿来养在殿中。说是黑猫能防狐狸精……”她怯怯地看了叶初雪一眼,大着胆子补充,“白毛狐狸精。”
叶初雪一时没有说话,殿中气温却平白低了几分,一股寒意从门缝钻了进来,将阶下跪着的几人激得浑身一颤,就连平宗心里也咯噔一下,微微撩起眼皮朝叶初雪望去。
叶初雪目中微现出惊愕之色来,迅即退去,若无其事地问:“哦,原来有白狐狸精?这事怎么又闹了出来?”
小月儿欲言又止,不肯再吭声。柏岚萨只得道:“小月儿胆子小,听了这话不敢隐瞒,便来告诉了奴婢。”
叶初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来:“你听到以后呢?”
柏岚萨道:“奴婢便旁敲侧击地跟皇后说了。皇后听后大怒,说是婢子们妄传妖言,让奴婢领着这两个婢子来听候叶娘娘发落。”
叶初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意却远未达眼中。殿中人已不少,她的笑声却仍令这里显得空旷冷寂。她淡淡地说:“这算什么罪名?却让我来发落?我又是什么人,莫非还负责后宫刑责不成?”
柏岚萨低头不敢言,只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平宗的动静。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贺兰皇后给叶初雪出的一道难题。自立后以来,后宫中人人都看得明白,皇帝独宠叶初雪,夜夜宿在承露殿,别的嫔妃也就算了,皇后那里确实从不登门。甚至承露殿才是历来皇后所居,而承恩殿只是当初的配殿,虽然形制相同,却居于承露殿的下位。
更令人称奇的是叶娘子虽然独宠,却没有封号品衔,宫中之人只称娘子,俸禄、服色、车舆、仪仗一同皇后,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更有人因叶初雪白发又独宠,背后叫她白狐狸。久而久之,宫妃嫔妾之间,这个说法越流越广,就连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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