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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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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并没有回应,抬头对平宗说:“今日的事情议得也差不多了,阿兄,我先回去了。”
  平宗略感意外,看了看平衍又看了看晗辛,略思量了一下,点头道:“也好。”他起身命阿陁去叫人来。平衍身有残疾,需要乘坐肩舆,出门一趟不容易。好容易张罗好了,平衍坐上肩舆,拉着平宗的手说:“阿兄,你送我出去。”
  平宗一怔,知道他有话要私下说,点了点头:“好。”他们两人本就闭门密谈,晗辛一闯进来乎衍就要走,还要私下说话,平宗不用想也知道与晗辛有关,当下转身嘱咐晗辛:“把酒放下,你去吧。”
  平宗陪着平衍一路走到晋王府的门口,一路浅浅地说着话。
  “给诸国的邀请都已经发出去了?”
  “都已经发出去了。”平衍,想了想,问,“你猜南朝会派谁来?”
  “我倒希望不要是罗邂。”
  “为什么?”
  “时机不对。”平宗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厅事脚下一株梅花。还没有到红梅盛开的季节,这株老梅横虬的枝丫上已经星星点点皆是花苞。他顺手折下一枝来递给平衍,“开花要等花信,春风不到,花开无果。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怕一两年内都不是对南朝动手的好时机。”
  “不是从夏天就开始筹备了吗?”平衍吃了一惊,满心疑惑,“而且柔然西撤,这是多难得的一个机会。”
  平宗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都是笑:“谁说不是了?”
  平衍略想了想,大为惊异:“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好机会,都道你厉兵秣马是要准备南征,难道不是?”
  平宗笑而不语。
  平衍恍然大悟:“你的目标是柔然!”
  “是河西牧场。”平宗静静地纠正,望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湮灭已久的光芒在暗中跃动,他像一只久已不曾狩猎的狼,一想到征战就兴奋得皮肤隐隐作痛。
  平衍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也隐隐激动起来。河西牧场位于祁连山与焉支山之间,因为被两座山的雪水滋养,水草丰茂,占地广阔,是全天下最好的牧场。丁零人马上打天下,马是他们最看重的财富。河西牧场每年出产六十万匹马,柔然人雄霸河西,无意向东扩展,每年要向北朝出售二十多万匹马,几乎占了北朝税收的六分之一。攻取河西牧场,将这块根本之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任何一个铁血丁零男儿都会为之振奋的想法。
  “那南朝怎么办?”
  说到南朝,平宗眼中的光芒略微暗淡,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平衍急了,也不顾坐在肩舆上行动不便,探过身子抓住他的胳膊:“南朝不太平,永德长公主之乱未平,琅琊王根基未稳,罗邂又如日中天,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平宗低头看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因为病弱而显得嶙峋,手背上蓝色的血管突显出来,四个关节骨一颗颗突兀耸立着,令人看着格外不忍。他叹了口气,吩咐抬着肩舆的少年将平衍送到一旁的凉亭中,让阿寂、阿陁带着人在远处等着。他见天气凉,又将身上的裘氅解下来,不顾平衍反对给他暖暖地围上,在他身边坐下,才沉声说:“自太武皇帝统一淮北,先帝夺取青徐将战线推到长江以来,我比所有人都更渴望能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那为什么不呢?”平衍急切地问,“现在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兵力也不成问题,你如果出兵,我为你稳定后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打下来没问题。你想过打下来之后要怎么办?”
  平衍一怔:“之后?”
  “就像先帝拿下青徐之后,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咱们丁零人为了让青徐的汉人归附皇统,就得依着他们的习俗来,让汉人充任乡里三长,在乡间建汉人学堂,铨选汉官,推行汉制,连我们丁零人也都渐渐变得越来越像汉人了。阿沃——”他见平衍要反驳,压住他的手,强硬地看着他,让他听完自己想说的话,“我不是说汉化不好。中原人杰地灵文物章华,咱们丁零几代人用血肉铺就从草原来到中原的路,不就是因为也想像他们那样。但我们毕竟还不是他们。一个青徐就费了这许多功夫,如果打下江南,我们丁零人会被汉人用他们的典籍制度诗词习俗淹没掉。要想统治江南,就得用南朝的大臣,现在的局势看,如果打下来,最可能倚重的就是罗邂。你希望是这样的局面吗?”
  平衍愣住,他从未想到如此深远:“倚重罗邂?怎么倚重?”
  “也许过渡时期立他为帝,以减少江南世族对我们的抵制。”
  平衍想了半天,缓缓叹了口气:“阿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你、阿若、陛下,你们潜心汉学,仰慕汉人的经籍历史习俗,我都不反对。我只是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终究是丁零人。即便你们将自己当作汉人,汉人也不会这样看。”平宗说到动情处,已经忘了平宸被他废黜,再叫陛下已经不合时宜。只是两人谁都没有留意到这样的细节,他们眼中有着更广阔的图景。
  平宗与他并肩而坐,头一次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给他听:“江南迟早要取。取他们难的不是武力而是文治,所以我将摄政王这个担子让给你也是有这个心思,你打牢基础,我们自己有了能与南方抗衡的世族和学统,有了能让南方世人愿意拜服的制度典章,再去取他们不迟。”他顺手从一旁围栏上抓下一把积雪,在手中握成球,又一点点捻碎,让雪粉纷纷落在自己脚下,缓缓说:“我用这段时间,先把后院收拾干净。”
  平衍目光炯炯,点头:“阿兄,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十六章 清歌惊散楼头雪

  平宗送走了平衍,一路细细思虑着,负手踱步回到书房。
  门投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他瞪着那条门缝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门而入。阿陁并不在里面。平宗放轻脚步,走到里间的门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不见动静了,这才猛地推开门。
  果然那个女人就在屋里!
  她坐在他的坐榻上,斜倚着隐囊,一手支着腮,一手拎着他给的那壶酒,笑吟吟看着他发牢骚:“让晗辛来求点儿热气儿温酒,结果她连人都找不到了。倒是这壶酒兜兜转转又回到你这儿了。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
  平宗瞪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走过去拿过酒壶:“就不该对你有一点儿体贴,不过一壶酒也值得你巴巴地追了这老远,在外面冰天雪地守了这么久,想尽办法把我给调出去,让你趁空进来?”
  叶初雪一时没有说话,眼皮微微跳了跳。平宗气定神闲地从她手中接过酒壶,从桌上拿过一只银盏倒满,却并不递过去,而是握在手心慢慢用自己的体温焐着,指了指她的脚,小牛皮尖头靴下沾着厚厚一层雪,“好猎人能看出你所有的踪迹。从你脚上的痕迹,我知道你从王妃那儿过来,在书斋下站了片刻,在冬青花丛后面站了一会儿,一定是因为等我和乐川王离开。”他欣赏着她震惊的神色,得意地从她脚下拈起一小截枯枝,“所有的行为都有迹可循,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他把手中的酒递给她,“现在你该压压惊了。”
  被人揭穿的恼怒惊恐轮番在心头翻腾,她有一瞬间的慌张,瞪着那杯酒,脑中却一片空白。
  “你不是爱酒吗?不喝了?”他讥讽地看着她,带着猎人特有的狡猾笑意。
  “为什么不喝。”她终于将各种情绪压制下去,再抬起眼的时候,仍是一片平静,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笑道,“我嗜酒如命,怎么会有不喝酒的时候?”
  平宗看穿了她的平静,那只是她慌乱之间为自己织就的一层薄膜,脆弱透明,除了她自己之外,谁都糊弄不过去。平宗一言不发地又给她斟上一杯酒,看着她再次喝下去。他的目光在她的脖颈流连,她仰头的时候露出优美纤细的弧度,她的皮肤白得透明,他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伸展。他看得出来,每当这个女人开始喝酒,她的周围就会出现一层看不见的壳子,把她与周围的人隔离开来,让她能够安全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掩藏起来,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她。
  “再喝点儿。”给她斟上第三杯酒,看着她喝完,给了她足够的准备时间,平宗进才继续。
  “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酒杯刚离唇,叶初雪脑袋有点儿慢。北方的酒辛辣刚劲,她喝得猛了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两颊火烧一样烫起来。她抬眼朝平宗看了一眼,笑问:“你说什么?”
  那笑意媚态十足。酒意醺然下,她面若桃花,眼中水波荡漾,春意无限,竟是从未显露过的娇艳明媚,仿佛严寒冬日里乍然盛开了一树春天才会有的杏花。平宗看着她一呆,不由自主伸手抚上她的脸,喃喃地问:“你的酒量就这么大吗?”
  她乖巧地用脸颊在他掌心里磨蹭,盯着他的眼睛水光潋港勾魂摄魄,哧哧地小声笑着,像是不明白他的话,回过头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一下,暗示意睐十足地伸出舌尖在红唇吻过的地方轻轻地一舔。一阵酥麻直蹿到了平宗的胸口,他呼吸略滞了滞,捏住她的下领强迫她抬起下巴。
  她媚眼如丝,目光火辣地缠绕着他,手攀上了他的脖子,仰起脸迎向他。
  平宗低头吻上她的唇。不知是否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唇很热,舌头更像是跳动的火焰,灵动妖冶,像是要让他燃烧殆尽。平宗搂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怀中,手顺着她的手臂游走,一直来到她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腕处,两手突然用力捏住,叶初雪痛呼一声弯下腰去。
  平宗的手如铁钳一样紧紧挟制住她的双手,看她痛得冷汗直冒,才安然开口问:“不是说醉了的人都不知道痛吗?”
  叶初雪用力挣扎,伪装被戳破,柔情蜜意霎时间烟消云散,望向他的目光里只剩下愤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逼出了怒气,叶初雪暗暗心惊。
  平宗一直掌控着她,直到她渐渐无力挣扎了才放手,笑道:“我见识过你的酒量,这三杯还不至于醉。说吧,你到底到我这里找什么来了?”
  叶初雪从没遭遇过这样的挫败。他冷笑时眼中冰冷的光芒令她不安。原本想借着酒劲儿蒙混过关,看来是不行了。索性抢过他手中的酒壶自斟一杯,浅浅啜了一口,反问:”这是你的书房,我来这里,自然是找你呀o”
  “撒谎。”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再问你一次,你来找什么?”
  “你说呢?”她索性耍赖,斜睨着他讥讽地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平宗也不恼,捉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酒喝掉,在她指尖上亲了亲,笑道:“你真想听我说?”他松开手转身,并不给她回答问题的机会,指着书架一步一顿地说:“你进来先在这边停留了片刻,大概浏览了一下这些卷轴的内容,这都是些今人所作的经学文章,你自然不会对这些书感兴趣,于是又到了这边。”他一步跨到书房另一边,却是一墙的竹简,“这都是传世的典籍,要挪动也不方便,你只略看了看。”他指着其中一卷,“啊哈,你碰了这一卷,我看看是什么……”他将竹简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笑起来,“你居然对《淮南子》额外感兴趣?”
  叶初雪似乎不屑于搭理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去悠然地喝酒。
  平宗观察痕迹,来到桌案前:“你翻动了桌上的信件,想来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又想打开一旁的箱子,只是这时我已经回来了,你没有这个机会。”他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如果你打开箱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拂去箱盖上印着她指印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你就会发现这个,这是不是你想找的呢?”
  他摊开手给她看那样东西,目光却驻留在她的脸上。他不会放过敲碎她那层壳的任何机会。
  果然在看清他手中的那个锦囊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掩藏自己的情绪。平宗亲眼看见她的镇定裂开,一片片散落。她拿起那个锦囊,失魂落魄,嘴唇颤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一瞬间,平宗觉得她似乎是要落下泪来,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在她眼中堆积凝结,几乎就要满溢。
  叶初雪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刻遭到猝不及防的一击。她从来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与这个锦囊重逢。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她将锦囊接过来,触手就是蜀锦特有的柔软细腻,这是凤都城中最负盛名的锦绣阁出品的锦囊,织纹精细华丽,手工精细,只是月白色的料子上却被人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稚拙疏旷,充满童超。叶初雪低头长久地瞪着那些字迹,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抚摩,轻声念出来:“梧桐雨,紫薇乱,秋风长,燕双飞……”
  “这是你与罗邂的定情之物。”平宗打破沉默,静静地陈述,在她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突然改口,“哦,不,是南朝的永德长公主与罗邂定情的信物。”她目光中有一种东西,深沉若水,不可见底,就像是极深处光线无法穿透的海水,明明是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却一团黑暗,深不可测。那是之前从来不曾在她身上窥见的情绪,他一时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望之令人动容,仿佛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令那古井一般的深潭泛起任何波澜。
  再开口时叶初雪的语气平淡如水,既没有以往刻意表露的讥讽不屑,也没有任何愤怒伤感,清澈得什么情绪都看不到。
  “原来这东西在你这里。”她抬起头直视平宗,自失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他投诚于你,总会留下什么字据,没想到留下的却是这个。”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能证明一切的呢,如此贴身私密的物事,须得他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才能换得平宗放他南归吧。
  叶初雪几乎都能想象出两人之间的交易。罗邂以这个锦囊作为质押,潜回南朝,伺机寻找复仇的机会。而平宗手握这个锦囊,随时可以要求罗邂配合他。如果罗邂反悔,这个锦囊拿出来便是景好的证据:这是他与永德长公主最密切的联系,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没人能想到要留下这个作把柄。
  当日南朝永德掌事,平宗只需要想办法让永德看到这个,罗邂在南朝的一切经营就毁于一旦。
  也就这片刻之间,叶初雪已经想透了其中的关节,苦笑道:“果然他当时有不得不扳倒永德的原因。”而她还是一厢情愿地飞蛾扑火,如今想来种种选择都无异于自寻死路,也就怪不得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了。”连定情信物都拿出来作为资本质押的人,她却赌上了一切去信赖。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一场惨败简直全无侥幸的道理。“是我太蠢了。”她努力微笑,倔强地不肯让平宗窥视到自己心中快要把她吞噬掉的黑暗。
  “而你改名换姓绕了这么一大圈,不惜拿性命作赌注就是为了找这个?”平宗笑了一下,心安不少,“难怪以你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愿意在我府中屈居一个侍妾的地位。”
  叶初雪微蹙眉,脑中灵光闪现,“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她仔细地想了想,自问自答,“罗邂在南朝得势自然于你有利。这个节骨眼上你却把他暴露给我,肯定不是看准了我拿他没办法。”
  “我助你报仇,不好吗?”
  “为什么?”
  平宗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语气突然又暖昧起来:“你是我的女人。”
  “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这话倒真是让平宗惊讶了,他研判着她,想要看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以你的身份做我的侍妾太委屈了,我得好好送你一份大礼才好。”
  叶初雪盯着他研判了一会儿,垂下眼皮轻笑:“我不过是个南朝的寡妇,你大可不必。”
  “这种话以后不必重复,咱们俩私下不需要这么打机锋。我知道你的底细,且不会透露出去,你就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了。
  “假装什么?”她眨着眼睛问,好像听不懂他的话,“我只是叶初雪而已。”
  “自欺欺人。”平宗没好气她笑,却也不丢勉强,“随你。总之你以后安心跟着我,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就是。”
  “如此多谢殿下了。”
  叶初雪将那个锦囊放下,站起来往外走,“殿下继续忙吧,我酒也喝了,也被殿下捉了,再留下来就是自取其辱了。”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回头又说,“对了,王妃想让我问问,殿下对世子的处置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件事你这么关心做什么?”平宗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明明他算准了她的所有目的行为,明明将她提了个正着,揭穿了所有的目的,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如果他是猎人,那她就是一只轻易放弃了抵抗的猎物,之前的追逐躲闪突然变得多余,她认输得太轻易了。
  “关心世子?”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无辜,又带着一点儿狡猾,笑得人畜无害,“因为提这件事儿会让你不高兴,所以就随口说说。”
  平宗无奈地笑起来,看着她向自己中规中矩地行礼,没好气地挥手:“行了,该气我早就气过了,你走吧。告诉王妃这些事儿少打听,知道太多不好。”
  叶初雪一直到走出了门才觉双腿发软,看着脚下不过十来级的台阶竟然迈不开步子,只得扶着门框站了片刻。
  此处门朝西面,厅事高大的屋檐挡住了左手边的视线,眼前是一片密密的冬青花田,右手边有十几株不算高大的树,只是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枝干孤零零突兀地戳着,也不知是什么树。今日睛雪无风,空气里全是冰雪沁凉的味道。叶初雪狠狠地吸了几口气,让凉气深入脾肺,将刚才积攒在心底的惊心动魄消化掉。冷气刺激咽喉,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两眼冒金星。良久才平息,她喘息着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看,暗暗惊醒,原来自己一直都还是太大意了。平宗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阳光炽烈,仿佛忘记了这本不是属于它的季节。屋顶的积雪反射光线,令人眼睛刺痛。
  叶初雪喘息略定,自觉心底恢复镇定,这才抬脚朝台阶下走去。
  突然眼角光芒闪动,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叶初雪眼睛一花,一股强大的力道从身后袭来,有人将她扑倒,抱着滚下台阶。
  天旋地转间,叶初雪居然还能辨认出平宗的气息。有什么接着她的脸飞过,登时一阵锐痛。平宗带着她滚落在雪地里,身边噗噗几声暗响,再抬头时只看见三四支箭钉在四周的雪地里,尾羽兀自颤动。
  “楚勒!”平宗跳起来大吼,看见厅事高大的屋顶上人影晃动了一下。
  几十名贺布铁卫已经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飞奔了出来,顺着平宗手指的方向扑过去。平宗这才将叶初雪拉起来,皱着眉说:“你受伤了。”
  叶初雪一愣。她有过一次受伤的经历,自觉四肢都还完好,就看见平宗伸手在她面上擦下一手的血来。原来是脸上被擦伤。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别的伤处,这才冲她一笑:“糟糕,破相了。”
  叶初雪直到此时才觉得后怕,心狂跳起来,半天都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抓住平宗的衣袖,将暗纹织锦的衣料攥出一团褶皱。“怕了?”平宗像是在安慰她,但说出的话让人听了只能浊气上冲。
  叶初雪瞪了他一眼,放开他站直了身子。
  平宗喊了一声:“焉赉!”
  焉赉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护送叶娘子回去。”平宗说着,从焉赉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来,笑道,“反正你用双刀,这个借我使使。”
  焉赉露出担忧的神色:“将军小心。”
  平宗将手中的刀掂了掂,豪情勃发:“放心,我这把刀离老还远得很呢。”
  他说完发出一声长啸,一时间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有呼啸之声与之呼应。平宗摸摸叶初雪的脸,笑道:“别怕,我杀了贼人回来找你。”说完纵身便向箭射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叶初雪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焉赉守在她的身边:“叶娘子,末将送你回去。”
  叶初雪皱眉问他:“堂堂北朝最高将官,拎着把刀去追个刺客,这是你们的习俗?”
  焉赉被她问得笑了:“想来是这些日被政务缠得烦了,借机去舒展筋骨。”
  叶初雪不赞同地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这也太冒险了。”
  “等将军回来,叶娘子不妨好好劝劝。”
  叶初雪朝他看了一眼,只见焉赉眼中带笑,丝毫不见紧张神色,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北朝男女之防远比南方宽松,焉赉身为平宗亲信护卫,出入内府毫无阻碍。看来他对内府也十分熟悉,带着叶初雪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将她送回住处。焉赉是叶初雪从昭明就认得的人,两人虽然交流不多,此时经历了这么多事重遇,自然而然有一种亲切感,也不须多余的客套,一路无言地来到山脚下。
  焉赉看着山术掩映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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