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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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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平宗不耐烦地将碗里剩下的茶根渣泼在地上,催促道:“问你话呢,有没有这事儿?”
“殿下英明,是……是真的。”严若涵见实在拖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平宗倒是乐了:“我说,这是好事儿啊,干嘛说的跟做贼似的?”
严若涵松了口气,赔笑:“这事儿说来惭愧的很,卑职已经是花甲之年,女方却还年轻的很,这几日正被同僚拿这事儿打趣嘲笑,卑职是怕说了惹殿下笑话。”
“哦?”平宗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追问:“女方是什么人家?只要身家清白,有媒妁之娉,年龄差点儿怕什么?娶个年轻的还能给你再生个儿子嘛。”
严若涵见他言谈非常随和,也就放松下来,笑道:“叫殿下笑话了。卑职的发妻几年前病故,儿子也在军中,这几年戍卫玉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卑职本来没有再娶的想法,是好事的邻居说起,最近我们坊里来了一户人家,主人是个年轻寡妇,从南边避祸过来,说是一个女人家生活不易,也想找个有点儿家底能彼此有个照应的人。卑职与那女人见过一面,实话说,那模样相貌跟了卑职确实有鲜花牛粪一比,卑职当时就自惭形秽打了退堂鼓,不料那女子倒是大方答应,只说半生流离,如果事成,从此托庇于我严家,只求安稳过日子,不求别的。卑职这才答应了。”
“你倒答应的爽快,对方什么人你弄明白了吗?”平宗从腕子上 一串佛珠捏在手里摆弄,漫不经心地追问。
严若涵也是在官场上打了一辈子滚的人,听到这儿已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平宗这醉翁之意,其实是在自己的新妇身上,登时冷汗爬满了一背。虽然这位权倾天下摄政王素来并无抢人妻女的恶行,但毕竟这是北朝,丁零人的殿下要是看上了汉人的家眷,不拱手相让的话只怕以后后患无穷。他心中万分懊恼,知道再这么对答下去迟早要出漏子,瞒是瞒不过去的,随便问问也就算了,但平宗若是真的上了心,没什么是查不出来的,索性硬着头皮扑通往地上一跪,大声说:“求晋王殿下恕罪!”
平宗冷笑一声:“哦?不过随口问问,竟然问出罪来了?说吧,看看到底该定你什么罪。”
严若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后颈的汗,这才将事情的头尾说了出来。事情其实也很简单,严若涵品级低,薪俸少,之前发妻缠绵病榻了七八年,家里钱袋已经熬得瘪瘪的,没有半点积蓄。半年前儿子写信来要钱,说是想在玉门置一个宅子娶个媳妇儿,严若涵拿不出钱,就之只好在自己守备的武库中动脑筋,运出不少兵器来偷偷卖掉给儿子筹钱。不料这事儿却被昭明太守府的长史程信忠发现。本来监守自盗就已经是重罪,倒卖兵器更是罪加三等。
尤其昭明这种与敌国毗邻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武器一旦流出去就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北朝除了与南朝隔江对峙之外,河西漠北等地更是受到柔然、白遽等化外游牧部落的威胁。这些地方远远不如丁零人开化,基本上没有能力自己铸造上等刀剑,全靠边贸和抢夺筹措军备。因此在北朝私下买卖兵器,轻者黥面流放,重则枭首诛族。严若涵自然不敢怠慢,许以重金贿赂,答应将所得赃款一半分给程信忠。不料程信忠胃口极大,远非一点赃款所能买通的。他也知道严若涵的身家底细,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来。
平宗听到这里,知道严若涵是把底都交了,气得直笑:“你们都是猪脑子吗?那女人的财产连夫家都拿不到,会落在你们这种蠢货的手里?”
严若涵连连磕头,只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只为图财,没有想到这么多。平宗冷冷瞧着他半晌,哼了一声,甩袖离开,只留下严若涵一头汗一头雾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楚勒和焉赉与一众守关将士在校场等了良久,才见平宗黑着脸过来,楚勒连忙迎上去:“将军,各位大人都已经等了很久了。”
平宗点了点头,往主位上一坐,吩咐:“开始吧。”
早就等待命令的传令官立即展开一面大旗在风中摆了两下,顿时鼓声、呐喊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校场中有一万骑兵,分为两队分列东西,依据鼓声和令旗的指示时而列队前进,时而呐喊冲击,马蹄溅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万马齐奔,地动山摇,连平宗面前案几上的酒樽都被震得不停跳动,酒樽里的酒洒了一大半出来。
这阵势却是平宗见惯了的,看了一会儿就陷入自己的思虑当中。他是总揽军政大权的摄政王,所要考虑的事情远远超过眼前这个宽广的校场,超越了长江一线的防线。
他离开龙城已经四个多月,那里一切事务都交给长子平若代理,重大军政消息和四品以上人事变动都要由快马飞传送到前线来。书信往来,一日数起,从未间断。然而从昨日离开临川之后就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从龙城来的消息,这让他检阅列阵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没有书信的可能有几个,或者都中无大事,或者发生了意外的大事。前者基本没有可能,后者其实已经在意料之中,只不过到底是不是按照预想发生的,以及到底发生到了哪一个地步却因为消息断绝而不能确定。想到这里他就更加烦躁,离开龙城时已经想到了各种情况,预先有了布置,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有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他手边,无论如何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平宗没有注意到场上鼓声已经停止,一万铁骑结阵演练完毕,人马一体钉在原地等着他发出指示。上万人的场子,一时安静得只听见不远处山上松涛阵阵,倦鸟归林的声音。楚勒见平宗走神,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将军?”
平宗猛一回神,这才发现几个昭明府的官员都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只得收敛心神将参演将士统统夸奖了一遍,又代传皇帝喻令赏下丰厚奖励,于是举座皆大欢喜,将士们自然各自回营饮酒庆功,昭明太守带着几个手下来请平宗赴宴。按照惯例,平宗在检阅完毕之后都会与当地官员喝几杯酒,然后再到军营去与底层士兵喝一轮酒。然而今日平宗心中有事,也就不跟官员们客气,嘱咐楚勒代自己去赴宴,自己则带着焉赉去了军营。
楚勒的职位是行军都尉,从四品,又是平宗亲信,让他去赴宴并不算太过失礼。太守等人也不敢怠慢,一群人拥着楚勒离开,只留下骑兵总领尧允陪同平宗。尧允也是丁零人,属赫勒部,与平氏出身的贺布部素来亲厚。平宗少年时在草原上的那达慕大会上就经常与尧允一起喝酒打猎。这些年平宗一头扎进龙城的明争暗斗里去,待到终于大局底定能抽出手来整顿边防,已经七年过去了,与他见面,才是平宗来昭明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阿勒颇,阿斡尔草原太小已经容不下你的马蹄了吗?我们丁零人最好的骑手,已经在长江边上策马了!”平宗等旁人散尽,这才叫着他的丁零名字笑着说。
尧允却有些拘谨,后退半步,握剑抚胸单膝跪地,以丁零人的礼节向平宗行礼,“拜见晋王殿下。”他礼数不输,却也笑了起来,“只盼能早日攻下落霞关,让殿下饮马长江,把江南的农田都变成殿下的牧场。”
“快起来!”平宗一把将他拉起来,“既然在军中,就行军礼,以将军相称便可,何必这么生分?”这么说着,却一手搂住尧允的肩膀,以胸膛对胸膛,重重捶了捶对方的后背,笑道,“咱们当年在阿斡尔那达慕上的誓言,原来你还记得。”这是草原上兄弟相见的礼仪,分明在暗示他并没有忘记两人昔日的交情。
尧允也是个豪爽男儿,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拘谨。一行人上马向军营飞驰过去。
已经跑出去了半里地,平宗终究还是勒住马站定,尧允等人不明其意,纷纷停下来等他吩咐。平宗想了想,叫了一声:”焉赉!”
焉赉闻声上前,静静等他吩咐。
平宗似乎有些踌躇,又沉吟了片刻才说:“今天是严若涵的好日子,你替我去道个喜吧。”
叶初雪的事情焉赉从头目睹,个中缘由自然心中雪亮,心领神会地领命,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军营距离演场不过十余里的距离,平宗一行人座下俱是千挑万选的好马,太阳下山之前就已经赶到。这边早已有了准备,在营帐之间升起了五十堆篝火,粮官杀了一百头猪,一百头羊,正架在火上烤得油光鉴人,火光在巨大的营盘中星罗棋布,映红半边天空。火上肉的香气四溢,军士们早就闻得连连咽口水,好容易等到尧允陪着平宗出现,各帐间不约而同爆发出欢呼。尧允笑着转向平宗:“将士们对将军可是盼了太久,早就说将军驻跸在南边防线上,却直到今日才得以一睹将军风姿。”
平宗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惊讶,笑道:“这哪里是盼我,分明是在盼烤猪烤羊嘛。行了,这些生分的话就别说了,赶紧开宴吧,不然可就真是讨人嫌了。”
众人听他的吩咐,大声应了分别传令下去。士兵们早就在等这命令,登时活泛了起来,在各自百夫长带领下齐声高喊:“将军上承天命,威德远布。祝愿将军福寿双全,无往不利!”
平宗正端起一碗酒喝,听到这儿没忍住噗地一声全都喷了出来,皱着眉头望向尧允:“这是谁教的话?太过了吧?”
尧允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努力在微笑:“这都是将士们的心里话,将军当之无愧。”
“胡闹。”平宗将酒碗放下,顿时连喝酒的情绪都没了,摆摆手,“好了好了,让他们喝酒去吧,这话以后不可再说了,知道吗?”说完他转身进了身后的帐篷。
尧允身边几个参将面面相觑,一起望向尧允。尧允知道他们都在指着自己拿主意,示意几个人各自去约束手下喝酒不可闹事,又安排好巡查的人手,这才跟进了帐篷。
昭明军营本是住营房,这帐篷是专为了平宗检阅抽调精锐部队集中检阅而准备的。按照丁零人的习俗,普通士兵住十人一顶的毡帐,千夫长两人一顶毡帐,其余军官自尧允以下一律住牛皮帐篷,唯独最大的一顶金边骆驼皮帐篷外面悬着皇室的雪鹰大旗,这是供平宗休息整顿的。
因为是在军中,平宗又有严命不得逾制,因此帐中只是笼着火盆,安放一张军中常见的简床,只有床上铺着的雪白色狐皮褥显示出这间帐篷的与众不同。
尧允进来的时候,平宗正沉着脸来回踱步。他步伐极快,衣襟带起的风把火盆里的火星子撩得满处乱飞,纷乱地落在毡毛地摊上,又被平宗的脚踩灭,留下一个个浅灰色的灼痕。
尧允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袖手看着平宗打转。
外面的士兵们已经喝得兴头大盛,酒酣耳热唱起了歌来。
“阿斡尔湖上明月升,阿斡尔河弯又长,长生天祝佑的草原上,骆驼美酒香又甜,走遍草原都会记得那酿酒的姑娘……”
这是一首阿斡尔草原上人人都会唱的歌。阿斡尔草原是丁零人的发源之地,是丁零人祖先繁衍生息的地方。几百年来丁零人与周边的柔然、高车、狼恽等族彼此抢夺牧场牲畜和奴隶,互相之间攻伐不断,有人壮大,有人衰落,直到一百年前丁零人的雄主室荟带领丁零人度过大漠在阴山以南扎住了根,才终于摆脱了无穷无尽的仇杀,让丁零人有了喘息的时间,最终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平宗他们这一代的丁零人已经不知道阿斡尔草原是什么样了,也没有人见过阿斡尔山上的月亮,但他们都会唱这首歌,对于丁零人来说,那片传说中的水草丰美的地方始终是他们的根。
尧允和着外面的歌声也轻轻哼了起来,见平宗停下脚步朝自己望过来,咧嘴一笑,却并不停下来。
平宗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你也好意思唱这首歌?”
尧允见他怒气已经压了下去,这才轻声说:“那些话不是我教的。”见平宗眼里一片了然,他点了点头:“我也是今晚才第一次听到。将军,你这次回龙城只怕会很险恶。”
“险恶就险恶!”平宗被他的话一激,登时生出一股豪情来,傲然道:“从七年前,不,从十年前,你我在阿斡尔草原赛过马后,我有什么时候不在险恶之中?”他不屑地冷笑一声,“但最终活下来的是我。”
尧允点头:“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没必要!”平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能串联起这么多人一同发声,还瞒着你这个总领的,不过就两三人而已,到底是谁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又来回踱了两步,在床沿上坐下,抬头看着尧允:“阿勒颇,你我当年曾经向长生天盟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兄弟。”
尧允立即明白他话外的意思,一掀袍角,单膝在平宗面前跪下:“将军但有驱驰,阿勒颇定当竭力而为,不敢有少许怠慢。”
“很好。”平宗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要你帮我打三天掩护,就说病了,不能见外人,替我挡住所有人。”
“你要提前回龙城?”
“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平宗微笑的模样尧允并不陌生,当年他们悄悄包围住猎物,堵住所有逃生路线后,平宗也会露出这样成竹在胸的微笑来。
“好,七天之内,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你不在这里。只是,七天够吗?”
“时间长了只怕你也瞒不住。快马加鞭,三天足够我赶回龙城。只要我回去了,他们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外面的声音突然骚乱了起来,尧允抬手示意平宗稍安勿躁,自己出去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惊异的神情:“严若涵今日娶妻,昏礼上走水,整个严府都烧起来了。”
平宗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第四章 公主琵琶幽怨多
叶初雪的家距离严府不远,宅子不算大,她身边就一个侍女一个车夫,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这一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左近邻里家的妇人们都过来帮忙,有人张罗守门,有人负责散发喜糖,还专门找了十岁以下的女童在门边唱歌引导。这些都是北方风俗,与南方有很大的不同。好在不论南北,遇见这种嫁娶大事,新娘子要做的事情也没多少差别,就是等待而已。
晗辛端着一碗肉羹匆匆往主屋来看,只见叶初雪依着南朝的习俗,一身鲜红嫁衣,金簪银钗,满头珠翠,眉目也精心修饰过,肤白唇红,如画中走下来的美人似的,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羊皮地图。
晗辛过去将肉羹放在叶初雪面前,既无奈又不满地说:“哪儿有新娘子做这事儿的?你就不能歇歇?”一边说,一边自作主张把那张地图抽开卷起来:“我替你收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叶初雪好脾气地笑:“不看也是白坐着,白白浪费时间。不过我大致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背给你听。”她说着,伸了个懒腰,闭上眼慢慢回忆,一边说,一边用手臂凌空画出地形图来:“丁零人的势力南止长江,北及漠南,西边到阴山,东边直至太行。阴山以西有柔然人,腾格里沙漠以北则是高车,出右北平燕山以西是西乌桓,以东是东乌桓……”她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看来丁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东西乌桓在东北环伺,西边有柔然人掣肘,难怪平宗这么野心勃勃陈兵江北,却一直不见动静。”
晗辛有些忧虑:“只怕这局面马上要被打破了。”
“怎么?”
晗辛曾经遍历江北诸部,各地情况十分熟悉,“丁零人据有中原这块宝地百十来年,真正安生日子也不过最近十几年,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东西乌桓分裂,势力削弱,让丁零北边的威胁减弱了很多。所以这些年平宗也好,上一代的国主也好,都在准备南渡的事儿。但一直没有动的原因,是因为西边还有一头狼在虎视眈眈。”
叶初雪当然知道答案,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柔然!”
“对!”晗辛点了点头:“柔然扼守着丁零与他们祖先故地阿斡尔草原之间的壶关要道,将中原这一部分和他们根系所在的故地切割开,这成了平宗的心腹大患。柔然人和丁零人在西边隔着磐山对峙,也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你也知道,磐山以西就是广阔牧场,是柔然人的根本之地。”
“我听说过,有什么问题吗?”叶初雪听得出神,目光炯炯有神。
“过去几年雨水丰足,又跟江南有边贸互市,柔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但今年以来大旱,柔然牧场疫病传染,到我离开的时候,单单赫连一部就已经死了四成牲畜。现在已经入冬,他们日子不好过的话,肯定要向西边找出路。”
叶初雪眉毛一跳:“他们会让出河西牧场?”
“柔然人相信,大旱翌年会发生蝗灾,这片牧场三年之内都不能再放牧,他们只能向戈壁以西走。”
叶初雪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她站起来踱了几步,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柔然西撤会减轻丁零人西边的压力,那么这个冬天他们就可以安心准备南渡的事情了。”她抬起眼来,晗辛也正盯着她看,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传来鼓乐之声。北方风俗,婚丧嫁娶皆用鼓乐,十分喧腾热闹。邻家大婶们在外面高谈阔论,笑语欢歌,无比嘈杂。然而这间房里,对视的主仆俩却沉默得出奇。晗辛望着主人,这些话其实早该说,却一直委决不下要怎么开口。怎么才能在不让她伤心的情况下,提起这些事情来。故国安危,和旧主的生死之劫,两相权衡,究竟哪个更重,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初雪像是回过神来,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晗辛热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叶初雪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一句提醒呢?”晗辛还是不甘心,追着又问。
叶初雪盯着她看,长久之后转过头去淡淡地说:“被他们下旨赐自缢的不是你。”
晗辛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轻飘飘一句话中蕴藏了多深的怨恨和决绝,她到此刻才惊觉,原来远走他乡并不足以弥合心中的创痛,原来故国真的会因为怨恨而成为陌路。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合理,也知道主人所遭受的事情,无论以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都毫不过分。但在内心某个角落里,她始终希望还有一丝明亮在,希望仇恨不要成为她心中全部的色彩。然而这淡淡的一句话,已经将她心中这丝期望打得粉碎。
“那么你是希望要报仇了?”晗辛走到叶初雪的身前,替她整理襟带,满心的不赞同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我知道你心里面苦……可是再苦也犯不上作践自己。”她的话没能说完,喉间突然一凉,被叶初雪钳制住了下巴。
叶初雪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捏着,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她的目光更像是被冰雪浸透了一样,能将人盯成冰凌柱子。她笑吟吟地,指尖拂过晗辛的下颌,有些漫不经心,有些不以为然,“看来把你放出来时间太久了,规矩都忘了?”
晗辛一凛,但她不愿意退缩,有些话总得有人说,自己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她不说就没人会在意。“公……”刚一开口,就已经失言,捏着她下巴的手劲加大,这回除了寒冷,更能感受到疼痛。她立即改口:“主人生什么气,晗辛明白,但即使生气我也还是要说……”
“说什么?”叶初雪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锋锐的尖刻:“说我自己作践自己?你放心,永德一生痴傻,聪明反被聪明误,叶初雪不会了。叶初雪不为任何人而活,甚至不为她自己活,她就像雪一样,现于世间,就要淋漓尽致让周天寒彻。有朝一日该离去的时候,就悄然消逝,无影无踪。”这番话直到从她口中说出来,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想法,竟是之前从来没有诉诸于外的。她低头细细思量片刻,将这番话又咀嚼了一遍,再抬起头时目光精灿,如天上繁星一般,神情却已经温和了许多。“晗辛,永德已经死了,这世间已经没有永德这个人了。没有任何人需要你像对永德一样尽心竭力小心呵护,你好好想明白。”
晗辛面色大变,有些不知所措:“主人是不要我了吗?晗辛如果说错话做错事,请主人责罚,但请千万不要赶我走啊!”
“不是不要你。”叶初雪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要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赶你走。但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奴仆,你在我身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会干涉。晗辛,你不要在我身上寄予任何希望。我已经如丧家之犬,之前能做的所有事情都来自于我的身份。如今没有了那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就算我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
喜娘终于来敲门,“娘子梳妆好了吗?迎亲的车驾已经在等着了。”
叶初雪就像没有听见,眼睛一直盯着晗辛,直到她在自己的钳制下费力地点了点头,才松开手,轻声说:“以后不必叫我主人,不妨以名字相称吧。”
“我……奴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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