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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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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宗赶紧拜倒行礼:“拜见陛下。未经召唤擅自人宫;请陛下恕罪。”
少年跳到平宗面前;满脸喜色地两手在平宗双臂上一扶;本意是要将平宗扶起来。不料他自己一条腿不方便; 一弯腰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下跌倒;幸亏平宗反应敏捷; 双手一托;稳稳撑住平宸;不让他摔倒。
平宗朝平宸身后望去;见平若在一旁立着;不满地低声呵斥:“还不过来扶着陛下;傻愣着干什么?”
“不妨不妨。阿兄别骂阿若;是朕禁止他搀扶的。不过就是一点儿小伤;弄得像是废了整个人似的就扫兴了。”平宸连忙替平若挡了平宗的怒视;伸手让早就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内侍搀扶着自己往榻边走去,“阿兄一路辛苦了。吃过饭了吗?朕让人给你留了半只羊腿;你吃点儿吧。”
殿中四壁皆燃有蜡烛; 将偌大的延庆殿照得明晃晃如同白昼。平宗借着光飞快地扫视了两个少年一眼;见他们神色绷得紧紧的;却面上都带着笑;便也笑道:“也好;这一路也没有吃过东西。”
平宸于是命人抬上一张小几来;几上放有酒肉。龙城风俗胡汉杂糅;衣食住行都颇受南风影响; 皇室中平宸、平若这一代年龄相仿的子弟汉化已经很深; 平日里除了还保留打猎的传统外;衣锦着鲜、吟诗作对、书画金石上的爱好;都跟南方的士族子弟差不太多;唯独饮食上还保留很浓的胡风。丁零人不吃牛肉;主食惯来都是以羊肉为主;端上来这半截烤羊腿就是地地道道草原风味。不但如此;食盘旁没有筷子;只有一把匕首;以刀割肉吃;也是纯正的草原习俗。
平宗盘腿坐在几后; 抬头向平宸望了一眼; 见那少年皇帝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 一旁的平若虽然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两只手在身侧却紧紧捏住了衣裳。平宗想了想;自己动手斟了一壶酒;向皇帝略举了举;告了一声罪;笑道:“多谢陛下赐酒肉;臣就不敬了。”
平宸笑道:“你快吃;吃完跟朕好好说说这次出去的见闻。”
平宗失笑;喝了一口酒放下说:“边境巡防;又不是游山玩水;哪儿有什么好玩的见闻。”
平宸叹息:“只要能出得了龙城;便是让朕卖力气养马也是好玩的。”
“陛下少年心性;到底贪玩。卖力气养马倒也不必;等开春了;臣可以陪陛下去北边行猎。”平宗眼中带笑;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朝皇帝的脚上看了一眼,“只是陛下这腿……”
“不碍事;到时候定然就好了。”平宸笑嘻嘻地将这个话题抹过;催促平宗;“阿兄怎么不吃肉?”
“这……”平宗见问;心里估算了一番;点点头笑道;“这次出去也是代陛下劳军;御赐的酒肉吃过不少……”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少年皇帝一眼;目光炯炯;在旁人看来几乎就是身为摄政王狂妄藐视皇帝的罪证。平宸在这样的目光下竟然从额角流下一滴汗来。
平宗这才垂下眼皮;遮住自己锋芒毕露的目光;笑道:“但陛下赐餔;臣不敢辜负……”他唇边笑意未消;又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平宸仿佛被他这一眼盯住;本来伸手去拿面前茶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动弾不得。
平宗已经伸手拿起那把匕首。
烛光突然晃动了一下; 映得匕首寒光闪烁; 刺得人不由自主眯起眼来。
平宸身边有人大喊:“凶器;陛下小心!”
这一声如银瓶乍裂; 撕碎了殿中密不透风的平静;一股冷风冲破门扉; 直入中殿。平宗心中一沉;握住匕首的手紧了紧。他抬眼望着发声的人;那是他的嫡亲长子平若。平宗眼中一片惊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除了他。
平宸回过神来;伸手要去推平若;但已经来不及了。平若将茶碗重重砸在地上; 掉得粉碎; 发出的响声将所有人的心神都震得颤了两颤 。
被夜里寒风裏挟的杂乱的脚步声几乎立即就从外面拥了进来; 殿中蜡烛风雨飘摇地摇晃起来; 屏风被撞得倒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嘈杂声;三十多个内侍在高贤的带领下冲了进来;刀光霍霍;刺痛了人的眼。
平宗从震惊中回神;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匕首;再望向摔了茶碗后死死挡在皇帝身前的平若;站起来一脚場翻矮几;一个跨步上来揪住他的衣襟:“是你?!”
皇帝高喝:“还不将逆臣拿下!”
内侍们得到指令;哗的一声拥上去将平宗团团围在中央;二十多把刀明晃晃指着他。平若趁机脱身;闪身躲到平宸身后。几十号人;行动间除了鞋底磨在地板上的簌簌声外;毫无杂音;动作整齐划一;各有所司;显见是经过训练的。
平宗抬头通视着皇帝冷笑: “陛下的好计谋!”他一边说着;突然向前踏上一步。执刀内侍们哗啦啦地被他逼着连连后退;整个包围圈都随着他的步伐向皇帝的方向移动。皇帝已经退无可退;再次喝道:“快动手;格杀勿论!”
平若惊得大喊起来;“不要伤他性命!陛下;你答应过我的!别伤他性命!高貂珰;高貂珰;你手下留情!”
平宗冷笑连连;突然抬起双臂;右手犹握着匕首;惊得右边的内侍尖叫一声;挥刀闭着眼就砍过来。一群人中;只要有了带头的;余者会立即追随;众内侍见有人挥刀;便也跟着一起动手。不料就在此时;平宗突然又向前冲了两步;手中匕首快如闪电;飞快地几个起落; 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内侍人人捂着眼睛惨叫起来;趁着众人惊呆发怔;已经冲出了包围圈;伸手就将平宸提到了自己面前;右手疾挥;那柄已经毀了好几个人眼暗的匕首向着少年皇帝的眼睛刺过去。
尖叫惊呼声四下里响起;平若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父王!别!”
平宗怒视他一眼,抬脚将他踢翻:“滚开!”如此说着,匕首却因为平若这一下偏了准头擦着皇帝的脸划了出去。平宗再刺,平若从地上翻起来,两只手死死握住匕首的刀刃,大喊:“父王,你真想做逆臣么?!”
这匕首是皇帝和平若两人备下给平宗下套用的,看着寒光闪闪,却并不怎么锋利。但平若情急之下死死握住锋刃,双手已经是鲜血横流。皇帝平宸被制住,内侍们不敢有所动作,他知道这一着险棋已经败了,闭目长叹一声:“阿兄,此事是我一手策划,与旁人无关,希望你不要累及旁人。”言罢突然抬手将袖子上缀着的一颗珠子咬下来。
幸亏平宗早就料到了这一招,急忙丢了匕首一把掐住他的两颊用力一托,撬开他的口,那粒包裹着水银的珠子就从平宸口中跌了出来。可这样一来武器脱手,到了平若手中,登时形势逆转。
平若两手受伤,需要合力才能将那匕首握牢,从地上站起来,指向平宗:“父王,快放了陛下!”
平宗双目通红,咬着牙冷笑:“好啊,你要做逆子,我要做逆臣,你不妨来杀我。”他拎着皇帝的衣襟转身面向一众执刀内侍,目光如箭,从每个人面前扫过,刺得人人只觉双目刺痛,不由自主低下头去。那几个被剜了眼珠的内侍起初还在地上打滚哭号,渐渐声息低落下去,再没有动静。平宗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高贤身上,两人视线相对,默契已经达成。高贤不可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平宗会意,高声喝问:“楚勒何在?”
楚勒是摄政王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北朝朝野皆知。平宸、平若二人谋划多日,计算精准,就是要等宫门下钥楚勒不得进宫时对平宗发起突然袭击,此时听他喝问楚勒,不禁都是一惊。
外间风声更加凄厉,干戈撞击铁甲的声音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破空而入,比呼啸的寒风更令人胆寒。几乎是在一瞬间,两百多铁甲禁军手执长刀冲入殿中,为首的正是楚勒。他一眼看清殿中情形,挥手喝令:“延庆殿中官作乱,妄图挟持天子行刺晋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护驾戡乱,诛杀逆臣!”
铁甲禁军以刀柄敲击身上的铁护臂,整齐发出一声:“是!”声音震动殿宇,气浪冲击耳膜,四壁烛光剧烈挣扎了几下便纷纷熄灭,如同平宸等人的心一样,一沉到底,再无翻身的机会。
楚勒带人冲到平宗面前,打量一下,见他全身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将军?”
平宗松开平宸,“陛下受惊了,护送他去休息,请御医来,好好将息调养,不可莽撞。”
“是!”楚勒让两个手下将皇帝带走。自己却守在平宗身边,转向平若,“世子怎么办?”
早在楚勒带人冲进来的时候,平若就已经知道大势已去,此刻眼见平宸被送走,惨淡地一笑,在平宗脚下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愧对父王的养育之恩。但忠孝不能两全,当日父王将儿子送到陛下身边伴读之日起,儿子已经立誓一世忠于陛下,不惜背离父子之情。这一次是儿子蛊惑怂恿陛下胁迫父王还政与陛下,与旁人无涉。儿子亏负父王信任教导,父王要杀要罚,儿子不敢有二话。”
以一敌十,内侍们自然远不是对手,只在瞬间便已经被拿下。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扔在殿中,哀号哭求声不断。平宗死死盯住平若,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只觉怒气上涌,心口翻江倒海一样透不出气来,那些哀号求饶的声音钻进耳中,令人无比烦乱,强自压抑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厉声喝道:“所有作乱阉逆全部拖出去仗毙!”
底下顿时哭声大作,铁甲侍卫们两人一组将作乱内侍一一拖出去处置。平宗看了片刻,突然说:“高贤通报求援有功,把他留下,以功论赏!”
平若这才明白为什么楚勒会这么快出现,不禁深恨自己大意,竟然将此人当做心腹信任。
平宗像是看透了平若的心思,冷笑道:“你以为二十个阉人就能将我制住?制住我就能控制朝堂?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本该是最信任的儿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丁零人的风俗是早婚,生下平若的时候平宗也才十五岁,当年的他也还是个孩子。那一年的平宗扬威那达慕,当年草原上的风似乎还留在脸颊上,草原上的落日燃烧着他的血液,草原上美丽的姑娘们捧着酒碗拦在他的面前唱着劝酒的歌,令他不醉不休。彻夜狂欢还没有开始,家奴狂奔来找他,告诉他长子即将诞生。在平宗的记忆里,这个儿子是跟他一起成长的。他驰骋草原时他牙牙学语;他打仗获胜归来时他也刚学会在小马驹上翻滚;他们一起打猎,一起练习箭术,他们的坐骑是一对父子,曾经载着他们并肩走进龙城,接受百姓的欢呼。
在平若的身上,平宗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自己手把手教他骑马打仗,又请来最好的汉经博士,让他以天子侍读的身份受到和帝王一样的教育。谁知道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时间他心中一片灰败,只觉胸口从来没有这么空旷过。
血腥的味道从来没有这么刺鼻过。平宗几乎是捂着鼻子冲出去的。外面寒风像是等待已久,在他迈出延庆殿的时候迫不及待兜头迎了过来,激得他硬生生一个激灵,这才醒觉出来时竟然将裘氅落在了里面。他怔了怔,不禁苦笑。这一生戎马倥偬,几时有过这样的失措。想着,心底的痛又泛了上来。
禁军各部首领已经收到楚勒的消息,纷纷领兵前来,只因延庆殿里容不下那么多人,都在外围守候。见平宗出来,各自松了一口气,一股脑迎上来追问:“将军无恙乎?受伤没有?里面逆贼都收拾了吗?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出手?”
这些人都是跟着平宗出生入死的旧部。平宗入主龙城后对京都戍卫做了很大调整,龙城内外八部统帅,尤其是宫城宿卫全部委以亲信执掌。北朝制度,中军不参与外战,这些早年战功累累的老将早就憋出了一身毛病,此刻听说宫中有变,全都拿出了当年率兵打仗的劲头,一个个兴奋得眼睛都放光。
平宗扫了这些人一眼,皱起眉头问:“崇执呢?”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都怔住。崇执负责北苑宿卫。虽然远在城北,延庆殿的事情不归他管,但既然所有人都听到风声赶来,他不来就显得格外蹊跷。平宗略思量了一下,问:“乐川王来了吗?”
“在这儿!”回答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所有在场将领听了都振奋起来,向两边避让,给刚才被遮住的乐川王平衍让出一条路来,不约而同注视着他坐在特制的肩舆上被两个清秀的素衣少年抬过来。肩舆放下,平衍抬起头来看着平宗,和声道:“阿兄,我来了。”平宗心中颇为欣慰,声音里也多了些暖意:“来得正好。”
平衍是平宗的堂弟,二十五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为受伤失了一条腿。他本是平宗的左膀右臂,平宗不忍他辛劳,受伤后一直命他在家中休息。只是今日事态严峻,平宗已经猜到了他肯定不会错过。
“这件事情辛苦你去办,我就不出面了。”
兄弟两人有多年的默契,平衍不需要点明,已经知道平宗让他去做什么,点了点头:“放心,我明白。”
将领们都知道这是让平衍去处理家事,自己不好插嘴,一时间都安静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宗瞧了他们一遍,吩咐其中一个:“独孤将军,宫中戍卫一直是你负责。看好门,各宫人等都看管好,等待处置。”
独孤将军领命,忍了忍还是问道:“那世子如何处置?”
这一句问到了伤口上,平宗突然发怒:“锁拿了关入内府监牢,交给有司处置!”言罢一甩手快步离去。
楚勒一直快到宫苑门口才追上平宗。他正望着被大雪覆盖的一片空地出神。楚勒将他的裘氅带了出来,送到他手边,平宗却并没有去接。良久才沉沉地问:“还记得这里吗?”
至正二年的春天,平宗亲手为小皇帝和平若打造了两张他们俩能拉开的小弓,将他们带到这片空地来。春天时百花绽放,杨柳楼台与绿荫掩映,平宗命人做了两个飞隼样的纸鸢高高飞起,手把手教那两个孩子如何才能射中飞隼而不伤其羽翼。当时楚勒就随侍在他们身边,为两个孩子做示范。他当然记得。
“这里离宫苑门这么近,日日都要经过,自然记得。”他避重就轻地回答,知道平宗心里在想什么,又说:“将军,世子年纪尚小,受了奸人蛊惑一时糊涂做下这等事情……”
“糊涂?!”平宗冷笑一声,打断他,“楚勒,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时候糊涂过?不要替他开脱了,这事儿你怎么想,说说吧。”
“这……”楚勒看着他的面色,斟酌地说:“将军长途跋涉刚刚回来,此时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眼下局势已经大定,谅那些魑魅魍魉此时也翻不出大浪来,将军不妨将这些事儿都放一放,身体要紧啊。”
“卧榻之畔已经是虎狼成群,你让我如何闭得了眼?”平宗跺了跺脚,将脚面积雪跺掉,再开口时已经不复之前的愤怒,语气深沉而镇定,“你去给我拿一个人来。”
第八章 宝钗飞凤鬓惊鸾
叶初雪突然惊醒。雪光映在窗户上亮如白昼,她恍惚了很久,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沉,仿佛睡了一万年,梦中爱恨情仇重现,还是一样摧心肝伤肺腑。自从中秋后她就无法安睡,因为每次入梦都会经历平生最不堪回首的失败。她在梦中看着自己一厢情愿地陷入情网,一厢情愿地将所有全盘托付,却换来中秋家宴天极殿上那人闪烁躲避,梦的结局从来不曾改变,无论她在一旁如何焦急懊恼,都没有办法改变。
“醒了?”男人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她飘忽的思绪猛地扯动,轰然从半梦半醒的迷离中脱离,狠狠摔在了现实里,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痛了起来,才记起了眼前的处境。
她迅速收拾起不堪提及的过往,在帘帐被掀起的一瞬间,找回了一贯面人的镇定。
平宗出现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又问了一句:“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待开了口才发现嗓子干哑几乎冒出烟来,浑身上下就像被马蹄碾过一样痛得动一下都艰难。她从平宗撑起的胳膊下望出去,观察身处的这个房间。房间阔大,并没有照常例用屏风格架隔断,而是一通到底,可以看见熏笼里火光明灭,金猊吞吐着青烟,地板上铺着绵厚的波斯氍毹,矮几上放着一个银质錾金的提梁壶。
平宗见她露出渴望的表情,顺着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问道:“要喝水吗?”一边说着,一边过去拿起壶倒出一碗酪浆来送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叶初雪凑近闻了闻,掩着鼻子皱眉问,“好大的味儿。”
平宗没好气:“酪浆!我们北方人都喝这个。”
“我不喝。”叶初雪在吃的上一向挑剔,尤其不习惯北方这些味道腥膻的东西。
“你……”平宗倒被她气得愣了一下,“那你喝什么?酒?”
“如果有,再好不过!”叶初雪听见酒字就两眼放光。
平宗无奈,板起脸说:“伤势没好,不许喝酒。”
“那你能不能给我找碗热水来?”叶初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口干得要命,那东西我实在喝不下去。”
平宗只得换了碗水送到床边。叶初雪是渴得狠了,抢过碗来喝了一大口,却因躺着水倒是洒了大半在脸上,登时呛得咳嗽起来。平宗把碗拿开,坐至榻上扶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边为她拍背顺气,一边数落:“这么急做什么?真就渴得连鼻子也要一块儿帮忙吗?”
叶初雪都快哭出来了:“水,快给我!”
平宗偏不如她的意,不再将碗给她,只是送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喂她喝下去:“慢慢来,统共也没多少,全让你洒了。”叶初雪便乖乖由他掌控着,将碗喝得干干净净见了底,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登时觉得浑身无力,只能软软栖在他怀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多谢你了。”
平宗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带着你奔袭千里让你活下来也不见你谢我一声,倒是一碗水换来了。”
“堂堂晋王,还这么斤斤计较?”叶初雪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身上有血腥味。”
平宗心头突地一跳,不由自主地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并没有异样的味道。“你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吧?”他故意用不以为然的语调说,“哪儿来的血腥?”
叶初雪蓦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刺目,像是要刺透他的皮肉钻进他的心里去。这样的目光太过咄咄逼人,以至于平宗忍耐再三,终究还是扭过头去避开她的逼视。
“你千里奔波掩藏行迹回到龙城,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我耗着?”讥讽又回到了她的语气中,“出了什么事儿?”
“崔晏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叶初雪一怔:“常山公,礼部尚书,著作郎清河崔晏?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这龙城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吧?如雷贯耳啊。”她说完,半晌不见平宗说话,细心揣测了一会儿,笑道:“怎么,他造反了?”
平宗蓦地抬眼,刀一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了过来。
叶初雪心头微震:“他果然反了?”
平宗冷笑了一声:“你几时见过汉人读书人自己反过?他们哪回不是煽动旁人去生事,等到真把祸闯出来,追查下去,也牵涉不到他们身上。”
叶初雪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来,蹙眉仔细想了想:“我记得他还兼着你们北朝皇帝的汉经师父。”她抬起头,望向平宗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你身上的血腥味,不会是皇帝身上的吧?”
平宗没好气地说:“我不是弑君犯上的逆臣,你放心,我身上没有皇帝的血。”
“那你为什么这么震痛?”叶初雪脱口就问,不待他否认就说:“我是经历过离丧的人,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莫非……我记得你的世子是皇帝的伴读……”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望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些同情,让平宗突然无法再平静地听她说下去,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喃喃地问,似乎不是在问对方,而是在问他自己。
“这些事又不是秘密,稍微留心点儿就知道。”意识到自己也许说得太多,叶初雪一边摆头想要脱离他的钳制,一边艰难地解释。
“是吗?一个南朝的寡妇对北朝的官场了若指掌,你到底是谁?”他逼问,答案已经了然于心。
“我是叶初雪。”她清晰地回答。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知道这种时刻不能露出哪怕是一丝最不起眼的软弱,她必须咬紧牙关,在这场意志的较量中占据上风,否则他的疑心会发酵膨胀,生根发芽,从此惹出无穷后患。“叶初雪。”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要让自己也坚信不疑。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着,各自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真相与谎言。这种时刻,语言无比虚弱,他们望入对方的精神深处,一切假象虚饰都被扯碎,他们几乎是立即看出了对方的打算。
叶初雪知道自己还是大意了。
他终于还是放开了她,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直到看见她下巴上鲜红的指印,才惊觉对方不过是一个受了重伤刚刚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并且手无寸铁的女人。
平宗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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