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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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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汐追上来,抢上几步,好奇地道:“你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审什么?”
栊晴朝她哼了一声,乜斜道:“关你什么事。”
李砚汐正要还口,却见拟香并几个大丫鬟匆匆往二门行去,她抢前拉住拟香,问道:“拟香姐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拟香道:“荣王和侧王妃到了。”
☆、第三章 亲事
李砚汐方才听了那二人的谈话,不禁对荣王生了几分好奇心,她拉着梅荨,嘻嘻笑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栊晴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询问的看向梅荨。
梅荨默了片刻:“在这里等着就能看见他。”
李砚汐得意的朝栊晴挤眉弄眼了一番。
栊晴操起手,鼻孔朝天望着上空,大有一种将她直接忽略的架势。
两人正掐着冷架,前头翠障后忽的人影幢幢,都是绣带彩裙,珠宝冠玉,三人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方看见是李砚云带着管家执事拥着荣王与侧王妃往正厅逶迤而去。
荣王穿着半旧的荼白色团云常服,头上素竹玉簪,显得雅逸隽永。
侧王妃是竹青色孔雀翎羽暗纹褙子,云髻上一支素简却不失精致的银点翠簪子,珍珠耳珰,看上去温雅端秀,颇有林下之风,让人在这簇簇粉黛中第一眼就能望见她。
她脸上蕴着些微焦急之色,正淡淡地四下瞻望,好像在寻找什么,还不时的用素纱绢掩住嘴,咳嗽几声。
荣王似乎察觉到了,轻轻携起她的手,向她递去一个“不用担心,凡事有我”的眼神。
栊晴早在梅府的时候就听梅荨与梅家老爷谈起过荣王的事,她知道那个荣王与她家小姐打小相识,而且小时候就订下了亲,只是许多年未见,想及此处,她扭头朝梅荨看去。
梅荨淡淡的望着远处的二人,除了眸中的沧桑之色添了些许以外,与平素并没有什么两样。
栊晴抓了抓脑壳。
梅荨在上一世就知道这个侧王妃,只是从未见过,如今一看,只觉得有些面善。
如今看来侧王妃确实是染病了,可荣王为什么会带着她突然造访李府呢?她又在寻找什么呢?
梅荨蓦地想起了栊晴说的那个被她锁在畹兰居的下药蟊贼。
她对栊晴道:“去将那人放了。”
栊晴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愣了会儿才“哦”了一声,一溜烟地去了。
王妈妈匆忙走来,对李砚汐道:“大小姐让我带你去正厅。”
李砚汐转而对梅荨道:“荨姐姐,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梅荨道:“你先去吧。”
李砚汐只好与王妈妈先离开了。
梅荨缓步朝畹兰居行去,途径正厅的时候,远远的就望见荣王府的长史官立在外头的丹墀上,左右张望,似乎也在寻找什么。
她放慢了步伐,徐徐走着,只过了片刻钟的功夫就见栊晴同一个*岁的留头小子往这边走来,那个孩子穿着粗布青衫,神色有些懊恼,出了岔口,便一径朝长史去了,栊晴见到梅荨,则往她这边走来。
那孩子见到长史官并未理会,只是气鼓鼓的坐到丹墀上,垂着头一言不发,那长史官似乎也不敢询问,见他回来,吩咐了下人几句,就进正厅去了。
没过多久,侧王妃与一个丫鬟便紧步走了出来,看见他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走过去将他紧搂在怀里,低低说了些话,像是在抚慰。
栊晴远远瞅了那小子一眼,道:“他说李家与他有大仇,他想往菜里头下巴豆,好让所有人都讨厌李家。”
梅荨默了片刻,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栊晴撇了撇嘴道:“说到名字我就觉得奇怪,开始的时候说姓曾,后来又改口说姓刘,刘言召。”
“难道是……曾诏……”梅荨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年龄不相上下,难道曾家还有血脉留下,那时候他才出生没多久,定是设法瞒过去了,这侧王妃难道就是他的姐姐曾诒?当年曾家女眷皆被没入教坊司,她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是因为荣王么,可是……
一个丫鬟用水晶鹭鸶葵花盘捧了一盘时鲜的樱桃往正厅里去,在丹墀上正好遇见侧王妃与刘言召也往里去,那丫鬟恭敬的打了个千儿,却不想脚下一滑,将合盘樱桃全部洒在了侧王妃的身上,那丫鬟吓得浑身乱颤,忙跪下磕头。
侧王妃端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柔笑道:“没关系,你下去吧。”
丫鬟胡乱地拾起碎盘,慌慌张张的逃开了。
侧王妃正用素纱绢擦着染在衣裳上的水汁,却见两名女子一前一后逶迤而来,她抬眸望见梅荨的一刹那,握着纱绢的手不禁一紧,她定定地望着那张清瘦的脸,似要看到骨子里去,半晌才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梅荨淡淡笑道:“我并不曾见过王妃,你衣裳被打湿了,去我的住处熏一熏吧,就在后头不远的畹兰居。”
侧王妃仍是不错眼的望着她,眸光有些恍惚,随后长叹了口气,望向天边的浮云,自嘲般喃喃道:“怎么会是你,你从来都是最明媚的,就像夏日里最娇艳的芙蓉,是我自己心虚罢了。”
梅荨的眸子黯了黯。
侧王妃吩咐贴身的丫鬟留下照看刘言召,自己随梅荨到了畹兰居,见她的住处独在一角,且雅致古韵,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梅荨捧了套簇新的家常衣裳领着侧王妃,走到紫檀木嵌螺钿画屏后,道:“换下吧,让丫鬟拿去熏干。”
侧王妃嫣笑道:“叨唠……”
一语未了,她忙别过脸,用纱绢掩着嘴沉沉地咳嗽了几声。
梅荨道:“我帮你吧。”
侧王妃顺了顺气,歉笑道:“有劳姑娘了。”
梅荨轻轻地将她的衣裳褪下,在看到她右臂上那枚半月牙状的伤疤时,微微怔忡了一下,随后,她的眼睛有些朦胧。
替她换好之后,侧王妃并未等衣裳熏干就离开了畹兰居,许是担心刘言召。
梅荨伫立在夕窗前,望着她渐渐远去的粉白背影揉进了漫天的晚霞里。
她缓缓卷起右手上的衣袖,露出了上面那道与侧王妃一样的半月牙伤疤。
六岁的时候,荣王与曾诒在苏府玩耍,她因为吃腻了府上的饭食,就提议用做甜点的模子来烤鸡蛋,不但样子好看,还新鲜有趣,商量停妥后,她进到厨房拿走器具,瞒着身边的丫鬟嬷嬷,偷偷带着他们两人到后花园的隐蔽角落里生火烤了起来,可刚烤到一半,她的乳娘就寻了来,她生怕父亲知道,慌张之下,那块月牙模子就烫在了右胳膊上,自此以后,留下了一道半月牙形的伤疤。
这道疤,除了死去的乳娘以外,只有荣王与曾诒见过。
两年前,曾诒得知荣王还在苦苦寻觅苏珏,再加上二人本就有几分相像,她便利用这块半月牙状的伤疤冒充苏珏,让荣王助她逃出了教坊司。
栊晴在廊檐下一面逗着那只雪白的小葵花凤头鹦鹉,一面洋洋自得地笑道:“姐姐,我的手法很准吧,一下就把那个丫鬟弹倒了,嘻嘻……”
至晚,望舒御月,墨空里满是繁星灿灿。
王妈妈朝畹兰居走去,一路上都是淙淙琴音,她不自觉的慢下了步子,只觉得琴声入耳,一下就滑到了心坎儿里,心也好像变成空的了,无尘无埃,却又满是说不出的忧伤,令人不自禁的想起飘零的浮萍。
她走过月洞门,便瞅见一庭月色中,梅荨正坐着抚琴,满院子里的花都未眠。
梅荨压下琴弦,琴音渐渐淡去,她吩咐丫鬟倒茶。
王妈妈走进庭子,坐到了一旁的梅花式绣墩上,两只手摩挲着茶盅,面有难色,似乎正在犹豫着怎么开口。
梅荨温声问道:“王妈妈有什么事么?”
她再三踯躅后,放下茶盅,眼里有殷殷期盼:“梅小姐,我看得出大小姐很敬重你,你在她跟前儿说话也有分量,你跟她说说,不要将二小姐许配给荣王。”
梅荨顿了一下,淡道:“小汐嫁给荣王,以后就是皇后,王妈妈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不是这样的,他们根本……”王妈妈又把滑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顿了顿,才支支吾吾道:“荣王……只对侧王妃一心一意,二小姐嫁过去肯定不会幸福的。”
梅荨默了会儿,道:“这宗事只是由你们大小姐裁夺么?”
王妈妈幽幽叹了口气道:“大小姐聪明过人,府里的事一向都是由她打理,这门亲事她很早就同老爷商量过了,不是今日才做的决定,只是前段日子是前太子的孝期,没有搬到台面上说而已。”
梅荨道:“既然府上的大人与小姐都商量妥当了,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吧。”
王妈妈眼角噙着泪,恳切道:“梅小姐,念在你与二小姐的情分上,帮帮她吧,不能眼看着她被推到火坑里呀,夫人又……”说到这里,她愈加哽咽起来,用帕子抹着眼泪。
梅荨沉默了下来。
当年苏曾两家的案子是由李舜主审的,当中的冤屈他却视而不见。
荣王与苏家的关系亲厚,所以苏家出事后,他便对李家不冷不热。
李舜深知这一点,因此想通过姻亲来疏通两家的关系。
上一世,李家母舅成国公的夫人——永淳长公主,向宏治提了这门亲事,宏治应允了,却不想荣王为了侧王妃公然抗旨,宏治一怒之下,要将他封去南方瘴疠之地,后被皇后苦苦保下。
李家颜面尽扫,李舜由此深知了荣王对李家的态度,为了家族与前程,他这才暗中辅佐沂王。
梅荨当时虽然身在江南,可京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至梅府,更何况是这些不长腿却跑的最快的朝廷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攒花锦盒,递给王妈妈:“这是给小汐的生辰表礼,替我给她吧。”
王妈妈不知她是否答允,又不好再启齿,只好茫茫然地收下,道了扰且去了。
梅荨心中纳罕,不知为何王妈妈说话吞吐,不敢明言。
☆、第四章 匕首
栊晴猴子似的窜进了屋子里,灌了几口水,道:“姐姐,告诉你个消息,前两天被我弹倒的那个丫鬟要被赶出去了,她这会子正跪在李砚云的屋子外头,吧嗒吧嗒的掉眼泪呢,还说了一大车子的话,什么无家可归求开恩之类的,不过李砚云瞧都没再瞧她一眼,说再不走,就叫小幺儿打出去。”
梅荨忖度道:“你去把侧王妃的那件衣裳交给她,让她去荣王府,侧王妃会收留她的。”
栊晴捧着衣裳一径去了。
李砚汐兴冲冲地跑了来,蜜似的笑道:“舅妈过两日要进宫,说要去向皇上提我跟荣王的亲事,你说,他会像对侧王妃那样对我好么?”
梅荨没敢迎接她的目光,她朝王妈妈望了一眼。
王妈妈没有同往常一般跟着进屋来叙话,只是安静地垂手立在廊檐下,眼神透过层层虚无,不知看向了何处。
梅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李砚汐并未察觉,仍笑嘻嘻地道:“到了那里,我就是王妃,肯定没有人会像姐姐那样拘着我了,嘿嘿……不过,姐姐这回可是破天荒了,她竟然同意我去外头玩,她说她不方便出门,让你陪我去呢。”
说着,就拉起梅荨急急忙忙往外头走去。
骨花竹丝马车在外头上好了辕,才拉到二门,李砚汐一行人蹬着马杌上了车,徐徐出了东南角门。
李砚汐透过银红纱窗朝外头瞧去,天色虽尚早,可大衢小巷里,已人烟埠盛,茶肆,酒楼,戏栏,说书馆子,生意担子……罗满了整条街,她瞧着乐了一路。
栊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亏你还是京城人,刚从娘胎里出来似得。”
李砚汐也不恼她,笑道:“我们先去哪里玩好呢?”
栊晴撇了撇嘴道:“坐在马车里有什么好玩的,腿长在自己身子上,下了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砚汐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道:“荨姐姐,你送我的那枚鸡血石狻猊钮印可漂亮了,要不,咱们先去古玉斋吧。”
还不等梅荨开口,栊晴就抢道:“古玉斋里不是些瓶瓶罐罐,就是些破石头烂玻璃,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酒楼里吃新鲜菜去,眼下已快到四月了,有最鲜的鲥鱼,我们寻家最好的酒楼去吃酒糟葱桂鲥鱼吧。”
李砚汐瞥了她一眼,道:“鲥鱼那么多骨头,不好吃,你成日里在我们府上还吃不够么,这会子才刚过卯时,吃什么呀。”
栊晴忿忿地道:“你们家的东西忒难吃了,什么时候你到我们府上去,保管你吃的不想回来。”
两人正鸡一句鸭一句的说着,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几人还没省过神来,就听见小厮破口大骂的声音,接着又是马鞭抽肉与孩子的啼哭声。
栊晴最机灵,一个闪身就跳了出去。
李砚汐也不甘错过,跟着一块儿冲了出去。
梅荨掀开翠帘。
外头的小厮举着马鞭狠抽一个摔倒在地的七八岁小子,嘴里还粗鄙地骂着:“想死老子就成全你,也不睁开狗眼看看,你冲撞的是哪家的马车,要是吓着里面的小姐,你十条命也不够偿的”,说话间,鞭子又落了四五下。
梅荨正要制止,一个年轻男子蓦地闪了出来,闪电般地从鞭下抢抱起那个孩子,落地的刹那还一把夺走了小厮手中的鞭子,甩在地上。
“叮铃”一声脆响,他的袖口落出了一把长不盈尺的华美匕首,从刀柄至刀鞘,七颗猫睛嵌成北斗状。
梅荨看到那把匕首,低下头,若有所思起来。
那男子看见匕首滑落,微窒了一下,他放下孩子,上前拾起匕首又放回袖里,冷然道:“对一个孩子,需要下这么重的手么?”
小厮啐了一口,盛气凌人地道:“你他娘的是谁呀,多管闲事,你知道老子是哪个府上的么,说出来吓尿你的裤子。”
男子冷笑道:“我正想认识一下,是哪家的奴才狗仗人势。”
小厮拇指翘上天,威风凛凛地道:“内阁首辅李大人,怎么样,还想认识么?”
男子冷哼了一声,充满神采的双眸中溢出几分厌恶,几分无奈,乃至几分自嘲,他没有再言语,携起孩子一径去了。
小厮似乎还不肯罢休,欲上前阻拦,却被栊晴与李砚汐同时喝住了,他这才悻悻地拾起马鞭,伺候她们二人上了车。
李砚汐笑道:“方才那人我认识,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高湛。”
栊晴不屑道:“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见过什么锦衣卫指挥使,他也没穿飞鱼服,带绣春刀呀。”
李砚汐白了她一眼道:“你真笨,前些日子我随舅妈去宫中拜见皇上的时候,他就站在皇上的后面,我瞧的可清楚了。”
栊晴蓦地瞥见了外头的糖葫芦,未及停车就一咕噜跃了出去,李砚汐瞧着稀奇,也匆匆跟去了。
外头的小厮也想寻这个机会高乐去,他贼兮兮笑了笑,却半晌不见梅荨下车,他忍不住堆笑问道:“小姐,你不出外头耍耍?”
梅荨深知小厮之意,奈何自己生来四方难辨,左右不分,在梅府独自行走尚且抓耳挠腮,更何况是这陌生的地界,她干干笑了笑,硬着头皮下了马车,只能择一家就近的茶馆,边吃茶,边等他们。
李砚汐瞧着什么都新鲜,足足置了一马车的玩意儿才尽兴而归,几人回到府内时,已经日沉西山了。
栊晴一面往二门走去,一面扭头朝外书房里瞧,好奇地道:“你们家好生热闹呀,满屋子的人,是不是又要置酒席了,我瞅着你姐姐也在那里呢。”
李砚汐也扭头瞧了一眼,纳罕道:“不知道,府里也没人过生日了呀,姐姐跟父亲的都还早,母亲……”
说及此处,她的眸子黯了一下,随后又道:“管她呢,反正不用咱们操心,你只管敞开了肚皮吃就是了。”
入了二门,府内的丫鬟们听说二小姐拉了一车的稀奇玩意儿回来,都蜂拥在廊子上争着瞧,什么竹根雕的匜,着了画的石子,芦箬编的雀儿……都是些精美的物什。
李砚汐一时高兴,全都散给他们了。
晚饭后,李砚云带着两个总角小厮抬了一方百年古琴桌来到了畹兰居。
她吩咐小厮摆在了玛瑙如意式花几旁,待他们退出去后,才故作了个揖,笑道:“小人已经把百年琴桌给您送过来了,梅大小姐瞧着可满意?”
拟香笑道:“大小姐那天知道后,是一刻也没耽搁就派人寻去了,没曾想这稀罕物还真就在京城里头,也是梅小姐有福。”
李砚云灿笑道:“可不是么,就该是你梅大小姐的,我听人说,这东西天底下总共两方,怕是另一方就在你梅府吧。”
梅荨笑道:“云姐姐你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你一句话,就算是九重天上的王母也有人给你请下来。”
李砚云笑意淡去,叹了口气道:“荨妹妹,你来我府上的事儿已经传开了,怕是汐儿那边的下人嘴不严,透漏了出去,方才这京中得了信儿的人都围在府中,全是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脸软,不好一口回绝,磨了半日功夫,才说你染了风寒,打发他们去了。”
梅荨道:“不过是些附庸风雅之徒,不见也罢。”
李砚云笑道:“这自然是。前些日子家父无意间听了你的琴声,还询问着是谁呢,我只道是位广陵客中的好友,家父见是小儿女间的私谊,便没有多问,目下也知道了你的身份,倒是想见见你。”
梅荨点首道:“原该早去拜望世伯的。”
李砚云笑道:“这会子天还早,家父在书房,你且随我过去吧。”
梅荨随即同她一径去了。
转过一道紫檀木嵌珐琅的大理石屏门就到了正院,两边是厢房、盝顶耳房、穿山游廊,中间是水磨砖墁十字甬路,四角杂植着各色花木,有枣树、柿树、石榴、紫藤、牡丹、芍药……
外檐装饰更是华美精致,有冰裂纹的吊挂楣子,朱漆的坐凳栏杆,纱蓖子的支摘窗,透雕松鼠葡萄的隔扇门……
后头落在中轴线上的便是正房,有七楹修舎,皆轩峻壮丽,中央的那间,门楣上悬着金镶乌木的匾额,上头“延荣堂”三个金色大字却是御笔。
书房便是东边的首间耳房。
内里一水儿的水磨大理石面,临窗的是一方红漆嵌祁阳石面茨菇式香几,里头由一架多宝槅隔断成两间,从里面漫出的温黄光晕,映在最上头搁着的一只渔樵耕读粉彩磁宝月瓶上,分外晶莹。
里间一方竹黄包镶平头案,案上磊满书籍,一侧是六角素绢纱落地宫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华贵的饰物。
李舜已过了天命之年,却仍保持着年轻时候的风采,姿状明秀,颔下微须,身上那套半旧的缁色家常衣,笔挺的纤尘不染,些微花白的发上绾了根素梅玉簪。
他手执书卷,正立在灯旁细细阅览,窗外的月色泻在他的身上,如挺秀的松柏。
听见响声,他回过头来,见是女儿领着客人,脸部端严的线条方柔和了些。
拟香将李砚云推进书房后,便细声细气地退下了。
☆、第五章 琴断
梅荨从容的执了一礼:“晚辈未能早来拜望世伯,还望世伯见谅,家父母在乡中也时常记挂着您,不知您身子可一向安好?”
李舜请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案前,道:“器崖利薮,案牍劳苦,怎及尊翁幽人逸士,观鸟赏花这般自在,二十多年前,我与尊翁不但是同科进士,还定为昆季,老夫运势稍好,一甲第三,忝列骥尾,尊翁名次稍后,却一直未能候补到实缺,如今在家中整齐门内,提撕子孙,老夫真是万般羡慕呀。”
梅荨没有落座,只立在案侧,道:“家父谈起世伯时,总是喟叹自己一世无为,同是黉门中人,却不像世伯鉴达治体,经纶博雅,做得朝廷栋梁,治世功臣。家父常说,虽然目下家赀略厚,可治商之事,终非正道。”
李砚云笑道:“世伯太谦虚了,只要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就做得骨肉,没有什么正道歪道之说。”
李舜吃了口茶,道:“老夫在京中忙于奔竞,也是多年未曾与尊翁联络,只记得他当年进京会试时,已育有一女,不知世侄女是哪一年的,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姊妹?”
梅荨的唇角微抿,口气却自然:“家姊养到五岁便夭折了,晚辈是宏治元年的,无奈丁口荼寥,至今只我一人承欢膝下。”
李舜还欲开口,却见管家持了张拜帖走进来,他见房中有客,将帖子搁在案上,便退出去了。
梅荨执礼道:“世伯公务繁忙,晚辈就不打搅了。”
李舜点首道:“既然来了京中,就在舍下多歇几日,只怕寒门简薄,怠慢了世侄女。”
梅荨笑道:“世伯言重了。”又执了一礼,方退出书房。
她转到屏门的时候,瞥见管家领着一个穿着劲衣箭袖的年轻男子上了台矶,到书房去了。
梅荨没有过多留意,一径往畹兰居去,走到庭子里时,却见栊晴汗涔涔地跨坐在绣墩上,手里执了把象牙骨川扇,扒着领口扇风。
她扭头见是梅荨回来了,旋即春风似得闪了去,笑道:“姐姐,你去见李舜了呀,跟老头儿说话肯定没劲透了。”
梅荨回想方才他问及自己生辰之事,笑道:“没劲的话才最值得咀嚼,嚼透了方知这里头是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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