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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锦-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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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沉默了下来。
他不是不听良言,刚愎自用之人,也不是没脑子没城府的人,上一回在殿上与李舜话锋相争之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些,也后悔没有听老师的话,可是,杜修文是刑部尚书正一品,梁诤是大理寺卿正三品,二人把着邢狱这道关口三四年,是沂王非常重要的党羽,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眼下有个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不动心,他也斟酌过老师的谏言,也想过这样做父皇可能会疏薄于他,可是两权相衡,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拔除这两颗毒牙。李舜看人入木三分,他也正是摸准了齐王的脾气,才会笃定齐王会帮他复出沂王,因为眼前的利益实在是要大过于弊。
眼下这个局面也算是他自己造成的,木已成舟,米已为炊,自己做的苦果就得自己吞下,也不该怨恨忿然的,只是他是个急性子,脾气火爆一些,父皇的偏心又实在让他难以容忍,这才闹的齐王府鸡犬不宁。
“反正从这宗事上我算是闹明白了,想要坐上太子之位,单靠自己努力得到父皇的认可是行不通了”,齐王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前头的大红织金妆花软帘上,映得眸子一片火红,如同一对儿被猎物激起了贪/欲的兽眼,“要想登上宝座,只能靠自己,只有把所有人踩在脚下,才能让自己站的更高,所有人,也包括……”
隆冬夜冷,齐王妃的身上不由起了一层寒栗,她走到炭盆旁,蹲下身子,执起一旁的长银箸拨了拨银盆里的火苗,微笑道:“眼下已经十一月了,这几日北风刮的紧,冷的厉害,照往年,估计没几日就要落雪了,今儿早上,庄子里的执事送了些野味儿过来,狍子、山鸡、羊、鹿都有,王爷最爱吃鹿肉,不如明儿我们去后花园的钓雪亭围炉烤肉吧。”
齐王思忖了片刻,“庄子上送了多少野味过来?”
“这不是还未到年底么,庄子上只是各种野味都拣了一些来,给府上的人常常鲜。”
“你明儿去吩咐他们再多送些鹿肉来”,齐王轻抿唇线,“好久没有和诸位兄弟聚聚了,等野味送到了,就差人去送拜帖,请他们过府……围炉烤肉。”(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帖子
广陵梅琴生了病,那排队送补品药材的人比昭市街的人川还要络绎不绝,梅府原本是打算关门谢客的,可来人实在太多,每人挖一块砖头,梅府也能被他们给拆没了,没办法,只得意思意思,采用了个时辰制,规定每日巳初到巳正这一个时辰开门收礼,过了这段时间,那对不起,请您明儿赶早了来吧。
自有了这个规定后,梅府门口日日天还未亮的时候,就有一大群穿华衮,缩脖子跺脚的年轻公子排着老长的队等候着,旁边还跟着几个平头正脸,打扮体面的小厮替小主人拎着表礼充当储物柜,或是跑跑腿去给小主人买盅热茶,买份热腾腾的灌饼包子,亦或是给小主人揉揉腰锤锤腿,场面十分壮观,以至于附近几条街的小摊小贩全部闻讯搬来了这里,连素来被人称作钉子户的烧饼王大牛也赶着潮流挪窝了,弄得梅府所在的这条提线街俨然成为了第二个昭市街。
京城的老少爷们从未听说过给一户白衣之家送礼还需要起早摸黑排长队的,一般能享有此特殊待遇的在京城掰着指头也能数过来,无非就是兵部武选司、武库司,吏部文选司、考功司这四个专管官员黜陟和军资器械的油水衙门,不过这些官员收受表礼都是悄悄走后门的,哪有谁敢如此大张旗鼓,像梅府这样惊天动地的场面在京城实属罕见,莫说老少爷们瞧着新鲜要举着烟杆特地来此一游,就是深闺女眷也要偷偷坐着马车轿子掀帘一睹,当中就包括那个最爱看热闹的安乐公主。
梅府里的小厮收礼收到手软,栊晴也没闲着。因为每日的队伍里都能屡次见到一张极其讨厌的脸,常常趁着门口小厮收礼的功夫,闯进二门去吵着说要见蔺勖,刚开始的时候,栊晴是守在二门口。来一回,扔一回,后来,她守烦了,直接抄起袖子就奔到大门外去了,只要见到人川里有他。二话不说,立刻提溜走,因而大家排队无聊的时候,也还能常常看见这样天外飞仙的一幕。
那送礼的人也实在是锲而不舍,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就是每回来一定要带上两只肥肥的烤山鸡,或是古怪有趣的玩具,或是稀罕的吃食,最后的结果是……他真的再也不用排队了。
这个先例一开,栊晴差点没被堆积如山的烤山鸡掩埋,短短三日功夫,她本来就圆的脸又圆了一圈。今儿栊晴照例出去收美食,却见一人不按规矩地插队跑了来。那人双颊红通通的,头上还冒着白气,瓜帽也歪了。想必是挤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你的山鸡呢?”栊晴毫不客气地问道。
那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方道:“小人是齐王府上差来给梅先生送拜帖的”,说着,就双手递上了一张烫金拜帖。
栊晴伸出一双油手就要去抓,那人下意识的闪开了手。烫金拜帖,别人瞧一眼都是造化。怎么能如此亵渎呢?这梅府的下人也太不懂规矩了。
“你到底送不送啊,不送就拉倒。别耽误本姑娘干大事的功夫”,栊晴白了他两眼。
那人举目瞧了瞧满街的人。气焰登时一矮,重新递上拜帖,含笑道:“这是齐王的拜帖,齐王!你记得一定要送到你家主人手上。”
“知道了”,栊晴一把夺过帖子,压到屁股底下,板着脸道,“啰里啰嗦。”
那人也不好说什么,转身深吸了口气,重新投入了人海中。
栊晴一直吃到打饱嗝,方从屁股底下摸出那张帖子,踩着送礼人的头,闪进了栖雪居。
昨夜的大雪扯棉絮似的落了一夜,整个栖雪居已是焕然一片琉璃世界,除了几条已被扫除的花径外,其他地方都覆盖着松松软软的积雪,让人忍不住就想要踩上去,连大白也按捺不住,一大早就扑扇着翅膀飞到院子里的枝头上蹴雪,开心的“咕咕”直叫。
梅荨在榻上躺了半月余,经过蔺勖的悉心诊治,以及栊晴的强制性措施,她已经好了大半了,夜里不再高烧,也不用每日药当饭吃了,只是偶尔还伴有些咳嗽。
栊晴进来的时候,她正披着一件雪青雀翎披风坐在榻上跟刘小挚对弈,听见开门上,立刻一个激灵,抓起一旁的貂皮绒毯裹到了自己身上,可能因为动作太急,绒毯一角不经意扫到了棋盘上,“哗啦啦”一阵脆鸣,白墨玉的棋子洒了一地。
刘小挚手里的几颗黑子一扔,撇撇嘴道:“荨姐姐,你是故意的吧。”
“没有啊,我是不小心的”,梅荨忍住笑意,作出一脸无辜的样子道,“你别小气了,姐姐我再陪你下一局不就完了。”
“再下一局你也赢不了我”,刘小挚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他话还未完,就感觉天灵盖被人猛地一拍,紧接着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嫣红撒花潮稠褙子的小巧身影,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姐姐”,栊晴双手平展,露出了手心里一张油光发亮的烫金拜帖,“是齐王府里一个啰里八嗦的小厮送来的。”
女子么,总是喜洁净的。梅荨瞅了瞅那张帖子,不由拧眉思考了一下,怎样才可以既不碰帖子又能知道里头的内容,她正思考着,忽然身子无力地晃了一下,她忙以手支额,伏在紫檀木炕几上阖眼小憩起来。
栊晴与刘小挚几乎是同时叫出声来。
“没事,只是忽然有点晕,估计是跟小挚弈棋弈久了,思考太过的缘故”,梅荨执起茶盅吃了口热茶,“小挚你就替姐姐看一下帖子上的内容,看看写了些什么。”说着,还朝他挤了挤眉,坏笑了一下。
刘小挚非常幽怨的瞅了荨姐姐一眼。而后极其无奈地翘起兰花指拈起了栊晴手里的帖子,展开阅览,旋即微微瞠目道:“齐王请荨姐姐你明儿酉正去他府里围炉赏雪。”他还未说完,栊晴就急急转身离开,继续她的美味了。
梅荨听罢。点了点头,很随意的说了一句“好啊”,感觉好像去齐王府就跟去下馆子是一样的。
“荨姐姐”,刘小挚瞧她这副神情,还以为她病糊涂了,忙皱眉道。“齐王这一回不但请了荣王和沂王,还请了其他皇子和李家大小姐,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我看九成九就是鸿门宴。”
“是不是,去了才知道”。梅荨忽然很诧异地抬眸瞧向他,反问道,“你不去?”
刘小挚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看荨姐姐的表情好像自己不去就会错过什么终生遗憾的大事一般。
“小汐会去哦。”
“真的?”刘小挚差点没跳起来,拔高了嗓门道,“小汐真的会去?”
梅荨摸了摸被震痛的耳朵:“她要是知道你会去,那她当然也会去咯。”
刘小挚思忖片刻,眸子一阵雪亮:“那我这会子就出去放消息。说我明儿会跟荨姐姐你一块儿去齐王府赴宴”,说着,就起身闪了出去。走到槅扇门边的时候,似想起了什么,又回身道,“荨姐姐,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齐王府呀,你不是一向不爱热闹么。这会子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病了,你不去。齐王也不会说什么呀。”
“那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呢?”梅荨拾起棋盘上的棋子,搁回香榧木棋笥中。
刘小挚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折回屋中,一面拾起地上的棋子,一面道:“你先说假话。”
“很想吃鹿肉。”
真不愧是假话,刘小挚瘪了瘪嘴,接着问道:“那实话呢?”
“实话嘛”,梅荨执在手中的棋子打了个转儿,辞气不变,“终于有机会可以正大光明的瞧瞧荣王了。”
“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刘小挚拾好棋子,重新坐到榻上,“不过,荣王的病好像已经痊愈了,昨儿个还去上朝了呢”,说起朝堂,刘小挚又想起了昨儿在朝堂上谈论的事儿,接着又道,“对了,昨儿朝上议论的是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这两个空缺职位候补官员的甄选,听说沂王主张按惯例,由现任的刑部左侍郎侯淹与大理寺少卿许轸递补,而齐王极力反对,说应当让吏部根据历年官员考核成绩拟交名单呈至御前,再行定夺。这侯淹与许轸都是沂王的人,齐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沂王的两个羽翼扳倒,怎么可能甘心再让刑部与大理寺重回沂王手中,而且至今为止吏部尚书一职都还缺着,只有个右侍郎冯柄全代理,眼下又将近年关,马上就要进行官员考察,吏部尚书的位子是不能在缺着了,我看啊,沂王跟齐王为了这个位子估计又要争得头破血流了。”
“这些职位不同于水田里拔藕,不存在藕出水满这回事,即使把这些坑哇哇留个一年半载也不足为奇,官员考察也可以由冯柄全代理,吏部尚书这个位子极重要,只要皇上心中一日没有合适人选,那这个位子就一日不会填缺。关于蔺羲钦,你瞧出些什么来没有?”
刘小挚沉思片刻:“皇上好像有意要栽培他,是不是想通过蔺羲钦来制衡李舜呀”,刘小挚蓦地跳起来,“皇上该不会是想把吏部尚书的位子留给蔺羲钦吧。”
“历来内阁成员都是不能兼任吏部尚书之职的,否则,天下就要乱套了。皇上有意栽培蔺羲钦,李舜也老早就瞧出来了,所以他才会急着要把蔺羲钦纳到自己麾下”,梅荨抛出手里的最后一颗棋子,墨玉棋子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棋笥中,“蔺羲钦,武英殿大学士兼工部左侍郎,很快,他就要挪窝了。”
刘小挚拧了拧眉:“那蔺羲钦到底有没有被李舜收买啊?”
“他是不会被任何人收买的。”
“荨姐姐,沂王眼看着又要东山再起了,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呀?”
“曲芳的案子,沂王折了两员大将,齐王失了君心,他东山再起的结果无非就是接着损兵折将,眼下,荣王势力太过单薄,还无法正面与他们二人交锋,所以,还得靠沂王帮忙挡挡齐王的毒箭。”
“那蔺羲钦到底算不算荣王的党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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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雪宴
次日掌灯的时候,梅荨带着穿扮妥帖的栊晴出了栖雪居。
外头还簌簌地落着雪,廊下的那缸台莲早已经藏秧挪入了屋中,院子里除了几盆玉石盆景还透着苍翠外,其余的地方都已悄然覆上了厚厚一层皑雪。
二人行至东边的穿廊准备去唤刘小挚时,他赶巧也从屋子里出来了,湛蓝的夹稠直裰,银嵌珍珠束发冠,玄色鹿皮靴,全都笔挺的纤尘不染,一看就知道还是从未上过身的。
“荨姐姐,我们走吧”,刘小挚掩好门,视线伴着转身的动作,轻轻从她们二人身上滑过。
梅荨外头披着一件玉色菡萏狐裘大氅,领上雪白细软的狐裘在风中摇曳,给那张常年清冷苍白的脸儿添上了几分活色,耳上缀着绿豆大小的红珊瑚耳珰,在通身的浅色中显得十分惊艳,只是即便穿了这么多,看上去还是十分清瘦,好像随时都会被这十一月的寒风刮走,让人见了要忍不住放轻呼吸。
刘小挚微微呆了一瞬。
栊晴则显得精神许多,只穿着一件碧色蝴蝶戏珠云绸薄袄,同色蔽膝,雪白的鹿皮小靴,头上一支千叶海棠头箍,耳上一副小小的银丁香首饰,再加上一双转来转去葡萄似的眼珠子,简直比这漫天飘舞的雪花还要俏皮可人。
刘小挚不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个野人可是甚少收拾的这么讲究的。
“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栊晴伸出两只手,朝着他张牙舞爪。露出了腕上一只七色水晶手串。
“真是一开口就露馅,本来大哥我还想夸你两句来着,没想到一张嘴就口出恶言,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外强中干”。刘小挚瘪了瘪嘴。
“那也总比这个绣花枕头好”,栊晴不甘示弱的还嘴。
“罢了,大哥我今儿心情好,懒得跟你计较”,刘小挚扬起略尖的下颌,一副大气凛然的样子。扭头又对梅荨道,“荨姐姐,我们赶快走吧,小汐说不定已经到了。”
梅荨提步当先离开。
栊晴和刘小挚互翻了翻白眼,跟了上去。
垂花门前停着一辆碾光茜帷马车。已经上好了辕。梅荨三人蹬着马杌上了车后,便一径朝城北的齐王府邸辘辘驶去。
晚膳的时间,又落着雪,街上显得十分空寂,偶尔有裹着厚棉衣袖着手冻得脸颊通红的行人捡着房檐匆匆走过。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齐王府东南角的黑油大门前。
亲王府邸的规格都相差无几,同样的五间三开的金钉兽头朱门,上头覆着油绿色的琉璃瓦。下头一对儿狻猊门墩,门前站着四个手摁腰刀的王府亲兵,隔街一道五龙闹海大理石一字影壁。后头大敞院里驻扎着一营兵马,怎么看怎么显赫。
驾车的梅府小厮给门房递了拜帖,片刻后,马车被放进门去。
行了大概一射的距离,马车稳当的停了下来,茜帘一掀。栊晴当先蹿了下来,好奇地扫视了四周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廊下四处挂着玲珑剔透的各色什锦灯,蜿蜒如龙。最精致显眼的还数中轴线上的垂花门,麻叶梁头下倒悬的短柱雕着精致繁复的花萼云,当中雕着“玉堂富贵”四个华美大字。
栊晴环视的功夫,刘小挚已经扶着梅荨下了车。
前院里早有四名王府小厮垂手侍立,见马车腾空,立刻上前下辕,牵着马儿往西边的马房去了。
这时,二门内紧步走出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身材偏瘦,颔下的三缕清须上挂着雪沫儿,笑容亲和,细长的眼睛却甚为明亮,看得出应当是齐王府的管家。
他朝梅荨恭敬长揖,笑吟吟地道:“梅先生大驾观临,您快请”,说话的功夫,他身后一个容貌周正,衣着精致的丫鬟便规矩的走至梅荨身后,打开一把斑竹骨架欹梅枕雪油绢伞,撑在她的头顶。
彼时,梅荨的发肩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珠儿。
梅荨莞尔,随即客前主后的进了门内。
由于宴席设在后花园的钓雪亭,中间便没再做停留,而是一径由管家领着往后花园去了。穿过抄手游廊,穿山游廊,经过一个东西穿堂,往东走过一个月亮门,便到了东跨院,再往东行,转过一道紫檀木嵌螺钿立镜大插屏,便到了王府的后花园。
一路上,精致的楼阁,清水脊的亭子,琉璃盖瓦的画堂,风韵秀雅的九曲栏杆朱漆桥,俊逸的水上舞榭,轩巧的十字盝顶,舒雅的清水脊,雅致的夔龙纹挂落楣子,柔婉的什锦窗……都在纷扬的雪中若隐若现,让人感觉仿佛走入了画轴中。
钓雪亭在花园的东南边,飞翘的檐角错落在雪中,亭亭玉立,三面环种着一水儿的腊梅,虽没有其他楼榭堂阁那般华贵富丽,却透出一股拙美之气。
亭子里人影攒动,皆是锦袍绣带,珠宝冠玉。
左右各摆着两列花梨木嵌大理石面雕花宴几,二几并列,上头皆置着银壶翠盏,玉碗磁碟,当中一方同质宴几,后头坐着齐王,其余宴几几乎都已坐满,除了左首宴几上的两个位子。
梅荨步子微微凝滞。
左首的一个位子是荣王的,他没有赴宴么?
思卿庭的骤雨里,他借酒浇愁的落拓模样常常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听刘叔传来的消息,前些日子他已经病愈了,昨儿还上了朝,那些蚀骨的想念在墨竭笔断之后,应该也跟画上的墨迹一样干涸散尽了吧。
可他何以不来赴宴呢?没有亲眼见上他一面,她的心内总是有些不安。
“梅先生,请”,管家客气地催了一句。
梅荨面色略沉。提步续行。
刘小挚的目光在落到右首那方宴几上的时候,眸子一阵璀璨,瞬间觉得前头的荨姐姐步子太慢了。
往前穿过一座小板桥,正要沿着雪径往亭子里去的时候,梅荨蓦然发觉。一旁的腊梅树下立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那人听见动静,也转过身子来。
梅荨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
他还是跟上回一样瘦矍,连那身月白团龙织锦圆领穿在身上都显得宽大了几分,但精神却好了许多,眸子还和平素一样透着风轻云淡。看上去与普通大病初愈之人并无两样,细瞧之下,方能看见眸底深处的积郁与眉宇间悄然添上的刚毅之色。
管家躬身福了一礼,提步先往亭子里去了。
梅荨欠身执礼,道了声“王爷”。
荣王迈步走至梅荨跟前。笑容依旧温和,如骤雨过后复归澄蓝的天际:“听闻你玉体违和,眼下可大安了?”辞气也甚为客套,让人倍感疏远。
连刘小挚也微微皱了皱眉。
梅荨脸上的笑容却透着几分释然:“已经痊愈了,多谢王爷挂心,王爷也多保重身体”,眼下不是叙话的场合,梅荨朝亭子望了一眼。笑道,“梅某就先入席了,王爷自便。”说罢。转身入了亭子。
亭子里左首边坐着沂王,与他同案的是李砚云和李砚汐,右首空着的位子是荣王的,梅荨与他同案,他们几人是亲王,因而席位靠前。后头诸位皇子序齿而坐,依次是右脚微跛的四皇子。痴迷佛教的七皇子,而年龄最小的八皇子赵煦则坐在右边最后一方宴几上。他正执着一双象牙箸夹鸽子蛋,见到梅荨进来施着客人的礼,朝她挤了个灿烂的笑容,而后把鸽子蛋潇洒的送进嘴里,大嚼起来。
也不管梅荨有没有看到他。
“梅先生无需如此多礼”,齐王以主人的身份起身回了一礼,又打量了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梅先生今日未携琴,看来我们还是没有这个耳福啊。”
话音刚落,荣王便走了进来,朝齐王颔首一礼,撩摆而坐。
“六哥错矣,梅先生的琴是以自娱的,若是用以娱人,那岂不是有负于琴之高品,梅先生是高洁之士,又怎可被我们这些凡俗之人驱使”,赵煦性子洒脱,在众兄弟间虽算不上话最多的,但却是最随性的。
“八弟说的是”,齐王伸手,示意梅荨落座,自己也重新坐下,瞅了正把盏自饮的沂王一眼,含笑道,“不过,你口中的凡俗之人可不包括三哥哦,我想三哥应当是常常能见到吧。”
言外之意就是暗讽梅荨与沂王狼狈为奸。
沂王脸色白了一下,正待反驳,李砚云却先笑道:“王爷这话我怎么听起来有些酸酸的,也是了,这个时节是吃不到葡萄了。”
“难怪京城的人都说李小姐温婉贤淑,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齐王唇角上扬,“三哥你有好福气,只怕将来三嫂会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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