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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相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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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日近午时,本该前来询问的礼官迟迟不见踪影,已经度过了文书勒定的时限,依然不见半分动静。
众人皆有些纳罕,又猜不出是何种情形。忽然间蹄声杂踏,街上传来兵甲移步之声。最糟糕的一刻来临,气氛凝窒而静穆,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各寻了最宜于动手的位置。
一柱香后,驿馆大门轰然而开。
满布的□□和甲兵不见了,门外十六个高大黝黑的健奴抬着一方垂金结络的软榻,两名宫女挑起纱帘,榻上金发雪肤的丽人盈盈而笑,冰蓝色的眼眸灿若晴空。
最前方的礼官抚胸躬身唱诺,悠长的声调难掩紧张:“汉使归国——”
殷长歌的剑尖已经贴上了礼官的脖颈,听见前四个字险险变招,硬收回去,激出嗡的一声轻响。
礼官知道里面几位都是凶神,乍然间脖颈一凉,几乎没厥过去,半晌后才神魂归位,发现眼前立着一个杀气凛凛的青年,神色冰冷的瞪视。他一个激灵,舌头突然利索起来,扯着嗓子喊道,“王命雪姬夫人礼宴相送,请诸位贵使整衣相候!”
衣饰鲜亮的宫人整饰大厅,摆布席位。点上华烛,熏上暖香,置妥软垫漆桌,一盘又一盘珍肴美味流水般捧进来,色泽和香气诱人食指,前一刻一触即发的驿馆,转瞬已成了流光溢彩的宴场。
一时间众人皆陷入了茫然,弄不懂吐火罗人究竟是何用意。
雪姬不笑时如霜雪之姿,美得凛人,笑起来若霞璧生辉,艳夺心旌。此时欢颜呈露,连陆澜山都有些不敢直视。
众人虽然依席入座,到底情势不明,均在暗自戒慎。
唯有左卿辞从容不迫的与雪姬谈笑,一如数日前宾主尽欢的宫宴。“未想此番离别竟得夫人亲身相送,实在是惊喜。”
雪姬未语先笑,冰蓝色的丽眸谑意宛然:“听闻各位贵使在驿馆烦虑,我王也是心下难安,几日未得安眠。此去两宽,往昔皆逝,惟愿吐火罗与贵邦永为交好。”
左卿辞半句不提这三日兵甲森严的封禁,也不问何以情势倏转急变,“既然这是君王所愿,当如夫人所言。”
“所需的一应行辎,我王均已备好,欢宴之后礼官亲送各位出城。”这位任性的宠姬心情极佳,掠见众人僵硬的模样,居然嗔笑调侃。“此去千里,若是过于矜持,各位恐怕要到中原才能再享盛馔了。”
左卿辞微微一笑,当先把盏而饮:“夫人说的不错,良宴难得,自当尽欢。”之后竟似抛开一切,当真享受起华宴来。
众人最初难免戒备拘谨,后来见左卿辞举止随意,渐渐也放松起来大块朵颐,只是默契的滴酒不沾。独有沈曼青饮食一概不碰,苍白的秀颜戒慎如一,殷长歌知她心有余悸,也不勉强。
饮宴过半,歌乐暂歇,雪姬瞥了一眼日影:“欢时将尽,长宴终别,为答谢当日相救之情,我王为诸位备下了一份薄礼。”
随着礼官击掌,六名宫女捧着银盘蜿蜒而入,在每个人席前跪下,银盘中满盛黄金珠玉,琳琅夺目,大厅瞬时宝光生辉。良宴与恩赏来得太离奇,众人疑惑更深,无一人去接,均看着左卿辞。
左卿辞大方起身,优雅的行了一礼:“王上所赐,却之不恭,多谢王及夫人盛情。”
“这是我王之礼,至于妾身——”雪姬冰蓝色的眸子一转,漾起促狭的巧笑:“唯有让宫人代为祝酒一杯,还请贵使勿弃。”
受了命令,雪姬身边一名侍女跪地倒了一杯酒,托起银盘袅袅行来。
或许是不便正视,左卿辞长眸一闪,倏然垂落在侍女的双足。
那是一双套在牛皮绊鞋里的裸足,秀致娇美,足趾似小小的贝壳,足踝的银铃随着步履迸出脆响,声声撩人心弦,可惜足缘有一些紫痕,稍许破坏了美感。
定了一瞬,左卿辞的视线缓缓上移。
柔滑的绸裤宽绰飘逸,边侧开口,露出了光洁的小腿,莹白的腰肢幼细玲珑,脐上镶着一枚碧玉饰,紧身马甲勾出优美的线条,衬着衣上轻晃的垂缨,像一场诱人失足的心跳,可惜吐火罗的宫人在外均以薄纱掩面,无从窥见真容。
侍女始终低着睫,直到停在左卿辞面前才抬了一瞬。
通明的烛光映出一双安静的眼,瞳眸深处隐隐有一泓墨蓝,仿佛最幽深的湖水,唯一的缺憾是大概许久未曾休憩,蒙了一层薄薄的血丝。
左卿辞凝视着她,接过酒缓慢的饮下去,眉间有抹奇异的神采。
饮完他将盏置回银盘,道了两个字。
“多谢。”
天空蓝似一块透亮的宝石,云彩高远,四野安静而详和。
直到离城百余里,陆澜山仍然觉得难以置信,经历的一切皆不可思议:“就这样出来了?”
殷长歌也是一般茫然:“竟然没有陷阱,吐火罗王在搞什么鬼?”
行囊中食水俱全,验过全无问题,白陌望着辎重齐全的驼队发呆,怀疑自己在几日忧心中产生了幻觉。
商晚缓下紧绷的戒备,难抑死里逃生的兴奋:“管他怎样,我们出来了。”
“飞寇儿他——”白陌说了半句又咽下去了,想不通那个飞贼用了什么办法扭转乾坤。
不单是他,几人都在疑惑,殷长歌猜想,“或许是他说动了雪姬。”
陆澜山赞同一半,点点头又摇头:“即使如此,让一国之君改换心意也非易事,不知他是如何斡旋。”
白陌满脑子困惑,喃喃道,“他怎么一直没露面,我们已经出城了,他还是不见踪影。”
所有人皆在猜测,殷长歌不语,剑眉多了一线隐忧。
陆澜山拍了拍跨下的骆驼,不甚担心:“那家伙懂吐火罗语,又有一手妙术,换个形貌,偷张文牒出城易如反掌,一时未至,想是有什么耽搁了。”
好容易脱身,商晚一心想离吐火罗越远越好,不耐烦久候:“现在要如何,难道一直在这里,等到吐火罗王派出追兵?”
“商兄要走,尽可先行。”殷长歌瞧都没瞧他一眼,语气淡漠,“我等他出来,毕竟是为我们才滞留城内,真有追兵还能接应一二。”
眼见两个人又呛起来,陆澜山也不好说什么,不等不妥,久等又不知要到何时,两厢为难。
左卿辞见天色将暗,沉吟片刻,望了一眼远方的吐火罗城郭:“若是未猜错,落兄在城中还有事要办,我们先去车木措,离吐火罗不远不近,也方便通过暗谍打听,或许落兄会把讯息传到那里。”
车木措是个小城,虽不如吐火罗繁盛,也有几千居民,城中与吐火罗人往来颇多,很快即有讯息回传。
对于飞寇儿究竟在王廷做了什么,人人都满腹好奇,私下也有各种猜议,终是难以确定。所以当白陌拿着密报冲进左卿辞的房间,殷长歌先跟过来,接着是陆澜山、商晚,沈曼青犹豫了片刻,也随之跟了进来。
济济一堂一个不少,左卿辞掠了一眼,拆开了密信。
使者来宣读吐火罗王的谕旨后,吐火罗城出了一桩异事。三名吐火罗高官在自家宅邸醒来,均发现枕边钉了一把短刀,刀身深入床板,几乎直贴颈项,刀旁还留了一枚中原才有的结络,其中一人当场就吓晕过去。第二日吐火罗朝中议论纷纷,无不惶然。
第二日夜里,这个数字变成了七名。
从高官到皇亲贵戚,恐惧扩散了十倍。谣言疯一般蔓延,全城兵卫被支得左巡右守,第三日晚间,满朝王公大臣无人敢于安睡,城中灯火彻夜通明。
吐火罗王被烦虑弄得难以安眠,直到晓星将沉才朦胧合眼,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雪姬慌张的推醒,侧头望去,他惊恐的发现颈边多了一把雪刃冰寒的短刀。
谁也不清楚刺客是如何进了戒备空前的深宫,将刀投在吐火罗王枕侧,更不懂究竟有多少中原人潜在王城。
被急召来的群臣噤若寒蝉,人人悚恐,满殿无一开言。
吐火罗王徘徊良久,终于决意将惹不起的瘟神礼送出城。王令颁下,甚至没有一个高官敢于领命,还是雪姬主动请缨代为送行,才有了那一场华宴。
密信叙述详尽,读来惊心动魄,左卿辞看完后众人一一传阅,好一阵无人开口。
陆澜山一目十行的看完,回忆了一刻,突然大笑起来:“我说怎么礼官一直青着脸,动不动就发抖,原来是被吓破了胆。”
商晚看了两遍犹觉不可置信,“全城戒备,他还能以一人之力夜刺七名,在君王枕边留刃,怎么可能。”
殷长歌神色异常复杂,既自豪又有伤感,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他身畔的沈曼青异常沉默,紧紧抿着唇。
能想通其中关窍的唯有左卿辞,他思索了一阵,“落兄大概与雪姬有所交易,从她那里获悉了吐火罗皇亲贵族的住邸。前两夜是落兄亲为,最后一夜国主枕边那把刀,应该是雪姬所置。”
一番剖析入情入理,众人尽皆信服,陆澜山激赏又钦赞的笑骂了半晌,感慨万分:“等这小子回来要喝上一杯,平日里蔫头搭脑,一转眼不声不响弄得吐火罗人仰马翻,好能耐,好胆色,这个朋友我交了。”
殷长歌忍不住笑起来,稳了稳情绪:“陆兄好兴致,只怕他未必饮酒。”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陆澜山酒瘾大动:“哪个江湖汉子不饮酒,不过那家伙比大姑娘还话少,说不定真不会,也无妨,强灌下去更有趣。”
见陆澜山一脸豪迈,摩拳擦掌意图恶整的模样,殷长歌一则好笑,一则仍有些牵悬,“既然事已顺遂,为何他仍在城内。”
这原因旁人不明,左卿辞心中有数,“殷兄不必忧挂,落兄定是有事尚未完成,否则吐火罗人哪留得住。”又见陆澜山好酒之态,左卿辞笑吟吟道,“待回中原必定要摆上一桌,请诸位喝一顿庆功酒,只是落兄酒量极好,千杯不醉,陆兄想灌倒可未必能如愿。”
殷长歌听得一怔:“千杯不醉?公子如何得知?我怎么——”
他没说下去收住了口,左卿辞也没有问,转而回到正题,“密信中让我们尽速回转,在阿克苏雅会合,为防节外生枝,我们明日就启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场小落有没有出现,亲们看得出来不,嘿嘿,看不出来就是呆头鹅哟。
发文到今天十天咯,好多亲热情的想投雷投票,非常感动,不过某紫没有与晋江签约,唯有心领盛意咯。
希望大家能一直愉快的看下去,喜欢的话推荐给更多朋友,某紫就很开心啦。
这几天大家猜剧情很有兴致,某紫看的也很欢乐,不过有一点提示,苏璇没有那么老,咳咳,生不出小落这么大的女儿,望天。。。除非他十一二已经能当爹了
第24章 掠美归
来时隆冬,归途已是雪化冰消,泥泞满布。
这一时节道路软淤,驼马时常陷落,同样不适于行走,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提前探路。车木措雇来的向导抱怨连连,奇怪这些中原人竟然甘之如饴。却不知这点麻烦与来时的艰险相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比起经历过的料峭冰风,偶然拂面的春寒简直是种愉快的享受。
说是尽速,实际走得并不快,殷长歌甚至刻意让向导放缓了速度,二十余日后依然不见飞寇儿的身影,众人不禁又生出揣测,多了悬挂。奈何此时音书断绝,想探听也无从着手,唯有静等。
日子随着骆驼的脚步一天天滑过,离开吐火罗月余,难得碰上了一口干净的泉水,索性提前歇宿下来。
各人分头忙碌,有的猎野羊,有的取水,有的拾柴生火。
枯柴聚拢起来,在荒原的风中引火极是不易,白陌想找几块石头遮挡,抬眼扫视四周。雪已经全化了,枯败的野草被夕阳染成了亮黄,高远的天穹笼罩四野,熔金般的落日缓缓坠下,衍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壮美,令人目炫神迷。
美景夺人,白陌却盯住了日色边缘一星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极淡的影子,几乎隐没在灿亮的金黄中,隐约的轮廓像是人在遥远的骑行,让他忘了升火,也忘了喊叫。
那是确实一匹马,随着落日的余晖逐渐趋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寒凉的风贴地而卷,升起一层弥散的尘雾,甚至能看到白色的头巾在空中飞扬,一人一马仿佛乘着漠漠的风而来。
直到影子到了跟前,白陌才脱口叫出来:“飞寇儿!”
勒住马的人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他从来没有弄清过这个人的长相。
白陌看对方腾身下马,轻巧的从马上抱下一个人,风掀开蒙头的白布,撩起一头金子般的长发,在荒漠上比落日更明亮。
白陌彻底傻住了,手中的火石砰然落地,冲向帐逢直着嗓子叫喊。
“公子!飞寇儿回来了!还拐了雪姬!”
真的是雪姬。
所有人目瞪口呆,僵硬的看着冰蓝色眼眸的美人巧笑倩兮,偎在飞寇儿一点也不雄壮的肩上,姿态亲昵而信赖,毫不在意对方仅是个其貌不扬的少年。
不错,飞寇儿又换了一张脸,比起过去的平凡,现在的模样勉强称得上清秀,但在雪姬身旁就如戈璧上随处可见的杂草。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雪姬的依偎,一手扯起软毯裹住美人,一手将一块烤黄羊递过去,雪姬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又吐出来,软侬的抱怨了一句。
飞寇儿没说话,或许是因为太疲惫,连说话的意愿都消失了,对美人任性的挑剔也不劝,翻开包袱找出调料,将几块生肉串好,开始架在火上自行烤制。
陆澜山侧过头低声道:“商兄,她好像嫌你烤得味道太差。”
商晚脸颊抽了抽,无表情的回答:“我记得那块是出自殷兄之手。”
这样不着边的对话殷长歌懒得接口,直接横了他们一眼。
左卿辞大概是唯一神情自如的人,众人都佩服他的定力,即使看到雪姬纤细的双手搂在飞寇儿腰上也面不改色。“夫人何时离开吐火罗?”
美人被照顾得很好,完全不似飞寇儿的脏累疲倦,除了衣上略带沙尘,艳丽的面庞娇嫩如昔,仿佛经历了一场新鲜愉快的出游:“大约二十日前,云落带我离开了王城。”
她的一颦一笑是那样迷人,有眼睛的都会醉倒,可左卿辞仿佛成了瞎子,对这位绝世丽人甚至不及阿克苏雅的老镇长亲切:“路上可有凶险?”
“碰上了几十拔追兵,大多认不出我们。”雪姬似深觉有趣,咯咯笑了出来:“可是也有几拔硬要搜身,我一生气就骂了他们。”
左卿辞不动声色的望了飞寇儿一眼,“后来如何?”
雪姬侧了侧头,雪白的额蹭着飞寇儿的面颊,姿态爱娇而依赖:“后来云落带我逃走了,我真喜欢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有一些讨厌的人一直在追,不过没什么好怕的,云落会把他们解决掉。”
这样不避人的亲近,在中原几乎可算冶艳放荡,连旁人看着都尴尬。
飞寇儿一径沉默的烤肉,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挂在身上不是软玉温香的美人,而是一截毫无生趣的木头。
不知为何,白陌忽然很同情他。
左卿辞彬彬有礼,却明显比平时冷淡:“吐火罗王对夫人爱若珍宝,予取予求,夫人为何一定要离开。”
“叫我瑟薇尔。”蓝眸美人撩开披落的金发,优美的坐直身体,宛如戈壁上绚丽盛放的波斯菊。“我讨厌雪姬这个称呼,讨厌那个国度,更讨厌那个男人,谁会想留在那里。”
“夫人想回故土?”
“我不想在囚牢里过一生。”她侧头望了一眼荒凉的远方,冰蓝的眼眸里有种低徊的惆怅,一瞬间覆盖了妖媚的任性。“还有焉支的家,我想再看一看满城的胡杨。”
美人的忧郁分外惹人怜惜,然而左卿辞简直是石头做的心肠:“多年未归,夫人不怕物是人非?”
“无论怎样我都要离开吐火罗。”玫瑰色的蜜唇漾起嘲讽,雪姬轻哼一声,迹近不屑:“我知道你只为利用,现在又嫌麻烦想把我扔回去。没关系,云落答应了帮我,从云落来找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们完全不一样。”
冰蓝色的美眸盛满嘲弄与轻鄙,让白陌极想驳刺,又因不愿跟女人斗口而忍了。从来没有人会将飞贼看成宝贝,却对公子如此贬低。
左卿辞大概也懒于再跟她说下去,转向了飞寇儿,温雅的话语似在平述,又似一丝含蓄的轻责:“相识这么久,才知道原来落兄并非是真姓。”
众人不懂吐火罗语,这一句汉活却是听得分明,殷长歌眉目低抑,喉结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飞寇儿沉默了一会:“名字本来也没什么用,我叫苏云落。”
他没有再说,将烤好的黄羊肉递给身畔的丽人,肉烤得脂香四溢,色泽金黄,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咽口水。
飞寇儿仿佛闻不到香气,抄起水袋灌了两口,又拿起之前被丽人嫌弃的冷肉三两口咬完,简单的交待,“我先休息,马背上有瑟薇尔的锦垫。”说完,他扯起一块敝旧的软毯径直倒在火边,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眠。
众人看着沉睡的身影,安静了半晌才开始交谈,声音均压低了许多。
夜里安排雪姬颇费了些口舌,原本男子均是露天而宿,独有沈曼青是女子,享用了唯一的软帐,可是这位难缠的美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与沈曼青同宿,居然自行搬下锦垫依偎着飞寇儿,让人头痛不已。
左卿辞根本不理,白陌束手无策,只好任两人宿在一起。
夜深人定,丝绒般的天幕广阔无边,璀亮的繁星低映,除了火堆旁的左卿辞,均陷入了安眠。
暖黄的火光映着两张沉睡的面孔,雪白无暇的娇颜另一侧,是一张朦胧暗淡的脸,被宁静的夜色笼罩,仿佛覆满灰尘的砾石。
近乎一整天死一般的沉睡,再醒来又是黄昏。
漫天金红的云霞绮丽无匹,极尽夺目的铺陈,仿佛一切光彩都凝炼于此,苏云落目光涣散的看了半天才爬起来,腰脊和腿还残留着策马奔逃带来的酸疲。驼队散在四周,悠闲的啃着刚钻出地面的青芽,零星几个人离得极远,或在戏逗野羊,或在漫谈,或在练功,一路的凶险抛在身后,忽然生出了无所适事的茫然。
头还有些昏沉,苏云落走到泉水旁洗脸。
染满风砂的头发脏污纠结,混着多日未洗的异味,苏云落索性弯腰解开裹头的布巾,兜了一瓢泉水浇上去。冰冷的水让脖颈激灵了一下,也让神智略为清醒,他这才想起根本没有沐发的东西,只能浇几瓢水胡乱揉弄,尽量冲下砂粒。
冲了半晌成效不彰,忽然有人取走水瓢,将一只瓷瓶放入他手中。
瓷瓶里是上好的澡豆,散着清新的香气,苏云落随手抹入发端揉搓,头发实在太脏,沐洗了很久,那人也极有耐心,汲起泉水一点点冲淋。凉澈的水流涤去了重重污垢,当发际的感觉终于清爽,苏云落拧干湿发,拭去眉眼上的水,直起身微微呆了一下。
地上有一道深浓的影子,连着一个颀长的身形。
暮光给左卿辞的轮廓镀了一道金边,仿佛一道不真实的幻象,他的脸在暗影中模糊,能隐约看见长眸中流转的光,非常神秘,又出奇的俊美。
“云落!”娇柔的身体从背后扑上来,瑟薇尔细软的金发拂过颈,打断了一刹那的静谧。
“你在沐发?泉水太冷,用来沐发不好,应该用半温半凉的水,那样才不会损了头发。”冰蓝眼眸的美人以软布替他擦拭湿发,一边娇嗔的碎语。“虽然你的头发又黑又密,可是发尾焦枯,是不是被火灼过?必须要用最好的橄榄油,加上蜂蜜和蛋清来养护,再抹一点玫瑰香露,这样头发才会光泽柔软。梳子也极有讲究,琉璃梳仅是珍奇好看,不如象牙润养……”
白陌在一旁暗暗翻白眼,哪个男人会像女人一样在头发上花心思,飞寇儿,不对,该叫苏云落,倒是没脾气的任她折腾。只是在旁人看来瑟薇尔太过亲昵,倚在他背上偎蹭,指尖又不时拂过耳际的肌肤,毫不避忌男女之防,委实让人咋舌。
心不在焉的听了半天,苏云落终于开口。“明天你们往阿克苏雅,我送她去焉支。”
一句话让众人全看过来,唯有金发美人听不懂,仍在梳弄手中厚密的黑发。
左卿辞轻缓道:“我们能安然出城全仗苏兄奔走,已是艰辛不易,如何能在脱困后又让苏兄一人辛劳。”
陆澜山也有同感:“公子说得不错,救急的事全是你担了,后续的事正该由我们来,此地往焉支不过十数天的路程,走一趟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沈曼青自从驿馆之围就变得沉默少言,谁也没有怨责,她却始终郁郁,连苏云落归来也没有半句言语。殷长歌宰完黄羊,收起剑拎着生肉走近火堆。“自当如此,万一路上遇到吐火罗的追兵,也能出口恶气。”
苏云落略感意外,但没再说什么。
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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