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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女[民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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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捋捋胡子,瞪他一眼:“不会叫你饿死的,医馆开不下去了,咱们就回乡下种田去。”他摸出几个铜子儿,拍在桌上,“给你,去买两个马蹄烧饼,莫说我亏了你了。”
小伙计在桌上一抹,铜子儿就叠在手心里,他轻轻掂了掂,听它们碰撞发出的脆响,这声儿总使他愉悦,他撇撇嘴:“乡下种田可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他脚下可不慢,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去买烧饼了,细雪落了满头,他也不管。
容家媳妇回去后,显然是没遵守好好休养的医嘱,依然成天到晚的劳作,可药倒是喝了的,甚至喝得格外仔细,连熬药的锅,盛药的碗都舔了一遍,一副药熬了多回,到最后,怎么也熬不出药味了,她就把药渣塞进口里慢慢嚼。
吃了药,她好了一些,但还未好全,便不肯去买药了,总想着好了泰半,总该自己能熬过去了罢?
然而不过三两日,她的病又反复起来,且病得比上一回更厉害,这次她去看病,效果可就不大好,吃了药竟一丝一毫的好转都没有。
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容家媳妇已起不了身,她要彻彻底底的“休养”了。
福姐儿小心的端来了药,容家媳妇躺在床上,乍一看只以为是一堆骷髅。
她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很多日未曾梳洗了,浑身一股臭味,这次不是她洗衣裳沾上的臭味,而是多日未清理过身体,沤臭的。
福姐儿小心翼翼吹凉汤药,服侍娘把药喝下去。
等娘喝完了药,她说:“娘,药已经煎完了,又该去济世堂拿药了。”
容家媳妇枕头下的荷包里,已没有一分钱,好半天,她才含着泪,用微弱的声音吩咐:“好孩子,去开箱,拿底下那对银丁香去当了。”
银丁香是容家媳妇刚嫁给福姐儿她爹时,得到的新婚礼物,那时容家还未被败光,尚有几分余钱,那也是容家媳妇过得最快活的几日时光。
福姐儿翻出箱子底下的银丁香,小小的,已经旧了,她拿着那对银丁香出门,回头看时,窝在破床烂被中的一团枯骨,生命的火光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第6章
厚厚的积雪堆了几尺深,便是白天,街上也少有人行,来往的几个过客,都低着头,匆匆忙忙。
福姐儿把银丁香揣在怀里,小心而谨慎的在雪里行走,寒气将手冻成深紫色,她举手在嘴边哈了哈气,哈出一股白色,喷在手上的那一丁点热气,很快被驱散,让人觉着更冷了。
当铺的大红门开着,门槛儿很高,福姐儿颇废了一番劲,才翻过去。
这时正有人在铺子里当东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了件破棉袄,脚下是双草鞋,拿些烂布缠着,他眼睛无神,脸色蜡黄,露出的手指全是冻疮,都烂了。
中年男人往柜台上递了一卷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上头还有补丁。
朝奉随意翻了翻,唱道:“破衣烂衫一卷,作价一元。”他把衣裳往旁一推,折货手脚麻利将衣裳折叠整齐,包扎严实,一大卷衣裳,捆得四四方方,又小又紧,往货架上一放,几乎没占什么地儿。
中年男人急道:“这么大一卷衣裳,怎么才一块大洋呢?”
朝奉翻个白眼:“你若不当,就拿了回去。”
男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接过一块铮亮的现洋,勾着头,慢慢出去了。
柜台里传来一声轻哼,福姐儿看不见里头,那长长的柜台那样高,她踮起脚尖,都不能与柜台齐平。
朝奉看到她:“这小丫头又来了。”
自福姐儿她娘病倒在床上,家里没个进项,母女俩又要吃饭又要吃药,福姐儿成了当铺的常客,朝奉见她都面熟了。
福姐儿当了一对银丁香,换了五块大洋和一张当票。
五块大洋并不多,去济世堂买了药就什么也不剩了。
因丁香变成了大洋和当票,大洋变成了药,药吃进了肚子,可病却没见好,最终剩下一张没用的当票,空空一场。
冬天过去时,容家媳妇还是躺在床上,而家里的东西已经快当个干净。
棉袄刚一脱下来,福姐儿就去当铺把棉袄当了,换了钱,买了几斤面粉。
她把面粉和水,煮成了一锅糊糊,炉子开了缝,但没钱买新炉子,下头烧的是福姐儿捡回来的煤核。
近来车站的煤核被职工家属包圆了,合起伙来不许他们这些小孩儿去捡,福姐儿只得绕远路,去捡服装厂的煤核,因路途远,每每到时,煤核几乎已被捡完。
福姐儿端着面糊糊,里面没放盐,在容家媳妇拉风箱一般的喘息中,将面糊糊灌下去。
“娘,家里又没钱了。”
容家媳妇没应声儿。
吃过饭,容家媳妇躺了会儿,渐觉多了两三分力,吃力的将昏昏沉沉的头抬起来,打量着屋里头。
这回真的是家徒四壁了,能当的全当了干净,屋里连桌子都没有,福姐儿坐在瘸了腿的小板凳上缝衣裳。
冬天过去了,编织的帽子和手套卖不出去,只能靠缝缝补补才能有点收入,福姐儿又是个八岁的孩子,寻常人哪里信得过她的手艺,还是陈三媳妇以她的名义,接了活儿给福姐儿做。
“福姐儿,福姐儿……”容家媳妇唤女儿,她已用尽了力气,可声还是很低,福姐儿时刻注意着床上的动静,才听到了她的呼唤。
福姐儿放下针线,高兴的坐到床前:“娘,你有力气说话啦?”
因着容家媳妇这病,有时昏昏沉沉躺一天,都不定说上一句话。
枯瘦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上面有休养了半个冬天都没消下去的茧子和粗糙鳞片,那只手轻轻抚摸福姐儿的脸,福姐儿双手捧住,用脸蹭了蹭。
容家媳妇低声道:“福姐儿,你瘦了。”
福姐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瘦吗?她没注意到自己瘦没瘦,但娘确实是只剩了一张皮的。
“我叫你卖的镜子怎么没卖呢?”容家媳妇注意到搁在窗台上的镜子,那是她昨儿叫福姐儿去卖的。
镜子是她的梳妆镜,梳妆台已经卖了,只剩下这面镜子。
福姐儿说:“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叫添一号再去。”
容家媳妇面上泛起苦涩,添一号,还能添什么呢?家里除了她这把骨头,还有什么能卖的呢?
就是她要卖了自个儿,也得有人要呐。
手无力的垂落下来,她干涸的眼里已流不出泪。
良久,容家媳妇下了决心,叫福姐儿:“你去把虎子他娘请来。”
虎子娘,也就是陈三媳妇,是胡同里最泼辣不过的了,连她男人都怕她,可她心却还算良善,单她帮着福姐儿找活,容家媳妇就感谢她一辈子。
福姐儿去找陈三媳妇时,见虎子正坐在院子里哭,一面哭,一面吃着一绞麦芽糖。
福姐儿看着麦芽糖,暗自咽了咽口水,“虎子,你怎么啦?”
虎子抬起朦胧泪眼瞧了她一眼,哽咽着说:“我捉了金龟子卖与秦公馆的少爷,可……我娘把钱全拿走了。”说着,他忍不住大哭起来。
金龟子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抓到的,结果娘只给了他一绞麦芽糖,就把钱全拿走了。
陈三媳妇听到动静,出来骂道:“你个小泼皮,真是白养了,平日里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花钱?一个男娃,咋那么吝啬呢?”
虎子哭着反驳道:“我没吃香的喝辣的!”
“嘿,你还学会顶嘴了!”陈三媳妇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揍下去,虎子嗷嗷叫着跑出去了。
陈三媳妇愤愤骂一句:“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她转过头;“福姐儿,你过来有啥事?”
福姐儿其实有点怕她,见过陈三媳妇下死手狠揍了虎子几回,陈三媳妇在她眼中就格外威严有力。
在陈三媳妇面前,福姐儿连说话声都低了些:“我娘叫我请您过去说话。”
陈三媳妇心里一咯噔,别不是不行了罢?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赶忙跟着福姐儿过去了。
见着容家媳妇那一刻,她心里更是凉,这么副气色,可不就是个死人吗?她见了,都觉着凄凉了几分。
然而,容家媳妇叫她来,并不是交代后事或者托孤的。
虽然家里的东西已卖的罄尽,可还有一样东西是可以卖的,那便是这间院子。
她想活下去,带着孩子活下去,虽然院子是祖宗产业,可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祖宗骂作败家子儿了。
她到阴司里再向容家的列祖列宗赔罪罢。
渐渐的,福姐儿看到有人来看院子,她看见他们满脸挑剔,不断找茬,来来往往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为着同一个目的——压价,她茫然而无措的看着那些模模糊糊的脸,来了十几波人,她一个也没记住。
她知道,卖房子,是为了给娘治病,至于卖了房子住哪儿,她不知道。
最终这院子以三百块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生意人,这个价,是贱卖,可没奈何,人家看出她们急用钱,就是死咬着不松口。
她们从院子里搬了出来,在北城的大杂院里赁了一间屋,这一间屋,是卧房,是饭厅……连洗衣做饭,也都在这儿。
搬进大杂院后,容家媳妇请了济世堂的大夫来看病,老大夫摸了脉,叹气道:“你这病,原本花钱用些好药,再好好休养几月,是好治的,拖了一个冬,怕是难了。”
福姐儿看到她娘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了,她也不晓得怎么的,那一瞬间,眼里唰的流下,她茫茫然看着老大夫:“爷爷,我娘治不好了么?”
老大夫看着这么个小人家哭着,心里头怪不落忍的:“莫哭莫哭,治得好的。”他又叹一口气,“要舍得用好药,两月就好。”
容家媳妇微微提高声:“大夫,您开方子吧,怎么好怎么治,都听您的,万望救我一救,您瞧,这孩子还小呢。”
先前老大夫开方子,用的药不过是吊着容家媳妇一口气,他也真心想要救苦救难,可他毕竟没菩萨的本事,天底下苦难人那样多,都在血里泪里煎熬着,他便是倾家荡产,也搭救不过来。
如今容家媳妇有了卖房子得来的钱,用得起好药,老大夫就开得了好方,两剂药下去,容家媳妇面上就有了人色,不再像先前,看着跟个鬼似的。
过了俩月,她的病就渐渐好了,能在院子里走两步,只她还是不敢做活儿,花了小两百才治好的病,她现在的身子就是个金疙瘩,若是旧病复发,就实在太亏。
大杂院里住着七八户人家,大多数都住一间房,成了年的儿女和爹妈睡一个屋,中间只隔一道有破洞的帘子,有些人家甚至三代人住一起,屋里挤得连下脚的地儿也没有。
干不动的老人睡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喘着的气儿证明这是个活人。
妇人成日里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既要照顾孩子,又要伺候老人,等男人回来了,还得想办法应付男人的打骂——累了一天,挣不了几个子儿,谁的脾气都不好。
年轻的姑娘们没有衣裳,身上围着破布,去茅房都得瞅准院里没人,她们为母亲打下手,等到了年纪,就嫁出去,嫁到同样贫寒的人家,延续着母亲的生活,若是样貌格外出挑呢,那便是命生得好,可以去有钱人家作姨太太。
几岁大的孩子脏得跟个泥猴似的,在灰土里打滚,辨不清人样,等他们长大了,命运与父辈们相较,应毫无改变。
容家媳妇不愿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她也不许自己的女儿跟院里的其他姑娘一般,终身陷在烂泥里。
终年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的小脚女人,要寻找新的出路。
作者有话要说:
要改善生活了……不过,咋个没得收藏哩
第7章
没见识又没本事的女人,出路也就那么几个,她若是个男人,早出去做活儿了,哪怕是去码头抗包呢,也比在家里缝补洗作来得强,起码也能养家糊口。
偏她是个女人,她便狠下心要去抗包,去拉车,去做其他抛头露面的活儿,人家也不肯要她,人人都能做的体力活儿,为何不要力气大的男人,反而要个女人家,再说了,招男人总不会引来风言风语。
经媒婆牵桥搭线,容家媳妇与一个开红白喜事店的男人相了亲。
那男人四十岁左右,不能生育,年轻时一来浪荡,二来不能生育这话儿不晓得是谁传出去了,便一直没讨着媳妇,后来年岁大了,渐渐懂点事,开了个红白喜事店,成亲治丧的一概事项他都理会得,在这一片有了些名气。
可再有名气,人家都说:“赵老板绝后了。”
后嗣自古便被看得很重,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生儿子的男人是抬不起头的,更遑论连女儿都不能生,这样的男人甚至比女人都不如,简直不能称之为男人,等死了,去了阴间,祖宗也会怪罪,怪罪他没留下香火。
因着精水稀薄,不能生孩子这事儿,赵朋成了赵家的罪人,但好在赵家的香火并未因他而断绝,他生不出,自有他人生得出。
赵朋他爹原是车行老板,人称赵爷,他的第一任老婆生了赵朋,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了,赵爷也并不伤心,很快把外头的姨太太扶正,做了第二任老婆,原先的苏姨太太,便成了赵太太。
赵太太后头生了个儿子,叫赵志,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老子,赵爷明显更疼小儿子,更何况眼见赵朋传不了香火,这个大儿子就更惹人嫌了。
既在家里没个落脚地儿,赵朋便在外头瞎混,而愈在外头瞎混,家里就愈没落脚地儿,等他老子死了,家业大多给了小儿子,大儿子只随意打发了几个大洋,赵朋才醒悟过来,学了好,得了人家一声赵老板。
赵老板现在年纪大了,年纪大,就喜欢热闹,害怕冷清,想到晚年躺在床上,没有老伴儿,也无儿孙,拉屎拉尿都无人管,他就觉得凄凉,再想远点,等他死了,办丧事,灵棚里没有孝子贤孙哭,只有些不相干的人热热闹闹打麻将守夜,他气得肝疼。
思来想去,他也想安份儿家,有个婆娘暖暖炕头也是好的。
赵老板原想娶个贫苦人家的女子,再收养个孩子,改名换姓,也算延续香火了,可经人介绍,他瞧上了带着女儿的寡妇。
容家媳妇生得品貌端正,虽之前大病了一场,可她到底年轻,将病治好了,又细细调养了一阵,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颜色,甚至因大病初愈,更多了两分让人怜惜的娇弱。
赵老板琢磨着这带孩子的寡妇更适合他,虽然不是他的种,到底是自己老婆的种,只要把老婆栓牢了,孩子更恋家,免得养出白眼狼。
至于这个种是女娃,虽有些遗憾,倒也还能接受,他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见那些开明的富商大官家的女娃也能上学,甚至还有当官的,把女娃娃当儿子养,日后招个女婿,不也挺好?
婚期很快就定下来了,容家媳妇,不,日后该叫赵太太了,她已没了冠上容家姓氏的资格,无论是叫容家媳妇,还是叫赵太太,似乎人人都不知道她本姓潘,没有名字,在娘家唤作潘二娘。
成亲的日子渐渐近了,潘二娘满腹忧愁,彻夜难眠,她不是愁赵老板人如何,再坏能比她前头的死鬼丈夫坏吗?
她这些时日常想起幼年听庙里的尼姑讲道,说好女不二嫁,女人家终身只得有一个丈夫,若是嫁了两个男人,等死了,到阴间,是要被锯成两半的。
想到这个,这可怜的女人怕得浑身发抖,二嫁,是不贞洁的,连阎王爷都要罚她呢,不定要到十八层地狱里走几遭,来世也得投胎做个牲畜。
噩梦不断,她在梦里见到自己被大铡刀切成两半,一半分给了前头丈夫,一半分给了后头丈夫,醒来后,她哭得满脸泪。
福姐儿在她身旁睡着,半夜里被娘的哭声惊醒,她揉揉眼:“娘,你怎么哭啦?”
潘二娘问她:“娘要嫁人了,你有没有不开心。”
福姐儿茫然:“我不知道……”
“娘嫁人了也一样疼你,你新爹也疼你,你不要怕。”
“哦。”福姐儿稀里糊涂的应着。
潘二娘擦干眼泪,拍了拍福姐儿的头:“快睡吧。”
福姐儿就睡了,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僵着身子,不想让她娘发现她没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她听见她娘坐在床头叹气,随后便没了动静,等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两个钟?她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多久,但时间走得格外慢,她娘又躺下了,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睡了。
潘二娘的呼吸渐渐平稳,福姐儿睁开眼,盯着帐顶,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从窗缝里透进些光亮,让这一室乌黑勉强能瞧清些箱子柜子的轮廓,赵老板定了吉日,托人送了聘礼来,这屋子里的,有的便是聘礼,另外一些多是潘二娘拿聘金自个儿置办的嫁妆。
大杂院里临时租住的小破屋,一下子截然不同了。
福姐儿想,这大抵是好事吧。
如果那个新爹不打人,不打她,也不打她娘,也不抽大烟,她就把他当亲爹孝顺,就是不知道新爹稀不稀罕她的孝顺呢,她那亲爹还活着的时候,就常常遗憾她不是小子,因为她下头少了二两肉,仿佛再多的孝顺都打了折扣。
唉,她幽幽的,惆怅的叹了口气。
第二日潘二娘起得很早,去娘娘庙求教了仙娘,她非常羞耻的,把自己的忧愁向仙娘诉说,啊,这确实是件难以启齿的事,一个女人,怎么能二嫁呢?这是多不守妇道的行为啊。
在仙娘审视的眼神里,她一身衣裳好像被剥了个干净,□□裸的呈现在仙娘面前,她几乎想找道地缝钻下去,好教自己的肮脏污秽都藏起来。
仙娘严厉的,几近呵斥的教训道:“你怎么不为你前头男人守着呢?”
潘二娘羞愧的低下了头。
“好女不嫁二夫,若不是有孩子,你都该一根绳子吊死,去地下服侍你男人,既然有了孩子,就该把孩子好好养大,怎么能动起歪心思来”
潘二娘愈听愈不安,深觉自己是入了邪魔外道了,可……她养不活孩子啊,她惭愧的向仙娘这样说。
仙娘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嘀咕道:“一个丫头片子罢了,还当是什么金贵人吗?”
潘二娘沉默着不敢说话了,此时的仙娘仿佛成了阎王爷阳世里的化身,要对她做宣判。
仙娘把架势摆得很足,几乎将这可怜女人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才大发慈悲开了尊口:“你若诚心,也不是不可以化解。”
溺水之人面前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便迫不及待死死抓住。
仙娘说:“你急什么,要请菩萨帮你化解恩怨,不得上炷香吗?”
潘二娘一想也是,菩萨也不能白做事呐,她上了三炷香,每炷香三块大洋,因为这是能请神的灵香,跟外头的假香不一样。此外还有两元,是感谢仙娘请神上身,费了身体,要吃两口好的补身子。
潘二娘上了香,规规矩矩对着菩萨像磕了几个响头,虽然她没认出这尊菩萨到底是哪个,不过想来菩萨都是法力高强的,必能消灾解难,化险为夷。
仙娘坐在香案后头,闭着眼,一动不动,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先前垂下的头也蓦然抬起,满脸肃穆,宝相庄严,她睁开眼,潘二娘简直能瞧清里头的神光,她惶恐极了。
“菩萨”格外威严的瞧了她一眼,让她忍不住打个哆嗦,简直想要跪下去大礼参拜,然而“菩萨”又阖上了眼,返还西天了。
仙娘打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刚从梦里归来。
这个仙娘倒也有趣,收了钱,把事办得妥妥的,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意是潘二娘现在这个男人是办红白喜事的,积了大德,在阴司里有名,一般的鬼惹不起,再者赵老板在阴间有一库房的金银,随便拿几个钱,都能从潘二娘前夫手里买下她。
潘二娘这下安了心,心道她后头这个丈夫这般了不得,她死后便不用被切成两半儿了罢?若是有了情分,说不得还能求他为她打点一番,买通了小鬼,下辈子投个好胎,也做回好人家的小姐。
至于阴间会不会收受贿赂,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若是阴间真的清廉如水,那些黑心烂肝的怎么能投生到豪富人家?那些骨头榨出二两油的怎么能为官作宰?
若她来世里作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必定一件坏事也不做,只想着修桥补路,怜贫惜弱。
潘二娘了却一番心头大事,千恩万谢的别了仙娘,路上忽然想起了那尊菩萨,她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个菩萨,不过肯护佑人,为她劫难的,就是好菩萨。
她还想着什么时候再为这菩萨烧纸哩。
第8章
晓得自己大抵不会被锯成两截,潘二娘将一颗提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半是不安半是欢喜的等着成亲。
赵老板本就是干这一行的,又打了四十多年光棍,头回娶媳妇,自然安排得很有排面,一顶满天星的大红花轿,轿帷上绣着喜字和如意祥云,十六个响器,有金灯,有执事,前头四个鼓手,吹吹打打的很热闹。
潘二娘的轿子在前头,一个请来的老太太牵着福姐儿的手,跟在后头,她看着稳稳的花轿,和在风里飘着的轿帷,那么软和那么鲜亮,所有人都说,她那新爹是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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