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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太子妃起居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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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起这些陈年事,神态间就有了些许追思之色。
  有年纪与她相仿的忠安伯太夫人凑趣地道:“可见先帝爷和娘娘天生的一家人,一般的慧眼识英雄,像我们这样的,便是想考查先生的学问,只听人家说上几句,就半懂不懂的了,哪里还能晓得人家的水平呢。”
  白太后指着她笑道:“当初你们家老伯爷要给世子请先生读书,你提着剑追着他进了宫,当我都忘了呢,如今都敢和我说要考查先生的学问了。”
  忠安伯太夫人也笑了起来。
  顾瑟看白太后似乎问完了话,一时在犹豫是不是该退下,白太后已经又转回来,把桌上的干果攒盒放到她手边,温声吩咐道:“你替我剥些松子来。”
  顾瑟有些惊讶。
  在梦里,她不是没有为太后剥过松子、核桃。
  但也正是因为梦里她都做过,此刻她才分外惊讶——白太后从来只指使她亲近的人为她处置这些入口的东西,而她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
  她没有想通自己是哪里得了太后突如其来的青眼。
  她温顺地应了声是,接过了黄晚琼适时递来的小银钳。
  忠安伯太夫人看着顾瑟的目光也变了。
  她忽然对白太后道:“这小姑娘真是难得的漂亮稳重,让人看着就喜欢,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淘得他老子直拿皮带抽他……还是要找个性情稳重能压得住他的孙媳妇才行……说起来两个孩子年纪倒是相仿……”


第15章 
  ※
  白太后却没有接忠安伯太夫人的话。
  她笑呵呵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忠安伯太夫人悻悻地住了口。
  她又把顾瑟打量了一回,看她捏着小银钳,熟练地剥了小小的一盅松子,就敬到白太后面前,又另取个盅儿剥下一捧。
  白太后果然捏了盅里的松仁来吃。
  忠安伯太夫人眼里的意味就更重了一层。
  顾瑟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有些腻味。
  她又剥了一盅松子,才仰头问白太后道:“娘娘,臣女身上可有什么失仪之处吗?”
  白太后就抚了抚她头上的鬟儿,笑吟吟地对忠安伯太夫人道:“好了,好了,小姑娘面皮薄,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要这样盯着人家看了。”
  顾瑟笑盈盈地看了忠安伯太夫人一眼。
  忠安伯太夫人没有想到顾瑟的胆子这样的大,更没有想到白太后真的会为她出头。
  她嘴里说着“是我失礼了”,对上顾瑟带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了,低下头沉了脸色。
  白太后被众人簇拥着说了半晌的闲话,又唤了几家出挑的小娘子近前来细细过问了一回,态度十分的和善。
  最后却只有顾瑟一个人被她留在膝前伺候。
  到赐宴的时候,更连黄晚琼都退了一射之地,只搭着顾瑟的手慢慢从仙居殿走到设膳所在的琳琅水榭去。
  顾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些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挺直了腰。
  等到这场宴席散了以后,半个帝都的官宦人家都知道顾瑟得了白太后的青眼。
  顾瑟却坐在二房顾莞的闺阁里,低头吹了吹盏中氤氲的雾气,一面淡淡地道:“五妹妹若是不想与我解释,也该向祖母说一说,当日在仙居殿里,你为什么在后面推我?”
  顾莞冷笑道:“我做什么推你?你自站着你的,何曾有我推过你来?”
  顾瑟微微地笑了笑。
  她道:“五妹妹,我站的稳不稳,同你有没有推过我,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事。我如今问你,也不过是想知道,我是顾氏女,你也是顾氏女,你盼我御前失仪,于你会有什么好处呢?”
  她把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在桌上,木与瓷相击有短促的闷响,像是打在人心上,顾瑟就看见顾莞眼角的肌肉都抽动了一下。
  顾莞咬了咬牙,道:“我已说了,我自在一旁,殿里那许多人,你便是生要说是有人推了你,难道就一定要推到我的身上?”她捏着扇柄的手暴起青筋来,又道:“你在太后娘娘面前出尽了风头,又何必非要为难于我?”
  顾笙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就要说话。
  顾瑟已经缓缓地开口道:“五妹妹,当日在殿中时,我们姊妹都跟在母亲和二婶身后。我与大姐姐居前,三姐姐在你身后。我身后一侧是廊柱,一侧是你。这些都是但凡当面对质一句就能确知的事。”
  她声音温柔,语气不疾不徐,却说得顾莞脸色渐渐紫涨起来:“五妹妹也是幼承庭训,二叔虽然名次不高,也是正正经经的士人君子,二甲科第。五妹妹若是直言告我何意想看我当众出一个丑,我还高看妹妹一眼,如今五妹妹只把证据确凿的事都拒不肯认,姐妹一场,我也不能看妹妹这样走上歧途,日后酿出大祸。”
  顾莞只听到一半,就忍不住地跳了起来,尖声道:“你敢骂我?”
  顾笙也终于插进话来,道:“阿苦!二叔是长辈,你怎能如此言辞不敬!”
  她一边握住了顾莞的手,抚着她的背安抚她,一面又对顾笙道:“莞姐儿年纪还小,你怎么能这样的说她,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她将来要怎么做人。我们是至亲的骨肉,就是她有什么一时不察的地方,你也要多体谅她才是。”
  顾莞却挥开了她的手,利声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顾瑟看着顾笙惊愕而受伤的脸,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道:“姐姐是我的姐姐,也是五妹妹的姐姐,若是以姐姐所言,两个妹妹之间本无亲疏,所以此事又与姐姐有什么相干?”
  顾笙愕然道:“阿苦,你这是在怨我了?”
  窗外就传来沉沉的木杖杵在地上的声音。
  蒋氏扶着钟老夫人出现在门口。
  钟老夫人面色沉得像水一样,目光凌厉地在室内扫了一圈。
  姊妹三个说话的时候,丫鬟都被屏退了下去,以至于有人来了都没有来得及禀告。
  看见屋子里除了顾笙姐妹几个并没有旁人,钟老夫人的神情稍稍舒缓了一丝。她丢开蒋氏搀着她的手,指了指梗着脖子站在一边的顾莞,道:“莞姐儿,叫你娘给你带上东西,你去祠堂给祖宗上两柱香。”
  蒋氏面色大变,道:“娘!这时节天气阴冷,莞姐儿还这么小,怎么能撑得住!”
  钟老夫人道:“莞姐儿都十岁了,可以慢慢相看人家了,怎么被你们一个一个的说着,仿佛还在襁褓里没长大似的,要人人都让着她才行?”
  她语气不重,但说的蒋氏母女和顾笙脸色都十分难看。
  顾笙原本还盼着钟老夫人并没有听到她们前面的说话,此时听钟老夫人言语,更不知道她在窗外听了多少。
  她心中一时绪乱,一时觉得她在姊妹两个中间调停不易,又被人人都指责,受了十分的委屈,一时又觉得顾瑟和顾莞各有各的委屈,她做长姐的只是被人埋怨了两句,又只是心疼,竟顾不上自己的委屈了。
  蒋氏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自己又重新搀了钟老夫人的手臂,道:“娘只管放心,莞姐儿只是一时糊涂,娘亲自教训了她,她自然就晓得轻重了。媳妇也会好好教导她的。您且宽心才是。”
  又道:“谁家的姊妹间不拌两句嘴呢,她也是您的亲孙女,没有您不心疼的,就教她跪上一日,往后拘在屋里多收收心也就是了。”
  钟老夫人淡淡地道:“罢了,你们都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你是做亲娘的,姐儿长成什么规矩,终归是要看你的。”
  她又转了头,对顾瑟道:“你也给我回房去,把《内则》给我抄上十遍,没抄完之前,哪里也不许去了。瞧瞧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伤你姐姐的心,难道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顾瑟垂头应是。
  钟老夫人的目光在顾笙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竟就没有再说什么。
  顾笙晚上到顾瑟的房里来,坐在桌边怔怔地垂泪,问她:“是我做错了什么,让祖母对我失望了吗?”
  室内灯火通明,顾瑟站在窗前的书案边写字,《礼记·内则》凡四千余言,一卷书摆在左上角,她以簪花小楷抄写,有时写两、三页,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顾笙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羡慕。
  顾瑟写完了一段,搁了笔,才道:“祖母并没有训斥姐姐。若是姐姐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那又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她在顾笙对面落座,闻音端了水盆和干布巾上来,服侍她洗了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顾笙喃喃地道:“我也只是想你和五妹妹都能好好相处而已。”
  顾瑟道:“是啊,姐姐真正是一片慈爱心肠。”
  她语气若有叹息,顾笙敏感地向她看过来,却只能看到她嘴角微微的,温柔平和的笑意。
  顾笙怔怔地接过胞妹递过来的帕子。
  以前的妹妹,看到她流泪的时候,会感同身受一样地和她一起掉眼泪,让她手忙脚乱地哄着她,安慰她,最后自己也顾不上伤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忽然就稳重成熟了,会温柔地安慰自己,给自己递手帕、擦眼泪了。
  可是她不会陪着自己一起哭了。
  顾笙心里的念头模模糊糊的,她自己也想不清楚,但眼泪却自有主张似地流的更凶了。
  顾瑟总是在许多事情上难以理解顾笙的想法。
  她侧了侧头,忽然道:“姐姐,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跌进了后花园的湖里。”
  顾笙楞了一下,没有想到她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
  她回忆了一下,喃喃道:“是的,那时候你只有四、五岁,和五妹妹两个在亭子里玩。我在一边听嬷嬷讲故事……忽然听见丫鬟喊着你落水了,我吓得要命,连人都忘了叫,下水里去拉你……你很乖,知道抓着我的手不放,也不用力挣扎……”
  顾瑟微微敛了眉眼。
  她轻声打断了顾笙的回忆,道:“姐姐觉得我是自己落下去的吗?”
  顾笙怫然道:“亭子里只有你和五妹妹两个人,五妹妹那个时候也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难道她还会推你下去吗?”
  顾瑟就笑了一笑。
  顾笙道:“我知道莞姐儿惹了你不痛快。可是你也不该因为这样一桩小事,就把什么都疑神疑鬼起来。我们是至亲的姊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便是她一时做错了什么,终归往后还要长久相处的,你做姐姐的,只管好好地教导她,也就是了,怎么竟连这些陈年旧事都拿出来说嘴?这是你女孩儿家该有的规矩吗?”


第16章 
  ※
  顾瑟目光平和地看着她,道:“姐姐是长姐之心,既慈且爱。可是我和莞姐儿之间,也不过只差了两、三个月,我这个姐姐,倒是并不大当得成教导两个字。”
  她坐在灯火温柔的光影里,即使是在私下的闺阁中,腰肢依旧笔直,仪态任是谁也挑不出一点点错来。
  顾笙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天仙居殿里,她站在太后娘娘身边的样子。
  太后点了许多女孩儿上前去问话,也称赞了许多女孩儿容貌、气质、学识、性情,可是她一个字也没有评价顾瑟,却让顾瑟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她道:“阿苦,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管不得你了。”
  顾瑟温声道:“姐姐说哪里的话。正如你所说,你我是挑不断的骨肉至亲。你总是我的姐姐。”
  她站在门口,唤小丫鬟倒了水来,试了试水温,亲自端了铜盆进屋,服侍顾笙重新洗了脸。
  顾笙临别时的眼神让闻藤心里梗梗的。晚上值夜的时候悄悄对闻音说:“虽则大姑娘性情温柔宽和,但也太过宽和了些,姑娘和她长幼有别,我们还要好好地帮着姑娘看着才是。”
  从此对顾笙房里的事多了一份留心,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
  八月十五的时候,远在云梦退思书院跟着外祖父、江南名儒云既山读书的顾璟写了家信,连同云氏的节礼一同送上了京。
  小少年的字迹比年初离家时又多了些许稳重,说江南诸事都好,外祖父、外祖母体俱康健,他又长了个子,又读了什么书,已经开始做策论,骑射课比年初加了量,如今已可以挽起一石的弓,舅舅赞他有外祖父当年之勇……
  又另附了一叠纸,专给顾瑟写了许多絮絮的琐事,跟着表哥斗了什么蛐蛐,怎样的威武雄壮,在城郊的山上喝到极鲜甜的泉水,又怕寄到京里的时候已经不新鲜,书院里有位师兄,私下里会写些传奇本子付给书坊刊印,他从里头专挑了几本文辞故事俱佳的,藏在标了签子给她的匣子里,叫她不要给爹娘看见了。
  顾瑟一面看着,一面笑,一面想起梦里顾璟不明不白地死在少年时,又有些难以抑制的悲从中来。
  庆和十九年,顾璟在家里过完了年,在出发回江南去的路上,突然发起了天花。
  忠仆派人快马加鞭地回京报信,一面毫不惜身地照顾着他,最后也不过拖了十几天的命。
  那时她年纪还小,顾九识和云弗都不许她去见顾璟。
  她连弟弟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弟弟垂危的那天,她被拘在屋子里,心里只是空落落的,也不能读书,也不能写字,最后只能把姐弟两个这些年一起看过、玩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一样一样地收拢回去。像是又听到弟弟大笑着扑进她怀里,叫她“姐姐”,说,以后我要做比祖父还大的官,谁也不能再伤姐姐的心。
  顾璟死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二叔顾九枚和顾九识在樵荫堂吵了起来,说夭折的孩子不宜进祖坟。
  她记得父亲那个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样凌厉凶狠的眼神。
  他说:“这个家还轮不到二弟来做主。要做我儿的主,等我死了再来说话。”
  她一直到最后都不相信弟弟只是不幸偶然发了天花。
  可是顾璟尚在进学的年纪,性情又开朗,自来不曾与人结怨,况且他为人聪慧,在外从不乏自保之心,谁会去伤害一个毫无威胁的少年?
  她知道父亲一定也一定没有就这样相信……可是一直到最后,父亲也没有告诉她。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弟弟毫无准备地被算计,孤零零地死在无人敢接近的地方。
  与此相比,她宁愿弟弟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外祖父的荫庇之下……在她找到那个可能隐藏在顾家的,不动声色的幕后黑手之前。
  云弗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
  她携了顾瑟的手,柔声道:“娘晓得你们姐弟两个情谊深厚,不过今年壶州水患,路途不畅,又并不太平,璟哥儿被阻在凌州,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你若是想他,只管写厚厚的信来,到时候一并寄过去。”
  顾瑟敛了心绪,含笑应诺。
  云弗这才放下心来。
  谢守拙代表壶州谢氏来顾家送节礼。
  顾氏自立足帝都之后,与许多世宦华族都有交游、婚姻。谢守拙能顺利拜在度玄上师门下,与顾崇的亲自引见也不全无关系。
  他今日没有穿道袍,却也只穿了深青色的素面细棉直裰,乌木发簪,打扮十分的低调,但眉清目朗,言谈自如,坐在顾九识下首,竟然也没有完全被顾九识气度所镇,反而显出些方外人特有的疏朗之气。
  顾九识在心里点了点头,过问他一向身体,态度十分的温和。
  谢守拙一一回应,就提及当日还真观中事:“那时我学艺不精,不但自己受了伤,更险些连累顾世妹。世妹临行的时候,还曾问我是不是随她回京治伤。如今侄儿养了这些时日,已尽好了。使世叔为我担忧,是我之过。”
  顾九识道:“这些人所不能逆料之事,何谈有过。”
  谢守拙微微一笑,又道:“过些时日恩师将要回返观里,届时望京山也会有秋茶之会,若是世叔和世妹得闲,不妨也来走一走。”
  ※
  帝阍之内,也有人提起度玄上师将要回京的消息:“陛下一向推崇度玄真人,不如就让庚儿去拜访他,让真人为陛下看看庚儿配不配得上做秦王。”
  “陛下,庚儿为了赈济灾民,受了这样重的伤,臣妾只是看着,都觉得这心里像是刀子在绞一样。”
  贵妃冉氏伏在庆和帝肩头,手指抚上庆和帝锁起的眉,“庚儿还在妾肚子里的时候,那时候妾是真的怕啊,怕您哪天来了,就告诉妾,这个孩子留不得了……他出生的时候,您亲手抱着他,对妾说,我们往后还会有许多许多个孩子……”
  她神色婉转又哀愁,水一样的眼睛里起了蒙蒙的雾气,使人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可是一直到如今,我们也只有他一个皇儿。”
  柔软的手指按在眉间,温温凉凉,如玉生腻。庆和帝反手把她抱在怀里,就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他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道:“祖宗之法,皆有成律。庚儿这一趟出京吃了苦,朕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朕为了他压了白永年的封赏,朝中那些老臣已经颇有微词了,若是朕要封庚儿做秦王、晋王,中书省是一定不会附议的。”
  冉贵妃怀上夙延庚的时候,还没有进宫。
  那时候她名义上还是岐王的继妃,随着岐王以谋逆事败伏诛,和余下的岐王府人一起被圈禁在府里。
  他是真的喜欢冉氏。
  喜欢到帝位还没有坐稳,明知道白太后会不悦,还是几次三番微服入岐王府,幸了冉氏。
  后来她有了身孕,瞒了两、三个月,终于瞒不住了,他又偷梁换柱,使宗人府报了冉氏病逝,又以冉氏族中女的身份,接了她进宫,风风光光地封她做了贵妃。
  为此,他的发妻、皇后凌氏震怒,不顾他和白太后的阻止,毅然迁居京郊,只有祭天祭祖的时候才会回来。
  他凝视着面前这个女人。
  从他对她一见钟情,求而不得,她却回头嫁给了自己的兄长,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可是当年那个顾盼横波的少女过了这么多年,眉眼依旧妩媚而绮丽,依赖着自己的时候,仍然像是当年那个含着泪向他求助说“我有了身子”的女孩子一样纤弱。
  他安抚地道:“朕只有川儿和庚儿两个皇子,不管庚儿封什么国,他都是本朝唯一的王爷,真儿只管放心。”
  冉贵妃却娥眉低敛,坐直了身子垂泪道:“陛下常说度玄上师是得道至人,十分受读书人的推崇,难道他说了庚儿可以当得秦王,文武百官还敢存心质疑吗?陛下,庚儿也是你的儿子,他也不求和太子爷争先,只是也想为你争一口气罢了……”
  ※
  “今年望京山的秋茶会,想必会是十分热闹了。”
  东宫的书房里,一位相貌清癯,留着一把美髯的老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对夙延川拱了拱手:“殿下提拔了舒琅进都水监,可真是釜底抽薪的堂堂之举。若是没有舒琅在桐州、壶州的作为,陛下就是一意孤行地要给二皇子殿下一个秦王的封爵,只怕竹翁也找不到话来驳。”
  今任中书令谢正英别号竹溪,士人间多以竹翁呼之。他出身壶州谢氏,入朝五十余年,为人端肃,行事严谨,是世宗托孤之臣。
  那老者又盛赞道:“殿下于蓬蒿中见英雄,已然有显宗皇帝之识人之明了。”
  夙延川坐在桌案后,正低着头给他那柄弓擦弦。闻言头也没抬地道:“桑先生这句称赞,孤还真的不敢领——这个舒琅,是一个小姑娘当作谢礼送给孤的。”
  “谢礼。”老者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失笑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娘子,倒是歪打正着。”
  夙延川把虎筋的弦收紧了,挽在手上试了试强度,将弓挂回到墙壁上,重新坐下来,才道:“先生又错了,这小姑娘却是有的放矢。”
  他摆了摆手,止住了对方接下来的反应,问道:“父皇垂问的时候,顾舍人说二弟不宜封秦国,引得父皇不悦,这件事可是真的?”


第17章 
  ※
  顾九识今年不过三十许,已为天子近臣十余年,圣眷不衰,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少年探花的才名。
  桑简从前为夙延川点评朝臣的时候,就曾评价他“绵里藏针,法度严谨,虽父子同朝,但固为纯臣”,私下里只交游名士,谈玄风月,不结党,不纳卷,更不要说在皇帝的家事上多言。
  所以当听说他在庆和帝面前,旗帜鲜明地反对夙延庚封秦王的时候,桑简也深为所惊。
  他道:“消息递出来的时候,我也曾反复求证过。这段时日,陛下召顾德昭陛见的时候明显比从前减少。依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也可以侧为佐证。”
  德昭是顾九识的字。
  桑简言语之间,对庆和帝并无多少敬畏之意。
  夙延川眉目沉敛,不置一词。
  他在片刻的沉默之中,眼前不知道怎么又闪过那个有这与年龄不符的聪慧和大胆的小女孩的笑容来。
  能够教养出这样一个女孩儿的家族和父亲,他不相信会在这样的地方,忽然犯一个从没有犯过的错误。
  他看着桑简,道:“孤想找一个机会,私下里见他一面。”
  ※
  九月初三,望京山。
  九月的望京山依旧蓊蓊郁郁,顾瑟在山道歧路口下了马车的时候,正有沁凉的山风从群壑中席卷而来,拂落了一身的暑气。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裋褐,头发在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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