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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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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
女人更是如此,太能干太隐忍,男人往往会把她当作一个粗瓷大碗,而不是需要精心呵护的汝窑茶碗。有很多女人搞错了方向,一味地能干,生生把自己这个“细瓷器”磨成丈夫“用着揪心,搁着放心,看着恶心”的“三心女人”,相当可悲。
所以,不要跟人性作对。
奉九想得明白,于是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一靠,嘤嘤道:“可难受了,你看你多重要,就因为你不在,这回遭老罪了哼唧……”
宁铮哑然失笑,又心疼地把她忘怀里揉,“九儿受苦了,都是我的错。”
“对,你要弥补。”奉九打蛇随棍上地说。
“怎么才好?”宁铮认真地问。
“唔……让我拿你练练剪头发?”
宁铮看奉九冥思苦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觉得好笑,自然应了。
奉九是看到宁铮头发已经长过了耳朵,才想着要给他理发。她觉着,女子的头发可能不好打理,男人的应该很简单,无外乎剪短、打薄,齐活儿。
宁铮的确很懒得理发,或者是,就这两年,他做什么都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儿来。现在自然不一样了。
宁铮又问道:“我看安安长得既不像你,又不像我。”
奉九感叹道:“谁说不是呢?像我大哥——白忙活了。”
宁铮大笑,“像大舅哥有什么不好?他也是眉目清秀。”
奉九厚颜道:“没有你我好看。”
宁铮又是一阵大笑,点点她的鼻头,“这可真是我的九儿回来了,这么自卖自夸的话都说出来了。”
奉九筋筋鼻子,“还不是你这个师父教得好。”
宁铮喃喃道:“我还有秘而不传的招法,想不想学?”
奉九脸一红,也不答话,只是钻进被子里去。宁铮轻笑着,跟着钻了进去……
早早起来观察形势正站在二楼卧室外的刘丙岸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居然听到了副座的两声大笑,这可是他自两年前上任以来的头一遭,惊讶后就是惊喜,他又暗暗地往后退着出了楼,走到几百米开外的雪窦寺。
此时恰逢寒冬,空气清冽,呵气成霜,不过他的情绪一点没受影响,倒背着手,一板一眼地踱着方步。
早起的队副赵建林一见觉得稀奇,打趣道:“队座,昨晚是副座重做新郎,可现在我怎么觉着倒像是您也重入了洞房呢?”
“不得胡言,小心祸从口出。”刘丙岸心情好,随意训了两句,自己倒是连小曲儿都哼上了。队副暗想,这位宁夫人挺有威力,看看,连对人严苛一向有“德国人”之称的老古板都乐成这样了。
天色大亮,奉九忍着疲惫起来,和宁铮一起,把几个大箱子里的香皂、手电筒、美国糖果、皮带、皮手套之类的东西拿给刘丙岸,让他分给手下,特务和宪兵们觉得宁夫人很尊重他们,刘丙岸也更高兴了。
吃完早饭,履行诺言的时候也到了。
……等奉九东一剪子,西一推子的,到底把宁铮原本发量相当不少的头发剪出完全不亚于芽芽给她自己剪的鸡窝头效果时,奉九变得木呆呆的,宁铮倒是一脸“我早料到”的笃定,忍着笑,干脆让奉九擎着镜子,自己拿过推子,很顺利地自己动手理了一个板寸头。
这是宁铮第一次留这样的发式,特别考验脸型和长相。他五官生得好,所以立时展露出纯男性的英武硬朗之气,奉九看得镜子里的他,入迷了,虽然宁铮也有点怀疑她是故意的,好让自己忽视她手艺太差没法交差的事实。
宁铮本落落大方任她看,只是这时间未免长了点,宁铮在奉九面前,很容易害羞,于是凶狠狠地转头问:“这么好看?”
“嗯嗯,好看得紧。”奉九眼睛放光,坦坦荡荡地承认,连连点头,再一看,宁铮连耳朵都红了。
到了午睡时间,她又将他按在客厅不动,自己跑回卧室拿了相机回来给他连拍了几张照片,说是要给美国寄过去,宁铮一听,立刻走过来抱住了奉九,沉沉地在她耳边说:“打算呆多久?孩子们还等着你呢。”
奉九一听不干了,胡搅蛮缠地说一定是他嫌弃自己了,想把自己扔回去,好再找个新的;别以为自己不知道,杨四都逡巡几回了,像个偷腥的猫儿准备钻空子呢。
这一顿插科打诨倒把宁铮闹得忘了原来的想法,到底被她逼着发了誓,再不主动提这个茬儿,奉九这才心满意足地缩进他怀里,两人又一起蜷在客厅的沙发上,奉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昨夜委实累着了。
宁铮笑着叹气,到底还是亲在她的脑门儿上,搂着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进入了梦乡。
几天功夫,宁铮已带着奉九走遍了雪窦山的角角落落,夫妻俩镇日里喁喁细语,谈论着他们的四个宝贝的各种趣事,再把奉九带来的一大本在美国生活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宁铮看着球场上轻灵如跃动的小鹿的芽芽,又听奉九说已有麻省理工的教授找上门,要亲自教导芽芽研究拓扑学,因为芽芽曾在尝试解决“歌尼斯堡七桥问题”上显示出了惊人的天赋。宁铮一听之下自豪得不得了,复又伤感得不得了,奉九温言软语地安慰着,鼓励着,夫妻俩复又抱在一起。
眼瞅着被囚禁的“副座”的情绪时时有人照拂,无时无处不在的特务们都觉得身上担子轻了许多。
生活慢慢地安定下来,雪窦山中常有的一景就是宁铮坐在一条破木船头钓鱼,宁夫人坐在他身后打毛衣——奉九手艺是很差,但打毛衣胜在安静,还不大累眼睛——毕竟不能成日价看书。
一个月后,江夫人来访,她来时一向下榻于老江龙潜时在雪窦山上修建的妙高台庄子,此次在这里款待夫妇二人,陪同她前来的还有端纳先生。
奉九现在对着江夫人可是打心眼儿里热情了许多,初初回国去探望江夫人时,她曾满面愧疚地说:“我和大哥都食言了,我们一起打的包票,说保证瑞卿回南京的安全……我和中正吵了好多次,请不要怀疑我的真心,只是,政治,毕竟不是我们女人能做得了主的。”
看着与宁铮相谈甚欢的江夫人,和一旁时不时插话的端纳,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从此后,每隔几个月,奉九就会借口呆着憋屈而出去一趟,宁铮心疼她得紧,自然不疑有它地同意她离开。奉九根据事先探听到的江委座确切的行踪,跟踪而至,笑容满面地在他空闲的时间里坚持要和他见面,借助她宁夫人和现江夫人干妹妹的名头,再加上暗地里同情宁铮的人一向不在少数,她总是能顺利地见到江先生。
一见面,翻来覆去无碍乎一件事:按照当初的特赦令,释放宁铮。
江先生敷衍搪塞,藉口单一,这次说是这几位国民党元老不同意,下次又是那几位不同意。
可一次奉九就已学乖,干脆把老江拿出来当挡箭牌的位高权重的上层人士,或打电话,或提前约见个遍,挨个探听意见,顺利拿到好几份重量级人士的背书。其实不管怎样,现在是国难当头,毕竟你国民党连以前斗得你死我活的共党都能合作成八路军和新四军了,单扣着一个宁铮有什么意思?
其实民国时代,各派大佬之间昨天你我不死不休,今天把手言欢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别的不说,指挥台儿庄大胜的李德邻不也如此,当初跟老江没少互派刺客,到头来还不是合作得不亦乐乎。
所以老江时隔几个月又硬着头皮跟奉九见面,看到她有备而来拿来的几份背书,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忽然大声说:“唐女士,你现在都已不是瑞卿的夫人了,还管这等闲事,有何立场可言?”
奉九心里大怒,暗说还不是为了防你个缺德东西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你还有脸提?!
奉九压了压火,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您说的,我们本就是原配夫妻,当初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的权宜之计。”老江想了想自己扣押在监牢里的杨钟祥的大儿子和小女儿,不吱声了。
奉九接着道:“再说了,婚书都在的,一式两份,我们根本就没离婚,登个报给人看而已,闹着玩儿的。”
老江一听差点没气厥过去:宁铮是谁,又不是那些整天闹情变的文艺青年,酸唧唧地今天发个同居、结婚声明,后天来个分居、离婚启事的,有这么高地位的领袖闹着玩儿这种事儿的么?看着睁眼说瞎话的奉九,他又的确无话可辩。
但他对宁瑞卿的这位夫人,可真是愈发头疼起来了,真不好对付:
自己就是个人物,学历一流,口才便给,美人一个,还笑眯眯的,就是说出来的话一点不美,经常春风拂面地气死人;而且后面撑腰的人还不少,除了自己夫人,还有大舅哥、大妹夫,各地方派系的实权人物,当然,哼,还有共党。
虽然还未成功,但奉九感觉老江的态度已有所松动。她一身轻松地到了机场,打算乘坐宋夫人专机辗转回去,她看着这架漆着“美龄号”的专机,自然想起那架“鹿微号”……似乎和她今生再无缘得见的虎头哥一起,早成云烟。
正在这时,有人高声喊着“宁夫人”,奉九回头,看到一个有着一头显眼浓密黑发的年轻飞行员正向她大步跑来,奉九一下子想起来,这是巧稚的未婚夫——霍凯行。
两人都感到惊喜,霍凯行还有飞行任务,只能匆匆聊几句。奉九这才得知,霍凯行居然认识虎头:原来他曾在读书时到美国旅行,结识了当时也在读书的韦元化,随即结为莫逆。为了追随他敬重的空中英雄和兄长的脚步,他也于今年年初加入了空军,并于五月二十日冒着巨大风险飞抵日本长崎、佐世保市上空散发传单,宣传止戈休战的道理。
此次奉九回来到现在为止还没看到她的小姑子巧稚,霍凯行说巧稚还坚持在上海行医,给沦陷区的穷人看病——果然,巧稚不愧是巧稚,遵守了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他们还没有成婚,霍凯行说他认为“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要等到抗战胜利了再结婚。
奉九心里一沉,看来,霍凯行是想到了自己随时可能象前辈韦元化一样以身殒国,舍不得让心爱的巧稚背上一个寡妇的名头。
他离去时,战机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圈,倾斜着翅膀向跟他招手致意的未婚妻最敬重的三嫂道别,奉九这才注意到,机尾漆着的显眼的图案,正是巧稚的大幅毕业照,由此可见他对未婚妻的心爱与自豪:巧稚于三年前读完了协和,直接获得博士学位,身穿博士服的巧稚俏皮优雅,是天空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奉九回来后与宁铮认真地探讨了当前的抗日局势,并颇有感触地谈论起了当年斯诺承诺要出的那本书——《西行漫记》,这本书去年十月在英国首次出版,奉九在美国买到了,又给宁铮带了来——书中描绘的中共,是个让人看得到希望的政党,奉九深深为书中描写的苏区的工作生活场景所打动,进而理解了大姐和小妹、鸿司无怨无悔的选择。
奉九忽然想起说:“你还记得那个枪杀太太的张钟麟么?他早被释放上了战场;可类似的罪犯,中共的黄克功,就被判了死刑,那可是一员虎将,战功赫赫啊。从这两件事的对比,我就觉得,国民党这样坐不稳,没前途。”
宁铮沉默半晌,“虽形势不利,但我对抗战还是充满信心。不过,我担心一旦外敌被驱逐出去,老江还得剿共。”夫妻俩头一次对坐而静默无言。
宁铮虽继续坐困愁城,但有了太太的陪伴,再加上抗日形势的巨变,囚禁的日子终究过得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接到从美国来的家书,看着他们的四个孩子,慢慢长大;
他们见证了德国终于把奥地利变成了一个省,随后接连闪电进攻斯洛伐克、波兰,公元一九三九年,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一日,英法被逼无奈对德宣战,宁铮曾于五年前断言必然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
他们目瞪口呆地见证了一个曾一腔热血,作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诗句的进步青年汪兆铭彻底投靠日本人,进而在南京成立汪伪政权,成为近代史上最著名的汉奸;
他们还痛心地看到了国民党还没有彻底抗日,时不时地在中共军队背后捅刀子。
为了避开日寇对中国各地的扫荡,在拘禁地附近的大城市接连沦陷后,他们不得不被特务队押送着,辗转迁徙十几次,此时已到了贵阳修文。
光阴荏苒,从奉九回国到现在,转眼间两年过去了。
此时已是民国二十九年初春,奉九的织毛衣技法就跟宁铮的钓鱼技能一样,比翼齐飞,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宁铮能在任何一条溪水中钓起一条六斤以上的大鱼,奉九也可以织出一件两只胳膊都能塞进去,脑袋也能钻出来的米色圆领棒针毛衣,中规中矩是必然的,但胸口还是能别出心裁地绣出几杆青绿凤竹。那活灵活现的风中翠竹,倒是颇能体现出宁夫人出名的好品味。宁铮差点没热泪盈眶,一穿上就不想脱下来。
奉九已无法再见到江先生,毕竟连陪都重庆都遭到了大规模轰炸,中国抗战已全面进入防御阶段。
宁铮的释放难道终成泡影?奉九不甘心,还在积极寻找着机会。而这个时机,却是在一种根本无人想得到的时候,到来了。
第115章八福客栈(上)
一九四一年,阳春三月。
奉九瞪着面前对着自己笑意盈盈的秋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秋声一身孤勇,居然舍得离开她自己刚一岁的儿子,冒着隆隆炮火,行过被日军空袭炸得破破烂烂的贵阳,跑到修文来陪他们了。
任凭奉九磨破嘴皮子,秋声嬉皮笑脸地就是不同意回去,说一想起姑娘姑爷在此地受苦,而她和唐知恺却在美国享福,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还说别担心唐知恺,他也是唐家人,坚决支持她的决定。
唐度的老管家唐大风也于去年处理完唐家在国内的全部产业后,辗转到了美国,一看秋声这个他早就相中的儿媳给生了个白胖孙子,立刻喜上眉梢,对于她想回到姑娘身边陪伴的打算,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人呐,是得知恩图报,那就去吧。
世界不太平,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世界上已发生了无数令人震惊的事件:
因日本侵略他国而被褫夺举办资格的第十二届奥运会的主办地虽由东京转至赫尔辛基,但最终还是因战争而停办——主办国芬兰早在一九三九年年底苏俄对其发起的苏芬战争中败北而被迫割让土地给苏俄,这个北欧小国早已变成一片废墟——由是,于一八九六年才恢复的,为了让人类相互之间保持和平、友爱、平等而举办的现代奥运会,到底在漫天蔽野倾洒而下的炮弹中,败给了战争狂人们的野心。
丹麦、挪威、比利时、罗马尼亚、卢森堡等西欧国家接连被德军占领,这支高度机械化部队接着于六月从荷兰绕过著名的“马奇诺防线”——设计者法国陆军部长贝当将军自以为固若金汤,实际上却只修到了与德国的边界而已,与荷兰比利时的边界则是门户大开,而且整体造价昂贵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因此占用大量军备开支和士兵津贴而导致军队士气低迷——如钢铁洪流般横扫法国,并将英法联军切为两段,盟军不得不进行规模庞大的“敦刻尔克大撤退”。
一个月后,当奉九在报纸上看到报道说“短短十天之内,这支前所未有的‘敦刻尔克舰队’就把高达三十四万人的英法大军从绝境中拯救出来,行动中各位盟军军官和士兵的英勇表现感人肺腑,定将为日后反攻德寇保存巨大的有生力量”的话后,不禁嗤笑了一声,坐在她身边的宁铮刚好在读过期的《时代周刊》,他盯着去年年底出的那期封面上的斯大林的照片在沉思——斯大林当选“一九三九年《时代》年度人物”——听到太太不是好笑,于是扭头看向她。
奉九身子一侧,两条长腿很自觉地往他身上一压,还踢踏了两下,这才说:“唉唉,我就服气一点,不管古今中外,‘丧事喜办’的都不少——明明死了这么多人,偏要敲锣打鼓地硬着头皮说这是好事儿,大好事儿。人这话啊,就看怎么说。”
宁铮听了后,看看报纸上的内容,啼笑皆非,把她整个抱起放到腿上坐着,又用鼻尖儿轻轻去摩梭她的,随意道:“不这么说还能怎么办?总得鼓舞士气。”
奉九摇摇头,“伤亡如此惨重啊……我可搞不了政治,太虚伪了。”奉九对世界各国波云诡谲的政坛真是无话可说。
宁铮已听不知第多少次来访的宋文成说了奉九前几回出去偷偷约见老江,跟他讨价还价自己释放的事儿——他的太太明明如此厌恶政客,却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他这个为人夫的,真是……
宁铮心头五味杂陈,只能手下使力,将她抱得更紧,又脸贴脸亲昵地沿着她光洁的面庞上下滑动,“九儿,我不许你以后再去找老江。”
奉九一听,就知道这个原本就没觉着能保住的秘密到底被知晓了,只能故作轻快地说:“其实没什么的,都是顺路。再说了,一段时间不见江先生,我就想会会他,嗯,顺便气气他……”
奉九想起上一次在几股势力的帮助下,自己出其不意见到老江时,他那一副生吞了一只活青蛙的样儿,大概是实在搞不明白明明他的行踪如此隐秘,甚至连自己的夫人都瞒过去了,怎么还能被这个小女子逮到,用宁波甬音咆哮着:“宁夫人是不是把我这里当成你们北方胡同子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奉九看着眼前鼻孔翕张,眼睛冒火的委座,直替他担心假牙再喷出来,估计要不是顾忌她到底是位女士,连“乃阿母希匹”这种奉化标准国骂都能出来了。
哟,说我是胡同串子呢。奉九可不着恼,照旧笑眯眯地和他打太极,说在贵阳修文阳明小洞天里,您的干弟弟宁铮已经“悟道”了,修身养性得相当不错,不信?那就履行承诺放出来试试看嘛,不行再关回去,江先生您也会添个心胸开阔、不计前嫌的美名,何乐而不为乎?
老江都不能再多看她一眼,能气死——他早已发现,虽然罗斯福总统派来的史迪威将军因自己对他的建议从不当面回绝,但屡屡拖而不动,不得不悻悻地“夸奖”自己是个太极高手,可没想到宁铮太太也是个中翘楚,比起自己来不遑多让。
宁铮看着奉九的神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好在老江再不堪,也不至于对自己太太下手,只能温情地吻着她;他到底还是没有让刘丙岸去报上刊载两人复合的启事,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些为妙,于是,两人就一直这么“苟且”着过下去了。
奉九闭着眼,被宁铮热热的鼻息和偶尔没刮干净的胡茬激得不时泄出一声细细的嗔笑:到了贵阳,他们就一直住在栖霞山的龙岗书院的厢房里——这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当年被贬谪时期用来修身立学之所。
此地人迹罕至,空山寂寥,偶有飞鸟掠过,满室简陋至极,再也没有舒适的卧榻与考究的陈设,但他们毫不在意——透过陈旧却古意盎然的海棠六角花窗向远处望,有青山,上有成片的梅林,有大错和尚的知非寺,溶洞里有满壁的石刻题咏,有一天三涌的“三潮水”,有雾气蒸腾的水田,有农人的茅舍,有屹立百年的石桥……
因未被日寇空袭过,所以此间还保留着乡野原始的美妙风貌。贵州多雨,此时雨珠正顺着屋檐滴滴而下,如珠玑串串,垂荡眼帘,在这样的乱世,他们还能在一起,那这居住地,何陋之有?
更何况宁铮虽被江拘于此地“反省”,但他还是没有按照江的意图“改造”自己,他对奉九说:“我通过对比,发现只有辩证法唯物论才是说得通的。像我这样的出身,布尔乔亚的胎子是脱不掉了,其实很容易就被机械唯物论带着跑了,康德和黑格尔的错误都是显而易见的,我必须将旧习气极力克服,才能脱胎换骨。”
奉九听了赞赏地亲亲他的额头,拍着手说:“不得了,我家瑞卿,悟了……不过,江先生可要大失所望了唷。”
自从奉九来了,只要他们在屋子里,特务们都会知趣地躲得远远的,偌大的天地间,好象只有他们一样,夫妻二人相依为命,这也让他们原本就牢不可破的关系更加紧密,奉九依稀窥到了,与另一个人“同生共命”的法门。
刘丙岸其实更是希望奉九能离开这里多出去走走:白日里每每在山间溜达时,她总会跟随行的特务们聊天,宁夫人口才了得,更善于劝导人,不管什么人、怎么起的话头,没一会儿,她总能巧妙地将谈话绕到抗日这个永恒的话题上去。
她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婉转美妙的嗓音,和真实贴切的事例,温文亲切的态度,有理有据、不动声色地劝说,一顿爱国教育下来,总能把身边这些从未有机会与奉九这样优雅高贵的夫人近距离交谈的年轻特务们讲得羞惭不已——哪个特务没有家乡?没有几个的家乡没有沦陷于日寇铁蹄之下,国仇家恨一起兜上心来,有扛不住的当场涕泪横流,一回来就坚决要求调到前线去,跟死敌拼个你死我活,再也不在这儿看管这位爱国将领了。
接连失去几位得力下属,让刘丙岸头痛不已,他是怕了这位言笑晏晏的佳人了,不过,他又能对宁夫人如何呢?
一九四零年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世界的大战接下来的发展态势,更是如洪流滚滚直下,让人瞠目结舌:法国临时总统贝当很快投降,希特勒志得意满,视察新国土巴黎;“自由法国”戴高乐将军组织起抵抗力量;他们夫妻俩旅欧时在伦敦下议院遇到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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