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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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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山高水又长,男儿岂能老故乡……”
这位陕西刀客出身的爱国将领,终究没能看到他切盼的中国的黎明。
……………………
宁铮一家到达美国,生活日上正轨。
本来刚到美时,宁铮奉九夫妇都是囊中羞涩,因为钱财基本都捐了抗日了。宁铮原打算硬着头皮向老丈人和大舅子借点钱去股市搏杀一番,印雅格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原来,当初西安事变前,一直负责采买军火的他手里还有一笔军火款项未动,一直存在银行里,印雅格也没敢给奉九,就怕这位太太又给捐了。
待屠苏刚满一周岁时,奉九到底还是进了哈佛读博士,不过没有继续比较文学的研究,却转而师从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在其领导下的东亚文化研究中心做课题——概因宁铮被监禁的那些年,她也陪着一起读《明史》、《唐史》来着,而人到中年,正是一个人从“外视到内省”的转折点,奉九开始对自己国家的历史越来越感兴趣。
宁铮对于太太的执着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言出必行。
奉九毕业后应聘到哥大先做了讲师,因为在汉学研究方面取得的杰出成就,不过六年的功夫,已被破格聘为终身教授。随后她开始在美国各地著名大学的汉学研究所或东亚研究中心担任客座教授,飞来飞去。
奉九之所以婉拒了导师的邀请留在哈佛任教,是因为他们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学术分歧——费教授认为,正是西方白人的入侵,才迫使老中华不得不一点点现代化,这种充满了西方种族优越感和为迫害者推脱罪责之辞,及有意无意割裂近代与前古代之间天然的“亲子”联系,使得近代中国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泉的学术导向,终于让这一对原本关系良好的师生不得不分道扬镳。
进入五十年代,美国开始盛行反共、反左派的“麦卡锡主义”,压制异己、告密成风、栽赃陷害……对与中国、苏联和东欧沾边的一切都疑神疑鬼,奉九曾为此退出学术界多年。后来此种歪风渐渐退散,她才又继续中国史的研究。
奉九很推崇第一位正式在哈佛开班授徒的前清五品官员戈鲲化先生的做法,每次上课都穿着既符合授课主题,又贴合自己身份和年龄的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服装——当然,这些精美的服饰,都是秋声给她做的——对具有厚重底蕴的中华文化的浓浓自信,再加上丰富细致的授课内容和娴熟技巧,奉九的课一经推出,就成了各个大学备受欢迎的推荐课程。
奉九利用自己中国人的先天优势,很快在人才辈出的美国汉学界闯出了一片天。每每来自世界各地的汉学家们开年会时,宁唐奉九女士往往非常安静,大家都知道,这是因为没有让她感兴趣的议题。
如果某个人的问题恰巧激起了宁女士的斗志,她那双美丽到可以“点燃马车夫的烟斗”的眼睛立刻为之一亮,随后就会将脖子上系着的标志性小方巾解开,顺势绑到自己细白的手腕上,配着她那只同样著名的凤镯,和准备战斗的气势,于是围观的其他汉学家就会兴奋莫名——他们马上就可以听到一场精彩绝伦的学术辩论了。
有崇拜她的博士生曾这样评价他的导师:她是如此美丽,以致于本不需要如此博学;她是如此博学,以致于如此美丽似乎成了一种浪费。
名人多怪癖,宁夫人在汉学界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癖好,就是她的助教:在她任教职的二十一年里,别的教授不定得换多少位助手了;可她从来只有固定的一个人,年纪比她还大,碰巧也是中国人,碰巧也姓宁,后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即使上了年纪,身材还是修长挺拔,一身军人气概的美男子,就是她的先生。
据说,宁夫人刚开始是很不情愿地给校方打报告,申请将自己丈夫作为助手的,本来大学的东亚研究院并没有答应,但后来有对中国非常了解的教职人员惊讶地发现,这位宁先生在《明史》上很有研究不说,居然还曾是在中国政坛叱咤风云十几年的第二号人物,那么他一定身负中国近代史的诸多秘密。
这个鱼饵可把研究院的教授们勾得心痒痒,于是二话不说地通过了宁助教的资格审查。
宁铮执意屈尊做太太的助教,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就跟着来上了那么一次课,马上发现绝大多数的男生眼神痴迷地绕着他太太转。一向被传是个醋缸转世的宁铮哪里受得了这个,奉九虽人到中年,可那种风韵气度却更胜从前。
这还了得,宁铮原本跟着包不屈炒股的事儿马上放下了——包不屈是在奉九博士刚毕业那年出现在他们家门口的,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从此后,包伯伯就又是他们家的常客了——宁铮从此后恨不得天天背着书包上学堂,别提多上进了。
即使有什么别的事情,但他从来不会缺席的肯定是每学期的第一堂课,并且很好意思地占据头一排。他最喜欢看着自己依旧一身书卷气,清雅端方的太太踩着轻快的步伐往讲台上一站,不动声色地先剜自己一眼,再用她人到中年依然清甜的嗓音自我介绍说:“各位早上好!我是,宁唐奉九。”
宁唐奉九,啧啧,多好听,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好听的名字了,对吧?对吧!
…………………………
唐氏是个大家族,在战乱期间很多人都跑到了美国,相互之间的往来日益增多。到了七十年代,有在美西的长辈提议举办一次“唐氏宗亲大会”,经过一番筹备,在旧金山能容纳几百人的“富春馆”召开了本次大会,来自世界各地的与会者足足有五百余人。
唐家毕竟是诗书传世,而奉九贵为世界名校文理学院具有终身教职的教授,自然最有代表性,所以被宗老们公推上去,让她好好地“抚今追昔”一番,大大宣扬一下自古以来唐氏一族的荣光,让小辈瞧瞧唐氏一族那叫一个人才济济、豪杰辈出,所以后辈更需端方自持、修身齐家治天下。
奉九作为一名学者,见天儿浸淫于知识的浩瀚汪洋之中,越学越觉得自己无知——人对自己和世界的认知,共有四种:第一种,知道自己知道;第二种,知道自己不知道;第三种,不知道自己知道;第四种,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第四种,自然会造就出“无知者无畏”的芸芸众生,而奉九,自认是在第二种。
绝大多数学者自有其谦卑的本质,很不喜欢吹牛拍马,这也是知识界的共识。
但宗老都提了,奉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一边往上走一边揣摩着该说点什么才得体,忽然想起了某位学贯东西的大家也曾在某个公开场合俏皮又不失恰当的讲话,于是乎语气舒缓地娓娓道来:“我们唐氏,”说到这儿,她先分神照顾了一下左手边先生的情绪——宁铮的“中华民国一级上将”头衔的确很吓人,所以就算他不情愿,也早被请到了台上就坐——毕竟她在哥大的员工证上都是写着“宁唐奉九”的,但为了应景,只好先把头一个姓去掉,宁铮虽略略有不快,但只得按捺着听太太胡扯:
“盛唐以我们的姓氏命名;海外华人聚居地一向被称作‘唐人街’;英勇无敌的唐氏祖先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略略提及,就有——‘上古五帝唐尧’,宋代出了五位刚正不阿御史的‘五豸唐门’,书画圣手唐寅,洋务运动领军人物唐廷枢……”,听着很是那么回事儿,对于奉九没出什么幺蛾子,而是紧扣主题,唐家大伯、唐度、唐家大哥都满意地点头,再看看左右唐家宗老,更是捋须含笑,洋洋自得,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儿。
可很快话锋一转,接下来的就不那么对劲儿了,“还有念起紧箍咒,就能把神通广大的美猴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唐僧’,在西班牙大战风车的骑士‘唐吉可德’…………另外还有受到全世界欢迎的迪士尼‘唐老鸭’…………我们唐氏家族可说是轩轩朗朗、品质高洁、人才辈出、光宗耀祖啊呵呵呵呵,呃……”
底下几百号宗亲先是一呆,接着哄堂大笑。
半真半假,半正经半诙谐,既没有撅提议的宗老面子,又照顾了自己作为一名理应恭谨做人的学者身份,不虚荣,自谦卑,照顾了方方面面,宗老也不好跟她真生气……这倒成了一个流传多年的佳话。
出了富春馆,宁铮笑着看她,伸手刮她鼻梁,“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如此顽皮?”
奉九把头往他肩上一靠,“还不是你惯的。”
跟着出来的四个人受不了了,“老夫老妻的,一天天的别这么演了好不好啊?”
说话的正是已经年近不惑的芽芽,她早从麻省理工攻读完博士学位,读的是需要一个绝对出色的数学头脑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没到十年,就开办了自己的公司,售卖的是计算机加密算法、数字签名方案等与信息安全相关的产品,面对的客户是各大银行和其他对通信信息保密度要求高的公司。
自从小时候在英国见到了那架差分机,随后又读了计算机祖母埃达的著作,谁能想到,那么小的她,就会对那复杂笨拙的自动计算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并打算为之奋斗终生呢?
走在她旁边的一长得很像奉九大哥唐奉先的高个子男人两手扯着嘴角笑话她:“好像大姐好哪儿去似的,你在你的来哥哥面前,不也一样?”旁边一个俊秀的男人跟着起哄,另一个一身明星气质的男人拉了拉他的脖领,让他消停点,省得一会儿挨揍。
说话的正是从小就跟她不对付的安安,另两位,自然是屠苏和坦步尔,屠苏像巧稚,而坦步尔很像宁铮的翻版,不过宁铮瞪了他一眼,坦步尔赶紧缩回了头。“嘿你姐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说两句好听的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歪派我?”她点点头,“让你们这么放肆,是我这个做大姐的教养无方……”芽芽随即灵活地杀到两个男人中间,伸手扭住了他俩一人一边的耳朵,动作经过千锤百炼,熟门熟路,直扭得他们齐刷刷弯了腰,一门劲儿叫饶。
“好了,差不多行了。”一道温和的嗓音插进来,正是一直没怎么吱声的龙生。他是太太的财务总监,兼公司总经理,毕业于斯坦福沃顿商学院,奉九从未想到自己的养子居然对做生意感兴趣,后来龙生才告诉她说,芽芽的性子硬朗,不像是屈居人下的样儿,只怕只能自己当老板了;那他就不得不学做生意,省得她再被人给骗了。
当初因为来到美国后,芽芽执意不跟随他的脚步去斯坦福,两人还闹了好一阵子别扭。等到芽芽耐心地跟他讲述了自己想去麻理的理由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没想到后来后悔的倒是芽芽,总想着给龙生打电话,而且一打就是半天不放,动不动就吃醋的反而是她,反观龙生适应良好。
至于他们俩那原以为水到渠成,实际却波澜不断的情史,就又是另一段让人听了会心一笑的回忆了。
塞西尔又在美国呆了两年,到底失落地回了英国。这位贵族子弟后来成为一位闻名遐迩的莎翁剧演员,并有了自己的剧团,满世界地演出,也是第一批到与西方恢复外交关系后的中国演出的剧团。
谁也想不到,羞怯的坦步尔居然喜欢演戏,勉强念完电子专业的大学后,到底去了英国,投奔他的若愚哥去了,两人一起把剧团经营得风生水起,后来还娶了塞西尔妻子的妹妹,两人成了连襟儿,这可把一身铁血的宁铮气到了,好几年不让他进家门,有了孙子才缓和了点关系,什么叫世事难料……
安安成为一名航天专家,进入美国宇航局 NASA 工作,但宁铮告诫他,不要碰与军事相关的项目,他乖乖听从。
宁铮即使身在美国,也时刻关注着国内的局势。
当他看到刚刚打完了内战,疲乏不堪、破衣烂衫、装备五花八门的解放军,在“朝鲜战争”中,与兵强马壮的联合国军对上毫不示弱,打得总司令麦克阿瑟一世英名尽毁,黯然下台后,对着奉九点点头,指着美国报纸上对英勇悲壮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长津湖战役”的报道说:“看看,还得是‘红军’,老江还不服气么?这才叫战无不胜。”
宁铮总愿意管中共的军队叫“红军”,这代表着他对曾经的敌手的尊敬。
奉九看着报道,想象着在零下三十度的咸镜南道,志愿军小战士穿着破烂不堪的菲薄棉衣,提着枪快速奔跑的身影,直到最后被冻成冰雕的照片,忍不住痛哭失声。
…………………………
光阴荏苒,又是快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几个姨太太当中,寿夫人和最小的六姨太去了台湾,四姨太留在大陆,都杳无音讯,算算年纪,只怕都已寂寂而终。
性格倔强的宁鸿司作为新中国海军奠基人,没能熬过那场尽人皆知的浩劫,于七零年含恨辞世。
他的妻子奉灵成为新中国杰出的电子科技专家,保密级别极高,所以直年退休多年彻底脱密后,才得以去美国与姐姐姐夫一家见面。她一直与婆母,也就是奉九的大嫂一起,精心抚育三个孩子,都成为很有出息的人。
巧稚成为著名的妇产科医生,蜚声国际,到八十年代后经常能借到美国开会之际与兄嫂相会。
巧心让人大跌眼镜地嫁给了曾被拒婚的段雨豪,一直生活和美,子孙满堂。
一九七五年,江委员长于台湾去世,棺椁始终暂厝于桃园慈湖陵寝,且未着地,此处风景甚似于他的老家浙江奉化。
奉九知道宁铮心里又有了希望,但他更不想自己成为对立的两岸再起争端的引爆点。未几,多年杳无音讯的小江好似听到了他的心声,马上给宁铮拍来一纸电文:“先生是打算着手写回忆录了么?故人之愿,可否成真?”
终究还是放下。
宁铮没有送任何挽联,奉九只看到他在书房自写了一幅,正是仿着当初某个争议极大的文人送给大先生的那幅著名的挽联——
“敌乎?友乎?余惟自问。”
“囚我,罪我,公已无言。”
细细从上到下看过后,年过古稀的宁铮从容地把挽联撕掉,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里。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一代伟人周先生因病逝世,他用布满了繁重工作的一生,实现了其为了中国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承诺。噩耗传来,奉九和宁铮领着孩子们向着东方遥遥祭拜,悼念这位一直牵挂着他们的老朋友。
二哥宁铖死于一九八三年,彼时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长途旅行,宁铖空等三弟四十年,终憾然而逝。与他交好多年的梅先生二子绍武送来挽联:
“承青眼长者蔼然示谠论,
最伤心雁行犹有未归人。”
知己,都懂得他内心无限的遗憾。
幸好孩子们是幸运的,一大群堂、表兄弟姐妹之间关系融洽,芽芽、龙生与唐奉先的不苦和不咸、二哥宁铖家的鸿允、雁英尤其亲密,他们频繁地穿梭于中美之间,投资、助学、讲学,尽心力为祖国做些事情。
包不屈早在七十年代即开始回国探亲,并在改革开放后成为第一批投巨资于家乡的著名侨商。
他于五十五岁时拉着行李箱正式入住宁铮和奉九的家,宁铮没好气地问:“怎么的,不去祸祸寡妇了?”
包不屈也是奇怪,返美后谈了几次恋爱,都是跟富有的寡妇谈的,有一个甚至订了婚,没几天却意外去世了,这导致包不屈再未起结婚的念头。
包不屈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说:“寡妇好啊,比小姑娘省心,不用哄。”
不过,自与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一起,他再未谈过恋爱了。
他曾带着宁铮进入华尔街,意兴风发地宣布要“挣美国佬的钱”,他做到了。
宁铮闲暇时的乐趣之一,就是驾着包不屈的私人飞机载着太太和老友上天,奉九和包不屈只能舍命陪君子,直到七十岁时飞机一头栽到沙滩上,吓得赶来的芽芽坐地大哭,要爸爸当场发誓,再不许开飞机了。宁铮看看划破了膝盖和手臂的太太,还有掉了一颗牙的老友,只能乖乖投降。
……………………
包不屈八十三岁时被一块年糕差点给噎死了。
奉九到底是小了几岁,头脑还是比他清醒,动作也更敏捷些,她当机立断,开动吸尘器,把吸尘器的长嘴儿塞到他喉咙深处,开了三档,那块惹祸的年糕立刻被吸了出来,免了包不屈因窒息时间过长导致的痴呆、脑死亡,甚至死亡。
当然事急从权,免不了同时把喉咙也弄破了,让他遭了不小的罪。
后来到了九十一岁,这次可没躲过去 ,他死于糖尿病并发症:坏疽,双脚已溃烂得不大像样子,奉九又生气又心疼地瞪着他:为什么就不能听自己的话,少吃点,控制好血糖呢?
他则气愤愤地瞪着宁铮:虽已口不能言,但气鼓鼓的眼睛里好像仍然在质问着——为什么你就不能死在我前面,你都快九十了,活得也够长远的了,差不多就行了,你这是要霸着她到何时?!
已经添了植物神经紊乱毛病的宁铮抖着手,长叹一声,无奈地说:“下辈子,我们公平竞争,我肯定不耍手段。”
包不屈浑浊的老眼终于闪出光辉:熬了一辈子,总算听你个老东西亲口说出了这句话。小样儿,真要当面锣对面鼓真刀真枪地比,我可不见得就比不过你,你给我记住了小贼!
宁铮看懂了,郑重点头。
奉九上前,轻吻他的眉心。
包不屈轻嗬一声,眷恋地看了这个他爱了快七十年的女人,再无遗憾。他这一辈子,外人看来似乎孑然一身,即使财富倾城又如何,又留了遗嘱都捐给家乡办教育,真没什么意思;可他觉得内心饱满充盈——他自己觉得值,那就是值,不相干的外人,无权置喙。
由此,安然长逝。
广州老包家来了人,要把他的骨灰带回祖坟安葬,包不屈临去世前没有交代自己的后事该如何办理,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这还用说?自然还是与那两口子比邻而居。
这倒是被奉九钻了空子。奉九有她的想法,她不忍心背井离乡大半辈子的包不屈最终还是埋骨他乡,于是同意了包家人的请求,一代爱国巨贾包不屈,到底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一九八八年,比他小几岁的小江没熬过他,逝于台北,这位在乃父即使临死前也不忘告诫他不能放松对宁铮的监视,小心放虎归山的父亲指令忠心的执行者的离世,终于让宁铮彻底自由了。但他和奉九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回到远隔万里的家乡了,尤其是奉九,当年在中条山长达一个月的千里迁徙,其实还是损坏了她的健康。
他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中心的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留下有关自己亲历的这部分中国历史的真相。哥大亚洲研究中心负责人因为能颇有远见地抢到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备受赞赏。
曾有工作人员好奇地问他:“您最希望以怎样的形象留在世人心中呢?”
“爱国狂!”宁铮斩钉截铁地说。
“喜欢大家称呼您什么?”
“奉大校长!”宁铮声若洪钟地回答。
“最讨厌的呢?”
“少帅。”宁铮皱着眉头,好像连自己都不爱说出口来,奉九在一旁偷笑。
时至今日,哥大口述历史中心只接受每天十人对这些录音带和口述整理材料进行原地借阅,而且不允许拍照、复印和录音。
九四年,宁铮办了九十大寿。
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亲朋好友,东北讲武堂和奉大学生、东北军老部下将个偌大的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
当他扶着夫人的手,迟缓地步入宴会厅时,此起彼伏的“校长好!司令好!长官好!副座好!”的声音,让人恍惚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他看到了每两年就会来美看望自己的老部下柯卫礼、文秀薇夫妇,这位香港的太平绅士在自己的老上司面前,一辈子都是毕恭毕敬的。
他豪情顿起,随口吟了几句:
“不怕死,不贪钱,丈夫绝不受人怜。
顶天立地男儿汉,磊落光明度余年。”
奉九自己,则是在九十五岁时,安然离世。
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们夫妻两人都变得有点糊涂,对周遭的世界变得漠不关心,反而越活越回去,终于活在了他们自己的旧世界里,说的,也都是奉天土话,都是他们年轻时的往事,分不清子丑寅卯,只有对方被他们看在彼此的眼里。
“九”是极阳之数,差一求得圆满。
“九九加一九哇,耕牛遍地走哇。九儿,可还记得我们东北的‘数九歌’?这破地方可好,连个四季都没有。”宁铮咕哝着,一再表达着对夏威夷这种四季极其不分明的地方的不满,其实要不是他高血压太过严重,他们也不是非得搬到这个地方来住;当然,也是为了夏威夷华人不多——他们不想总是面对好奇的同胞。
奉九的身体越发地不好了,她心里有数,趁着清醒时对着老伴费力地说:“唉,不中用了,本来想凑个整儿,活到一百的,也省得孩子们想不起来太姥姥太奶奶活了多大年纪……我要是先走了,咱可不作兴寻短见——你是信上帝的,得等着他召唤,才行。”
刚过了一百岁生日的宁铮照例被她逗笑了,很快笑容一敛,似笑非笑地回应她:“我是为了你,才信的上帝;你走了,我还要他做什么?”
奉九没回答,又昏睡了过去。这两天,她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医生对芽芽说,也就是这会儿的事儿了。
宁铮不死心地继续唠唠叨叨——谁能想得到,越老越唠叨的,不是她,而是他呢。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得问明白,虽然开口很难,“九儿,下辈子,如果我又托生成了一个军阀的儿子,我就不会再去打扰你;要不然,我还会找到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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