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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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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了拍结婚照时未婚妻很有“特色”的婚纱后,宁铮觉得自己提前半年就开始着手找人订制奉九的喜服,真是有先见之明。
奉九本人非常不喜欢大红色,更不喜欢这种穿了一次就没机会再穿的大红喜服。
其实因为结婚前的婚纱、喜服的事,很多新人及其家庭真闹出来过不少事来。
比如上海有一家祖籍安徽的叶氏家族,其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三子要娶一位贵族小姐,因为前面的大哥刚刚结婚,所以就想着大嫂的婚纱也就穿过一次,再加上另一位表妹自愿借出的婚纱,一同送去给新娘子过目,让她从中挑一件,省得浪费;但很显然有人不这么想,新娘子倒还没怎么样,当时恰好新娘子的姨妈——袁世凯的某位儿媳在场,不禁勃然大怒,把两件婚纱都扔了出来,说我们可不是二婚,你们叶家他妈的凭什么让我们穿旧嫁衣?
随即去洋行订了最贵的一件婚纱,并把账单给叶府送了过去。叶老爷苦笑,只能从命。好在新娘知书达理,嫁过来后两人也过得还算和美。
奉天毕竟是清朝龙兴之地,所以在婚礼还保有一些满族特色,比如新娘花冠的样式:上结十多个红绒球,几条细细长长的金丝每隔一寸就缀着金珠垂下来遮住了脸面,没有红盖头;新郎则是红喜袍外套着黑色马甲,头戴黑色礼帽,帽翅儿上有朵红花。
到了两点正,正是宁府选定的吉时,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在了唐府外。
送她出门时,一直稳重自持的父亲也有几番动容——为什么其他的女孩都是琳、灵、秀、仙之类的,而最重视的二女儿的名字是“九”,除了她生于初九,还有就是取长长久久,天长地久,日久见人心之意。
当时他与奉九的母亲关系已经很紧张,这个名满奉天的绝代佳人已经很久不愿意与他再说一句话,所以他心里也是忧惧满满,更是懊悔不已,只盼着从此后,夫妻共解心结,能与她长久相守,不负此生,奈何……
奉九的大哥把她背出来,放到门口接亲的汽车里,拍拍奉九的手,以示安慰;奶奶怕伤心,没跟出来,刚刚在内堂已经告过别了;小不苦跟在大哥的身后跑出来,哭得伤心极了,大嫂赶紧拽住他:以后还有谁能带着自己胡作非为?陪着自己一起受罚?给自己淘换各种新奇的好玩意儿?
强忍着一脸伤心的奉灵跟着出来,奉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抱起不苦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不苦满脸的眼泪都要把奉九脸上的胭脂冲没了,其他的堂妹堂弟和亲戚们站在一旁给她送行,大爷大婶儿、三叔三婶儿的表情也都有点肃然。
这时在旁边垂首肃立,站了很久的宁诤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父亲和大哥鞠了个躬,温声说:“父亲、大哥、大嫂,我这就把奉九接走了。”
正在这时,唐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个破了音儿的小嗓门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行!”
……。这是小不苦拼了命在阻止最心爱的小姑姑出嫁。
原本颇有些伤感的气氛立刻为之一变……随后唐家和接亲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行吧,这样也不错。
宁铮笑着给奉九关了车门,绕过去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奉九探出头跟大家挥手,看着生长了十七年的家,负手站在大门口的父亲,眼圈微红的大哥和大嫂,湿了一条手帕的奉灵,把头埋在大嫂裙子里的不苦,就是没看到那个她想再看一眼的人,那个人,已身在大洋彼岸……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道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一路上,最前面是吹着喇叭唢呐的鼓乐队,后面是军容整肃的卫队旅骑在一水儿的黑色高头大马上开道,再后面就是坐着新郎新娘的汽车……民国就是这么个破而后立的时代——半土半洋、不中不洋、土洋结合,一切都可以接受。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帅府门口。
帅府门口洒水扫街,拾掇得干干净净,连门口两个石狮子都披红挂彩,一身喜气。
刻着“宁府”两个字的匾额上也垂着红绸带和大红花。
奉九被从宁铮从汽车里扶了出来,等她一站定,看热闹的人群里就发出了阵阵的赞叹声:这新上任的少帅夫人,真漂亮,其实这是瞎扯——倒是能知道这个新娘子个子高挑身材窈窕,但奉九面前垂着一大堆的金珠绣球,哪里看得清她的容貌?
奉九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充满了兴味地正盯着她,虽然别人的目光也很肆无忌惮,但这两道目光中,饱满着说不清道道不明的满满恶意。
她借着抬手整理珠冠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个人一眼,一看之下,一个男生女相,俊美到妖艳的男人就突兀地闯进了她的眼帘。
宁铮也注意到了这两道目光,他直直回望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警告,于是这个人嘴一歪,原本肆无忌惮的目光里也突然有了一丝笑意。
宁铮不再理会,低头轻声在奉九耳边说:“这是我堂弟宁锋,不用理他。”
宁锋笑了:“从小跟你一起读书,只要背经史子集没你快,写的策论没你好,我爹就得打我,你说,我不折腾你折腾谁?”
宁铮也笑了:“你敢说过一阵子没有今天?不‘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宁锋手里摇着的折扇啪地一合,挑眉一笑:“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天先过了瘾再说。”
一旁的徐庸和杨立人都让他一边凉快去,并很快把他挤到了一边,没怎么样他们倒是闹得挺高兴的。
旁边的喜娘扶着奉九,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举行婚礼的院落。
待有资格观礼的贵宾鱼贯而入,大门缓缓关闭,把还想看热闹的奉天百姓拦在门外,也把原本只是一介百姓的唐家奉九,关进了门中。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民国时的婚书是薄薄的一本书册,有印刷的,买一张就结了;但讲究点的人家还是会自己书写,特意从北平赶回来的老帅戴着黑礼帽,一身黑袍,今儿心情极好,他那句著名的极具海城地方特色的口头禅直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惹得一旁的宁老夫人和亲近的幕僚们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今天是嫡子娶亲,而老帅并没有正头夫人,所以这种重大场合,他的那些姨太太们并没有资格出席。
穿着葡萄紫色织锦缎宽身旗袍的宁老夫人转过眼,看着由宁军中最有学问的奉天省省长玉永江充任的司仪,捧着婚书,郑重打开,高着嗓子一字一字念出声来,心里想的却是这婚书上的一笔一划都是宁诤前晚亲笔书写,明明回来得那么晚了,但当她想来亲自看看新房的布置,进了小红楼的书房时,就看到自家孙子在写字,模样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好像他写的是生死状一样。
有人端来一个长条案几,上面摆着一方新砚台和一支新开笔的紫毫,宁诤率先执笔蘸墨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直起身子,看了奉九一眼,把笔交给了她,奉九头上的纯金花冠沉重而繁杂,她正被眼前晃来晃去的金丝垂珠弄得心烦,心里想就这么十几条丝绦一般的东西垂脸遮面的,还怎么写字,就见宁诤又把刚递过来的紫毫接过挂在一旁的红酸枝笔架上,接着,他那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分开垂在她眼前的金丝,分别挂在两边的冠翅上,露出一张盛妆后的美丽容颜。
宁诤从未见过奉九这么郑重其事的妆容,显得华贵典雅之余又展露出了一种威严,让人觉得她不像是别人嘴里说的皇后,而是女皇登基般的壮美并重。
奉九弯下腰,拿过宁诤又递过来的毛笔,写下了“唐奉九”三个字,两人都是用正楷写的,宁诤的字不小,奉九也有样学样地写了大字体,不习惯又紧张之下,甚至比宁诤的字又大了一点,奉九觉得有点抱歉;老帅最倚重的幕僚,司仪玉永江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头,老帅则是满脸笑意。
同样是正楷,宁诤的字瘦洁飞扬,奉九的清婉灵动,看起来却又如出一脉,就像他们两个人似的——看起来明明不同,偏偏今天这么一看,两个人居然长得很像,用奉天话说就是,“连相”。
撤掉几案,宁诤和奉九给坐在上座的老帅和宁老夫人行礼,三拜天地后,又转过身给其他观礼的人回礼,很多人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看到奉九的真容,观礼的人群已是一片喝彩声:毕竟,宁诤的好相貌一直闻名,没想到这在奉天上流圈子里毫不出名的唐家六小姐也是如此美貌,面庞虽稍显稚嫩,但在盛装华服下,也显得声势赫赫,两个人称得上是珠映玉生辉,玉掩珠无尘,而且无论是身高还是容貌,看起来都是让人觉得没得挑。
当然,这是一般人的想法,想挑剔点什么的永远也有话讲:站在观礼人群之外的坐三望四的四姨太看了一眼,就轻哼了一声:“年龄上还是不配,我们三少大了点。”旁边的六姨太捅咕捅咕她:“你别自家外甥女没塞进来就瞎嘚咕。”扭脸一呸,也不看看自己家几斤几两,也就是个做人姨太太的命,还妄想麻雀变凤凰,最小的七姨太没说话,最是文静;五姨太一脸端庄,伸手掐了她俩一人一下,“行啦,你们俩啊,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礼毕,奉九就被送进了婚房,宁诤则早就在外面和帮忙的自家兄弟及好友们一起招呼来宾了。
奉九坐在属于自家嫁妆单子一部分的拔步床上。
她头上戴的花冠上头有很多红绒球,都是扬州做绒花的手艺人做的,奉九腹诽这花冠让每个戴的人都象是京剧的刀马旦一样杀气腾腾。
这时,有两个穿着浅粉色和琥珀色长袄的小姑娘蹩进来,贴墙根站在一旁偷偷捂着嘴笑,奉九扬起酸硬的脖颈,勉力冲她们笑了笑。
看年纪应该是宁诤的两个妹妹了,这是出嫁前继母卢氏细细跟她交代过的,一个是宁铮的亲妹妹,一个是四姨太生的,但老帅家风甚严,尤其是对女公子们的管教:在家都不许穿绫罗绸缎,只能穿布衣服,出门亮户时才许穿些好的。
但对姨太太们还是很大方的。
左边的活泼,右边的文静,奉九心里有了底,“让我猜猜,你是巧稚,你是巧心。”
“三嫂真厉害,一猜一个准儿。”两个小姑娘笑嘻嘻地走过来,奉九让她们坐,她们才在床沿很浅的地方坐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很是端庄。
“三嫂你真好看。”巧稚欢欢喜喜地说,“怪不得有人说三哥对三嫂着了迷了。”说完捂着嘴笑。
巧心怕奉九害羞,赶紧推了口无遮拦的巧稚一把。
奉九只能低头笑笑,正在这时,原本应该在前面应酬的宁诤忽然进来,两个妹妹赶紧站起来给他道喜,宁诤点头示意,然后一把按住也要站起来的奉九:“忽然想起来你的花冠还没摘下来,这东西挺沉的,现在就摘吧。”
说完他也不等奉九反应,直接摘下了奉九的花冠,其中不免牵扯到奉九的头发,还挺疼,奉九不禁蹙起了眉头,宁诤抱歉地看了看她,奉九直接说没事,这时宁诤的二哥,一直常驻外省为宁家打点相关事宜的宁诚也进来招呼他赶紧出去,跟奉九点了头,然后说很多人等着跟他喝酒呢,宁诤又看了奉九一眼,宁诚不禁都笑了,拍拍他肩膀,小声说:“人都娶回家了,还怕飞了不成?”宁诤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这才出去了。
巧稚巧心在一旁看得直傻眼:“三哥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啊。”
奉九没接话,两个妹妹看着奉九的浓妆,觉得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们接着聊天,于是三个年龄相近的姑娘们互相交换了很多有意思的情报,奉九很开怀,深深觉得在宁家如果不想无聊只怕就得靠她们俩了。
巧稚羡慕地说:“三嫂,你看你这屋子多好看,我也想照样弄个这样的屋子呢。”
奉九刚刚一直被花冠压得抬不起头来,这会儿听了巧稚的话,才有心思抬头自己看这间卧室,首先第一个印象就是,真大——看来宁铮给扩建了,打通了相邻的那个房间。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以前来过,往事不堪回首啊。
不过,现在这卧室,跟上一次来,完全不同了。她们三个忽然同时默契地都没说话,于是奉九就听到了潺潺流水声,她向西面靠墙的位置看过去,越看越眼熟:这不是那次他们去北市火锅店吃火锅那家店的装饰么?记得她很喜欢,还和文秀薇她们说以后自己有房子了,也要照样做一套,没想到,居然在新居里见到了……
虽然很相似,但又不一样,比那个更阔达,更简单,因为石磨盘和青竹还有,但没有了白色假山和老和尚、小和尚,反倒是直接在地上挖出一方不规则的水池,在这水池上方还吊着很多各色颜色清雅的带镂空图案的花灯,珍珠红、浅藕荷、玫瑰粉、浅橘、茶绿色,都淡淡的,不闹腾,想来在晚上,如果把花灯里的蜡烛点燃,配着这潺潺流水,一定会意境悠远吧?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姑子都离开了。
这时,很多宁军高级军官及父亲这边亲朋好友的后眷由几个姨太太领着进来看新娘子了——刚才的大场面姨太太的身份是不得出现的,但刚刚已经开宴了,她们自然可以出来参与;一群女人们看到奉九没等新郎官进洞房就自行摘了花冠有点意外,奉九也没解释。
女眷们的注意力随即被奉九如花的容貌和云样的乌发吸引去了,又不禁夸赞了半天,大家也都拣好听的说,无外乎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喜得贵子三年抱俩之类的,哄得后进来的活泼泼的宁老夫人也很开怀。
女眷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屋子里的装饰,很惊讶地说倒是不像奉天的摆设,也挺好看。
大家也很善解人意,此时已接近戌时,识趣的客人用完婚宴就要离开了。
最后进来的是媚兰和葛萝莉,她们特意等到这个时候才进来看望奉九,媚兰马上要跟着吉松龄换防到北票,而葛萝莉在美国的爷爷身体不好,她很有可能要代父亲回美国一趟,三个人又絮絮地说了很多体己话,两位密友都嘱咐奉九要好好跟宁铮相处,别耍小性子,一个一口美国中部口音,一个一口奉天话,奉九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地分别应对,她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奉九想想应该也没什么事了,毕竟老帅在此,年轻人谁敢闹他儿子的洞房。
就起身去洗了澡,今天可是流了不少汗,好在新房连着的浴室非常方便,居然还有淋浴的莲蓬头,奉九鼓捣了半天,觉得很有意思。
洗干净了头发上油腻的发油,等了半天才有空和姑娘说话的秋声早已把换洗衣物放在旁边,她捡起一件猩红色的睡袍,想了想,还是让秋声又送进来一套松江布的内衣,让秋声回去休息吧,新郎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接着把内衣穿好,外面又披了睡袍系好带子,细细擦干了头发,这才走了出来。
一出来才发现,卧室天花板正中央原本璀璨明亮的枝形吊灯不知何时已被关掉了,偌大的卧室和连着的起居室里,只余下水池上方那十几盏散发着微弱光亮的圆形、长圆形花灯,那光亮透过花灯纸上镂空的一朵朵小花,在水面、铺着浅米色墙纸的墙面和铺着原木色的地板上,投射出一片片杂而不乱的朦胧的光晕,果然如自己想象一般,如月宫般美妙醉人,而挨着床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对龙凤喜烛,不时地爆个灯花儿。
除了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前院的喧闹声,到处都静悄悄的。
奉九散着头发,趿拉着拖鞋,随意地四处走着,她发现从天花板垂下来一些长长短短的灰色绡帘,随手撩撩这些半帘,心里是喜欢的。
还有门口那扇上面绣着芦苇荡和仙鹤的巨大的透纱黄梨木屏风,图案看起来很是眼熟,一看就是他们到过的盘山红海滩,而黄梨木边框没刻任何图案,毫无装饰,简约到了极点,也美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门一响,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步履微有些踉跄,奉九有点尴尬,不知所措地向后退着,直到停在桌旁。
宁诤一抬头,正好看到他刚刚娶进门的太太正站在巨大的拔步床前的桌子一边,一袭猩红色的厚睡袍遮掩了她美好的曲线,她披散着头发,头发微弯,一双大眼睛波光潋滟,就像个暗夜精灵,俏生生地站在他的屋子里,他的啊……
宁诤迈步上前,奉九不安地往旁边让了让,宁诤走到桌前,自然地伸出双手,想把奉九抱进怀里,奉九看懂了他的意思,没回应,又绕着桌子转了半圈,与他保持一个直径的距离,低头伸手握住桌上茶婆子里的茶壶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贴着桌面往宁诤处挪了挪,轻声说:“喝口茶吧。”轻柔的话语像是怕惊动了蛰伏的巨兽。
宁诤脸色潮红,眼睛深处好像有把火在烧着,奉九看了一眼,又侧了点身子,她觉得宁诤的眼睛比龙凤烛的小火苗可热多了,不加掩饰的深沉的欲望已经盛不下,要从眼睛里滴出来了。
宁诤没说话,端起茶杯,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奉九,一饮而尽,好像他喝的不是茶,而是奉九。
奉九没敢看他,只是用手无意识地扯着桌布长长的流苏。
他端过圆桌上的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酒盅,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板。
奉九抬头看了看他,困难地挪动双腿挨过去,宁诤拿起一只酒盅塞到奉九手里,自己也端着另一只,里面盛着的,是清甜的葡萄果子酒,宁府的厨房自己酿的,里面更加了蜂蜜,取其甜蜜如同婚姻一般之意,他示意奉九端起酒盅,自己把胳膊绕过奉九的胳膊,鼻尖碰着鼻尖儿,宁诤眸深似海,紧紧盯着奉九低垂的眼睛,看着她如蝶翼般生动的眼睫微微扇动,两人把胳膊拧成麻花一般地喝下了交杯酒。
宁诤把托盘往地上的脚踏一放,再坐回床沿,不出意外地就看着对面奉九的脸越来越白,不但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涩之意,反倒像是被吓坏了。
宁诤忽然站起身,“我去洗个澡,你睏了就先睡。”
哦?奉九如听梵音,赶忙脱了拖鞋,爬到床的里面去,拉过一床丝被,把自己缠得严严实实。
这是奉九家陪嫁的架子床,床围子上百子千孙图很是考究,过去的嫁妆,都是从女孩小时候准备起,唐家是大家族,自然不可能马虎,这样的黄梨木也是从奉九很小起已经预备下了,但奉九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中式床,总觉得压抑,所以并没有打原本外面的那层月亮门,已经做到了尽可能的简洁。
其实上次醉酒从宁诤的席梦思床上醒来,她才知道原来人睡觉还可以睡得这么温暖放松。但现在她哪里敢有什么挑剔,如果宁诤能放她一马,让她睡青石板路面她也愿意。
宁诤很快冲了个澡出来,奉九闭着眼,想着自己到底是要遭罪了。
宁诤穿着一袭藏蓝色的睡袍,上了床,动手要把床上挂着的半透的床帏放下来,奉九在家也是从不放床帏的,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个很挑剔的人,奉九检讨着自己的毛病。
不过现在打着装睡的主意,只好忍着不吱声。
宁诤挪到奉九旁边,借着要烧半宿的龙凤烛的光亮仔细地看了看这张芙蓉面,轻轻问:“怕么?”
装睡失败,奉九豁出去般地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悲壮地说:“怕……”倒像是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
宁诤:“……你虚岁都十八了,岳母、我娘在你这个年纪,都产下了头生子了。”
奉九硬着头皮说:“我发育迟缓。”
宁铮:“……”,他一把搂过她压在身下,又蹭了蹭,奉九的脸从白又变红了;他看了看她的脸色,再接再厉伸了手进了睡袍,越过内衣,找到最柔软的那一处,手指拢起虚虚一圈……轻笑着说:“那也——”。
奉九猛地把他推了下去,坐了起来——现实和想象果然有很大差距,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受的,但是,不行,就是不行。
她圆润的胸口上下起伏得历害,浑身鸡皮疙瘩暴起,水蜜桃一样吸饱了水分的脸儿上明明是故作镇定,但就是杂着那么一丝楚楚可怜的意思。
宁诤也坐了起来,不笑了,脸上很有点肃杀之意。
这是要翻脸了么?奉九心里有了点慌张。
没想到宁诤只是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你还小,我知道,我们可以先不做这种肌肤之亲之事。”奉九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她不禁因为惊喜而瞪圆了眼睛,登时高兴起来,唇角翘得老高,宁诤忽然觉得杨立人说得不对,自己哪里会变脸,奉九才是独掌此门绝技。
“但是,”宁诤慢条斯理地说,“只要我在家,我们就必须同床,这个不能讲条件。”奉九听了想了想,点了点头,投桃报李的道理谁都懂。
宁诤也吁了一口气,“行了,安心睡吧。”
奉九微垂着眼睛,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人家有可能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洞房花烛夜,被自己给搅和了,奉九这个人,见不得人家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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