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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风流,江山谁主-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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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3 血,寒夜断刃(一)【实体版】
    陈旷拿袖子抹了把泪,眼睛才恢复了几分神采,只沙哑地向韩天遥说道:“侯爷,若你有一分念当日郡主救你之情,若你有一分念陈旷这半年来鞍前马后奔走之情,万祈成全陈旷心愿,成全郡主心愿!撄”
    韩天遥转过头,看向南方,看向杭都的方向。
    月色已隐,唯余水寒风烈。冷冽冬夜里,再不能看到半点江南的轮廓。
    他的耳边也没有西子湖畔的水声和琴声,更没有女子温淡的笑声。大运河的水哗啦啦地奔流着,震耳欲聋,仿佛永无停歇之时。
    数百年前,那位亡国的炀帝下旨开凿大运河,南起杭都,北至涿郡。此处的水正往东南方向奔流,将会流到杭都,流到那个铭刻了他们这一世几乎所有悲欢的地方。
    赵池已十分惶恐,见韩天遥久久沉默,忍不住低问道:“侯爷,这……怎么办?偿”
    韩天遥回过神来,唇角弯了弯,居然是一个浅淡的微笑,“赵池,你先回营,明日一早率领大家按原计划撤军,前往许州跟孟许国他们会合。”
    “啊!侯爷,你呢?”
    “我也去青城走一遭吧!”
    韩天遥言毕,从怀中摸出一只荷包,嗅了嗅。
    隔了那么长的时间,隔了那么多的人或事,甚至隔了那么多的死亡和战火,他居然闻到了阳光下芍药花的清香。
    那年那月,他是她的大遥,她是他的十一。
    她展臂拥他,仰面亲他,在灿金的阳光下明媚而笑,绝色倾城。
    微偏的鬓髻间,一朵芍药跌落,如一枚绝美的蝴蝶,翩然栖于他宽大的指掌间。
    ------------
    青城并非城池,而是一处小丘陵,可登高望远,占据地利之便,故而当年靺鞨人攻打中京时,曾驻扎此处;后来怀帝和三千宗亲被掳,也曾先囚于此处,然后分批发押回魏国都城。如今魏都已被东胡人占据,魏帝金瑛被迫迁都于此,却只换来当年情形重现。
    如今,青城同样成了东胡攻占魏都的据点,魏国的宗室同样被押在青城,被斩杀,被蹂。躏,被践踏。存活下来的人,将会被分批押往东胡都城,幸运的可以成为东胡君臣的婢妾,侥幸偷生;不幸的或许就成了东胡人交换牛羊的货物,连营妓都不如,那便很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了。
    魏国比当时败亡的楚国要庆幸些,总算魏帝得以逃生,留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只可惜了那些留在中京的宗室子弟,被东胡人一网全兜了,只作押往和都,稍稍安抚了那些尚忠于魏室的臣民,便拖到青城被尽数斩首,——竟比当年的魏国兵马更加凶残狠毒。
    如今,青城只剩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魏国贵女,正被那群饿狼似的莽汉蹂。躏欺辱,能逃出一条性命都不容易,再无半点反抗之力。
    而青城原也不是什么军事要塞,攻占中京后,留在附近的守军不能参与城内那场杀戮和抢掠的狂欢,如今好容易有机会放纵一回,自然肆意妄为,防卫松驰。
    虽然从未曾和东胡人正面对敌过,但韩天遥出身将门世家,对于局势的判断极为敏锐,早对东胡兵马的习性有所了解,仗着一身武艺潜入青城,很快找到数名躲懒喝酒的巡逻兵,迅速出手制住,逼问了青城大致情形,便与陈旷等人都换了东胡人的服饰,只作巡逻,大摇大摆地从营寨间穿过,虽也遇到几拨东胡兵卒,竟无人理会。
    那些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于帐内笑闹喧哗里。若仔细倾听,方能听到女子断续的哭泣和呻。吟,大多已十分无力。
    第一批运回的财物,在他们眼里只怕比魏国曾经的金枝玉叶们还要珍贵。韩天遥虽逼问过巡逻兵,却知之不详。
    陈旷焦躁道:“侯爷,既然你会说东胡话,不如找大些的帐篷挨个查探查探?”
    韩天遥皱眉,“不可。我只是与东胡人有过接触,胡乱学了几句,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何况陈旷等人完全语言不通,若走到明处,身材模样和东胡人也有明显差异,一旦人察觉,裹在千军万马里绝无脱身机会。
    他们要做的,是盗回柳相首级,而不是枉送自己性命。
    陈旷却越发焦灼,吐着被夜风卷到嘴里的沙尘,低低道:“若今夜找不到,天明后他们拔寨而起,沿路必定戒备森严,更没有机会了!而且……”
    而且他们未必会将柳相首级带走。它对于东胡人来说毫无意义,也不会有人愿意去研究,为何财物中会多出这么一颗不祥的头颅。
    可偌大营寨黑漆漆的,无处不是敌兵,想找出它来谈何容易?
    身畔的凤卫安慰道:“看这天气,等会可能会下雨。若是能来一场大雨,他们天明后未必会走。不过……”
    天已很冷,若是下雨,他们更是行动不便。但此刻陈旷抬头看着天,倒有几分期盼下雨的模样。
    十一的部属,对她赤胆忠心,果然名不虚传。
    韩天遥扫过他们,提气跃上一株高槐,将各处营帐的灯光细细分辨片刻,许久才低声道:“跟我来!”
    ---------------
    跟韩天遥走近那处营帐时,陈旷便知韩天遥的判断很准确。
    临近丘陵边缘的那顶大帐篷黑漆漆的,并不见灯光,却有两名兵丁持长戟守着。只是周围合抱那帐篷的几顶帐篷却正热闹,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哭泣混合在一起,便让阴冷的深夜意外地跌荡起野火撩动般的邪恶气息。
    两名守兵便有些不安分,不时拖着长戟向左近的帐篷里张望。
    那边便有人笑骂:“刚睡了魏帝的两个妃嫔,还不知足?”
    守兵笑道:“听闻这里面是魏帝的九公主?她姨妈把自己女儿都献出来了,只为保全九公主的清白?”
    “对,叫什么金从蓉,的确生得极好,听听叫的这声音!”
    “啧啧,果然……”
    “且再等一等,待里面的兄弟完事了,换你们进去!”
    “叫他们悠着些儿,别弄死了……”
    其中之一的帐篷里,正传出尚有几分稚。嫩的少女惨叫,却是一声比一声凄恻,一声比一声痛苦。忽似有什么东西塞住她的嘴,那惨叫便转作了欲呕不能的哀号,蕴了生不如死的绝望。
    纵然知道帐中那被凌辱的少女是仇恨了多少年的敌国公主,陈旷等人也不由面面相觑,低低喝骂:“禽兽!”
    韩天遥仿若未闻,打量着那顶帐篷,低声道:“陈旷,你待会儿设法弄出点小动静。”
    陈旷应下时,韩天遥身形一闪,借着寥寥的几丛灌木掩藏身形,从另一边绕下,很快不见踪影。
    中京附近多是平原,独青城地势颇高,尤其这帐篷所在的位置,后方正临一处陡坡,下方则有激流,再不用担心有人从此处偷袭,故而帐篷后方并无防守。韩天遥仗着身手高明,却已潜到了陡坡下方,静候时机。
    平原地带的丘陵并不能和大山大川,坡势虽陡,却还生着树木。冰冷的夜风里,只闻得阵阵的血腥味和腐尸味扑面而来。待看到下方有兀鹰飞起,韩天遥方才悟出,东胡人所杀的那些魏国宗室子弟,根本不曾掩埋,而是直接从这里丢了下去。
    有的滚落河里喂了鱼,有的未能落到坡底,尚悬在半坡或堤岸边,便只能喂老鹰了。
    正沉吟际,忽听得少女一声尖厉的惨叫,随即那边帐篷中便有喧哗之声。
    片刻后,有脚步走近陡坡边,伴着惋惜声:“都让悠着些了,偏不听!”
    另一人道:“这算什么?他们家十公主不是一样在侍奉元帅身边的人?比她还小,还好端端活着呢!”
    说话间,只闻“扑”的一声,有东西如布袋般扔了下来。
    想来是那个魏国九公主金从蓉已被活活折磨死,便同样扔下坡来喂鱼或鹰。
    但直到抛尸的人离开,韩天遥都没看到有人掉下来,却听到有女子细弱的喘息。
    飞身掠过去时,正见一名少女仰着头,努力握紧一株小桧树想稳住身形,却浑身颤抖,手指捏着死白,分明已支持不住。
    见旁边忽出现一人,她张了张嘴,手已在震惊中松开,直往下坠去。
 294 血,寒夜断刃(二)【实体版】
    韩天遥随之跃下,半空里已解下自己外袍,覆住她光。裸的身子,将她环过,跃起,已寻着一处稍平坦的地方将她放下。
    那少女应该就是金从蓉,才不过十四五岁,容貌十分美丽,却苍白异常撄。
    她将自己爬满血迹的玉白小。腿向后缩了缩,尽力藏到袍子里,犹疑地看着他,嘶哑地说道:“你……不是东胡蛮人?”
    可侵占大楚无限江山的北魏靺鞨人,最初不也是蛮人?
    韩天遥盯着她,“你学过武?”
    金从蓉道:“学过些,但他们人太多,打不过,索性不打了,打算路上想法子逃走。可他们欺负得我实在受不住,只好闭锁脉息,盼着能装死逃出去。但被人这么掷下陡坡去,就是学过武也死多活少了。偿”
    大约想到这一两日所受凌辱,她雪白着脸,低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但这么个尊贵的小公主,居然能忍着国破家亡受人轮。暴而不显示武艺,这心性着实有点可怕。在这种状况下锁脉装死,也着实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但韩天遥是男人,多少也猜到这少女方才经历的事有多可怕。
    若她不装死,被活活蹂。躏致死的可能性极大。
    听得上方又有动静,他猜得必是陈旷在制造混乱引人眼目,也不再耽搁,从腰间解下酒袋递给金从蓉,说道:“等着。”
    他一掠身跃到坡上,果见另一边帐篷里有人打斗,早吸引了守兵的视线,忙从帐篷后面轻轻割开一道口子,侧身闪入,借着剑柄所嵌明珠的微微光亮在帐中找寻。
    收藏金珠财宝的箱子,和收藏书册典籍的箱子,原就不一样,何况又是束循点名要的东西,分辨起来并不困难。
    但韩天遥竟没有找到。
    装着书册的那个箱子,是半空的,明显少了许多。
    他掩住剑柄上的明珠光亮,提起剑柄,其中一个木箱上敲了一记,飞快闪到暗处。
    外面守卫听到里面动静,嘀咕道:“莫不是要下大雨?这风也邪门,怎么连帐篷里的箱子都吹翻了?”
    另一人便道:“且瞧瞧去,别把封条摔没了,以后少了啥咱们说不清楚。”
    先前那人便应了,提了灯笼走进来。
    韩天遥挥剑击去,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倒下去,却韩天遥拉住,轻轻放到地上。而那人手中灯笼也已落在他掌中,不过稍稍摇曳了下。
    另一人隐约听着些动静,问道:“怎么了?”
    韩天遥也不说话,只拿剑柄又轻轻敲了敲木箱。
    那守卫果然耐不住,探头进来正要问时,韩天遥顺势一拉,已将他扯到跟前,龙渊剑寒光闪动,冷冰冰架到他脖颈。
    守卫低头看着倒地的同伴,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侧目瞧着韩天遥淡漠的面孔,骇然道:“饶……饶命!”
    韩天遥道:“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正说着时,那边已有人注意到这边帐篷亮着灯笼,守卫却不见了,高声在问道:“老三,你们人呢?”
    韩天遥的剑动了动,那守卫立时高声答道:“没……没事。有箱子翻了,我们整理下。”
    那边便不响了。
    韩天遥料得他们迟迟不出去,必会惹人疑心,遂将灯笼置于木箱上,挟持着那守卫从割破的缺口步出,竟抓着他直下陡坡,依然落于先前藏身之处。
    那九公主金从蓉依然裹着衣衫靠山岩上,喝着韩天遥给她的酒御寒。见韩天遥抓来一人,她也不惊讶,只将衣袍又拉了拉,努力掩住身体。
    守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明知遇到了高手,只哆嗦着说道:“爷,大。爷,小人家中尚有父母妻儿要供养,从军也是迫不得已,求大。爷饶命,饶命啊!”
    论起从军打仗,有几个平民百姓是心甘情愿的?
    豪侠公子愿意“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寻常百姓只会感慨“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从古至今,不论哪朝哪代,有着怎样的贤帝或暴君,牺牲的始终是底层最无辜的这些人。
    韩天遥的剑低了低,声音缓和了些,“那些押送的箱子里,你们元帅是不是拿走了部分书册?”
    守卫忙点头,“是,元帅帐中的谋士来取的,包了一大包带过去。”
    “都是书册?”
    “不只书册,还拿走了一颗头颅……”
    “头颅……”韩天遥意外,“束循怎会关注那颗头颅?”
    守卫道:“听那谋士说,江南楚国若留着这人,指不定如今是怎样的情形。算来这人也是个英雄。小人并不晓得这人是谁,但元帅似乎蛮看重,指定让拿过去,说要见一见……见一见这人的首级。”
    旁边的金从蓉白着脸咒骂:“这些不要脸的恶狼!两条腿的畜生!全无人性!全无人性!”
    她必不知晓,二十余年前柳相被害后,正是她的父辈依然坚持索要柳相的首级,楚国才掘坟破棺,割下他的头颅飞送魏国。
    韩天遥看她一眼,继续问守卫束循住在何处,防守如何。那守卫看出韩天遥有饶他之意,倒也知无不言。
    待大致问明,韩天遥将守卫外衣剥给金从蓉穿,又用腰带将他捆住,向金从蓉道:“待会儿必有混乱,你若有力气,可以趁混乱逃走;若没力气,越性在这里多藏两日,待他们撤了你再离开。”
    金从蓉问:“你要去他们主帅的帐篷,拿那个什么人的首级?”
    韩天遥不答。
    金从蓉眼睛却越发亮得明烈,“可不可以把束循的首级也给摘了?”
    韩天遥再不理她,转身攀向陡坡,正待离开时,却听下方一声闷。哼。
    回头看时,金从蓉执刀在手,已将那守卫砍倒,一脚踹下陡坡。
    见韩天遥皱眉,她冷笑道:“他有妻儿么?他若有老母妻儿,怎会欺凌我们?我刚快被他们折磨死,还听到他在说想睡我呢!我死了的兄弟姐妹,自然也有他一份。”
    韩天遥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不论是王孙公主,还是贩夫走卒,生逢乱世,注定命如草芥,原不是他想干预便干预得了的。
    -----------
    一路早已筹谋妥当。待见到陈旷,韩天遥又与陈旷等凤卫细细商议过,诸人立时分头行动。
    一个时辰后,东胡主帅营帐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鼓噪,随即有谁高喊道:“魏军攻来了!魏军攻来了!”
    青城各处营帐多有通宵寻欢作乐的,但主帅营帐附近却还安静,此刻被人惊动,又发现数里外果然出现大量火把,且有火焰冲天,一时也分不出到底是民居还是营寨,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便有人急急冲往主帐回禀。
    束循匆忙披了胄甲赶出去查看时,韩天遥已趁乱混到主帐跟前。束循虽已走开,主帐附近尚有好些亲兵护卫,见状连忙阻拦时,韩天遥急急取了一封密函道:“虞将军有紧急军情送到!”
    “元帅不在帐内。”虽有人有些疑心,但此时显然还是外面的混乱更重要,一时便也顾不得韩天遥,竟由得他冲入帐中。
    帐中尚有两名亲兵值守,忽见人闯入,急喝道:“什么人?”
    韩天遥呈上信函,急道:“小人有紧急军情禀报。”
    束循的亲兵到底不同于寻常士卒,竟不去接那信函,“何人信函?谁领你进来的?明知元帅刚出去,怎么还把信函送往帐中?”
    “是虞将军的密函。外面有些吵闹,领小人过来的兄弟指点了方向便跑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韩天遥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余光打量着帐内陈设,却是一眼便看到了那边短案上堆着的大量书册,是显而易见的楚国文字。书册的最上方,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楠木匣子,只在右上角刻了个“柳”字。
    亲兵并没有那么好糊弄,何况韩天遥话语稍多,便有南方口音显出。他们狐疑对视一眼,将手压到腰间佩刀上,便要走向前来。
    韩天遥忽指着那木匣,失声道:“那人头怎么跳出来了!”
    亲兵也晓得匣中何物,闻言不由唬了一跳,忙转过头看时,龙渊剑已然出手。
 295 血,寒夜断刃(三)【实体版】
    出剑又快又狠,全力击下,他不过三招便已将二人击倒,迅速将那木匣持到手中,打开看了一眼。
    二十余年,只剩森然白骨。摇曳烛光下,异国尘封多年的头颅闪动的色彩竟凄暗得出奇,全无当年权倾朝野号令天下的豪情气势撄。
    几番兴废,不论成败是非,最终无非归于一抷黄土,一副白骨。
    而柳翰舟枉有雄心壮志,最后却连白骨归于黄土都成了极艰难的愿望。
    外面守兵已听到动静,疾冲进来喝道:“什么人?偿”
    韩天遥急忙阖起木匣,劈倒拦阻之人,一边撮口吹出哨声,示意陈旷得手,一边往预先看好的方位夺路奔去。
    守兵急忙高呼道:“有奸细!有奸细!”
    青城东南边已有十余枝火箭连环射。出,袭向靠近堆放粮草的两处帐篷。
    东胡统帅束循是个高大强壮的中年人,鹰隼般的眼睛眺处前方,正仔细辨别那火把,忽冷笑道:“蠢货!火把根本不曾移动,不过是疑兵之计而已!”
    东南角一片呼喝“走水”、“有奸细”的时候,主帅营帐亦传来捉拿奸细的隐隐叫喊。
    束循急忙指向主帅营帐,高喝道:“调集人手,全力围捕奸细!不可中了疑兵之计!”
    四周俱是营帐,很快调集兵马合围过来,转瞬便能将小小的青城围个结结实实。
    韩天遥行动虽快,也只能将追兵一时甩开,决计拦不住合围而来的东胡人。
    他扯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袱,正要将木匣包进去,指尖却顿了顿。
    片刻后,他扯下腰间的荷包,迅速塞入木匣,然后将包袱扣紧,飞快奔到一株老树下,将包袱上所扣的一对圆环穿入树脚的一根绳索,然后将绳索扣到树干上,用力抖了抖,才继续站起身往前飞奔。
    追兵紧紧。咬住他,附近亦有更多东胡人从女色中清醒过来,拿了刀剑冲出来拦截。
    谁也没注意到,那根绳索在黑暗里迅速绷直,圆环丁当轻响了一下,然后缓缓向青城下方滑去,越来越迅捷……
    声东击西,疑兵之计,在遇到同样老辣的东胡主帅束循时,并未起到太大作用。
    何况,加上陈旷和凤卫,原也不过寥寥数人。
    才识再高,武艺再好,怎奈孤掌难鸣。
    全身染遍血迹时,阴沉大半夜的天终于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打在热。辣。辣的伤处,反似舒适了些。而许多个日夜努力去模糊的某些记忆,忽然间被冲刷得清晰,纤毫毕现地涌上心头。
    伊人一颦一笑,懒散孤傲,如此可恶,偏又如此可爱,似被人用铁凿一下一下凿入了骨髓。便是死了,烂去皮肉,吹去浮尘,灰白的骨骼上只怕还细细描摹着她的模样。
    如此可恨的一个人,把酒持剑,冷眼看世情,却在那样的暴雨如倾的深夜,奋力将他拉起。
    “韩天遥,起来,我带你离开……”
    灼亮得耀眼的刀光重重劈下,斩过无数人的龙渊奋力上迎。火花在大雨里溅起,然后那刀在刺耳的崩裂声里扎下,刺穿韩天遥右边肩胸。部,竟将他狠狠钉在地上。
    这一回,再没有人从雨水里扶起他,再没人带他离开……
    疼痛吸气之时,他才听得龙渊剑铛啷落地的声音。
    剑柄还在他身上,剑尖却已落在了地上。
    劈向他的是束循,用的是一柄厚背的单刀,沉重结实,寒光夺目,显然也是宝刀。跟随他多少年的龙渊剑,在鲜血中洗礼得太久,终于支持不住,断了。
    “你是什么人?”
    束循居高临下盯着他,却不由地带了几分欣赏和惋惜。如此骁勇,自然令人激赏;只可惜是敌人,这一夜不知杀了多少东胡人的敌人。
    韩天遥不答,努力握持断剑,保持迎敌的姿态。
    束循盯着他,慢慢在他骨血里转动单刀。
    韩天遥闷。哼,抽痛得浑身哆嗦,却依然被钉在地上,愈挣扎,愈痛苦。痛得失去知觉的手臂终于松开了断剑。
    鲜血被雨水冲刷着四处流淌,断剑便似淹在了血泊里。
    束循用足尖将断剑挑开,仔细看了一眼,迅速瞥向韩天遥,“龙渊!你是,楚国的南安侯?”
    韩天遥低咳着笑了笑,“我不是南安侯,我只是……韩天遥。”
    旁边,已有亲兵奔上来禀道:“元帅,营帐里什么都没少,只是……那颗头颅不见了!”
    束循打量着韩天遥,“你盗了那颗头颅?你……盗走了那颗头颅?”
    盗和盗走,其实是两个概念。他成功擒住了韩天遥,但韩天遥身边并没有柳相首级,足见得他还有同伴,很可能在他引住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已顺利将首级带走。
    束循冷下脸来,拔。出刀来,却扎向韩天遥的右掌,依然直直钉在地上。饶是韩天遥性情坚忍,也已忍不住痛哼,满额的汗水沁出,又迅速被冷雨冲去。他痛得战栗。
    束循道:“交出来!”
    他不是南安侯,只是韩天遥,所以前来的并不是楚国。军队,而只是他和他的数名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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