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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转-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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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日,杨云舒带着宣惠去李宅接了舅太太和李若兰,到首饰铺子给她们置办头面。

    几人坐在铺子后面小院里的静间,一面喝着茶,一面看着店中伙计流水价地捧了首饰盒子进来。

    舅太太感叹道:“我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买东西还有这样买的!要不是跟着王妃、公主出来见见世面,真是白活了这一世。”

    杨云舒抿嘴笑道:“舅母莫要这样感慨,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

    李若兰有些矜持地坐在那里,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茶,也不怎么说话。

    宣惠看了一圈这些首饰,向她招手道:“表姐过来看看,这里有一支芙蓉玉的簪子,一套赤金嵌珠的头面,还有一对儿赤金镶红宝石的分心和挑心,我都觉得不错。”

    李若兰这才挪步过去,左看看右看看,挑了那支芙蓉玉簪子和那对儿分心、挑心。

    舅太太见状便跑了过去,对着那套赤金嵌珠的头面赞不绝口。杨云舒便笑道:“舅母若喜欢,就连盒子放到一边,等会儿叫他们一齐算钱就是。”

    舅太太道了谢,又把李若兰挑的那对儿赤金镶红宝的看了又看,忍不住说道:“你还年轻,戴这样贵气的首饰压不住。还是我年岁大些戴着好看。”

    李若兰把头撇到一边,也不答话。

    宣惠和杨云舒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舅太太就把那对儿首饰连盒子放到自己那堆里头,对女儿笑道:“你使什么小性儿?我的以后不都还是你的?”说着还偷偷掐了女儿一下。

    李若兰这才回过头来,淡淡地说道:“娘喜欢,拿去就是了,又何必说这些?怪没意思的。”

    舅太太闻言,有些不忿,赌气似的又去首饰里头挑了一对儿翡翠手镯,戴在手腕上伸到李若兰面前,阴阳怪气地笑道:“有意思没意思的,我一个乡下婆子不懂,也没什么要紧。你看这翠,水头多好?你清高不要,我就先得着了!”

    宣惠越看越觉得这对母女行事怪异,或许是女儿嫌弃母亲粗鄙?她手里无意识地翻着那些珠翠,想着这些事情。

    过了半晌,终于挑完了首饰,杨云舒叫结草拿银票付了账,便带着众人出了店。

    几人上了马车,刚要打道回府,便听见车外有人说话:“请问车里坐的是王妃还是公主?”

    宣惠一听声音,嘴角便翘了起来。杨云舒在另一辆马车上,隔着帘子问道:“可是成国公世子?”

    那人答道:“正是微臣。”

    杨云舒道:“今日宣惠同我一起出来了,她在后头那辆车上。世子可有什么事?”

    裴敏中笑道:“不知可否请王妃准许公主和微臣一道吃个饭?等晚些微臣亲自送公主回王府。”

    杨云舒笑道:“去是可以去,裴世子可要记得谨守君子之礼,掌灯前把宣惠好好送回来。”

    裴敏中在车外行了个礼,笑道:“这是自然,多谢王妃允准。”

    杨云舒在车内吩咐道:“咱们先回去,叫宣惠那车的车夫好生伺候着。”

    结草去后面叮嘱几句,等她回来,王府的马车就都走了,只余下宣惠坐的那辆停在后头。

    裴敏中回身对裴戎真道:“你跟车夫说咱们去望江楼。”

    说完他便撩开车帘,自顾自地坐了进去。

    宣惠在车中冷不防地看见一个人钻了进来,吓得差点叫出来。

    裴敏中笑道:“别怕,是我。”

    宣惠嗔道:“你又搞什么花样,当街把我拦下来!须知今日不光是我跟嫂嫂出来,还有李家的舅太太和表小姐呢!”

    裴敏中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人!她们还能传你的闲话不成。我今日得了个宝贝,刚巧看见街上停着王府的马车,就想叫你一起看看。”
………………………………

第二百二十章 献宝

    宣惠抿嘴笑道:“是什么宝贝?叫你跟卞和献璧似的,揣着东西就急匆匆地来献宝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想起来卞和与和氏璧可不是什么好故事,连忙住了嘴。

    裴敏中倒不以为意,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匣子,递到宣惠手里,笑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宣惠拿着还带着他身体余温的木匣子,笑着打开来看。

    外面冬日里的太阳已经偏西,日光斜斜地照着金陵城里的街道。马车内为了御寒,轿帘、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着实有些昏暗。

    宣惠甫一打开匣子,便觉得眼前宝光闪耀。待她定睛看去,才发现匣子里满满当当地全是各色宝石。其中四枚拇指肚大小的蓝宝石和红宝石最为耀眼。

    宣惠拿起一枚蓝宝石细看,其色湛蓝深邃,乍一看以为是黑色宝石,拿到窗边透着光,才发现是枚晶纯无暇的上佳之品。

    匣子内小一些的还有几枚翠亮的祖母绿和两颗猫眼石。

    宣惠笑道:“你这是去东海龙王那里打家劫舍了么?怎么弄来这样多的宝贝?”

    裴敏中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脸,笑道:“胡说什么呢!我送你的东西怎么能是抢来的?父亲当年听闻南边西洋人来的多,把我们江南的丝绸茶叶卖过去,获利颇丰,就派心腹过去开了两家商行。年前与王爷商定好咱们的婚期,我就叫商行的掌柜留意着,给你这个尊贵人儿预备聘礼。”

    宣惠撇撇嘴,又忍不住打开匣子,拿着宝石看个不住。

    裴敏中笑道:“偏巧前两月有船从锡兰国来,所带宝石成色极好,那掌柜也有眼色,全都收了。另外还有几株珊瑚,太大了我便没有带来给你看。等三月下聘时你也就能见到了。”

    宣惠见他为两人的婚事如此费心,十分感动。她面上甜甜一笑,说道:“裴爱卿,你有心了。”

    裴敏中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怪道:“浑叫什么呢?你该叫我什么?”

    宣惠揉着额头,噘嘴道:“疼呢!臭九郎,坏九郎!”

    裴敏中伸臂把她揽到怀里,轻声道:“我下手没轻重,你莫怪我,好不好?来,九哥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贴得这样近,宣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刚要推开他,马车却停了下来。

    裴戎真在外头回禀道:“公主、世子,望江楼到了。”

    裴敏中一脸不悦,嘟囔道:“真不会办事,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时候……”

    裴戎真在外面听不清楚,就接着问了一句:“世子可有什么吩咐?”

    裴敏中没好气地说道:“去楼上找个安静的雅间,给你和两个丫鬟也找一个!”

    裴戎真道:“这望江楼还挺贵的,奴才们还是……”

    这时裴敏中已经下了车,他瞪着裴戎真道:“老子有钱,就你们三个也想把老子吃穷?”

    裴戎真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便进店去了。

    裴敏中扶着宣惠下了马车,宣惠笑道:“你这个人真差劲,自己莫名其妙来一阵邪火,戎真又没惹你!”

    裴敏中笑道:“本来火就要消了,谁叫他那么没眼色?”

    正说着,几人走上二楼,裴戎真吩咐完店小二,就带着沅湘和采薇去了隔壁的雅间。

    宣惠开了房间内的窗户,窗外便是热闹的秦淮河还有两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裴敏中走了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笑道:“入冬这么久了你还开窗,不嫌冷么?九哥借你暖暖。”

    宣惠笑着啐了他一口,说道:“没羞没臊的,屋里现放着那么大的火盆,谁要你暖?”

    裴敏中笑道:“你这小丫头,刚给你献完宝,你就过河拆桥了!你说,我是把这些石头打成头面做聘礼呢,还是直接送过去,等你以后照自己心意打?”

    宣惠觉得有冷风透过来,忙关了窗扇,走到桌边坐下,笑道:“怎样都好。是你娶妻,我可管不着。”

    裴敏中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说道:“娶的不是你么?”

    宣惠两手握着茶杯暖手,笑道:“你还真是高高兴兴地做起新郎来了!我且问你,你把兵都留在开封府,交给秦朗带着,你可放心?他再怎么天纵英才,打仗的回数两只手也数的过来啊。”

    这时,店小二敲门送了菜肴进来,裴敏中吩咐道:“菜都上齐了,就不必再进来了。若是有事,自然会出去叫你。”

    店小二连声应了,抱着托盘慌忙退下。

    裴敏中给宣惠夹了块鱼,这才回答道:“上阵打仗也是讲究天分的,有些人在兵营里混一辈子,带五百人做个先锋已是顶天了。有些人只读圣贤书,中了进士,却能做韩信一般‘多多益善’的大将军。”

    宣惠笑道:“看来你是认了这个妹婿了。”

    裴敏中叹了口气,说道:“从小到大,父亲与我亏欠璇夜良多。既然秦朗是个能干的,品行也好,他们又两情相悦,我又何必拦在中间。如今心腹之患仍是刘广胜,叫他留在开封府守着,日后自然有他一份大功,也算是我提拔他的一点点私心了。”

    宣惠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自己呢?是打算一直守着金陵吗?”

    她见裴敏中看着自己,又忙说道:“这些事你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好,我知你有雄心抱负,不必为了我就屈在这里,看着别人建功立业。”

    裴敏中笑道:“这倒不是,王爷与我都在等时机。大周天下虽然如今四分五裂,但唯一要担忧的就是刘广胜所占的西北和京畿地。川蜀地界虽广,却无人做大,只是些土匪蟊贼,待王爷带兵前去招安即可。辽东有海西,可隔着京城的刘广胜,他们手再长也伸不到咱们这里。”

    “西北的贼兵要想过来,要么走何南,那便有秦朗挡着。要么他们就得走湖广,这就用不着咱们操心了。”他轻声一笑,不无嘲讽地说道:“更何况人家也不想叫咱们操心。”

    宣惠皱眉道:“那东南呢?福健,两广?”

    她想起前世史书中所写的金陵围城,蛰伏在东南的汪渠江像是一条盘成一团的毒蛇,伺机便要咬过来。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巧遇

    裴敏中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相公也操心着呢!那些商行可不只是做生意,我有人盯着汪渠江呢。不过他跟王锦堂不一样,他妻妾众多,儿子也多,可都加起来也没王锦堂那一个儿子济事。所以他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东南,过一方诸侯的日子。”

    宣惠有些心惊,这可是一个大大的误判了。她忙忙地咽了口中的菜,说道:“有多少人包藏祸心却善于伪装,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裴敏中沉吟道:“阿元如今替王爷收集消息,在各地都布有人手。我们商量许久,王爷还是决定不跟汪渠江兵戎相见,先笼络他,等天下太平后再说其他。”

    宣惠急道:“刘广胜在京城和西北的军队都不能直抵金陵,但汪渠江可以!你们又怎知他不是要扮猪吃老虎?”

    裴敏中想了片刻,悄声说道:“你莫要着急,阿元在东南的人已和他有联系,过完年后他便会派嫡子来金陵,一来是向王爷示好,二来是派过来个人质,是守约同盟的制衡。”

    宣惠闻言,一阵错愕。前世梁瓒数次拉拢汪渠江,可他都不为所动,只表示自己没有争雄天下的野心,惟愿盘踞东南,裂土封王。

    后刘广胜突然南下占据淮安,梁瓒率军应战,汪渠江便趁虚而入,围困金陵达半年之久。若非当时的宣惠公主带领余兵坚守城池,即便梁瓒日后仍旧登顶至尊,高宗梁濯却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

    今生因为自己,田登文一直守在辽东,故而辽东军没有被海西击溃,刘广胜反而北伐吃了大亏。裴敏中机缘巧合得到这支劲旅,天下之势大变,或许汪渠江因此而畏惧梁瓒,这才愿意放低姿态前来称臣?

    裴敏中揉了揉宣惠紧锁的眉头,笑道:“万事总有我呢,你不必如此担忧。抑或有什么想不通的,问我便是。”

    宣惠迟疑道:“照你这样说来,汪渠江也算不得心腹大患了。可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你们还是小心的好。”

    “这是自然。”

    当下两人便不再谈论国事,你侬我侬地说起了情事。

    待两人吃完,裴敏中叫了裴戎真进来:“去会过账就叫车夫备车,我答应了王妃掌灯前送公主回去。”

    裴戎真领命而去,沅湘和采薇进来服侍宣惠净手漱口。

    宣惠看着采薇有些没精打采,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看见吃的就跟见了亲人似的,是这里的饭菜不对胃口吗?”

    采薇嗔道:“奴婢哪有那样挑剔!这里的菜都是成两银子地论价,比奴婢当年在宫里吃得还好。可公主……”

    她抱了宣惠的胳膊,讨好地说道:“奴婢腆着脸跟您求个恩典,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您能不能叫奴婢一个人吃饭啊。奴婢坐大堂吃就行,不必在雅间。”

    沅湘责怪地说道:“贼丫头,主子面前这样没规矩,怎么能随便去拉公主的胳膊!”

    采薇慌忙撤了手,两只眼睛却还不住地看宣惠。

    宣惠笑道:“咱们采薇最爱跟人说说笑笑,吃饭时嘴也闲个不住,怎么今日倒来求这样的恩典?”

    采薇委屈地说道:“方才吃饭,裴护卫跟沅湘姐姐两个也不说话,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恨不得菜都夹到鼻孔里去了。奴婢觉得自己多余,就埋头吃饭,谁知就那么一条鱼,我才吃了两三口,就都被裴护卫夹到沅湘姐姐碗里去了!”

    沅湘杏眼圆瞪,怒道:“臭丫头!我那是看他么?明明是瞪他!”

    宣惠笑得前仰后合,抚着胸口说道:“鱼不够吃,你们再点一条就是了,何必为了口吃食犯了口角?”

    采薇道:“公主,这跟吃食没关系!奴婢吃饭时不想看人打眉毛官司啊。”

    裴敏中也笑得不行,他对宣惠说道:“我说了叫你早些把沅湘嫁了便是,你看拖到如今,还害得戎真被人告了一状。”

    这时裴戎真上来,回禀说马车已经备好。几人正欲下楼,隔壁房间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个男人在里面大吼道:“滚!都给我滚!老子做什么都不对,现在喝酒也要被奴才管了么?”

    宣惠听出来了声音,奇道:“王聿?他怎么会在金陵?”

    裴敏中附耳说道:“王锦堂叫他离了开封回湖广,他逆了父命来给王爷请罪了。”

    “这……”宣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王聿活得实在憋屈。

    裴敏中吩咐道:“你们先护着公主上马车,我进去看看就下去。”

    宣惠道:“我也去看看吧,听着王将军的声音着实不好。”

    裴敏中点点头,推开门进去,偏巧一个茶盅被砸在他的脚边,他躲闪过去,回身护着宣惠。

    王聿已是喝得半醉,赤着眼睛看来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们是谁?闯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裴敏中笑道:“王将军别来无恙?许久未见,为何要做这借酒浇愁之事?”

    王聿见是他,便颓然地坐回椅子,说道:“你明知故问。”

    裴敏中笑着摇了摇头,闪身坐到王聿身侧,问道:“王将军你我相类,自小习武,却也读过圣贤书。你岂不闻‘曾子受杖’,孔圣人是如何教导弟子的?”

    王聿叹气道:“我自然知道。可‘父母责,须顺承’,裴世子也学过吧。”

    宣惠笑道:“圣人也有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王将军劳而不怨固然做得极好,那劝谏父母你又做了几分呢?若你也觉得父命不当,是否该劝谏而非陷自己于两难之地呢?”

    王聿猛然抬头,这才看到宣惠也在屋内。他将及一年未见宣惠,双眼渴慕地看着她。

    裴敏中见状,皱起了眉头,眯着眼睛看王聿。

    王聿身旁的小厮顿觉不好,连忙使劲推了王聿两把,口中说道:“二爷,您醉了看不清楚,说话的是公主,您快行礼吧!”
………………………………

第二百二十二章 情长

    王聿将目光移向裴敏中,与他对视片刻后才低垂了眼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宣惠面前,作了一个长揖。

    裴敏中“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护在宣惠前面,两眼警觉地看着王聿。

    王聿行过礼,直起身来,看见裴敏中如此架势,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看着宣惠说道:“微臣方才失仪,没有看到公主驾临,还望公主恕罪。”

    他两眼中尽是酸涩之意,宣惠心中轻叹,口中笑道:“王将军青年才俊,未及而立之年便已名扬天下,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又何必有这样的哀叹之举呢?”

    王聿苦笑道:“春风得意?我平生并无什么如意事……”

    宣惠一笑,偏头对裴敏中说道:“看来今年王将军过生辰,世子得好好挑几柄如意相赠了。”

    裴敏中道:“正该如此。”

    王聿看着两人说话的样子,酒气上涌,内心翻江倒海般的不是滋味。他扬起头,对着宣惠粲然一笑,不管不顾地开口道:“不必世子费心,公主记得把微臣的雨伞赠还即可。您可知微臣的生辰是几时?”

    裴敏中听得眉头大皱,他也不等宣惠说话,就转身吩咐王聿的小厮:“你家二爷醉了,赶紧扶他回府歇息。”

    那小厮在后面站着,早已是吓得浑身冷汗。听见裴敏中吩咐,他慌忙走上前来,拉着王聿就往外走,嘴里不住地劝道:“二爷您醉了,小的服侍您回家。您要是还有话跟裴世子说,明日再去叨扰也不迟。”

    王聿本身酒量不差,只是今日酒入愁肠,三分醉意,七分失意。他心中清楚得很,也不愿借酒失态,落在宣惠眼里。

    他推开小厮,朝裴敏中和宣惠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聿走到望江楼门口,小厮在身后给他披上斗篷,又到后面牵马过来,伺候王聿上了马,一主一仆就这样缓缓地沿着河边往回走。

    腊月里的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让王聿清醒了不少,可他心中却越发地难过。他没有想到,此生他也会有这么一个时候,渴望活在醉梦中,害怕这样的清醒。

    虽然入了夜,秦淮河两边依旧热闹非凡。河上游过一艘彩舫,里面灯火通明,歌姬吟唱,欢声笑语。

    王聿轻勒缰绳,马便停住了脚。彩舫后面带着一道道水纹,波光摇曳中一轮满月映在水面,随着河水轻轻地摇晃着。

    “月亮这样圆,今儿是十五还是十六?”

    小厮恭声答道:“回二爷,今儿个是腊月十六了。还有十天就是您的生辰了……”

    王聿看着河里那飘忽不定的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镜中花,水中月,宣惠之于己,便是如此吧。你是夏日里生的,我是冬日里生的,就如夏蝉见不得冬雪,你我便是这般的没缘分。

    他定定地看着悄悄流淌的秦淮河,蓦地想起一句诗来: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流。

    *

    这边裴敏中一言不发地带着宣惠下了楼,扶她上了马车。他刚把帘子放好,宣惠便撩开一道缝,小声问道:“你不进来陪我坐吗?”

    裴敏中阴沉着脸,看了看宣惠,见她眼中带着讨好般的小心翼翼,心中又有些不忍,暗暗叹了口气,便跨步上了马车。

    车内暗沉沉的,宣惠也没有点灯,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滴滴答答声。

    半晌,宣惠才犹豫地说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自问没做错什么事情,干嘛要这样心中不安呢?又不关己事,裴敏中愿意生气就生气好了,自己为何又闲得慌去找他搭话!

    裴敏中抬眼看着宣惠,见她低着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他左思右想,依旧忍不住问道:“王聿说的雨伞,是怎么回事?”

    宣惠听他这样说,竟是质问的口吻,骨子里那股倔劲儿便冒了出来。她也不答话,只将头一偏,伸手撩开车窗的帘子,装作闲适的样子看着外面的景致。

    裴敏中想想方才王聿看宣惠的眼神,胸中更是无名火起,“啪”地一声打落了宣惠手中的帘子。

    宣惠怒道:“你发什么疯!”

    外面裴戎真看着东园就要到了,刚欲回禀,便听到马车内的动静。他用眼神询问沅湘,却被她拉到了五步开外。

    “别停了,接着走,在城里绕绕,等公主和世子把话说开了,再回来。不然这样两个人生着气分别,隔得日子久了,岂不是要生分?”

    裴戎真点点头,打手势向车夫示意,原本慢下来的马车从东园门口经过,又滴滴答答地走了起来。

    裴敏中在车内看着宣惠满面怒容,心中深恨自己莽撞,可王聿的那番话却如骨鲠在喉,堵得他十分难受。

    他艰难地开口道:“阿姝,方才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可,可,王聿那样说,又那样看着你,叫我十分,十分生气。”

    宣惠见他气头上还能服软,怒气也就消了三分。她没好气地说道:“旁人怎么说怎么做,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也能管得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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