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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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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我生活了十几年、阔别了四年的江都。
抵达江都那日,正是镇国公下葬的前一日,换了素袍我便去了镇国公府。丧事办得虽然急促,却应有尽有,远远的只见门口高高挂起的白灯笼,门口的丫鬟小厮皆是面带凄然,身着丧服的叶钊正站在门口,我与他是打过照面的,他看着我愣了愣,方才试探着喊道:苏表弟?
我稍一颔首,他便将我引进了叶府。
庭院里的花都被绑上了白布条,处处装点的浓郁悲伤,经过了一个庭院,便到了正堂。正堂此时已经成了灵堂,气息凝重的很,前来吊唁的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无不是唏嘘感慨。叶仲柏的牌位正搁在那里,遗孀阮氏和平西王坐在旁边,平西王面色难看,阮氏则是不停的拿着帕子拭泪。
我前去抚慰了阮氏一番,替母亲带来哀悼,阮氏本渐渐平静了下来,可听到我提及母亲,却又擦起泪来,问我:“姐姐可还好?”
我叹了口气,告诉她母亲很好,只是挂念她。许是又想起从前还未出阁时的种种,阮氏的神情越发凄楚,擦着泪退到了后堂。
我走到牌位前,早有小厮递了香过来,我略一侧目,却忽然被吸引了视线。灵堂前跪着几个人,正在哀哀抽泣,想来都是叶仲柏的子侄们,唯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披麻戴孝,一身丧服,温顺的跪在离牌位最近的地方,也没有哭,半低着头往火盆里烧纸,她的半面容颜打在火光里,格外的温柔沉静,只消一眼便是惊心动魄的美。
我素来与叶家的人无甚交际,却也是知道,姨丈与姨母伉俪情深,唯有姨母一个妻,而姨母所生的习净表妹早早的便夭折了,姨丈家里除却收养的两个孩子,并无其他子嗣。而这个女子跪在最前面,显然与其他人相比更为亲近。
她只是淡淡的瞧了我一眼,就又低下了头,眼神不仅陌生,而且淡漠。
我不知如何概括我心里的疑惑,说她不是宛似,可为何有着同宛似一模一样的容颜:说她是宛似,可又感觉哪里不对,江南的宛似有着烟雨一般的温柔,而眼前的女子,虽然温顺的跪在那里,可我却看得出,她周身的疏离和防备。
很好。
第二日,我见到了姜洺澈,他是携新妇而来的,身旁的段千蒻美貌如花,映着他温和如玉的面容。两个人皆是一袭月白色的装束,既不失礼又很典雅,宛若一对神仙眷侣。那一刻,我忽然想知道,当他看到那位像极了宛似的七小姐时候,会不会像我这样,满腹疑虑却不能表现,或许比我更甚。
果然,他的目光触及那位七小姐的时候,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他的手心下意识的攥紧,好像生生要拦住自己,不冲上去。
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神色,格外的畅快,便离去了。
既然天意让我重回江都,我便要继续,做我四年前没有做到的事。只是没有想到,多出来一个故人叶习染,还是我名义上的表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便在留在了江都部署,外界盛传,梁王世子已经玩到了江都,痴迷褚月坊的花魁洛洛姑娘。更有许多人称,曾在江都的烟花之地多次遇上梁王世子醉卧美人榻,耳鬓厮磨,好不旖旎。我知道,这些话是能够传进宫里人的耳朵里的,也不枉费我白做了那么多的表面功夫。
我不进宫向皇上问安,对于太子姜洺澈的几番邀请也置之不理,只是每日都宿在褚月坊的洛洛那里,与她寻欢作乐、花前月下。几次拒绝,姜洺澈也不再坚持,断了联系,只是我没想到,段千蒻却在几日后找到了我。
我是在褚月坊见到她的,她满身的锦绣富贵,美貌无匹,鬓发如云,一缕缕秀发被朱钗挽起,坐在我面前,恍若神妃仙子。她面色不佳,强忍着对这地方的厌恶,对着半醉半醒的我笑道:世子回京了,怎么也不到宫里去请安?太后可是十分挂念世子啊!
太后会挂念我?恐怕是恨不得我早些毙命吧!我在心底冷笑,却还是遮着眼睛挡掉刺眼的阳光,兀自笑道:到了江都便一直在忙,一直没来得及去见太后她老人家。
我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托辞,忙?忙什么?忙着同女人打交道吗?
我一开口,便是嘶哑的声调,好像真的是许久泡在酒缸里,颓靡不振。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又打量了一下被我拥在怀里,眉眼妩媚的美貌佳人。洛洛在这青楼楚馆混迹多少年,自然揣度得出段千蒻的身份不一般,便识趣的掀开锦被,对我妩媚道:爷若是有事,洛洛还是先退下吧。
我稍稍颔首,她便对着段千蒻微微一笑,也不避嫌的当着段千蒻的面,将散落一地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穿好,然后对段千蒻轻施一礼便走了出去。洛洛穿衣裳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洛洛的身子,白皙的娇躯上满是青紫的痕迹,无言的诉说着方才的一场缠绵。我猜段千蒻也一定看到了,否则她的脸色不会那么难看。
段千蒻是聪明人,我又与她及早相识,我若对着她装蒜,她未必会信我,所以待洛洛离开,我才直接说道:太子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的脸色缓和了些,一边打量着我一边说明了来意。很简单,她想让我帮姜洺澈登上皇位,而我也会得到丰厚的回报。我笑了,问她,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很快便又回归自然,说道:如今我俩已是夫妻,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何必计较那么多?左右你帮他也是帮你自己,若是阿珩做了皇帝,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不,这不一样。
我委婉的推辞了她的请求,我告诉她,这些年左右我也看透了,权力争夺什么的,实在是累得慌!人生得意须尽欢,作茧自缚比不上醉卧温柔,何必计较那么多?我挑起洛洛不知故意还是无意遗落在榻边的藕色肚兜,用力地嗅了一下,淡淡的胭脂香顿时让人神魂颠倒,于是唇边不自觉漾开了一缕暧昧笑意。
段千蒻的脸色变了,她忽然站起来,紧蹙着眉头质问我:大丈夫在世应当一展宏图,才不枉费人生一场,你怎可如此留守风月、形骸放浪?
她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我却不愿再听她的教诲,厌倦的裹着锦被滚向了美人榻内侧,嘴里嘟囔了一句,人生一场,长乐未央。
段千蒻好像也不愿与我多费唇舌,停留了一会便起身离开了。她的脚步渐行渐远,直至寂静,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悄悄扣了扣榻边的机关,一个女子便打开门进来,妆容精致,绿衣绿裙,容貌隽秀却不失风情,正是方才离开的洛洛。
洛洛已没有刚才的妩媚,只是愉悦恭顺的跪在我的脚边,道:公子好计谋!如此一来,段妃想必就相信公子如今的颓靡样子!
我望着段千蒻离开的方向,微微一笑。
若不是真正让她亲眼见到,我这位心思缜密的故人,想必也不会相信,更不会甘心。
果然,如洛洛所说,段千蒻和姜洺澈,许久不再来找我。我想,段千蒻已经把在我这里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给了姜洺澈和她爹段相。
我依旧大张旗鼓的出入褚月坊,依旧对其他酒家楚馆里的姑娘一掷千金,依旧拥着洛洛泛舟饮酒、寻欢作乐,如段千蒻说得一般,留守风月、形骸放浪。
我也常常到镇国公府去看望姨母,我那美貌的习染表妹总是坐在旁边,颔首低眉,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样子。无论我怎样逗她,她都会温柔地看着我,脉脉含情,然后偷偷伸出一只手掐我的腰或是大腿,每每疼得我直泛泪花,却又无言申诉。
也只有这时候,我才会看到她真正溢于言表的笑意,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她总是在笑,可大多是端庄有礼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就被冷静和漠然冲散。她笑起来的时候,姨母看在眼里,也在旁边和蔼的笑,就连那个病弱的白芙表妹,有时也会笑出声来。
有时我也会觉得,至少她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样子,有点小聪明,想要平静的生活,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悲伤。我总是在心里埋怨世态炎凉,可自己也不也是跟着时事,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我与叶习染,尚且算是知己吧。
只是这混沌的世道,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在京中的部署越来越周密,大部分的力量都被我悄悄转移到了江都,就藏在褚月坊的地下密室。越是在这个重要关头,越是不能松懈,往往一个疏漏便是满盘皆输。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却再一次踏上了朝堂。
我来到江都的时候还是枝桠新绿,可第一次应诏入见的时候,却已经是第二年的春风又绿。
我见到了站在帝王旁边的姜洺澈,金冠蟒袍,深如幽潭,连鬓角都梳的一丝不苟,站在那里依旧玉树临风,可我却觉得,他没有以前入眼了。我认识那个阿珩,那个柔软清澈的少年,恐怕已就不复存在了。
圣上问我:匈奴屡犯我边境,汝以为应当如何?
我笑了,一拱手道:草民愚钝,只宜坐享风月,不愿再渉朝堂中事。
段丞相冷哼一口气,大声怒斥我轻狂桀骜,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我连忙惶恐的跪下,向皇上请罪,请求他饶恕我大不敬。一身鲜衣上还带着酒渍,鬓角的发丝还散落着,双眸迷离,不复往昔的清明。
许久的沉默后,皇上最终还是放过了我,唤我起身,改为询问离他最近的青衫男子。
卫尉少卿许婺远,两条计策轻松大破匈奴,惊世之才为世人所赞叹,江都关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纷纷揣测万分。我无数次与他打过照面,但令我记忆最深的一次,还是在深夜的镇国公府,他握着我那习染表妹的手,说,七七,不管你做什么,舅舅都帮你。
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眉眼清隽,四两拨千金的将皇上的话堵了回去,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他恐怕是第二个敢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的人了,第一个则是我。
下朝后,他果然叫住了我。
我本以为他是想让我守口如瓶,对于那夜的事闭口不提,最好烂在心里。但他只是对我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片薄红,说,许某不才,新得一女,几日后在寒舍设下满月宴席,届时,不知苏公子可否赏脸光临寒舍,饮一杯薄酒?
我接过请帖,笑,自当准时。
许府的宴席人来人往,就设在自家的花园里,入目便是花团锦簇。
众人皆在旁边阿谀,说许小姐生下来,海棠花就开的这样好,当真是花团锦簇,好意头!我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这二月的天,正是海棠花的季节,不开恐怕也难啊!
意料之中,我见到了叶习染,正躲在一旁清闲。抱着一杯热茶,冷眼瞧着不远处的一群贵妇女眷,在一起攀比谈笑。她这大小姐当的,未免也太不随群了些!
至于叶习染的身份由来,我还是一无所知,也不愿去打听。
许多事,无关痛痒,又何必深究。
皇上的到来是所有人猝不提防的,莫大的恩赐顿时笼罩了整个许府,蓬荜生辉。皇上的身后还跟随着姜洺澈和荣国公府的薛瑄。我与薛瑄曾经也算是好友,他看起来严肃,为人却十分温和,与我的放浪不同,他从不沾惹桃花,是个难得的好男儿。
听说他娶了妻,是赵太师的女儿,生了个儿子,两个人也算和美。
做人表哥的,自然为表妹着想。如果不是他娶了当年叶习染身边的那个跟屁虫,我还想把他和叶习染凑成一对呢!毕竟这世上,能托付终身的人不多,而叶习染,显然就是那个没福的,平白让别人抢了先。
正好叶习染目不转睛的盯着薛瑄看,我便悄悄走到她身后,凑在她耳旁说道:那是荣国公府的三公子,人家已经娶妻了!
她瞪了我一眼,起身欲走,我连忙拉住她,向她赔笑。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的过来了,一团红影一下子扑到了叶习染身上,力气大的连我都拉不住,只能任由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还没听叶习染叫痛,那团红影便开始叽叽咕咕的说了起来:谁撞我?唔,好像一点都不痛诶!怎么回事?怎么会不痛呢?陈钰都是你个混蛋追我害我摔倒!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喂……叶姐姐?
她惊喜的叫了起来:我认得你!你是镇国公府的叶姐姐!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地上,而且是趴在叶习染的身上,只是兀自高兴道: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好巧啊!你说是不是……
叶习染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忍着痛道:公……公主……好巧……
像是感觉声音不对,她往下看了一眼,顿时好像被惊吓到了,连忙爬了起来,手舞足蹈的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怎么样?都怪陈珏那个家伙!
她将叶习染拉起来,可却没有看见叶习染的裙子还挂在一旁的花枝上,只听刺啦一声,叶习染的裙子就裂成了两半,叶习染的脸色也变了,她的眼睛也忽然瞪大了。
于是她又开始手足无措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怎么样?都怪我……都怪陈珏!弄破了你的裙子……这样吧!我赔给你好不好!我可以赔你十条裙子!二十条?!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得皇上的主意,他带着一众人走了过来,待看到那个手足无措快要哭出来的红装素裹的人儿,顿时板了脸色:长乐,你胡闹什么!
受到怒斥她如遭雷击,僵直着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五官出奇的端正,浓眉杏目,唇染桃花,虽尚稚嫩,但容貌清丽隽秀,是一种浓烈的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美貌。红衣似火,发间系着的璎珞串子也是红色的,就连鞋子也是红色的。不是没有见过红装丽人,只是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将红色穿的这样娇憨率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江湖匪气。
一双水灵灵的杏目此时正带着讨好的味道,让人看了不忍责备。
她端着笑意,眼里却满是委屈,唤道:父皇……
姜长乐。
我顿时了悟,这便是那位娇生惯养的长乐公主,被当今皇上唯一亲自鞠养于旁的公主,享受着连太子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初绽,绿柳宫墙之内,她也是这样的红裳,高声喝退那些欺负我的孩子时的模样。她一点都没有变,杏眼中偶尔闪过的骄傲与美好,唇红齿白,依旧如昔。想来也是,这些年我受尽磨难,九死一生,从生死中顿悟出人性,从鲜血里逃出生天,可她却还是那个被众人簇拥、享尽天家富贵的公主,天真的好像一张白纸,岂会和我一样。
她和她的一众兄弟姐妹,如今纵情享受的一切,原本都该是我和妹妹的。若没有那年的厮杀,恐怕如今妹妹也会是她的那个模样,骄傲美好,有着那个年纪少女固有的天真善良、低回羞涩,也有命享受。而我也不必这样痛苦煎熬,也会怀着悲悯天下的心肠,端坐高堂。
想到这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在唇角凝成了霜。
姜洺澈走了过来,她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哥哥……
我恍若梦醒,许是今日美酒饮多了,耳畔有些叨扰,眼前也有些微醺。总觉得她望着姜洺澈喊哥哥的时候,好像是我那单薄的妹妹,用口型喊我哥哥。妹妹貌如皎月,姜长乐烈火如歌,容貌并无相似之处,可她这一叫,却让我忍不住怜惜。
不过只是一瞬间,我就开始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她何须我怜惜,她是姜长乐啊!
姜洺澈责怪她,眼中却尽是宠溺,她也靠在姜洺澈的身上,杏眼滴溜溜的转。她口中的那个陈珏这才气吁吁的追了过来,与她相当的年纪,一派清秀小公子的模样。
他挠着头懊恼着:长乐,你跑什么……总归我们是要成亲的!姨母已经答应我了!
陈家是权贵之家,实力不容小觑,段皇后有意将自己的女儿长乐公主下嫁陈家,以此来联姻,巩固势力。陈家小公子身份不低,配公主算得相得益彰,更何况两人青梅竹马,陈钰又对公主一往情深,只可惜姜长乐死活不同意,不过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姜长乐急于打断他的话,小脸气呼呼的:谁说除了你我就嫁不出去了?她眼眸一转就落到了我身上,一向不想的拉我过去,抱着我的胳膊晃,大声喊:这位公子,你就娶了我吧!
满堂寂静。
我看到皇上的脸色突然变了,姜洺澈的目光也沉了沉,而叶习染只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的目光一下子撞进了我的眼睛里,几多惊艳与痴迷,嘴巴也不禁张大。她的目光恍若一汪清澈的碧色湖泊,几乎能倒出我的影子,我也诧异于这双干净的眼睛,不过只是一瞬间,在她眼里我的笑容一下子漫上唇角,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说,好啊。
她双手不自觉地松了开来,突然低下了头,冬菇一样的小脑袋只想埋进土里,只是一抹薄红悄悄蔓上了耳际。
姜洺澈赶紧上来打圆场,取笑道:九妹这是想嫁人了!长乐忽然抬起了头,看到我又慌张的低下头,咬着嘴唇嘟囔着:哥哥惯会取笑我……
皇上的脸色出奇的怪异,不只是怒意和怀疑,还携着一丝丝惊惧。他一定看到了自家女儿的低回羞涩,这不是个好现象,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发作,便只能干笑着说道:长乐若是想嫁人了,回宫去告诉母后,让母后将你赐婚给苏公子可好?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一笑了之,作不得数,可是姜长乐那个傻丫头,却只将头埋得更低,耳根也越发的红了,看得我心里好笑。
卫尉少卿许大人也出来说话,笑道:豆蔻少女公子如玉,这满地的海棠并蒂,倒是让长乐公主也红鸾心动了。罢了罢了,来日方长,都是年少!
众人笑意更盛。
很多年以后,长乐告诉我,那时候她听见许大人那样说,其实很想反驳他。她想告诉许婺远,或许这世上多是日久长情,像世人她和陈钰那样,青梅竹马,可还有一句话,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长乐说,那便是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中所想。
她说,她并不是像叶姐姐像千蒻姐姐那样的聪明人,一出口便是锦绣诗章,她文武都不成器,也是厌极了那些文绉绉的话,但那一刻,她是真的爱极了许婺远口中的那句,来日方长。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晓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这丫头,愚得可爱。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常常见到她。在每个地方,许是故意许是无意,她总是出现在我眼前,有时像个欢乐的小疯子,有时端得像画里的仕女,都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瞧瞧看我。她甚至出现在褚月坊,总是躲在一旁偷看我,以为我没有看到她。
我也不戳破她,只是觉得有她每天这样,也是一种欢乐。
直到那一次,她撞破了我同洛洛的“好事”,恼怒的撞开门冲了进来,指着我们的指尖都气得瑟瑟发抖,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恼:你们在干什么?
洛洛将落在玉臂上的衣裳拉起,饶有兴趣的盯着扮作男装的她,眉眼轻佻:呦,这位爷,这个房间已经被我们包下来了,爷若是有兴趣,可以出去找丽娘给您介绍姑娘,奴家这里可不能伺候爷。
说完,她便躲入我的怀里,明摆着送客的意思。
我也只装作没有认出她,只将床幔拉了起来,隔绝她的视线。
她在外面等了许久,却只听到衣料的摩擦声伴随着洛洛的娇弱的喘息,前所未有的羞辱扑面而来,她气恼的摔门而去。待她急促慌乱的脚步远了,躲在床幔里的洛洛才住口,平静的问我:公子,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反问她。
洛洛有些为难,说,公子明知道她对您的心意,更何况她的地位不一般,若是公子好些待她,她也好为公子开路。
就像姜洺澈对待段千蒻那样吗?有用就是掌中宝,无用便是脚下泥。
我说,我不想她恨我。
我也有我的私心,我爱江山,为得到江山不惜一切代价,却也不愿辜负红颜,尤其这个人,是姜长乐。我不想等来日兵临城下之际,她满目不信的问我:你真的爱我吗?我无法回答,因为我给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杂质,阴谋、利用……
若是我不能给她一份纯粹的感情,就必须让她死心。
果然,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她。
在那个时候,我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入京中的部署,姜洺澈也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轮番对我示好。他在江都最贵的酒楼里,与我知交对饮,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尖留着一层薄茧,眸如寒星,他说:我知道你想报仇。
☆、番外:细水长流(三)
我挑眉,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放下了酒杯,说,不瞒你说,不光你恨他,我也恨,而且一定不比你少。他的生母刘皇后的故事我听过许多次,但总没有哪一次,听到的如他口中的真实。他虽然笑着,但眼底浓烈的恨意却是藏不住,他与我一同,怨极了、也恨极了那个男人,尽管他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至高无上的一切。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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