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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登基之后-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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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姮被赶下王位后,去了冷宫废墟祭拜。也就是在冷宫废墟前,她得知了谋害其夫君的真凶。真凶在她面前洋洋得意道出的那些话,直至今日,她也一个字都不会忘记。
  “臣妾记得,她说,‘这把火真是我放的,你又能如何?’”
  皇帝品了半晌,道:“这句话有些不妥。”
  盛姮已生慌乱:“哪里不妥?”
  “她为何不直接了当地说这把火是我放的,偏偏要加个‘真’字?”
  盛姮冷道:“臣妾不知。”
  皇帝认真道:“因为人在说假话时,往往喜欢强调自己说的是真话。”
  盛姮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面色更冷,她本就存了必死决心,故而,早将纲常礼法抛至了脑后,语调冷冽道:“强词夺理。”
  皇帝淡笑道:“好,就当真凶是盛琓,那告诉朕,你又欲如何向她报仇?让朕猜猜,你是欲用美色迷惑朕,让朕冲冠一怒为红颜,一举灭了月上,可如此一来,你不成了故国罪人?”
  盛姮沉默良久,淡淡道:“不必灭月上,灭了她便是。”
  皇帝躬下身子,从铜盆里捡起了那幅已烧了一半的画卷,画上的许澈,已然面目全非。
  他瞧了两眼,轻叹一声,又道:“好,就当朕已经替你取了她的性命,那你呢,难道还妄想着能重回月上继承王位不成?”
  盛姮正色道:“臣妾既然从王位上被赶了下来,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她的女儿,自不能继位,可月上王室里,还有旁系血脉,堪继大统。”
  皇帝忽问道:“你不怕吗?”
  盛姮不解:“有何可怕?”
  “国君暴毙,储位悬空,多方势力,躁动不安,为夺王位,轻则同室操戈,累得王室元气大伤,重则血流成河,动摇国之根基,稍有不慎,分崩离析,国将不国。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便极有可能让整个月上陪葬,你是当过君王的人,朕不信你想不到这些,也不信你会为私仇,而祸害自己的故国。”
  盛姮语塞。
  “且,这一切的前提是,朕当真是个好色昏君,会为倾城容颜,晕了头脑。你同朕相处数月下来,你认为朕是这般的人吗?”
  盛姮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陛下是圣明天子”。
  “故而,此计不通。”
  “此计不通,臣妾还有旁计。”
  皇帝面露好奇:“哦?”
  盛姮已然是破罐破摔,再无避讳。
  “陛下膝下无子,若臣妾能诞下皇子,必将母凭子贵,待皇儿日后继位,自会为母报仇。”
  皇帝眉头轻皱,大感这话可笑至极。
  “其一,你的肚子未必真这么争气,就算真如你所愿,诞下了皇子,你又如何确保,朕会立他为储君?”
  盛姮阴冷道:“在陛下还不曾有旁的子嗣前,先弑君。”
  “如何弑君?”
  “总有法子。”
  “什么法子?”
  盛姮又语塞了。
  皇帝继续道:“其二,就算你的儿子日后真继了大统,成了君王,你又如何断定,他会为你复仇?”
  盛姮道:“臣妾是他的母亲。”
  皇帝道:“但他也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自有一国之君的考量,就算百行孝为先,他也毫无理由为了母亲前夫之死,去杀一个小国的国君,暗杀不够光彩,明杀必损圣明。最为紧要的是,若他做了此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岂非是背叛了朕这个父皇?”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故而,很遗憾,此计也行不通。”
  盛姮听到此,再难持平静,狰狞之容尽显,恨声道:“陛下说这么多,究竟是何意思?”
  “朕只是不解,一个口口声声、心心念念要复仇的人,为何脑子里却连一个行得通的计都没有?全是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你背井离乡、甘入深宫,当真是为了复仇吗?”
  盛姮稍敛狰狞,低下头,道:“臣妾愚钝,不及陛下思虑周全。”
  “是思虑不周全,还是你从头到尾就不曾思虑过,亦或是说,你的心头压根就不曾有过真正的复仇之计。”
  此言一出,盛姮的双手已然颤抖起来,狰狞之容全然散去,只余发白的面色。
  皇帝的神情更为认真,紧盯着她的双目。
  “观你这三年来的行举,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你根本不是在复仇,而是在报复你自己。”
  “三年多前,怀遗腹子时,你明知有难产之危,却非要将之生下来。朕原以为,是因你对亡夫情深,但后来却想通了,不是因情深,而是你在用难产之危报复自己。”
  “数月前,丢了王位,你未自寻短见,不是因心怀仇恨,而是因你想用被废之痛、昏君之名来报复自己。”
  “前段时日,你弃了温思齐这一专情好夫君不要,丢了温府的安适日子不理,宁愿成为三个孩子们心中的无情母亲,饱受骨肉分别之苦,也非要来这深宫,同众多女子勾心斗角,此举,自然也是为了报复你自己。”
  “而对你而言,最大的报复,便是将肉体献给一个陌生且肮脏的男子,在他的身下,极尽放浪,婉转承欢,甚至于怀上他的骨肉。在你这个月上女子心中,有后宫三千的大楚天子自然是最肮脏的男子。”
  “但如今,你撑不下去了,所以便有了今夜这一遭,你故意激怒朕,想死在朕的手下,不为旁的,只因朕同你的亡夫有一张全然一样的面孔。”
  这张全然相似的面孔,好叫她说服自己,是死在了亡夫手中。
  “盛姮,你所谓的报仇,不外乎就是作贱自己、折磨自己的借口。
  盛姮面如死灰,声音发颤:“臣妾不是傻子,也不是苦行僧,为何要作贱自己,又为何要折磨自己?”
  皇帝仍很平静:“此事只有你自己知晓。”
  为何要作贱自己?
  为何要折磨自己?
  盛姮想知道。
  她当然知道,只是她不愿知道。
  因为那是她埋葬在内心深处的秘密,是她无计可消的罪孽,更是她渗入骨髓的愧疚。
  不知是因灵台上的香烛太过熏人,还是因眼前人的面孔太过熟悉,不觉中,盛姮竟将心头所想全数说了出来。
  “不错,因为我愧疚,我后悔,我想获得救赎。三年前,亡夫离世后,我便发现了,只有待我活得越痛苦时,心头才会越发安宁,只有当我疯狂地报复自己时,才会觉心头罪孽稍稍洗刷了些。”
  “因为盛琓说的不错,真正害死他的不是那把火,真正杀了他的,是我的疑心和绝情,杀他的不是旁人,杀他的就是我。”
  “如果那日,当他迈出殿宇时,我能多开口说一句话,他定会为我停留,可惜我没有。如果当初,我能多信他一分,而不是将冰冷的证据看得比天还重,他如今定还在我身旁,可惜我没有。如果过往,我能同他坦诚相对,道出心中所想,而不是刚愎自用,自持君王身份,他现下定还活得好好的,可惜,我仍旧没有。”
  “是我,杀了最爱我的人。”
  “也是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什么大火,什么真凶,什么盛琓,那都是借口,都不过是为了掩饰我罪孽的说辞!”
  盛姮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但古怪的是,她却未流出一滴眼泪。
  皇帝瞧着面前的女子,强压怜惜之心,轻摇头,道:“这不是全部真相。”
  她已经声嘶力竭了,她已经在临死前做最后的忏悔了,他还在追问什么,他还欲要知晓什么。
  盛姮深吸一口气,坚持道:“这就是所有真相。”
  “真相在三年前,月夜下,冷宫前。”
  语落,盛姮立在了当场,全身血好似在一瞬便凝固了起来,再也动弹不得,而身前的皇帝则像前来索命的厉鬼。
  半晌后,厉鬼的目中露出了一丝柔情,轻声道:“阿姮,醒过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
  三年前。
  大殿和离,并非盛姮和许澈相见的最后一面。
  在冷宫被大火烧毁前,盛姮实则还见过许澈一面。
  那夜,盛澜从寝宫溜出,跑去见许澈的事,传入了盛姮耳中。
  盛姮闻后,心中交织百感,辗转难眠,便夜半起身,着了一件白衫,也去了冷宫。
  月孤风寂,瓦寒砖冷,藤蔓爬满了破旧的宫墙,地上长着除不尽的青苔,这便是月上冷宫。许澈一人静坐在破旧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墙角,墙角处有一只蜘蛛,正编织蛛网,动作迅捷,但收效甚微。
  此刻,偷溜至冷宫的盛澜已走,但许澈仍未眠。
  今日于他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门外脚步声传进了许澈的耳里,他未见其人,便知来者是何。
  “王上亦是深夜无眠吗?”
  盛姮手提一盏宫灯,推开一扇窗,黯淡的月光照亮了屋内许澈的脸。她未寒暄,便问道:“你同澜儿说了些什么?”
  许澈微笑道:“父女闲话罢了,不值得王上挂心,总归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盛姮不再开口,只因她发觉,自到此处后,许澈竟一眼也未瞧自己。
  她等了良久,许澈仍未瞧她。
  盛姮等不下去了,便问道:“那日大殿之上,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有何用处?王上一直以来欲要的难道不是证据吗?”
  “若你愿解释,寡人会给你时间去搜寻证据。”
  许澈目光始终留在蛛网上:“王上想给时间,只可惜臣不愿要了。这七年来,臣找过太多回证据,来自证清白。臣不是圣人,证据寻多了,会累,会倦。”
  “所以你宁愿一辈子待在此地?”
  许澈道:“若这是王上乐得见到的,又有何不可?”
  “无药可救。”
  “将臣打入冷宫的是王上,如今希望臣能出冷宫的也是王上,王上,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盛姮一时答不出。
  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女子的心思难猜。
  女王的心思更是难上加难。
  沉默延续良久。
  “阿姮,今日的月亮圆吗?”屋内人忽开口。
  盛姮望了一眼天边,道:“是轮弯月。”
  “我记得,我们成婚那日是满月。”
  许澈起身,盛姮原以为他会朝自己走来。岂料,他竟走向墙了角,伸出一脚,将那处的蛛网给无情地踩碎了。紧接着,无家可归的蜘蛛,仓皇逃窜,生怕自己也命丧脚下。
  随后,许澈走至窗边,面容带笑,瞧着盛姮道:“这局棋,我下了七年,如今终于破了。月盈月亏,缘来缘去,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语落,许澈笑着,轻轻地关上了窗子。
  相见恐生厌,那便不如不见。
  窗子一合,盛姮被独自留在了冷宫外,弯月惨淡,好似正冷眼嘲着自己的孤寂,
  缘来缘去。
  原来,她与许澈的缘已经去了。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深爱之人笑着对你说,他已放下。
  而你,还停在原地。
  她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她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她如今更是手握权势的君主。
  愿娶她为妻的男子,能从月上排队排到大楚去。
  可如今,她居然成了被夫君给休了的弃妇。休她的夫君还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商贾之子。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月上女子,历来至情至性,爱上一人,便矢志不渝,但倘若被男子抛弃,便会怨恨骤生。
  这一刻,盛姮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极为可怕且恶毒的想法。
  她宁愿许澈死了,也不愿许澈在活着的时候便弃了自己。
  既然话已至此,既然脸已撕破,也不必再给彼此留什么体面了。
  盛姮宛如疯妇,失态尖声道:“许澈!你说我疑心深重,那你可曾想过,七年前的我,当真是这般疑心深重的人吗?”
  她没有推开窗户,也不愿再看殿内的那个人。
  “我的疑心从何而来?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但我也怕你,我每多爱你一分,便多怕你一分。我怕你会夺走我的江山,我怕你会抛下我重回大楚,但我最怕的就是你说出方才的那句话!”
  “你竟然敢说你不爱我了。”
  不能接受,如何能接受?
  “我日日怕,夜夜怕,为什么?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看不透你,从一开始遇见你,你就隐瞒了你的一切,你让我如何能不怕,如何能不惧,如何能说服自己全然相信你?”
  “这几年来,我既当君王,又当妻子。我要治理国家,要陪你上床,还要为你生孩子。可你呢?你在做什么?你整日除了陪伴儿女,便无所事事,悠闲自在。我在批折子,你在看没出息的闲书,我在同臣子们商议朝政,而你却带着女儿在宫外逍遥自在。凭什么?为什么?
  说到此,盛姮声音小了一些,缓了一口气,接着道:“好,你无所事事便罢了,反正我们月上女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活该养你们这群没出息的男人。但最为紧要的是,你还不知安分,处处惹我怀疑。我是你的君王,可你却时时同我顶嘴,无分毫为臣之心,不守夫道,不懂纲常,任意妄为。”
  “我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是高贵的大楚男人,因为你打从心底就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们月上小国。”
  殿内人听到此,心神早慌,推开了窗子,道:“阿姮,冷静。”
  盛姮冷眼瞧着那张深爱过的面孔,道:“冷静?我如今冷静得很,我从未觉有哪一日像今日这般清醒。若我不将你的恶行道出,你怕是还沉浸在自己是天下第一可怜人的臆想中。”
  “许澈,你太自负太自傲了。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来,你的脸上写着什么字,写的都是你委屈,你不满,你纡尊降贵到了我们蛮夷之地,所以我就注定欠你一辈子,所以我就该无时无刻不对你感恩戴德,凭什么!”
  “当初你不愿受这份委屈,大可不嫁,没有任何人可以逼你,既然嫁了过来,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又装给谁看?”
  “许澈,我早便明白了,你面上看着绝顶聪明,举世无双,实则,就是个自私自利、自我感动的伪君子。你说你受够了我,我早便受够了你,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在怕,都在惧,你的脸色稍稍一变,我便要反思,是不是哪件事做得令你不满。七年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感动我,而是为了感动你自己,为了成全你的圣人之行、痴情之举。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从始至终都在自以为是。”
  “你以为自己抛下一切嫁到月上便是我想要的,可你知不知道,说不准,我到了大楚后,就不想回月上了,说不准,我就想当个大楚人的妻子,而非什么月上国君。你不知道这些事,因为你从未问过,你永远只会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将自己的心思藏在最深处。”
  说到此,盛姮微微一笑,指起了自己的脸,看着殿内那张惊诧自责的面孔,颇觉得意。
  “我如今是不是像个疯妇?不错,我就是个疯妇,我就是疯了,但许澈,你要记住,你必须要记住,我是怎么疯的?是被你这七年时光一点点折磨疯的,是被你逼至角落,逼疯了的。你可怜,你委屈,你心酸,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毁了一切,是你毁了我!”
  “都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错,你听明白了吗?全是你的错。”
  疯癫且清醒的盛姮忽然猛烈地干呕了起来,殿内的许澈伸手欲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冷笑道:“无须你的假好心。”
  许澈再说不出一句话。
  直至今夜,他才明白,原来这七年来,他以为自己在护着她,熟不知却从未在心上给予过她一丝安稳之感
  原来,错的不是狐狸,而是主人。
  他闭上了双目,悲切道:“为何不早些把话说明白?”
  盛姮冷笑更甚,道:“你连自己的错误,都要做妻子的指出来,还算什么夫君?”
  许澈认真道:“骂得好。”
  他确然不配做她的夫君,从一开始便不配。
  半晌后,许澈睁开了双目,想挽回些什么,弥补些什么。
  “阿姮,我……”
  盛姮平静道:“你无机会了。”
  言罢,她举起了手头的宫灯,里头的烛火正摇曳着,照着夫妻二人的脸。
  半晌后,又听盛姮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还爱我,就请你为我去死。”
  血债血偿,他毁了她一生,将她变成了一个疯婆子,那自然该拿命来还。
  许澈惊诧不语,只是看着妻子,却只能在妻子的双目中寻着决心二字。
  盛姮失落地微笑道:“既然你不够爱我,那便也请你去死。没出息的男人,不配成为我的夫君,更不配活在这世上。”
  玉手揭开灯罩,夫妻二人的面孔又亮了几分,下一瞬,盛姮取出里面的油灯,灯至窗边,火至纸上,不多时,便蔓延了开去。
  良久后,许澈瞧着窗边燃起来的大火,似乎轻轻一吹,便能将之吹灭,而妻子已然走远,背影很是孤高,也很是决绝。
  走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很是无情。
  “此生不必相见。”
  许澈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弯月,自嘲一笑。
  什么月盈月缺,什么缘来缘去,全是狗屁,放不下的不是她,而是他。
  断发和离,看似洒脱,可到头来,还不是她休了他。她不仅欲休了他,还想杀了他。
  月上王夫,确然很是憋屈,也很无出息。她既然喜欢有出息的男子,那还是大楚太子更为合适。
  只可惜,一切都迟了。
  毕竟,他家狐狸都说了,此生不必相见。
  相见只能互相伤害,那确然还是不见为好。
  再来,盛姮说的不错,自己骨子里是流着自私虚伪的皇室血脉,妻子欲杀他,他还未伟大到真让妻子给夺去性命。
  冷宫里,蛛网旁,在盛姮瞧不见的角落里,放着一封信。
  那是两日前,展啸交给他的。
  信出自母后之手,母后在信里说了许多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的话,直至最后,才笔锋一转,告诉自己,父皇重病难愈,怕是命不久矣。


第79章 有孕
  同在深夜; 同处月下,皇宫里有一场夫妻对谈。
  数日前,五台山上也有一席谈话。
  化生寺的后山之上; 最为幽深、最为宁静之处; 有一间小小的禅房。禅房极偏; 好似连月光也难亲近。
  禅房里坐着两位僧人,一位真僧人,一位假僧人。
  真僧人静坐在蒲团上,已过中年,面容清癯; 白无血色; 僧袍单薄; 骨瘦如柴。
  而假僧人则生得丰神俊朗; 面色红润,身上穿的那件僧袍不知缝了多少棉进去。
  赶在化生寺里假扮僧人的,除却容修,自不做他想。
  可怪在就怪在; 一向视佛门清规如无物、同方丈勾肩搭背的容爵爷; 到了这位僧人面前,却格外老实; 神情也格外庄重。
  容修很是清楚; 他身前的这位法号“玄归”的大师,行的是苦修,故而; 在这寒冬之际,仍着单薄衣衫,居于简陋禅房,常常一参禅,便是多日滴水不沾、粒米不进。
  所谓苦修,无外乎是通过折磨肉体,好消去心头罪孽,以此来换取灵台的安宁,
  拿容修的话来言,就是自虐成性,如何让自己不快活如何来。
  而如今,玄归大师正当在苦修。
  真僧人在苦修,假僧人也只能在一旁安静等着,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玄归大师睁开了双目,平静地看着眼前人。
  容修一见,忙贺道:“恭喜大师,修行又上一层楼。”
  玄归淡淡道:“修行如穿衣吃饭,哪有又上一层楼之说?”
  容修眼珠子一转,微笑道:“若修行当真如穿衣吃饭,那大师又何以要居陋室,穿薄衣,不进食呢?”
  玄归答不上,转言其他:“乐便是苦,苦亦是乐,道则存其中,施主仍念红尘,自不解其中滋味。”
  容修面上笑着:“小僧确然不解,也不愿解,今夜到此,不过是……”
  玄归闭上双目,打断道:“施主两年前,便答应过贫僧,不会再来打扰贫僧修行。”
  容修苦笑道:“大师超脱凡世,一心悟道,此等心境,小僧羡慕得紧,奈何小僧无此慧根,也无此机缘。
  玄归大师淡然道:“慧根可修,机缘可悟。”
  容修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大师明白的,小僧这人,就适合在红尘中讨口饭吃,入了佛门清静地,反倒是亵渎神灵。”
  玄归虽早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猜得到,眼前的这位纨绔子到了佛门清静地,会闹出些什么鸡飞狗跳的事。
  想至此,他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道:“施主有自知之明,已算不易,远胜世间不少痴人。”
  “小僧既然得在红尘讨饭吃,那有些事,明知不好为,却也不得不为。”
  此话落,禅房又归寂静。
  容修又认真地道了一句:“还望大师慈悲。”
  玄归大师再未开口,好似又入了苦修之境,任肚饿嘴干,由寒风凛冽,好削减心头罪孽。
  一个时辰后,容修还在禅房里,连他都有些敬佩自己的毅力。
  又过了半个时辰,入定多时的玄归忽然开了口。
  ……
  容修在禅房里等,有一妇人在禅房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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