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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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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句话提醒了建宁,终于想到一个杜绝宁妃踏进建福花园的方法,一个十分简单直捷、非常建宁格格式的方法——她无理取闹地挑着宁妃大吵了一架,砸了雨花阁两件瓷器,惊动了太后与皇上,获得了一道禁足令:为保证佟贵人安心待产,不许宁妃或建宁任何一个人,再到雨花阁来。
  那天,阿笛和阿瑟送建宁出园子的时候,抹着眼泪说:〃格格,委屈你了。〃
  建宁却不在乎地笑着:〃这算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人吵架,不过是个宁妃罢了,从前我连皇后也吵过呢。又能怎么样?她现在变成静妃了,我可还是格格。〃
  她是由衷地开心,因为自觉终于帮到了平湖,而且用的是这样玉石俱焚的方法,尤其让她觉得悲壮。她站在建福花园的门口回身向平湖挥手告别,笑容如早开的桃花般甜美。
  平湖站在桃花树下,那么孤单、瘦削,落落寡合,完全看不出有孕的样子。初开的桃花在她的身后翩跹飞落,她在云蒸霞蔚中对着建宁慢慢地挥手,单薄飘逸得像一个影子多过像一个人。
  建宁觉得心疼,她每次见到平湖,都会涌起一种保护她的冲动,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保护,她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用一道禁足令把自己和宁妃一起牺牲掉,已经是她可以想到、做到的最勇敢的方法。
  禁足令下达后,雨花阁果然安静了好一段日子。远山仍然时时来访,但只是略坐片时便告辞,没有任何人怀疑到她身上,反都因为雨花阁近来的安静而益发确信投毒者必然在静妃与宁妃之间。
  平湖待远山的态度始终都是淡淡的,远山也不介意,仍然隔三岔五地来,每次都带些小礼物,或是一瓶『插』花,或是几件绣品。平湖也不道谢,左手命阿笛收了,右手便叫阿瑟另取一件来赠还远山。远山也笑都眯眯地接受下来,拿回储秀宫去给众人看,不知就里的人便都以为她们两个的感情特别要好,或是远山在有意巴结,当然也有人认为远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守株待兔——自从平湖有孕后,顺治临幸雨花阁的次数便频繁起来,探访平湖,自然很容易与皇上巧遇。
  顺治对平湖的确是太宠爱了,常常下了朝便来此晚膳,直到第二天早朝才离去,有时连奏章都拿到雨花阁批奏。储秀宫里多怨艾,众秀女都说平湖已经怀了龙子升作贵人、眼瞅着就要晋妃封嫔了,却还霸着皇上不肯分泽,未免太贪,便都趁着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说些平湖的坏话,说她惯会花妖狐媚,无事就在皇上面前非议其他的妃嫔和秀女,一心想做皇后,就连皇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大玉儿自然不信,然而因为心里始终抱有一丝芥蒂,便也时时找来素玛探问实情。素玛却说,皇上临幸雨花阁的时候,只是与贵人和和气气地坐着说话、下棋,其实极少亲热的;有时皇上来了兴致,贵人每每借口身子不便,反而劝皇上往别处去走走,实在推托不过才会摒退侍女,**片时。
  大玉儿低头想了半晌,又问了些贵人饮食起居的闲话,便叫素玛去了,却翻了一夜的医书。次日一早,便召了傅胤祖来,问他:〃可有一种『药』能让女孩子提前发育,在三四年里长大六七岁?〃
  傅胤祖讶道:〃传说中是有过这么一种『药』方,不过不是内服,而是洗浴。就是将十几种草『药』或煎或煮或生泡,拌在一起煨成汤『药』用来洗澡,不过用量控制得十分严格,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换几种成分,且要天长日久地坚持,洗上一年,等于别人两年,可以加速成长。可是对身体极有妨碍,是一种拔苗助长的促生方式,有百弊而无一利,所以极少有人使用,『药』方也就渐渐失传了。〃
  〃失传了?只怕未必。〃大玉儿若有深意地笑着,又问,〃傅先生所谓的有百弊而无一利,指的是什么?〃
  傅胤祖正『色』道:〃中『药』的根本在于治病救人,延年益寿,是人与自然的微妙和谐,讲究的是君臣相济、寒燥相佐。而这种促生汤却破坏了正常的成长,是与自然规律相悖的行事方法,难免种下恶果。拔苗助长,使麦苗看上去高大,却会很快枯萎死掉;汤『药』助生,也是表面上使人加速成长,却破坏了根基,所有偷来的时间都会加倍奉还,用『药』者恐非长寿之人。太后深知医理,当不用微臣多所说明。〃
  〃也就是说,这用汤『药』的人活不长了?〃大玉儿暗暗心惊,不由又想起长平临死托孤的一幕。那样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做法,那样坚定的孤注一掷的神情,那样湛然的视死如归的超脱,如果她拥有这样的一张『药』方,如果她为了送女儿进宫而命女儿用『药』方洗浴,只为了早一日诞下龙子夺回大明江山,不是不可能的吧?她抓紧了座椅的握柄,几乎是胆颤心惊地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么,用『药』的人,对于长相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会的。〃傅胤祖说,〃由于『药』物改变了正常的发育,所以用『药』者在相貌上会有很大改变,与本来面目判若两人。〃
  〃那会不会影响后代的健康呢?〃
  〃这倒说不准,用『药』人生下的孩子若不是特别孱弱愚笨,便会是极其优秀聪明的,就像春天的第一茬茶叶一样,要么极苦,要么极香。而且用『药』催生的女子如果过早与人同房,会极其受苦,有如酷刑加身,且会加速衰老的过程。而孕『妇』在生产之际也会比常人痛苦十倍百倍,生育后的健康情况大不如前,衰老的过程也会很快,就好像母亲的全部精力都转注到了孩子身上一样。〃
  大玉儿点点头,脸『色』阴沉下来,她越想就越觉得长平有可能这样做,越想就越觉得平湖的与众不同,那从容冷静的神情,清华高贵的气度,进退有礼的举止,就好像已经在宫里生活了一百年似的。
  她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平湖就是香浮,长平公主之女,前明崇祯皇帝的后裔,她的入宫,惟一目的就是为了觊觎大清皇后的宝座,『逼』自己履行诺言,立她的儿子为皇帝,把大清江山完壁归还!如果是那样,自己可要遵守诺言,将金銮宝座与大明后裔平分秋『色』?
  自从长平服毒而死、并留下遗言说女儿香浮将会生下紫禁城的第一位皇帝后,大玉儿未尝没想过香浮会用什么方式入宫,然而算计着香浮年纪尚幼,距离秀女十二岁大选的时间还早,因此才痛快地答应顺治今年召汉女进宫,并且特地说明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然而百密一疏,她没有想到香浮竟然会用『药』物催生的方法令自己早熟,并且这么容易地怀上了顺治的孩子。
  那么多的秀女同时入宫,怎么第一个怀上龙子的偏偏就是个汉女呢?难道老天爷真的有意要让汉人的骨肉来坐镇大清的江山?大玉儿不能不觉得怀疑,不能不觉得震动。
  于是,她密令内务府调查平湖的身世,然而却一无所获。其父佟图赖,旗营里最普通的汉人军官,因为作战英勇而赐姓佟佳,提拔为少保——刚刚够得上送女选秀的资格,就好像平湖上报的年龄也刚刚够得上选秀的下限一样,她的一切都是卡着选秀的沿儿来的,又来得这么不显山『露』水,让人完全想不到——朝廷重臣中的的汉人不在少数,大玉儿一直把眼光盯在他们身上,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大明帝王的后裔,竟会藏匿在一个随旗的少保家中长大、再被偷梁换柱地送进宫来。
  至于佟图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香浮养大成人的,大玉儿并不关心,也不想费心,这样的情节连戏里也有许多,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六年前香浮被送进佟图赖家中时,想必他还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兵,完全不引人注意的那种,他可能已经有一个六岁的女儿,被悄悄地送走了,而由香浮冒名顶替;当然也许这些年中香浮被养在另一个地方长大,直到选秀前才被送到佟家,再冒名他的女儿参加大选……办法很多很多,如果彻查一定会有某些蛛丝马迹,但是那样未免太打草惊蛇了,而大玉儿不想那么做。
  更重要的是,她曾经承诺过长平公主,如果她确定了平湖就是香浮,那不是在『逼』迫自己践约吗?而且,说什么那孩子都是平湖与顺治生的,是自己的亲外孙,即使知道了他是来自异族异种,难道自己可以下手将他扼杀吗?既然不能决定该怎么做,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就像宁可不知道平湖上次的痉挛究竟是不是因为慧敏而起,不知道宁妃和远山频频探访雨花阁的目的何在一样,大玉儿也不想知道平湖是不是香浮,有没有野心觊觎后位。不过,慧敏被废已近一载,后宫不能一直虚位,总得另立新后吧?
  大玉儿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向傅胤祖吩咐道:〃佟贵人分娩在即,别的太医我信不过,从明天起还是由你亲自照顾她吧。不过建福花园独门独户,你住进去只怕惹人闲话,还是照规矩给贵人挪个地儿,就在东六宫的景仁宫好了。〃
  平湖搬去景仁宫的第二个月就早产了。
  三月十七日夜里,奇异的香气充满了整个东六宫,就好像把建福花园的桃花林搬来了一样。平湖疼得脸『色』煞白,却没有一滴汗。不间断的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天两夜,当所有人都以为平湖会就此香消玉殒时,孩子却终于〃呱〃一声落地了。
  这便是当今天子的第三个儿子,三阿哥玄烨。
  关于平湖早产的原因,宫里的传言有很多,有说是孕『妇』不易搬迁,动了胎气;有说是傅太医看顾不力,用错了『药』方;最具妖媚『色』彩的一种是说平湖习惯以奇异汤水洗浴,而自傅太医住进景仁宫后,杜绝了一切不明『药』物的进入,佟贵人那神秘的洗浴被迫停止了,她与巫界的联系因此被隔断,遂致早产;还有一种联系后宫政治的,是说庄妃皇太后确定了新皇后的人选,自然还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儿,蒙古科尔沁部镇国公卓尔济之女、博尔济吉特慧敏的侄女如嫣,这打破了佟贵人封后的美梦,令她大受打击……然而真相如何,却没人能够说得清。
  后宫从来都是这样,充满着谜团,却没有答案。
  远山曾经自告奋勇要向众人提供最佳答案,绘声绘『色』地坦承册后的消息是她带给平湖的,那天,她从建福花园采来大抱的桃花送到景仁宫给平湖,对她说:〃你知道吗?宫里就要办喜事了,连日子都定了,就是六月十六。太后说,等皇上大婚后,就提升我做贵人,晋封你为容嫔。〃当夜,平湖便阵痛发作了……
  但是女官素玛的证辞否定了这个说法。素玛指出,与其说三阿哥诞生在景仁宫里,勿宁说是建福花园更为确切。她说,那天远山小主的确带了桃花来景仁宫探访佟贵人,但是当时贵人的心情并没有任何动『荡』,只不过桃花的美艳逗起了她对建福花园的思念,于是央求侍女们扶她到花园走走。
  建福花园的桃花开得好极了,简直会噼啪作响一样。那种绽放的响声只有佟贵人能听得到——她坐在桃花林下那种闭目倾听的样子,分明是听到了别人所听不到的声音。这神情素玛以前也见过的,就在建宁的母亲绮蕾的脸上。素玛站在桃花树下,微微地仰着头,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很多被遗忘的事情。她想不分明,于是不由自主地拔脚走开,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当她清醒过来再回到桃花林的时候,就看见佟贵人躺在花树下,艰难地呻『吟』着,羊水已经破了,而桃花瓣飞落下来,几乎将她埋住,那新生儿的气味与花香搅在一起,动声动『色』……
  素玛是太后的贴身女侍,又向来是有一说一从不撒谎,这使得她的说辞显得确实可信。但却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传言,说新皇子是花妖托生的。不然,一个初生的婴儿怎么会有那么粉红的面宠,那么甜美的气息,那么灿烂的笑容,谁见过初生的孩子一落地就睁开眼睛微笑的?笑得就好像一朵三月的桃花。
  然而消息传到额驸府时,吴应熊却有另一番猜测:平湖的早产或者与战局有关。去冬腊月,孙可望因忌恨李定国,曾在贵阳召集重兵三十六万,假捏永历帝诏任刘文秀出师东伐,却被李定国得知真相,非但不与刘文秀开战,反而致信永历帝,尽述忠心。永历遂密诏诸军,赦李定国之罪。孙可望闻言大怒,命令部将严刑拷打,定要查出撰文者何人,盖御印者何人,奉使者何人,并逮捕大学士吴贞毓等十八人,迫永历裁以死罪。这件事对大西军尤其是李定国部打击甚重,再次杜绝了永历帝与李定国部的联手,且令南明朝廷人人自危,无心作战。
  吴应熊悲哀地想,只怕前明亡国的悲剧就要在南明重演了。大明的灭亡并不是因为李自成等流寇造反,也非为多尔衮率部内侵,更不仅是因为父亲吴三桂引兵入关,而是朝廷内部军心涣散,派别林立,自相残杀。如果李定国能够与孙可望联手,大西军能够与大顺军联手,永历帝能够与郑成功联手,满清何愁不灭,大明何愁不复?然而亡国之君与亡国之臣都太忙于内讧了,却忘记了最大的仇人来自异族。如果大西军不能停止内战,只怕复国之士们再英勇,也是无谓;而如果这些消息被佟贵人知道,如果佟贵人参与了李定国的复国之战,那么她的心情一定同自己一样绝望,早产的原因也就不问可知了。
  他再一次与明红颜并肩走在城墙下,飞扬的柳絮落在他们的发梢肩上,离愁别绪,油然而生。红颜忧伤地说:〃我一心一意为了反清复明而战,死不足惜。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卖命,永历帝,还是大西军?到底谁才更能代表我们大明王朝,谁才是真正的反清志士?我所背叛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罪不可赦?而我所效力的,又是不是真的值得赴汤蹈火?〃
  吴应熊震『荡』地抬起头,自从认识明红颜以来,她永远都是理智的,坚定的,是勇气与智慧的化身。而今天,她却如此软弱,茫然无助,他不禁再一次想:可不可以放下所有的恩怨,不理会满清,也不理会南明,就此携手归隐,散漫江湖?
  然而红颜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所有的绮思遐想,她说:〃我决定明天出城,往南方一行。大概要三两个月才能回来,这些日子,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吴应熊这才知道红颜今天是为了告别来的,他不禁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不论你要做什么,去哪里,让我帮你。〃
  〃这件事谁也帮不了我。〃红颜欲言又止,哀伤地摇头,〃你留在京城,还有别的任务,二哥会跟你联系的。〃
  吴应熊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着红颜忧愁焦虑的神情,便按捺住了。他猜想红颜的南行或许与洪承畴有关,洪经略最近不就在两广巡查吗?红颜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世,而这样的秘密,她也许并不愿与他分享,就好像他也不愿意红颜知道自己就是吴三桂之子一样。现在还不是表白的时候,这时候的她一定无心于儿女私情,也许过三两个月她再回来时,心情会变好一点,也许那时很多事都会告一段落,他再向她表明心迹不迟。
  他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和忧伤的眼睛,还不曾与分手,就已经在期待重逢的日子了。

☆、第十七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额驸府的日子风平浪静而激流暗涌,当然建宁看到的只是表面。除了从宫里带来的几十个仆婢,她在府里并无其他亲眷知己,就连从宫里带出来的绿腰、红袖这些贴身侍婢,也都并不是她的亲信。吴三桂远在云南,这使她省掉了拜见公婆的周章,却也使她失去了学习礼仪的机会。建宁在额驸府的日子几乎是静止的,日复一日而毫无进益。也许有,那就是暗自滋生的夫妻间的嫌隙与主仆间的暧昧,但是这些都是建宁所不自知的。
  建宁的眼睛向来只望向看不见的地方——或者极远,远到充满了幻想却不切实际;或者极近,近到直抵内心却不能『逼』视。整个额驸府里,就只有吴应熊既是自己的丈夫,又是惟一的主子,却偏偏是同她最见不得面儿的,见了便愁眉苦脸,如坐针毡,略呆片刻就要托病告退,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病;又有时他自己在家招待朋友,她兴冲冲地想往前厅来做一个好客的女主人,不料却唬得一干人皆仆伏于地,大呼〃千岁〃,吴应熊则满面羞惭,仿佛她有多么见不得人一样。建宁大不是滋味,连句〃平身〃也懒开尊口,拂袖便走。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试着要讨好他,可是没有一种方法见效——她曾经兴致勃勃地热衷于美食,让厨房每天弄出百十种花样来让他尝鲜,结果往往只是她一个人在据案大嚼,食而无味;也试着邀他看戏,给他讲解戏中的故事,然而他那正襟危坐一副置身事外充耳不闻的样子,让她不由觉得自己跟锣鼓一样嘈吵;又曾经一度『迷』上女红,正儿八经地绣了几件作品,可是那天去马房,竟看见吴应熊用她赠予的手帕给马蹄裹伤,她看着那条踩在马蹄下的绣帕,又羞又恼又伤心,从此就再也没有兴致绣花了。
  来了额驸府半年后,建宁一日懒似一日,万事无心的,早晨起来,连梳洗也没情致,反正妆扮了也没人看见,只是懒洋洋歪在榻上,喝一碗燕窝算是早点。大戏已经听得厌了,兴致来时,只是叫个小生或小旦到自己房里清唱,翻来覆去都是《游园》、《惊梦》那几段,有时也叫琴师笛师来清弹清吹,却再不叫他们搭台。
  倒是吴应熊从前并不喜结交权贵,然而自从与明红颜重逢,因要为大西军打探消息,便刻意交往些高官之子,纨裤膏梁,今天往东家吃席,明儿往西府斗酒,相处甚欢,往来频密。那些人听说他家养着个戏班子,便常常怂恿他请客听戏,也有些青年子弟喜欢自己扮上了客串几出,众人取乐。那些戏子们因为可以多得些赏赐,也都巴不得有宴席,唱做念打得比往时给建宁一个人唱戏时格外卖力;府中家人因为公子难得请客,也都特别兴奋,走路带风。小花园里花枝招展,其乐融融。
  绿腰便撺掇建宁往园中去,说:〃格格好久没看戏了,说咱们家班子来来去去那几个角儿,都看得厌了。不如今儿看看那些公子哥儿扮的旦角儿,比班子里的还像回事儿呢。〃
  建宁听了兴起,当真盛装了往园中来,且不命人通传,只与绿腰两个穿花拂柳,先悄悄行至折叠镂花软屏后张望。绿腰隔着屏风悄悄指点:〃那个穿紫的叫何师我,是个包打听;那个戴蓝帽的叫陈刊,叔叔是军机大臣;那个坐在最边儿上的是陆桐生,最酸了……〃建宁诧异:〃你怎么都认得?〃
  〃戏班子不是归我打点吗?从前他们来府里听戏,是我侍候戏单。〃绿腰夷然地说,〃也不是各个都记得,不过这几个特别多话就是了。〃
  果然,这时候大声说话的人正是何师我,天气并不热,他却装模作样地挥着一把扇子,摇头晃脑地说:〃吴世兄可知道四川巡按郝浴被逮讯的事么?〃
  吴应熊深锁双眉,淡淡地说:〃在朝中略有所闻,但不知就里。何兄这样问,难道这件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何师我笑道:〃如果吴世兄都不清楚内里,那么小弟所知的只怕也都是空『穴』来风了。〃
  陈刊『插』口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听说这件事牵连甚大,不只郝浴,就连当年荐举他的人也都获罪降职,大学士冯铨连降三级,成克巩、吕宫也都各降两级,朝廷上下议论纷纷。何兄若知道内情,不妨说来听听,就当消暑解闷又何妨?〃
  众人也都称是,追问道:〃别这么吞吞吐吐的,到底有什么内幕,说来听听么。〃
  何师我卖足了关子,这方缓缓说道:〃要说这次的事,原赖不得别人,怪只怪郝浴不识时务,竟与平西王结怨,方才导致这次削官之祸。〃吴应熊一愣:〃我父亲?〃何师我道:〃正与令尊有关。吴世兄可知郝浴曾经上奏朝廷,弹颏平西王拥兵观望,临阵退缩之事?〃
  吴应熊摇头道:〃家父甚少与我谈论朝中事。〃何师我道:〃其实个中内情小弟也不深知,只听说奏本中有什么〃骄悍不法,恣肆虐民〃等语,皇上何等英明,怎会轻易相信,因此一番调查之后,便将奏本退回,而这件事被平西王得知,焉能不怒?于是反弹郝浴冒功诳奏,连他的举荐恩师以及手下党羽也都落了不是。〃
  陈刊叹道:〃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对平西王倚若长城,既是君臣,又是姻亲,那郝浴竟与平西王作对,的确是不长眼睛,自寻死路。〃
  众人也都纷纷点头,又举杯向吴应熊称贺,说些〃令尊福星高照,逢凶化吉,可喜可贺〃等语。吴应熊只得领酒称谢,心中却无比苦涩,既惊且哀——且不论郝浴弹颏之事是真是假,但只奏本内容何以外传?而父亲吴三桂又如何得知?父王上奏反弹,皇上降罪郝浴,这件事在百官中会引起怎样的猜忌与反响?而这些隐情,皇上又怎会不知怎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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