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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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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顺治帝既逝,这些案子又被重新翻腾出来,且变本加厉,加上大乘、园果诸教案及吴县诸生哭庙案等,合称〃江南十案〃,处凌迟者二十八人,斩八十九人,绞四人,流徒者更多。因为牵连者众,以至于处刑时不能在同一刑场执行,要分五地处斩,血流遍地,见者无不酸鼻。甚至江南按察使姚延著因为处治金坛狱时于心不忍,也以〃疏纵〃之罪被处绞。就刑之日,江宁为之罢市,士民哭踊,数百里祭奠不绝。
而这一切,平湖只能默默地看着,把眼泪往肚子里流。皇太后不是顺治帝,不要说劝她对南明怀柔了,就是对政局多议论两句也是大忌;玄烨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然而他现在还小,手无实权。眼看着南明局势危如累卵,平湖能做的,却只有忍耐和等待,等待自己的儿子早日亲政,管理天下。到那时,也许就有汉臣的出头之日、汉人的半壁江山了。
就好像今天,太皇太后大玉儿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在正式的宫廷宴庆后,又留下两宫皇太后如嫣、平湖,两位嫡皇孙玄烨、福铨,以及几个向来得宠的嫔妃,一同围炉闲话。她一反后宫不谈朝政的规矩,主动聊起南明永历帝被擒的事,平湖听得心如刀绞,却不能表现出半点难过之情来。
说到吴三桂面见永历的一幕时,大玉儿讲得绘声绘『色』,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一般,得意地说:〃平西王举兵围缅,那缅甸小国寡民,哪肯为了一个前明余孽的伪皇帝得罪咱们大清军队,立刻就擒了朱由榔献给吴三桂。听说那永历也还有几分气势,进了军营,自顾自南面而坐,就跟上朝似的。诸官兵见了,竟然不由自主,一齐跪下来行叩拜礼,连吴三桂也跟着跪了下来,口称〃万岁〃。朱由榔痛骂了吴三桂几句后,长叹了一声说:〃朕本是北方人,如今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回归都中,谒见十二陵而后再死,你能满足我这个愿望吗?〃吴三桂磕头如捣蒜地连连称是。那朱由榔挥了挥手,命他出去。然而吴三桂伏在地上,腿都软了,半日不能起身,左右随从将他扶出来,听说面如死灰,汗流浃背,就跟见了鬼似的,几乎大病一场。从这天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见朱由榔,竟是吓破胆了。这个吴三桂,以往我看他还好,允文允武,人高马大的,原来胆子竟这么小。〃说着呵呵地笑起来。
众嫔妃听太后说得好笑,也都跟着笑起来,凑趣地说些〃咱们大清铁骑天兵神将,所向披縻〃的吉利话儿,又问:〃不知道那个伪帝骂了吴三桂一些什么话?怎么就会把他吓成这个模样儿呢?〃
大玉儿笑道:〃那倒不清楚,不过猜也猜得出,无非是说他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也就是他信上的那些话罢了。〃说着拿出一沓纸来递给玄烨说,〃这是书记官抄录的,说是吴三桂驻兵缅甸的时候,朱由榔写给他的求情信。文采很不错的呢。你看看,这封信的意思都读得懂吗?有没有不认识的字?念给大家听听。〃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并不是在讨论国家大事,朝廷秘报,而只是在查问玄烨功课。
然而平湖知道,太后决不是在借着让玄烨读信给后宫增添谈资,而必定有着更为深沉的目的。是什么呢?炫耀自己掌控前朝的权力?趁机观察众嫔妃尤其是汉人妃子的反应?考察玄烨的政治取向?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更可怕的用意?
自从玄烨登基,翻天覆地的大权又回到了大玉儿的手中,她再度成了全天下最有权力的女人,而从她大兴杀戮的手段来看,她非常在意这权力,享受这权力。一个被权力欲冲昏了头脑的女人是可怕的,她随时都有可能为了进一步展现自己的权势,而任意将幼主罢免。
唐皇后武则天先是协助皇上参与政事,接着越俎代疱,等到皇上驾崩、儿子继位时,她已经不习惯权力旁落了,于是竟视皇位如儿戏,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儿子从金銮宝座上拉下来,几度易主,最后终于不耐烦,干脆取而代之,自己坐上龙椅,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
武则天是第一个,敢保大玉儿不想做第二个吗?如果玄烨的言行不合她的意,她会不会就像武则天那样,随意黜了幼主的皇帝位?
平湖的心都提了起来。然而她连一个眼『色』也不敢递给儿子,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必然处于严密的监视中。皇宫里到处都是耳目,她不知道太后在哪里布了眼线,是窗棂上,门帘后,还是天花板,但是,一定会有的。她也不知道太后会不会还在怀疑自己,借着永历的信在观察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来才是正确——故作漠然吗?佟佳平湖从来就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女子,大玉儿根本不会相信她身为皇后而不关心朝政,她这样做只会愈盖弥彰;然而表明意见呢,她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让她助纣为虐赞成吴三桂弑主吗?她说不出口;劝大玉儿放过朱由榔?那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和南明有瓜葛。
她能够做的,只是低着头剥花生,一粒一粒将它们码在太后的座前,再回头给玄烨剥一只桔子,并细心地剔去丝筋,就像一个孝顺的媳『妇』、一个慈爱的母亲应该做的那样。她将她的头垂得很低,连一个眼神都不让人捕捉了去。然而她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细胞都是耳目,在替儿子担心着,祈祷着。
玄烨很认真地将那封信读了一遍,向大玉儿请教了几个较为艰深的字眼,又从头再看一遍,这才大声读起来:
〃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殄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人民。将军志兴楚国,饮泣秦廷,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衷,原未泯也。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宇,非复先朝有也。〃
刚读到这里,大玉儿打断道:〃玄烨,你看朱由榔这信写得多好呀。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啊?他是在称赞吴三桂还是在骂他啊?〃
玄烨想了一下,说:〃永历不敢非议咱们大清,所以只是数落李闯『乱』国的罪迹,说平西王〃志兴楚国〃,〃缟素誓师〃,本衷是要为前朝复仇,也就表示双方是友非敌。他在信中称李自成是〃闯贼〃、〃逆贼〃,却称咱们是〃新朝〃、〃大国〃,态度很恭敬,措词很小心。〃
大玉儿笑道:〃所以说这些汉人最会的就是玩字眼了。你看他表面上态度谦恭,可是又说吴三桂〃狐假虎威〃,那可不是把咱们一起骂了吗?你再往下读来听听。〃玄烨遂又读道:
〃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几不欲生,犹暇为宗社计乎?诸臣强之再三,谬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亡,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
大玉儿复又打断道:〃这朱由榔诉起苦来,说得也是够可怜的;这李定国倒也是个人物,可惜不如孙可望识相,咱们大清几次去书招降,他不肯弃暗投明,死心塌地地为了个伪皇帝卖命,可见也是个没脑子的。这下边全是朱由榔哭哭啼啼诉委屈的话,不念也罢,直接念那最后一段吧。〃玄烨翻至最后一页,读道:
〃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也。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草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沾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之大德也。惟冀裁之。〃
玄烨读完,仍将信纸折叠如旧,奉还大玉儿。大玉儿满面笑容地接过来,又问:〃你看这朱由榔多周到,先说你要杀我,我不敢不同意;又说你要是肯让我保留自己的地盘,我也不敢奢望;最后说你只要留下我的命,就算是不忘本了。以退为进,又以进为退,一波三折,翻来覆去,其实说的不过是四个字:饶了我吧!〃
众嫔妃多半听不懂这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然而见太后笑了,便也都跟着凑趣地笑起来,说:〃这皇帝老儿有些意思,怎么求饶的时候,跟小孩子一样?〃大玉儿却忽然沉下脸来,喝道:〃你们说的什么话?朱由榔哪里好算是皇帝了?咱们大清王朝,只有一个皇帝,就是康熙帝。如今可是康熙元年,你们把谁叫皇帝老儿?〃
这罪名太大了,等同欺君。众嫔妃大惊失『色』,忙跪下来叩求太后恕罪,平湖虽然没说过话,却也只好一起跪下,连玄烨也跟着跪下来,说:〃请太皇太后息怒。〃大玉儿拉起玄烨说:〃起来,起来,大年过节的,干什么又跪又求的。〃又向众嫔妃道,〃你们呀,如今玄烨做了皇上,你们也都是太后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么不知轻重,连个小孩子也不如!〃将玄烨拉在自己身边坐下,又笑问道:〃皇帝,你如今说说看,咱们该拿这个朱由榔怎么办呢?〃
平湖心中暗暗叹息,此时已经确知眼前是一个被权力欲膨胀至喜怒无常的女人,在她面前,稍微说错一句话,甚至既便没有任何错,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她要杀要罚,或许不是因为被得罪了,甚至不是因为不高兴,而仅仅是要告诉世人:她有这个权力。在这样的太皇太后眼前,儿子的帝位可以坐得稳吗?
只听玄烨回答:〃朱由榔已经势微,不足为敌,况且究竟是前明皇室。我大清治国宗旨是满汉一家,皇阿玛在世时也一直推行怀柔之策,即在临去前也曾数次拜谒崇祯陵,又善待明朝宗室,对南明也网开一面,以为穷寇莫追。孙儿以为,如今永历既被平西王所擒,大势已去,就算留他『性』命,也不可能再有力量翻云覆雨,不如接来京中赡养,也可向天下显示我大清的胸襟。〃
平湖在心里为了儿子的这番话暗暗击节,但又深深担心这不是大玉儿愿意听到的。果然,太后的脸『色』阴沉下来,虽然语气还是很和悦,神情却十分严肃,笃定地说:〃玄烨,你要记住,对敌人一定不可以心软,剪草必须除根,否则贻害无穷。这朱由榔说得可怜,可是他自称〃有亿万之众〃,分明是恐吓,留着他的『性』命,难道还让他给那亿万之众做皇帝,好领导他们反清复明吗?所以我说,应该告诉吴三桂,就连押回北京献捷亦不必,免得夜长梦多,徒生意外。且不说长途押解劳民伤财,如果那些残明余孽在途中劫囚车怎么办?他不是想还见十二陵吗?我们偏不让他如意。就把他留在云南府,放饵钓鱼,守株待兔,让那些残明余孽自投罗网,好就便一网打尽,岂非一劳永逸?〃
玄烨听了不忍,犹疑道:〃让平西王亲手弑主,会不会有干天和?〃
大玉儿摇头道:〃怎么能这么说呢?平西王面见朱由榔时竟然下跪,可见在他心中,永历还是皇上。平西王的心里,始终是汉人。他曾经背叛前明归顺李自成,后来又叛了李闯投降咱们大清,这个人出尔反尔,不足为信。这次他擒获朱由榔,正是『逼』他表明心意的一个好机会,如果让他亲手杀了朱由榔,也就可以『逼』得他没有退路了,从今往后,只有一心一意忠于咱们大清。〃
玄烨道:〃那不就成了《水浒传》里的〃投名状〃?〃大玉儿愣了一下说:〃什么投名状?〃玄烨笑道:〃那是书里的故事,说北宋末年,灾荒四起,民不聊生,『逼』得各路英雄揭竿起义,反上梁山。梁山首领怕他们心不诚,就要起义的人在上山前杀一个人,犯下弥天大罪,断了自己的后路,以此表明落草为寇的决心。这个,就是投名状了。〃
大玉儿仍然笑着,可是笑容已经很难看,淡淡地说:〃你如今是皇上了,又要读书,又要上朝,又要学着批阅奏章,又要和大臣们议论朝政,怎么还有闲情看这些杂书呢?汉人的书最容易移情易『性』的,不如以后别再看了吧。〃玄烨诺诺答应。大玉儿便不再说,仍然闲话家常。
一时席散,大玉儿命众人跪安,却特地留下平湖,叹道:〃玄烨好像看了许多汉人的闲书,他有很多时间吗?你这个做额娘的,怎么也不留意一下?〃
平湖明知太后之怒并不在于玄烨看闲书这样的小事上,况且玄烨的作息也全不由自己做主,却仍小心翼翼地道:〃是臣妾疏忽,今后会留心提醒的。请太后恕罪。〃
大玉儿恍若未闻,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是怕你不知分寸,提醒得太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玄烨的身体里有一半汉人血统的缘故,所以才这么亲近汉人,护着汉人。这天下是大清的江山,是大清列祖列宗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很多年前有个人告诉我,说大清朝不完全是满人的,也不全是我们蒙古人的,还有一半是汉人的。如果我不能顺应天命,福临就只有十年的帝运;而如果我肯还朝于汉人,就会保住大清王朝三百年昌盛。我本来不信这些话,福临登基的第十年,我曾经担心过,还催着福临大婚,以防万一;直到那年太太平平地过去,我才放下心上这块大石。可是我没想到,这帝运十年,指的不是登基,而是亲政。从福临亲政到驾崩,可不真的就只有十年,叫我不信也不行。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明知道你是汉人,也答应立玄烨做皇上。一个汉人女子生的儿子做了皇帝,也就等于我还了一半的江山给汉人了吧?不过,这已经是我的底线。我最多就能做到这里。我可以让有汉人血统的皇帝坐镇我大清的江山,可是我不能让大清王朝改天换日,大清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我呢。如果玄烨一直记着他是汉人,我宁可和老天爷再赌一次,也不能让大清江山葬送在他手上。〃
大清江山,改天换日,这番话说得何其严重!平湖只觉心惊胆寒,忙跪下道:〃太后过虑了。玄烨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由太后教导成人,他要走的路,早就由太后指引规正,又怎么可能违逆太后之意呢?〃
大玉儿呵呵笑道:〃你一口一个〃太后〃,说得我好不高兴。可是俗话说得好,〃天大地大,没有爷娘大;爷亲祖亲,没有亲娘亲。〃我说十句话,哪有你这个亲额娘说一句话入耳贴心呢?只怕我就算耗费再大的心力,也教不好玄烨,他始终还是你的儿子,是汉人的皇帝。唉,我这个老太婆可真是为难啊,不如你来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玄烨忘记他身体里的那一半汉人血『液』呢?〃
平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冰冷起来,就仿佛在一个无底的冰窟里越沉越深。她明白了,原来大玉儿是在『逼』自己给她一个绝对可以信得过的答案,让她相信,她才是玄烨惟一的亲人,而自己对玄烨没有任何的影响力。然而,除了死人,谁能给出这样的保证?
太皇太后分明是在同自己做交易。这已经是她们之间的第几次交易?
从前,太后大玉儿曾向身为容嫔的佟妃要求过董鄂皇贵妃的『性』命,而此时,太皇太后的大玉儿则是在向已经成为康章皇太后的平湖要求她本人的『性』命。而两次的筹码,都是玄烨。于是,注定了大玉儿是永远的赢家!
平湖在瞬间做出了决定,为了玄烨的帝位,为了汉人的江山,她除去牺牲,别无选择。更何况,顺治死了,永历也死了。他们一个失踪,一个被擒,几乎同时交出了权力。就好像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同时拉下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王位,而将明清两股力量合二为一,把天下交付在身兼满汉血脉的康熙帝玄烨手上。这是天意!玄烨,才是真正的天子!
只要能解除太后的疑虑,只要玄烨仍然可以称帝,只要天下江山至少有一半能回到汉人手中,有什么是平湖不能付出的呢?生又何欢,死又何惧?生命,对她而言早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了。
平湖恭顺地低着头,似乎答非所问地说:〃臣妾这些日子因为触犯痼疾,身子越来越差,只怕有负太后宠爱,命不久长了。以后,教导爱护玄烨的职责,就全拜托太后费心了。〃
大玉儿听了,故作惊讶地问:〃你身子不舒服吗?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见召太医?〃
平湖苦苦一笑,却仍然温婉地道:〃太后不是说我精通歧黄吗?人家常说的:能医者不自医。我自知这病只是捱日子罢了,也不知是十天,也不知是半月,就再没福气领受太后的恩宠了。〃
这番话,等于是在向太后应承,自己情愿一死,但不知还可以延捱多少天活命?大玉儿见平湖如此痛快决断,倒也讶然,半晌方叹道:〃这真是让我心痛啊。然而你既得了这样的病,也只得认命了。我明儿叫傅太医来好好替你医医脉,总要尽力诊治。这个月,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千万别委屈了自己,知道吗?不过你身子这样弱,只怕过了病气给玄烨,况且他又要天天上朝,政务繁忙,大概不能常来看你了。〃
平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那就是说,太后只给了她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她就必须自我结果了。而就连这一个月,太后也不愿意让她见到玄烨。看来,之所以肯延缓她一个月的寿命,并不是想让她死得无憾,而只是要做到〃无虞〃罢了。太后是要她用医术使自己一天天憔悴,〃正常自然〃地死去,免得众人疑心。平湖在心里淌满了泪,却仍然只能满怀感恩地说:〃太后想得周到。臣妾叩谢太后恩宠。〃
玄烨读到的信,吴应熊也读过了。他再次有了那种生不如死的耻辱感。
自从结识明红颜、可以身体力行地为南明朝廷献力以来,他努力地『逼』自己忘掉身为天下第一大汉『奸』之子的悲哀,父亲是父亲,自己是自己,虽然父亲叛明投清,他却是忠于前朝的,可以无愧于天地。然而此刻,在永历帝的乞命书前,他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身为叛臣之子的事实,不得不为了爱莫能助而绝望,而悲痛,而惭恨。
信是洪大学士带给他看的。洪承畴说,这封信他自己看了很多遍,几乎已经会背了,开篇第一句即云:〃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这句话,不止是说吴三桂,也是说他洪承畴,真令他羞祚莫名,汗流浃背。而后边永历帝自叙这些年颠沛流离的惨痛经历,更让他既痛且哀:
〃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君父之大德,图开创之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微命于蛮服,亦自幸矣。乃将军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旅之身,何视天下之不广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锡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
第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鹄之章,能不惨然心恻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己之祖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
当真一字一泪,椎心沥血。〃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又当以自己为何人呢?洪承畴被问得愧不能答,吴应熊被问得哑口无言,难道平西王吴三桂就毫无所动吗?
最重要的是,永历帝既已被擒,明红颜此时何在?倘若缅甸人擒献永历帝时红颜也在旁边,必会殊死一战;而如果当时红颜不在,事后也必会设法营救。而不论是哪种情况,红颜此时的处境都一定很危险!吴应熊真是一分钟也不能等,只想立刻飞扑至红颜身边去保护她,安慰她。
而吴应熊想到的,洪承畴也想到了,且特地预先写好一封信,请他交转吴三桂,又告诫吴应熊,身为朝廷命官,说走就走,且是奔赴前线是非之地,罪名匪轻。倘若弄巧成拙,非但救不了红颜,反而引火烧身,不如循常规向朝廷乞假探亲,自己再活动礼部的旧同事代为美言,大抵太后是不会阻拦的。
果然吴应熊递上假条没几日,礼部便合议下旨说,平西王吴三桂擒永历、灭南明,建功至伟,遂加恩派了吴应熊一个美差,着他公私两便,往云南颁旨赏赐。
临行前夜,建宁特地在后院戏园设宴为丈夫饯行。吴应熊的心此时早已飞去了云南,原本无心饮宴,然而自从顺治驾崩,建宁一直郁郁寡欢,难得她今天有兴致,他又怎么忍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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