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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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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
一声声莺声软语,唱得风也醉了,仿佛声音里也可以有『色』彩,有芬芳,只是抑扬顿挫,就已是鸟语花香。建宁心中向往,不由学着戏子的模样儿,翘一个兰花指,将左手搭着右腕,脚底下横拖几步,扭捏做势,自娱自乐。一边心下懊恼,撒什么谎不好,非说困了要睡,宫里一年也难得放一场戏,又偏偏误了。正玩得兴起,顾盼回头,不提防脚下一滑,与转角处迎面走来的一个少年撞了个满怀。
建宁只当是哪宫的小太监『乱』闯,因自己的窘态落在对方眼中,大为羞涩,先发制人骂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撞我?你是哪宫的奴才,告诉你主子,好好惩治你!〃那少年轻裘小帽,气宇不凡,吃这一撞一骂,并无怒气,亦无惧意,从建宁装扮中知道是位格格,拱手抱拳道:〃在下吴应熊,无意冲撞格格,还望格格恕罪。〃建宁微微愣了愣,有些吃不透来人的身份,却也不愿多想,只由着『性』子发作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格格,还不赶紧跪下?〃
那吴应熊见这位格格年纪幼小,却如此粗野无礼,十分反感,只是不愿惹事生非,遂压抑怒气,仍然抱拳道:〃吴应熊给公主赔礼!〃深深施礼下去。建宁看他不肯跪,更加恼怒,乘他作揖低头之际,猛地一掌掴去,满心想重重地掴他一个耳光泄愤。不料那吴应熊反应甚是机敏,听到耳边风声,早已眼明手快,横空拦住建宁粉拳,冷冷哼道:〃公主自重!〃他自幼随父亲在军中长大,少年老成,行动举止早有大将之风,沉声低喝有如军令,不怒自威。
建宁吃这一吓,心怯松手,忽然醒悟过来,饶是人没打到,还被惊吓,这一番羞辱非同小可,不禁又羞又气,指着吴应熊恐吓道:〃你马上跪下来给我磕一百个响头,说一百遍〃格格恕罪〃,不然,我叫皇帝哥哥砍了你的头!〃
吴应熊贵为世子,自小文武双全,所识之人无不对他赞赏有加,以礼相待,从不曾受过这般无礼折辱,不愿再同这小女孩纠缠,举手冷冷挡开建宁,径往前走。建宁何曾见过这样倨傲不驯的人,登时又急又怒,顾不得身份,死抓住吴应熊腰带,叫道:〃我命令你不许走!〃
正闹个不休,恰逢迎春取了玲珑撒袋及弓箭过来,见状笑道:〃我的格格,怎么竟同吴世子打起来了?太后正急着召见呢,你还不放手?呢〃
建宁听到太后二字,不敢再闹,只得放手,眼睁睁看着吴应熊随迎春走上楼去,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眼见他已经走到楼梯尽头,忍不住叫道:〃你等等!〃吴应熊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冷冷问:〃格格还有何见教?〃建宁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吴应熊一字一句地说:〃你记着,我一定会惩罚你的!〃
吴应熊嘴角『露』出轻蔑的一笑,更不答话,转身消失在拐弯处。建宁愣愣地看着他人影儿不见,羞愤恼交加,不禁流下泪来,蹲在台阶上哭哭啼啼,伤心不已。偶有太监宫女经过,都早已领教惯了这位格格的喜怒无常,岂肯惹事生非,都只做看不见,远远地绕路走过,生怕撞在她气头上做了替死鬼。因此建宁呜呜咽咽,在阅是楼后廊下直哭了半个时辰,偌大皇宫中,竟没一个人过问。
隔了许久,吴应熊见过太后,领了赏赐下楼,看到建宁仍旧坐在原地哭泣,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风中雏菊一般哭得微微颤栗,倒不过意,心软下来,走过去蹲在身旁央告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呢,都是我的不是,我跟你赔罪好不好?〃
建宁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来,见是吴应熊,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掌。
吴应熊蹲在地上,毫无料想这小格格哭得那般可怜,竟然说动手便动手,这次全无准备,竟然被她打了个正着,结结实实掴在脸上。虽然并不甚疼,却是大大有损英雄志气,不禁火辣辣地胀红了脸,一怒之下,本能地扬起手来便要以牙还牙,以掌还掌。
建宁也没想到这回会掴得这样准,反而愣住,后怕起来,转身要跑,却又明知不是吴应熊对手,他如果要打,自己是怎么也跑不过的,索『性』站在原地不动,高高地扬起头来,做出一个〃你敢打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死死瞪着这天字头一号大敌,小脸绷得通红。
吴应熊见她眼中泪花滚滚,明明惧怕却偏偏不肯示弱,心里登时软了,收了手笑笑说:〃好了,你打也打了,总该消气了吧。〃
建宁见他相让,反而眼睛一眨,落下泪来,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心委屈,抽抽咽咽地道:〃你欺负我,我告诉皇帝哥哥,砍你的头。〃她自己也知道这两句话说得甚是勉强,可是除了这两句,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吴应熊看她小小年纪如此倔犟激烈,倒觉不忍心,坐下来款款说道:〃刚才太后娘娘赏赐了我一副弓箭,你要不要看?〃说着拿出镶宝小弓来。
建宁到底是小孩子,口里说:〃我才不稀罕。〃眼睛却早已溜圆地望过去。见那弓上镶着红绿松石,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十分好奇,夺过来用力拉了两拉,却无论如何拉不开,撇嘴说:〃是假的。〃
吴应熊笑笑,拿过来随手一拉,形如满月,向建宁说:〃当然是真的。〃建宁看那少年比皇帝哥哥也大不了两岁,臂力却如此了得,不禁刮目相看,心里钦佩,嘴上却故意抬杠说:〃如果是真的,你『射』一只乌鸦下来给我看看。〃吴应熊道:〃如果我『射』给你,你是不是就不再生我气了?〃建宁板着脸不答。吴应熊微微一笑,搭箭上弓,瞄得准准地一箭『射』去。乌鸦应声落地。
建宁跳起来拍手叫道:〃哈,你敢『射』乌鸦!乌鸦是我们满人的神鸟,杀乌鸦是死罪!你犯了死罪,皇帝哥哥一定会砍你的头的!〃
话音未落,专管喂养神鸦的侍卫早已看到有乌鸦自天而降,不知何人如此大胆触犯神灵,飞奔过来将吴应熊团团围住,虽认得他是世子,却也知『射』死神鸦是大罪,不敢怠慢,施礼道:〃世子莫怪,保护神鸦是小的们职责所在,得罪之处,还望包涵。〃
吴应熊自知中计,再没想到这格格小小年纪,心机如此深沉歹毒,不禁定定地望住她,仿佛要重新把这小女孩看清楚。建宁心中害怕,却仍强硬地说:〃我说过要惩罚你的。你跪下来给我磕一百个头,说格格饶命,我就叫皇帝哥哥饶了你。〃吴应熊冷冷一笑,背了手说:〃是在下鲁莽,各位侍卫大哥不必为难。〃束手就擒,再也不看建宁一眼。
建宁眼看着众侍卫将吴应熊押送离去,意识到这少年有可能真会被杀头,反觉怅惘,心中空落落地一阵发冷,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乌鸦,不禁又哭起来。
镇辽大将军吴三桂自从引清入关、剿灭李闯后,一路屡建军功,官运亨通,很快擢升为平西王,仪仗礼遇犹厚于〃三顺王〃。这还罢了,尤其清军与李闯交战之际,竟意外俘得陈圆圆。多尔衮向以好『色』闻名,见到陈圆圆倾国倾城的容貌,竟可以不动心,派护军专乘送与吴三桂,使他夫妻团聚。
如果说吴三桂在降清之初还有些犹豫惭愧之意的话,那么在他见到陈圆圆的那一刻起,已是对大清朝廷死心塌地、对摄政王多尔衮誓死效忠的了。大明朝于他有什么好呢?崇祯亏了他那么多年军饷,还把一个进退两难的烂摊子丢给他做一道无论如何选择都是错的无解谜题;大顺军更不消说了,那李自成言行不一,出尔反尔,前头刚说了要对他厚遇礼待,后边就端了他的老窝,鞭其父,夺其妾,真是粉身碎骨不足惜;至于南明小朝廷,已经是抱残守缺的强弩之末了,居然还要派别林立,祸起萧墙,不住地窝里反,不忙着兴政复国,倒急着同室『操』戈,即使清军不去赶尽杀绝,他们自己也会把自己『逼』上绝路的。
吴三桂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甚至为自己的明智感到庆幸。他少年时便以武举出身,承父荫授都督指挥,其后官居钦差镇守宁远中左中右等处地方团练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统精兵四万,抗清多年,杀敌无数。直到大明去势,崇祯自缢,他才被迫降了满清,他并不欠大明什么。倘若历史重来一次,他仍然会做同样的抉择,并且会起事得更早一些,那样,便不会与陈圆圆经历那差点天涯永隔之险。
只可惜陈圆圆与他重逢后,殊无喜悦之『色』,反而浑身缟素、不施脂粉,哭泣说:〃臣妾出身烟花,复落贼手,早无贞『操』可言,却也懂得**事小、失节事大的道理。从前仰慕将军高风亮节,得侍枕席,自以为终身有靠;没想到将军居然贪慕虚荣,叛明投清,是比臣妾更无德行。妾一路行来,所经茶馆饭庄,听到众人议论,都说将军本是英雄男儿,却为了一个女人甘作清狗,叛国投敌,是天下第一大汉『奸』。妾本无行,累及将军,原该以死谢罪,只为不信传言,才要留着这条命来见将军一面,不料将军果然败德至此。妾对红尘再无留恋,惟愿出家为尼,洗尽风尘,还请将军成全。〃
吴三桂岂舍得失而复得的美人儿得而复失,苦苦劝说,软硬兼施,陈圆圆只是不从,甚至表示〃若将军定要相『逼』,小女子宁可一死。〃吴三桂无奈,只得许她出家,但与她约法三章:不许截发毁容、不许随意改换庵门、并须与自己定期见面,只是不谈风月罢了。
为了陈圆圆,从来不信缘法报应的吴三桂大结善缘,捐资建庵,请其收容陈圆圆,名为出家,实为软禁。陈圆圆虽然霞帔星冠,素面朝天,不过是换了一套行头名号,其真正身份仍然只是吴三桂的一名禁脔而已。三桂原本想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出家与跳河如出一辙,都不过是一时使『性』子耍花枪而已,假以时日,总会哄得她回心转意。不料陈圆圆竟然言出必践,虽然不能剃度,却抱定禅心,摒弃声『色』,可怜一代尤物竟然泯灭尘心,敛尽风情,终日只以『药』垆经卷为伴,只如朽木死灰一般。
每每三桂前往探访,那圆圆虽然依约相见,却面冷心冷,问十句不见得答一句,全不是从前那活『色』生香的绝『色』佳人,若是吴三桂稍『露』亲近之意,则更是立即以死相『逼』;然而有时三桂带儿子应熊同往,那圆圆态度倒反好些,肯对小孩子温言软语,面上也有些声『色』。于是吴三桂后来每每想念陈圆圆,便找个藉口哄儿子与自己同去,也不过是喝杯茶,见个面,过过眼瘾而已。
这件事成了吴三桂的一块心病,当初一怒揭竿、借清伐闯本是为了陈圆圆,然而如今大功告成、加官进爵,却不能与至爱分享成功喜悦,从此牛郎织女,可望不可及、见人不见心,纵然春风得意,荣华富贵,又有何乐趣?此时看着台上的昆班演唱,不禁又想起陈圆圆的谪仙姿容、天籁纶音,心说这些昆伶无论扮相唱功,又有哪一个及得上我圆圆之万一?
一念及此,得意之情尽扫而空,倒平空生起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落寞,正所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不知不觉,便有了三分醉意。
便在这时,忽见几个侍卫押着儿子吴应熊走来,不禁将酒吓醒了大半,离座问道:〃有劳侍卫大哥,是不是小儿不懂规矩,『乱』走『乱』动,闯了什么祸么?〃
侍卫知道平西王是当朝红人,不便怠慢,只得抱拳道一声〃得罪〃,仍旧押着吴应熊来至顺治与多尔衮座前,跪地禀报:〃启禀皇上、皇叔父王:小的刚才巡逻,恰遇到吴世子『射』下神鸦,不敢隐瞒,特将世子带来,请皇上、皇叔父王发落。〃
吴三桂大惊,忙向顺治座前跪倒,老泪纵横道:〃皇上、皇叔父王恕罪,小儿村野莽夫,寡闻少识,不通教理,今日误伤神鸦,罪本当诛。但求皇上、皇叔父王体谅他无心之失,饶他一命。〃说罢磕头不止。洪承畴、范文程见状,也都一同离座为他求情。
多尔衮道:〃平西王且请起来,『射』杀神鸦是世子所为,罪不及父。〃转而向吴应熊和颜悦『色』地问道,〃世子何以有此异动?〃
吴应熊方才听建宁口口声声说要砍他的头,只当作小孩子恫吓之言,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养乌鸦不过是八旗皇室的古怪爱好,就算自己无意中误杀一只半只,得罪了皇上,也不过责骂几句,罪不至死。如今见到父亲惧怕至此,方知闯下大祸,罪过非轻,也有些怕了,却仍不愿说出建宁公主陷害一节,怕人笑他被小女孩捉弄,况且建宁是位格格,他便说出她来,她如不肯认,又能怎的?遂上前跪倒,从容伏罪道:〃小的初来京城,并不知乌鸦为宫中神明,误杀神鸦,并非有意为之,请皇上、皇叔父王赐罪。〃
福临见他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可是英气勃勃,不卑不亢,即使大难临头亦能镇定自若,颇有好感,有心要他,因问:〃刚才不是太后要召见你吗?怎么又『射』神鸦去了?〃
吴应熊禀道:〃小的方才蒙太后见召,赏赐玲珑撒袋及宝弓一副,因见弓箭精致,忍不住随手试发一箭,不料竟误杀神鸦,实非存心,请皇上明鉴。〃多尔衮笑道:〃我说宫里哪来的兵器呢,原来是太后赏你的弓箭。拿来我看。〃侍卫早将吴应熊所持弓箭恭敬呈上,多尔衮翻覆看了,赞道:〃果然好弓。〃又递与顺治道:〃皇上要不要试一试?〃
福临知皇叔父是要当众试他武艺,拿起弓来,掂了一掂,笑道:〃好精致的弓箭,却拿什么做靶子呢?〃因看到对面畅音阁台上正在演出《奔月》,那蓝绿丝绸做的布景浪翻卷起伏,圆盘大的一轮冰月冉冉升起,因奋力一箭,正中那月。
众侍卫凑趣,都大喝一声:〃好箭法!〃廊下诸大臣不知楼上发生什么事,但闻有人叫〃好〃,也都跟着暴喝一声:〃好!〃反使台上诸戏子暗暗发愣,心道嫦娥尚未出场,如何却有这许多喝彩声?
多尔衮还了吴应熊弓箭,笑道:〃这么说,倒是太后赏你这副弓箭的不是了,早不赏晚不赏,偏在这会儿赏;又或者赏什么不好,偏赏了你这个,倒叫你犯下大过。〃
洪承畴与吴三桂原是军中旧识,在大明便曾同朝为官的,如今共事清廷,更加亲近,交情与众不同。见吴应熊闯祸,自己也觉面上无光,便一心想替他开罪,但知道满人视乌鸦为祖先,杀鸦乃是大忌,纵不至死,也是活罪难饶,因此搜肠刮肚,苦无良策。顺治『射』月的一箭,倒叫他忽然有了主意,遂离座奏道:〃启禀皇上、皇叔父王,依臣浅见,世子『射』乌是有典故的,非为大过,倒是大吉之兆。〃
〃是吉兆么?〃多尔衮知他善辩,既出此言,必有怪论,倒存心要听他如何能将一个『射』杀神鸦的大罪开脱成吉兆,何况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刚封了吴三桂做平西王,也实不想将他儿子治罪,因笑问道,〃洪先生有何高见?〃
洪承畴从容禀告:〃《山海经》说,天上原有十个太阳,日光普照,人间大旱,民不聊生;王母娘娘遂命后羿『射』日,以解民间疾苦。于是,后羿用神箭『射』下了九个太阳,只留下一个日夜更替,遂使大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古语中,太阳又被称做〃金乌〃。如今吴世子以太后所赐弓箭『射』落神鸦,可谓奉旨『射』乌,与那后羿奉王母娘娘之命『射』日是同一个道理,想来我大清初立,从今往后,必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了。〃
多尔衮哈哈大笑:〃好一个奉旨『射』日!这么说,太后就是王母娘娘,我岂不成了玉皇大帝了?〃
此言一出,洪承畴、范文程心中俱是一凛,心说皇叔父王自比玉皇大帝,而将太后比作王母娘娘,岂非以夫『妇』自居?早就听说他叔嫂过从甚密,素有不轨之举,如今看来,竟是明铺暗盖,坦承无讳了。莫非,摄政王有纳嫂为妃之心?暗暗偷看顺治圣颜,却是面无表情,若无所闻。
范文程虽是汉人,却已是清廷三朝元老,自努尔哈赤起便为大内辅臣的,而且最奇的是,太宗时,他是皇太极跟前第一红人;到了顺治朝,他又成了多尔衮的心腹。此时揣摩摄政王意思,是存心要宽免吴应熊,便也越前一步禀道:〃臣闻逆贼李自成闯宫之际,曾向承天门『射』了一箭,口出狂言,妄称要把天『射』下来。然而他终究不是真命天子,因此枉有神箭手之名,那金箭方才触及承天匾额,竟然不折而断,分明预示着顺朝据宫不久的意思。果然不到一个月,李贼便为我大清所败,紫禁城两易其主。如今,李闯残部已剩无几,遗明却还偏居南地,为我大清心腹所患。今日太后赏弓,吴世子奉旨『射』日;而皇上方才随手一箭,又『射』中明月;这日月两个字合起来,不就是个〃明〃字吗?可见南明注定要为我大清所亡,是为天意。依臣预见,我朝伐明大业,必将仰赖平西王建树奇功。〃
吴三桂闻言,赶紧磕头禀道:〃范先生所言极是,若蒙皇上、皇叔父王法外开恩,微臣必当效犬马之劳,讨伐南明,以永历首级叩谢皇上、皇叔父王。〃
多尔衮听了大喜,笑道:〃果然如此,则是我大清之幸也。〃复向福临道,〃既然洪、范两位大学士都引经据典,以为天意如此,咱们倒不好定世子的罪了,皇上看如何发落?〃
福临淡然道:〃两位爱卿既以为世子『射』乌是吉兆,乃应天命而为,则非但无罪,还当奖赏才是。来人啊!〃因命左右另取赏赐之物。
吴三桂、吴应熊父子有惊无险,本来以为这次不死也要获重罪,没想到皇上竟说〃非但无罪,还当奖赏〃,都惊出一身冷汗,谢恩不迭。诸大臣眼见洪承畴、范文程硬生生将一段重罪说成良功,都又是稀奇又是佩服,又暗暗瞒怨自己怎无这般口才,这时候都纷纷离座道贺,鹦鹉学舌地说些吉祥话儿讨皇上、摄政王开心,君臣仍饮酒看戏,言笑宴宴。
多尔衮因笑道:〃皇上一直说读『射』无伴,少却很多切磋的乐趣,学问武功都难得长进。今日既对世子宠爱有加,不如将世子留在京中,闲时陪皇上读书习『射』,一则皇上得一良伴,二则世子也可学些规矩,早日为我大清所用,必有建树。〃
吴三桂心里一寒,知道多尔衮话说得宛转,意思却狠毒,明明是扣子为质、要胁自己的意思。这大清的摄政王,对自己这个前明降将到底还是不信任啊。然而,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自己便不愿意,又能怎样呢?如果自己坚持不同意让儿子留在京中,岂不等于承认自己另有谋图,作贼心虚了吗?遂只得匍伏跪倒,称谢蒙恩,饶是丢了儿子,还得做出无限感激状,又重新叫吴应熊来给皇上磕头。
顺治虽然意外,倒也愿意得一玩伴,遂含笑离座,亲自扶起道:〃从今就是同窗了,不必多礼。〃
多尔衮吩咐道:〃这便说给礼部,立即为世子择一良第,建造世子府,一应用度,报与太后知道即可。〃
吴三桂只得再次谢恩,范文程等也都再次拱手称贺,君臣觥筹交错,互道寒暄,虽然心中各怀鬼胎,面子上却是一团和气,言谈甚欢。
惟有吴应熊,却是满腔愤懑,无可宣泄,他知道,从今天起,自由和尊严便将远离于他,在这个异族人的皇宫里,他的身份,说好听了是皇上的伴读,说不好听便是奴才,与太监无异。不知怎的,建宁公主骄横的面容忽然从眼前一闪而过,他仿佛又听到那刁蛮的声音:〃你记着,我一定会惩罚你的!〃对于吴应熊而言,囚禁京中,也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第四章 小儿女
建宁真正认识遗明小公主香浮是在一个雨天。
小雨,从拂晓时下起,直到晌午仍不消歇,淅淅沥沥的,仿佛一个幽怨的女子在哭,又不是放声嚎啕的那种哭法,而是含悲忍泣的抽咽。后宫里阴气重,雨水多,无论四季,一雨便成秋。
建宁被这雨下得心烦,看看忍冬和素玛一个磨墨,一个洗笔,正在服侍庄妃太后作画,临摩仇之洲的《仕女图》,刚起了个头儿。看看娘娘兴致颇高,大概总得要画上一些功夫,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找自己,便悄悄溜出去,从角门一径往建福花园跑去。
刚到门首,已经见一个小姑娘扶着门在那里张望,她穿着汉人的衣裳,鹅黄柳绿,在雨帘子中显得格外醒目。宫女阿瑟正打着伞在苦苦劝她回房,看到建宁跑来,不禁笑道:〃一个没劝好,又来了一个。这满清的格格,比咱们小公主更淘气顽皮,大雨天儿的也往外跑。〃
建宁知道雨花阁主仆在这宫里身份特殊,『性』情怪异,见到皇帝哥哥尚不拘礼,何况自己。并不以她的调侃为忤,反笑嘻嘻地说:〃这就是你们的小公主吗?我来了几次,不是说刚好睡了就是病了,总没见着。〃拉了那女孩的手问,〃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有一双眼角微微上吊的丹凤眼,鼻子挺拔而骨感,嘴唇单薄而红滟,唇边一对浅浅的洒涡,唇下一颗淡淡的青痣,虽只是三四岁年纪,却已经明显脱出个美人胎子。一对黑眼珠滴溜溜看着建宁,一只手被她牵着,并不挣脱,也不说话,嘴角弯起,似笑非笑,像一幅画多过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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