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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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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玩尽了许多属于民间的游戏,抖空竹、打陀螺、滚铁环、踢毽子、拍皮球、跳房子、拉线人、放风筝……这些游戏有时是阿琴阿瑟教的,有时是顺治在学堂里跟其他的阿哥贝勒们学的,也有些是他们自己发明制造的,更有吴良辅为了献媚而从街头里巷淘澄来的,什么竹蜻蜓、飞沙燕儿、拨浪鼓、吹糖人儿、兔儿爷、花贴纸、甚至整套整套的皮影戏……反正民间这些极便宜又花哨的玩意儿总是取之不竭淘之不尽的,吴良辅乐意卖乖,巴不得顺治天天往建福花园跑,天天跟自己要求新玩意儿,天天夸奖自己乖巧忠心,给自己赏赐。
建福花园如今成了真真正正的伊甸园,一边是长平公主带领琴、瑟、筝、笛没完没了的开荒种植,一边是顺治与两位明清公主花样翻新的童稚游戏。每学会一样新玩意儿,他们都兴致勃勃,乐趣横生,并且灵感不断地在这些玩意儿的基础上翻新出更雅致有趣的玩法。斯文安静的香浮在制作游戏规则上是个天才,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地把一件简单的玩意儿去芜存精地发展为一种雅玩,让顺治和建宁耳目一新:原来还可以这样玩儿!
游戏的时候,有时建宁与顺治一组,有时建宁与香浮一组,又有时香浮会与顺治一组对抗建宁——每当这种组合发生的时候,就往往会伴随一场小型战争,多半以建宁的无理取闹和香浮的隐忍退让结束,然后重新组合,开始下一轮游戏。
这其中建宁最爱玩的是唱戏,她自从那年在畅音阁上看了半场《牡丹亭》就『迷』上了昆曲,可是她既不会唱也不会舞,就只是根据些一鳞半爪的记忆来装腔作势,把幔帐挂在亭子四边做戏台,把丝绸搭在两条胳膊上当水袖,一甩一甩地,伊伊呀呀地扭着腰肢摆弄身段,又叫香浮跟在她身后扮丫环。
香浮年纪虽小,『性』格却端庄,不喜欢这些狐媚的扮相。她最擅长的是文字游戏,诸如猜字谜、联宝塔诗、回文诗、藏头诗等,这是因为『迷』恋汉文化的顺治喜欢,于是香浮便要投其所好,同时不动声『色』地占建宁的上风。她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诗谜或是字谜的典故与轶闻,好像卓文君的数字信、管夫人的你侬我侬、杜牧被篡改数次的《清明》绝句,易一字而动全文的王之焕《凉州词》,有一段关于『药』名联诗的故事最为顺治所津津乐道——
那是说有个妻子思念离家已久的丈夫,便在家书中嵌入十二味中『药』的名字,尽诉相思:
〃槟榔一去,已过半夏,岂不当归耶?
谁使君子,效寄生缠绕他枝,令故园芍『药』花无主矣。
妾仰观天南星,下视忍冬藤,盼不见白芷书,茹不尽黄连苦!
古诗云: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奈何!奈何!〃
那丈夫看了信,大为感动,立刻修书一封回复:
〃红娘子一别,桂枝已凋谢矣。
也思菊花茂盛,当归紫苑,奈常山路远,滑石难行,姑待从容耳!
卿勿使急『性』子,骂我曰苍耳子。
明春红花开时,吾与马勃、杜仲结伴回乡。
至时有金银花相赠也。〃
顺治说:〃别看这做丈夫的回信中提到的『药』名比妻子还多一味,可是太牵强附会不自然,水平却差远了。〃
香浮也说:〃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他妻子的情意真。〃
建宁不以为然,说:〃你这些故事里的人,好像只要会写几首破诗,就想干什么都行——男人变心了,女人写一首诗,他就回心转意了;『妓』女犯了罪,写首什么《卜算子》,就无罪释放,还给自由;妃子被冷落,也是写一首诗,就重新得宠——那人们还去学武功做什么?都去学写诗好了。〃
顺治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世上美女易得,而才女难得,才貌双全的女子就更加是稀世珍宝。人们怜香惜玉,对她们宽容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又趁机劝妹妹,〃建宁,你要肯向香浮多学习,多知道一些诗文,一定会比现在更漂亮。〃
建宁更加不信:〃写诗和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香浮说:〃皇帝哥哥的意思,是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建宁见顺治点头,不得不信了,却仍嘴硬:〃那你就叫阿瑟帮我磨一大缸子墨水,让我喝下去就是了;又或是把各宫娘娘们的脂粉都收起来,只配给墨水,你看她们肯不肯?〃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顺治感慨:〃宫闱之中才女辈出的年代要属唐朝,像唐太宗的妃子徐惠,中宗的昭仪上官婉儿,唐玄宗的梅妃江采萍,还有德宗后宫的宋氏五姐妹,都是个中的佼佼者。就连普通的宫女,也都擅诗者众,有韩翠苹的红叶题诗,还有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宫女在缝制给前线战士的征衣里夹着一首诗,后来被皇上知道,就将她赏给了那个士兵,传为千古佳话。〃
说起后宫艳事却是建宁最有兴趣的,立刻便追着要哥哥说得详细些,顺治只得一一细说,那徐惠如何四岁通读《论语》、《诗经》,八岁已经出口成章,遍涉经史,手不释卷,题诗作文,挥笔能就,因为文名远播而被选入后宫,深得太宗喜爱,封为婕妤。太宗驾崩,徐惠悲哀成疾,却不肯服『药』,甘侍陵寝,寂寂而终,死时只有二十四岁。
那上官婉儿如何以罪臣之后充入后宫永巷,因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而被女皇武则天赏识,提拔为女官,代批奏章,代拟圣旨。群臣宴集昆明池,『吟』诗数百首,都要由婉儿选定高低;天下文人做了好诗,也都渴望得到她的点评定级。她虽无丞相之名,却行丞相之实,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女诗人。中宗时曾被封为昭仪,可惜后来因叛『乱』之罪为李隆基所杀……
建宁听到上官婉儿的死,长长叹了一口气。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所以说会诗有什么好呢?写诗的妃子都短命。香浮也和那个徐惠一样,也是四岁就会背那些什么语什么经的,也是出口成章,将来说不定也要做婕妤的,也是早早地守了寡,也要二十四岁就会伤心死的……〃
说到这句,香浮忽然变『色』,一反常态地厉声说:〃胡说!〃
顺治也深为忌讳,责怪道:〃越说越不像了。〃
建宁这才理会过来,说香浮会做婕妤,那不就是嫁给皇帝哥哥,自己说她会守寡,岂不是在诅咒皇帝哥哥早死?这可是犯大忌的。登下红了脸,欲要说几句面子上的话来圆谎儿,偏又不擅辞令,只急得眼泪在眶子里打转儿,这便要大哭出来。
长平一直冷眼旁观,起初听见小儿女们斗口还可不理,这时候见说到忌讳上,赶紧给阿琴使个眼『色』。阿琴领会,笑嘻嘻地走过来打岔道:〃玩了这么久,也该饿了,这里有新做的海棠饺,皇上、格格尝几块吧。〃
顺治与建宁见那饺子皮薄面细,隐隐透出绿『色』的青菜馅,做成海棠花状,一只只用海棠叶子托着,甜香扑鼻,顿时食指大动,笑逐颜开。孩子们吵得快也好得快,吃糕喝茶,都不再将方才的口角提起。
长平却十分不安,她深深地担心女儿,担心这留在清宫中的大明惟一血脉将会遭遇不幸。她约略可以察觉一点眼前三个小儿女的命运端倪,却无法一直看到谜底。她很清楚,顺治耐心地陪着两位明清公主玩这些孩子的游戏,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而是为了逗妹妹建宁开心,也是他自己想要逃离朝廷政治,暂时回复小儿女情态的一种自我解压。十岁的顺治既是孩子,也是皇上,而他的两种身份可以随时随地发生互换,可以在低头和抬头之间,便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立刻换成不怒自威的天颜。
她也很清楚,建宁表面上在宫里受到有别于其他格格的优待,事实上却并没有真正得到太后的欢心,她的悲剧命运已经一早注定,庄妃皇太后将她收留在慈宁宫决不会是出于疼爱。盛京宫里的风云是长平没有亲见的,然而紫禁城中的故事却让她大致可以想象得出,庄妃与绮蕾、皇太极与多尔衮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恩怨纠缠。而建宁,注定要做这场恩怨的代罪羔羊。
她更清楚的是,这两年里女儿香浮对顺治越来越明显的爱慕之情,每当她看到他时,那突然生动起来的眼神,那春花初绽般的脸庞,都让长平清楚地意识到,女儿的情感已经脱离她的年龄而独自成熟。在香浮的眼中,顺治是完美的,他的威严,他的清俊,他的和气,他的仁慈,还有他恰到好处的忧郁,都是那样地高贵神奇,独一无二。她喊顺治〃皇帝哥哥〃,说来本是极不合规矩的,然而顺治既然受用,长平便也不去纠正她,在她心目中,女儿和建宁本来就是一样的金枝玉叶,是紫禁城里的皇裔贵族,她将皇上叫作哥哥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长平并不仅仅满足于这种暂时的带有一点儿戏『性』质的亲昵,她要的是更加稳固更加牢靠的一种关系,那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一个大秘密,然而,现在还不是揭蛊的时候。
酒瓮启封得太早就会失了陈醇的香味,野心暴『露』得太早也往往会失去先机,横生枝节。然而建宁刚才的玩笑仿佛石破天惊,在瞬间打破了建福花园表面上的平衡与平静,让一个酝酿经年的大秘密昭然若揭。
长平不能不紧张,不能不动容,她隐隐地觉得,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而她的计划,只怕也要提前进行了。
这日,顺治独自来探长平,说是要出宫一段日子,去南苑围猎。这是清廷的规矩,满人是马上得天下的,所以八旗子弟每年一春一秋都要举行两次狩猎,以示不忘本的意思。顺治进京的头一年,就举行过三次南苑围猎。可是今年,因为国务繁忙,本来说过已经取消围猎的了,不知怎的,前日朝上,多尔衮忽然又提议起来,那些王公大臣哪有不顺风转舵的,便都附和着说皇上在宫里困得久了,是该去锻炼锻炼筋骨,不失满人本『色』。
顺治本对猎苑一事无可无不可,然而这是多尔衮安排的,就令他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感,又因为无从反对,便有些闷闷不乐,来见长平的时候也不像往时那般喜庆。
长平大概猜得到他的心事,却不深究,只是一边与他泡茶,一边闲谈,说是:〃皇上前几次赏赐的桃树苗我已经尽种下了,成活的总有几十株,尽够了,况且植种的时节已过,从此可以不必再送。〃
顺治点头笑道:〃仙姑如此雅兴,想来不上三年,建福花园就要变成玄都观了。〃
香浮不解:〃为什么不是桃花源,倒说是玄都观呢?〃
顺治笑笑说:〃岂不闻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吗?〃
香浮更加不明白:〃刘郎又是谁呢?〃
这话却将福临问住,心想长平公主未婚生女,谁知道她的刘郎是哪一个呢。自己这句诗可谓引用得有些轻佻,不知会不会得罪了她。偷眼看时,却见长平恍若未闻,仍然只管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地斟茶,连忙将话头打住,顾左右而言他。
幸好香浮并不纠缠,自动转了话题道:〃母亲前几日不是一直念叨海棠花吗?为什么不向皇帝哥哥要了来?〃
顺治道:〃仙姑喜欢海棠花吗?这容易,我明儿便叫吴良辅找最好的送来。〃
长平脸『色』微微一暗,欲语还休。
顺治看她忧然有戚『色』,深为纳罕,轻轻问道:〃仙姑可是还有别的心事?〃
香浮道:〃母亲说的不是平常的海棠,是单指万寿亭前的那几株。〃
顺治恍然大悟,知道她所指的乃是大明崇祯皇帝自缢的那几棵海棠树。不禁顿生同情之感,欲要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只得搭讪着说:〃这香鼎里喂的是什么香?像檀香又不是,像紫沉香可是经烧得很,几次要问仙姑,总是忘记。〃
长平笑道:〃难怪皇上不知道,这是先祖世宗皇帝的妃子王宁嫔的发明。世宗『迷』恋炼丹之道,宁嫔便自制了这种将紫沉香和檀香木屑加糠末制成的香饼,放在九孔炉中燃烧,异香恒久,是宫里的秘方。皇上能分辨得出檀香和紫沉香的味道,已经很不易了。〃
顺治点点头,又道:〃仙姑这冲的是安溪的铁观音吧?秋茶中的极品呢。许多人说铁观音的茶香里有肃杀之气,我却偏偏喜欢它那一种清冽的味道,如醍醐灌顶,醒我冥顽。〃
长平笑道:〃铁观音的香味素被形容作〃观音韵,圣妙香〃,原与佛旨相通。难怪皇上会饮茶而悟道。〃
这话深合顺治心思,顿时引动兴致,因问:〃仙姑常说:从来茶道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那却是什么意思?〃
长平一边换茶叶,一边侃侃而谈道:〃那是说倒茶只可倒七分,不可太满。便如为人做事,不可以太尽全力,不留余地,譬如渔猎之人,也要讲究网开一面,不可赶尽杀绝,和喝茶是一样的道理。〃
顺治不解:〃额娘常说:为人做事当如狮子搏兔,即使做一件最小的事,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务求一招致胜,斩草除根。〃
长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仍然摆弄着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好比喝一杯茶,大口大口鲸吞牛饮是喝茶,三口为品轻啜慢饮也是喝茶,一杯茶只添水不换茶叶、从浓冽喝到淡如白水是喝茶,但凡饮茶只取顶尖上品、稍尝即弃、也是喝茶,弱水三千、独沽一味是喝茶,春兰秋菊、尝尽百味也是喝茶,如人饮水,尚且冷暖自知,何况喝茶呢。〃
顺治默然受教,只觉长平这番话,已不仅是说茶,甚至不只是谈禅,而仿佛蕴含大道理大境界,关乎人生在世,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难怪赵州和尚无论来去,只管叫人吃茶去呢。因叹道:〃每天在朝上听着那些文武大臣谈战事,说圈地,什么逃人法,剃头法,不见硝烟而处处杀机,遍朝堂充满着一股子血腥味儿,呼吸都觉压抑,正是该用这铁观音好好洗一洗五脏六腑才是。如果能远离了那些征伐逐利,像仙姑这样,在这雨花阁福地修心养『性』,每日里只管喝喝茶,谈谈禅,那才是真正清净,不枉人生一世。〃
香浮拍手道:〃皇帝哥哥,你要是真喜欢跟我们一起喝茶,不如搬来雨花阁长住可好?〃
说得长平和顺治都笑起来,长平趁机说:〃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能轻言逃离,可是不妨偶尔脱身,一抒胸臆,便当作暂时的出家也罢了。明日南苑狩猎,便是最好消遣,一滴水而知海,窥一斑而得豹,又何必要得全局?〃
顺治鼓舞起来,顿觉神清气爽,站起来拱手道:〃多谢仙姑一番教诲,便和铁观音一样,把我这五脏六腑的浊气都洗干净了。既如是,朕明日便出家去了。〃说罢哈哈大笑。长平却心中一紧,只觉此话大为不吉,暗暗出神。
陪从顺治南苑狩猎的,多是些从八旗贵族贝勒贝子中挑选出来的顶尖人物,青年才俊,其中便有被多尔衮以伴读为名强留在京中的吴应熊。
顺治自从有了吴应熊的陪伴,果然比从前更加发愤刻苦了许多,这里不乏比较的意思——汉人少年吴应熊无论文采武功都很出『色』,虽然举止沉稳谦抑有加,然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些灵光却让顺治知道,很有可能这个少年的本事不在自己之下。
他很想『逼』出吴应熊的全部本领,让他跟自己实实在在地过过招比斗一次,然而无奈的是,不管是联诗对句还是骑马校『射』,吴应熊总是恰到好处地略逊一筹,既不落后太多让人乏味,也不会显山『露』水锋芒毕『露』,这令顺治有些恼火,既佩服他的分寸得宜,也有些忌惮他的城府深沉,藏而不『露』。他觉得自己无法真正了解这个伙伴,而人们对于自己不可了解的人或事总是隔膜的,这也就是顺治不大喜欢提起吴应熊的缘故,和建宁一样,他也觉得同长平公主的谈话更可以无遮无拦。
其实长平未必胸无城府,更不是口无遮拦,可是她就有那样一种魅力,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对方说话,便可以让人觉得他们彼此间已经交谈了千言万语,毫无隐瞒的。而且,顺治也很少同长平谈论国事家私,多半只是说茶,长平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非但不用隐瞒,她还常常会借茶道说出许多缄言机锋,深合顺治的心意,也就更令顺治觉得她知己了。也许这便是长平高于吴应熊的地方,也正是长平高于顺治的地方。无论顺治怎么样少年老成、天生英才都好,他毕竟是太年轻了。
年轻的顺治和同样年轻的吴应熊本来是有可能成为好朋友的,可是他们名为同伴,实为君臣,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距离与地位,因此也就错失了开心见诚的机会,注定不可能做到开诚布公,推心置腑。
吴应熊自从来到京都就一直郁郁寡欢。
事实上,从他的父亲吴三桂接受大清任命起,他便很少『露』出过笑容了。〃天下第一大汉『奸』之子〃的头衔压得他简直背也要弯了,可是,他又能怎样呢?反抗自己的父亲,加入到反清复明的义军中去吗?他很清楚那些乌合之众的斗争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尤其在宫中伴读的这两年,让他益发明白:满清得到天下不是偶然的,大明的气数已经尽了,再斗争下去,也是徒然。可是让他跟着自己的父亲降清为奴,助纣为虐,又实实地令他觉得难堪、委屈。为什么不可以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做一个普通的男人?为什么一定要他选择进还是退、忠还是逆?为什么不可以让他做回自己,摘掉一切伪装,真刀真枪地做人?为什么要他寄人篱下,屈尊事主,像鸵鸟一样地藏起自己的羽『毛』?
每一次文比武斗中输给顺治都叫吴应熊觉得难堪,不是因为他输,而是因为他不得不输。难道可以把当今皇上一拳打倒,颜面扫地吗?那样,他会输得更多,更彻底。他是一个伴读,是配角,是变相的奴才,人形的鹦鹉,精致的玩物。他的生存目的,是逗皇上开心。即使一个真正的奴才,挣的也是自己的人生,而他,奴颜婢骨却是为了什么呢?他根本不想发财,也不求做官,他不过是生为吴三桂之子,就不可以再选择自己的人生,而只能入宫伴读,糊里糊涂地失去了自我的意义,成为别人的陪衬。
吴应熊觉得压抑,这压抑就像一道阴翳般笼罩在他的脸上,使他渐渐忘记了如何去笑。得到伴同随猎的命令后,他倒是有一点点高兴,虽然在朝在野顺治都是君,他都是臣,都是陪伴和随从的身份,可是在野总比在朝少些规矩束缚,多一点自由的空气吧?
出猎前日,他得了一天假,出门给自己备办几样随行物事。其实一概衾卧用具早已由老家奴吴权给准备好了,然而吴应熊总觉得还该再添置点什么,或者,仅仅是借着添置用具的名义让自己在街上走走,换上汉人的衣裳混迹于街市间,混迹在同样穿着汉服的百姓中聊聊天,透透气。
可是,即使在民间,在酒坊茶座,他也仍然不能回避自己的身世,仍然要听到人们对他父亲的切齿咒骂。话题由〃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引起,追本溯源,说到了吴三桂的开关揖贼,出卖河山。
那些话都是他听过了不下十遍的,什么〃忘恩负义〃,什么〃卖国求荣〃,什么〃重『色』轻义〃,什么〃引狼入室〃,从来翻不出新花样,可是每一次听到,却仍能叫他血气上涌,愧不欲生,只有深深地埋下头去,生怕被人认出他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大汉『奸』之子。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朗朗地『插』了进来:〃其实大明的败落,不能全怪吴三桂一个人。〃
正说得热火朝天的茶客们忽然静默下来,吴应熊也忍不住抬头,随着人们的目光一齐向那说话的女子望过去。那女子最多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明眸雪肌,朱唇皓齿,看她端坐在柜台后的神情自若,姿势老道,显见是店主或掌柜的女儿。
果然有老茶客先招呼起来:〃明姑娘知书达理,你既然这样说,一定有你的道理,可是那吴三桂是天下第一大汉『奸』,这总不会有错吧,我们汉室江山就是被他出卖的,怎么能说不赖他呢?〃
那明姑娘道:〃天下人都只道吴三桂是第一大汉『奸』,收了多尔衮的贿赂大开山海关。岂不知李自成才是第一个向他劝降的人,却又出尔反尔,许了他好处又没实践诺言,又抢了他妻子,杀了他父亲,这才『逼』他两度背叛,向蛮夷大开方便之门。倘若李自成不曾犯上作『乱』,削弱我大明军力,『逼』杀崇祯爷,又或是夺位之后能够礼待天下,严饬军纪,又岂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令我大好疆土落于贼人之手?论起来,李自成才是我大明天下第一祸国殃民之贼。〃
吴应熊听得这一番话,大为激动,这些年来,他盈耳满脑的,但凡人提及他父亲,都是两种态度:那趋炎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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