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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艳露凝香-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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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母说的是。”
  罗夫人又道:“你二嫂子不争气。老大媳妇整日念经拜佛,也是个不沾俗物的,如今就怕给老三娶个厉害媳妇进门,到时候家里的庶务被她一接手,咱们哪还有活路呢?”
  寄柔仍是微笑,说道:“也兴许将来的三嫂子是个性情温柔的呢。”
  罗夫人两个眼睛把寄柔瞅着,只是她那个表情里实在是不露端倪,罗夫人便有些失望,便说道:“我才刚叫人牙领着不少丫头来,你去挑一挑,选几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去吧。”
  寄柔答应一声,便退了出来。走到院子里,看见角房的门边有个身影一闪,又立刻隐去了,看身形,应该就是芳甸––这个丫头,也是聪明面孔糊涂心,做下人的,挨了顿骂就生了退意,跳来跳去地挑主子,难道换个人服侍,她就能得偿所愿了寄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只是笑到一半,念及罗夫人那一番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表情便凝固了。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一时心里乱乱地,步履飘忽地往外头走去。
  她才一走,承辉便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见罗夫人捏着一瓣橘子,要吃不吃的,只顾着琢磨心事,承辉便一笑,撩起袍子,也在旁边坐了。
  “芳甸那个丫头到底怎么说的?”承辉问罗夫人。
  “到也没说什么,就说柔姐为着承钰找芳甸说话的事,动不动就罚她。”罗夫人把橘子放下来,全心全意地和承辉探讨起来,“依你看,你柔妹妹的意思,到底是愿意和承钰亲近呢,还是不愿意呢?”
  “柔妹妹那个身份,还至于吃一个丫头的飞醋想必是不乐意和三弟兜搭。”承辉在风流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察言观色自然是不差的,他说着,便是暧昧地一笑,又道:“不过我看三弟倒是有事没事爱往柔妹妹那儿跑。”
  “你说这事做的准吗?”罗夫人居然有几分激动,忽然想起当日承钰扮绵羊太子时扔给寄柔的荷包,忙叫人去寻。只是她当日随手一放,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丫头一翻便是半天。
  承辉哪有那个功夫在这里干等着,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必翻了,荷包里也不过银子罢了,当着众人的面私相授受的事,三弟还做不出来––不过我看眼前这件事倒是做准的,十有八九了。”
  罗夫人便眉开眼笑,点头不迭地说道:“若真作准了,倒好办,跟老太太一提,便是你婶娘不乐意,也拗不过她亲生儿子去!承钰可是个牛脾气。”
  “柔妹妹家世差了些,但如今也算咱们半个徐家的人了。便论模样性情,和三弟再般配没有了。”承辉暗忖道,看寄柔的性情,也是个不怕事的,日后做了承钰的媳妇,还愁二房不低头只是他心思到底比罗夫人深沉一些,话虽说得肯定,却琢磨着这几日须得再去承钰那里探一探口风––就算是他没那个意思,自己扇一扇风,点一点火,说不准他自此就有那个意思了呢?
  承辉怀里揣着这么一个念头,等闲便在下水门的曹宅拖了承钰和宗海三个人厮混,不过三五日,又混进了庆王府花园。因朝廷明令禁止宴饮,庆王府每日里静悄悄,不闻人声,然而穿过那一道月亮门洞,走进被雪后的玉树琼枝所掩映的清藻堂,堂后有一池湖水,池上横跨一座单孔石桥,桥上又是一个四角攒尖,绿瓦覆顶,黄瓦剪边的亭子,三面的门窗都被厚厚的猩红毡帘遮挡着,连同里头的管弦铮铮、燕语莺声都被遮得低不可闻了。
  承辉被一个小厮领着,一路走进亭子里去,只觉甜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一时连视线都模糊了,只耳畔还在“铮铮”的响着。定睛一看,见宗海用油彩勾了一个粉面樱唇的贴旦脸,正一手翘着兰花指,捏了手帕子,掐在腰上,眼波往左边一抛,腰肢往右边一扭,捏着鼻子唱了一句:“花心拆,游蜂采,柳腰摆,露滴牡丹开。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爱,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原来是亲自下场票一角【游园惊梦】里的俏红娘。
  下手承钰在一个锦杌上坐了,听一段,便吃一盅酒,因室内熏炉烧的极旺,他索性连大衣裳也脱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茧绸中衣,露着一截雪白胸膛,听到高兴处时,笑得打跌,连酒盅都倾了,洒了满襟的酒液,旁边服侍的丫头上来要擦,他也不动,任她擦拭了,这才一转身,瞧见了承辉,便叫道:“二哥。”
  承辉先同宗海揖了一礼,也在一个锦杌上坐下,随口说道:“我方才走过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鸦青箭袖的人在桥头上坐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府上的贵客,怎么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坐着呢?”
  宗海唱了一句,分神答道:“什么贵客,就是上一回在下水门找我借兵的虞韶,因他在金陵也没有宅子,所以在我府上落脚了。”
  承辉递到嘴边的酒盅停了下来,“哦”一声,奇道:“上回看世子和他,似乎不很对付似的,原来不是么?”
  “也是看着他主子的面子。”
  承辉一边猜测着他主子是谁,嘴上只道:“也不知道他上回的差办的如何了。”
  “要是能交差,还至于赖在这里不走吗?”宗海幸灾乐祸地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重新唱起一段。
  承钰在他们两个说话的间隙,早踱到门口,用一根手指挑起帘子冲桥头看去,果见虞韶一个孤单的背影,就席地坐在桥头上。明月斜挂,云霞掩映,因此他那个影子,也看得不很分明似的。辨别了许久,才看出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匕首,一根竹枝,削了半晌,削出几根竹弩来,装进袖箭里,对着夜空看了一会,一按机括,便有只雀儿应声坠地。他立起身,用脚将那只雀儿踢进湖里,又把袖箭对准了椒园东首的围墙外,瞄了半晌,却也不曾按动机括,只是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承钰不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觉肩上一重,见刚才那名替他擦身的丫头正把一领斗篷搭在他肩上。承钰一转身,那丫头便含羞带怯地笑道:“三爷小心,这里是风口。”
  承钰道声谢,放下帘子,想了一想,忽然冷笑一声。
  他这声笑来得突兀,宗海便收了声,嘿嘿一笑,摸着下巴对承钰笑道:“我看这个丫头对你颇有些情意,索性我把她送给你,今晚你歇在清藻堂,让她去服侍你,怎么样?”
  承钰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不必了吧。”
  宗海再劝,承钰只是坚决不受,也只能罢了。宗海眼睛一转,对承辉道:“二爷,前几日三爷着急慌忙地来找我,说虞韶看中了你家一个姊妹,因此要我出面,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三爷向来不求人,不知道这个妹妹是生的什么模样,让三爷破了这个例啊?”
  这句话,正正问到承辉的心坎上了,他便一笑,目视承钰,含糊地说道:“这个么……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这个讳莫如深的样子,倒把宗海的瘾给勾起来了。宗海凑到承钰身旁一坐,笑逐颜开地说道:“三爷,你就告诉我,是哪一个,改明儿我也去府上求娶去……”
  承钰立时便有些不大高兴地说道:“世子,咱们平日里虽胡闹的多,也是有分寸的,我家里姊妹的事,在这里说,不大方便。”
  宗海也不生气,忙道:“是我唐突美人了。”
  听到“美人”这两个字,承钰眉头皱的越发紧了。寄柔自然是生的美,只是被他这么在嘴上一说,就有几分怪异,承钰一时简直有些后悔同他提起那一桩事。一者觉得和这纨绔议论家眷,颇有些亵渎,二者更怕宗海来了好奇心,揪着这个话题不肯撒手了,承钰忙有意转开了话题,问道:“世子,这个虞韶到底什么时候离开金陵?”
  “年后吧。”
  “要这么久?”
  承钰的语气不悦,宗海自然也听出来了。他和承钰交往颇深,哪里看不出他这番不悦是大有深意,恐怕就和那个“姊妹”有关,于是哈哈一笑,安慰地拍了拍承钰的肩膀,说道:“年后那还是快的哩!正旦百官朝贺,诸王觐见,陆宗沅承继了良王之位,哪能逃过这一次去?只可惜王叔尸骨未寒,他一来,我府里的堂会也不得不停了。唉,冬夜漫漫,何以解无聊啊?!”
  
  第11章 珠帘几重(六)
  
  翌日,宗海这一句哀叹,竟然莫名的一语成谶了。彼时寄柔还在房里和忆容商量着写对联子,听外头一阵“噔噔”的脚步声,随即望儿便“哐”一声推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姑娘,不好啦!三爷又挨打啦!”
  寄柔和忆容两个齐齐地站了起来,忆容先失声问道:“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望儿愁眉苦脸道:“听说是昨天夜里三爷、二爷还有隔壁王府的世子爷在椒园里背着人,招了一群戏子歌姬喝酒取乐,不知道怎么的,被御史一状告到了皇爷那里,皇爷大发龙威,当场呵斥了庆王爷和咱们二老爷,还说:‘不知道徐阁臣那个一个谨慎的人,如何养出一个这样荒唐的儿子’……二老爷气得连值也没上,晌午就赶回府,按住三爷抽了一通鞭子,末了还说要三爷跟着二爷,一起去祠堂罚跪去!”
  寄柔和忆容面面相觑,顿了一顿,忆容跺了一下脚,旋风似的往楼下跑去了。寄柔从楼上看着她的人往前院去了,呆立了一阵,又慢慢坐下来,只是手里那一只狼毫,却沉逾万斤,字也没法写了,只能它在清水里涮了涮,挂回笔架上。
  望儿看着她一举一动,问道:“姑娘不跟着去?说不准能劝劝二老爷,下手别那么狠呢。”
  寄柔道:“非亲非故的,我拿什么话可劝呢?”
  倒也是。望儿嘟囔道:“三爷也是……该!有这么一回,隔壁该清静个一年半载了。咱们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
  寄柔笑了一下,打趣道:“你夜里睡得还不安稳?”
  望儿脸一红,傻笑几声,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于是跑到稍间看看,见小丫头们都不在,便回来,靠近寄柔耳朵说道:“姑娘,我才还听说一件怪事,说秀姑娘的病,这些日子越发沉重了,本来就是风寒,不知道怎么的,几贴药下去,半点不见好……后来才是萱大奶奶房里的丫头说漏了嘴,说呀……因为太常寺卿府上说,朝廷有令,三月之内不得嫁娶,因此把完婚的日子索性又往后推了一年半,这么一来,秀姑娘快二十啦,哪等得起呢?!”
  寄柔心里一跳,便觉糟糕了。
  望儿直起腰来,老气横秋地叹口气,说道:“说是改期,实际上还不跟悔婚一样了?这下秀姑娘可怎么办啊?”
  寄柔便换过一件素净的衣裳,往念秀那里去了。才走进院子,看见晴岚拿一个杌子在檐下坐着,手里缝着一只灰鼠皮的暖耳。见寄柔来了,她放下暖耳,远远地迎了上来,笑着说道:“不巧了,我们姑娘刚吃过药睡下了,柔姑娘等后晌再来吧。”
  寄柔余光看去,那厢房里头锦帘低垂,门窗紧闭,睡没睡下的,因丝毫动静也没有,因此也不晓得是真还是假了。于是她也不勉强,只询问了几句病情,就要告辞,才一动脚,听见帘子一动,何氏手里拿着一个拜帖,从里头出来了。一见寄柔那个形容,她将拜帖往袖子里一塞,便笑着说道:“睡了一阵,只是也睡得不踏实,柔妹妹有空,进去陪她说几句话吧。”
  晴岚脸上一红,喏喏地说:“柔姑娘请进。”便领着寄柔往屋里去了。
  寄柔一边进房,心里想着:萱大奶奶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既有拜帖,恐怕便是娘家来人了,念秀的婚事如今传的流言蜚语的,恐怕是成也不成了。正琢磨着,一眼看见念秀披着件大衣裳,就坐在床沿上,头发蓬着,脚也赤着,那张脸上倒是平静,只是过于平静了,简直是丁点活气也没有。
  寄柔叫道:“秀姐姐。”
  念秀眼睛一转,微笑道:“柔妹妹。”一边立起身来,支撑着桌椅一步步走到妆台前,晴岚见她走得吃力,忙上来搀扶着。念秀对着镜子一照,说道:“你看我,蓬头垢面的,真是失礼了。”然后便叫晴岚又从外头领了两个丫头进来,挽头的挽头,匀面的匀面,未几,便重新梳妆起来,胭脂擦了几层,倒显得比往日里更娇艳可爱了。
  寄柔看她那个手腕子,枯瘦异常,比上回见也细了不少,看来退婚的事不假,只是不知道刚才何氏同她说的什么,才一会儿功夫,又振作起来,愿意见人了。寄柔狐疑着,也不揭破,一面叫丫头把窗子支起来,说道:“你躺久了,很该出去散散,今儿天气真好。”
  念秀眯眼看了看外头淡而薄的日光,慢悠悠地说道:“妹妹,我这会才是真佩服你。”
  寄柔眉头一扬,问道:“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便是曾经深陷泥淖,也能这样每日里脂红粉白,迎来送往的,半点颓丧的劲儿也没有呀。”
  寄柔脸上的浅笑越发淡了,她眼睛一瞥,见晴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早领着丫头们退下去了,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那个红木翘头案几上班摆着的小鎏金西洋钟,钟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一颗心随着这不紧不慢的节奏也平稳下来。于是掠了掠鬓发,微笑着说道:“我命苦,不像秀姐姐这样有恃无恐的,要是但凡遇到什么事都要死要活的,十条命也不够送了。幸而身边还有嬷嬷和丫头日夜不分地守着,便是吃苦,也还有她们在前头呢。”
  念秀不置可否地一笑,显然的没有把寄柔这句话听进心里去,只是也懒得计较了。她眉目原本便是深肖何氏,如今一脸无喜无怒的,越发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了。寄柔也不说话,微笑地坐了一会,只觉索然无味,便要告辞,念秀有满腔的怨言亟待向人倾吐,哪肯放她走将她手一拉,按着在椅子上坐下,说道:“刚才我胡说的,冒犯到你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寄柔将手掌覆在念秀手背上,心无芥蒂似的,笑着地说道:“姐姐素来都是温柔体贴的,哪里就冒犯了。”
  “我也是憋的太久了。寄人篱下的,便是原来不温柔不体贴,如今也得温柔体贴了––你当我爱赖在他们徐府吗?也不过我生母早逝,继母恶毒,不得已,生怕被别人图谋了自己那份妆奁,才躲到徐府来了。”念秀一口气不停地说着,把自己那点私密全抖了出来,也不看寄柔的脸上是什么神情,只是察觉到她的手冰凉,便替她捂了捂,真心诚意地说道:“妹妹,我这些日子也是神魂颠倒的,才刚说话造次了––佩服你那一句却是真心的。你不知道,我那天听说了良王的噩耗,就有预感,因此害怕得生病了。如今预感成真,我反倒想通了,男人家的心太大,咱们充其量就是芥子一样的,偏还得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可不是不公道极了吗我如今也是豁出去了,管他什么明节、暗节,把自己能要的都要到手了,才能把这个芥子的命甩脱了。”
  她这番慷慨陈词,真是没头没脑的,分明是刚才已经和何氏一起定下了一个极大的主意,只是不肯直言罢了。寄柔跟她这么对坐着,仿佛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了,念秀那长如葱管的指甲直刺进她掌心里,痛得厉害,寄柔便将手一抽,立起身来,笑着说道:“你想通了,那是最好。只别过犹不及。”说完便同念秀告辞了。
  出了那一片梅林,一直走到绣楼外头的湖边,寄柔才把脚步放缓,在太湖石上坐了下来,眼睛冲着四周围一看,只觉冬日惨白的日头照着,遍体生寒。幽深的湖水,把自己一张恍惚失神的脸照得分明。念秀的话犹在耳边,阵阵的刺心––身陷泥淖!寄柔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喃喃地说道:“你是芥子,我可不是……”
  “谁是芥子啊?”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寄柔吃了一惊,忙举目四顾,见背后墙头上一个脑袋探了过来,不是虞韶还有谁?她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撇头就往回走,走没几步,一团灰白的物事“扑”一声落在脚边,寄柔惊得往后一退,见那团物事分明是只野鸽,翎羽尚在微微地颤抖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温柔哀伤地冲自己一转,喉咙里发出“咕咕”几声低鸣。
  “别怕,它还活着呢。”虞韶一边说着,索性从梯子上爬到墙头,跨坐上来,一只脚在围墙上晃晃悠悠,他向寄柔亮了亮手里的弹弓,“我搓泥丸打的,回去养两天,就养好了,然后把翅膀上的翎羽剪了,它就再不能飞了。”
  寄柔见那野鸽匍匐在地上,着实不忍心,一扭头,皱眉说道:“它在天上飞的好好的,你做什么要打它下来?”
  虞韶理所当然地答道:“给你解闷啊!我看你这个院子,每日里还不到戊时,就灭了灯,肯定无聊得紧……”见寄柔眼里喷着羞愤的怒火,那副表情,真像要杀人似的。虞韶的声音便越来越低,最后明智地住了口,却对她促狭地一笑。
  寄柔努力调整着呼吸,平淡地说道:“你不是答应我,再不来找我了吗?偷窥人家内院,要不要脸?”
  “咦,我没有偷窥呀,是庆王世子请我住在隔壁的。”虞韶故意用委屈的语调说道,顿了一顿,那双眸子又暗了下去,他怏怏不乐地说道:“这是最后一回啦,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呢?他等了一瞬,希望寄柔能追问自己。结果自然是失望了,寄柔把鸽子捡起来,顺了顺它脑瓜上的羽毛,完全没有冲虞韶看一眼。虞韶心里苦涩,却自己安慰自己:这样是最好啦,否则等公子来了,发现她在徐府,那可大大不妙。他私心里,自然是但愿陆宗沅永远也不晓得寄柔的踪迹的。
  于是虞韶挤出一丝笑容来,半是不舍,半是期待地说道:“我等明年再来看你。”说完,因记起曾经也在墙头和她说话的样子,便故意将身子一晃,双臂在空中一挥,叫道:“哎哟,我要摔下去了!”两只眼睛急切地看过去,却见寄柔抱着鸽子,充耳不闻地往回走了。他心里一难受,什么都忘了,狼狈地跌在了椒园的地上,然后黯然伤神地坐了一会,便慢慢走开了。
  承钰挨的这一顿打,着实是生平少有的凄惨。被徐敞抽了几十鞭,从脊梁到大腿都抽得稀烂,尚来不及敷药,又和承辉弟兄两个在祠堂里水米未进地跪了整日。被小厮从祠堂抬出来时,承钰那一张脸白如金纸,真是出的气多,入的气少了。傅夫人平日里多镇静的性子,这会也发了急,扯着徐敞要和他拼命,徐敞当着下人的面,颜面尽失,于是软硬兼施地把傅夫人劝进了内室,这才指着傅夫人,跌足说道:“你莫要胡搅蛮缠了!朝廷里近来风声不对,承钰再多捅几个篓子,恐怕连我顶上的乌纱都不保了!”
  傅夫人停了眼泪,疑惑地说道:“你不要虚张声势地吓唬人。怎么风声又不对了呢?”
  徐敞愁眉不展地说道:“你们内宅里的妇人,哪里知道那许多––听说前几日愍王妃跌了一跤,怀的那一胎又没了……”
  傅夫人果真被唬得面无人色,停了半晌,只说了一句:“造孽呀。幸而咱们娘娘不曾怀过胎。”
  “便是怀了,又哪里养的住?”徐敞摇头晃脑,一只手抖着,连胡须也不慎揪下来几根,顿时疼的“嘶”一声,情不自禁地便叹了一句:“眼睁睁的,我们大梁的龙脉要断绝了呀!”
  傅夫人也跟着落了泪,只是到底记挂着承钰,于是说道:“只是你也不该把他打的那样重,万一打坏了,咱们家……”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朝廷里耳目众多,打自然也不是白打的。圣上总看得见。况且眼看着良王世子要扶棺进京了,若是有风言风语传进他耳里,恐怕连圣上也要面子旁落。听说那个人可是心狠手辣,暇眦必报的––因此索性拿咱们家杀鸡儆猴了!”
  “呸!你才是鸡!”傅夫人不快,只是也不敢把怒气冲着皇帝发,只得冲徐敞唾了一口,算是出气了。
  两人说完话,傅夫人便急着去看承钰。绕过屏风一看,见榻前除了丫头,又有徐母,徐大公子承萱,忆容,何氏,又有罗夫人,忆芳和宋氏,都团团簇拥着。承钰只是昏睡不醒,傅夫人便上前去在他额头上一碰,又在脸颊上一碰,见不甚烫手,遂把心放下来一些,只是眼泪如滚珠似的,纷纷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忆容和何氏也别过脸去拭泪,承萱因在军中任职,见惯了血雨腥风,如今见家人兴师动众的,那一张惯常肃穆沉稳的脸上便带了几分无奈,从人堆里抽出身来,领着太医往书房去了。
  剩下这一群人,久久地不散,索性围着傅夫人,就在承钰的病榻前说起话来,有怪徐敞下手太重的,也有埋怨庆王世子带坏了承钰的,众说纷纭,不一而足。罗夫人也是跟着叹了口气,同徐母说道:“我看承钰的病根,还在贪玩爱热闹上––倒是该赶紧给他娶个媳妇进门,恐怕他自此就安生了!”
  徐母见罗夫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十分诧异,然而这会心浮气躁的,也不曾他想。低头琢磨了一阵,便点头道:“你这话说的有理。”
  见徐母和罗、傅两个夫人说起承钰亲事,忆容、忆芳和几个丫头们都红着脸走开了,走到屏风背后,却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因此不过几天功夫,承钰要定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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