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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艳露凝香-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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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血花溅到面前,寄柔惊得往后一仰,靴子上几点污痕,也不知是溅的汗珠还是血点。她不忍地别过脸,耳际还听着赤兔马凄惨的嘶鸣,眼神和陆宗沅一对,他便微微一笑,把她紧攥着的拳头掰开,捻了捻汗湿的掌心,问道:“怕了?这匹马桀骜不驯,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法子。”
寄柔把脑袋轻轻一摇,只觉得嗓子里发干,没有说话,视线往旁边投去,见马奴喝令众人把赤兔马放开,等它一跃而起,便抄起套干,突然地横切而入,把绳索甩在它脑袋上。一甩,落空了,赤兔马受了惊,冲着苑子里狂奔而去,马奴骑着杆马紧随而上,一杆套稳,死死得拖住,一见它尥蹶子,便一鞭甩过去,折腾得人困马乏,才呼喝着众人,装上了马鞍辔头。
马奴用袖子抹了一把汗,上来说道:“王爷现在可以一试了。”
陆宗沅看了这半晌,心意畅快,哈哈一笑,赞道:“好一匹胭脂马!”起身就往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僵坐在原地的寄柔招手,说道:“过来。”
寄柔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嘴里发苦,嗓子冒烟,说句话都甚是艰难,“我害怕。”
“有我在,你怕什么?”陆宗沅不以为然地一笑,不由分说强拽着人到了赤兔马前。眼风一扫,立即有人送了燕麦来,寄柔犹豫着,手里抓了一把,递到马的面前,见它脑袋一低,要来吃燕麦,那咻咻的鼻息,夹杂着热气,喷在手上,令人很有些不适。她强忍着没躲,任它把手上的燕麦吃了个精光,又拿脑袋蹭了蹭,寄柔才略略地放松,舒了一口气。
陆宗沅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又把寄柔扯了上来,居高临下地对赵瑟说道:“把我那把弓拿过来。”赵瑟答应一声,往四神祠内取了一把弓箭过来。陆宗沅接了,一边策马徐行。赤兔马这会很是安静,一路走着,到了苑子里,陆宗沅放眼一看,见那芭蕉叶下有一只仙鹤卧着睡觉,便把弓往寄柔手里一塞,说道:“你来。”
寄柔吃了一惊,摇头不迭:“我不会。”
“我教你。”陆宗沅把马缰一松,一手捉着寄柔的手,把扳指套在她右手拇指上,引着她去勾弓弦,另一只手端着她的左肘,握住弓身,一边说道:“这是我十多岁时用的小弓,一石力量都不到。难道你连这个都拉不满?”
寄柔见他这么坚持,只要凝神屏息,用尽力气把那张弓拉满了,只是仍旧力气不足,拉到一半,脸涨红了,胳膊也颤了,紧贴着自己后背那个胸膛不知何时已经撤开了,她没有回头,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莫名感觉那一道含着微微笑意,如寒潭般幽暗的视线就停在自己侧脸上。
见她凝滞,陆宗沅忽然轻笑一声,说道:“这么手无缚鸡之力,日后还能干什么?”
寄柔不知怎的,忽然就卸了劲,手指一松,弓弦“嗡”的一声轻响,那只箭飞到一半,就后继无力,颓然坠落了。仙鹤的腿抖了抖,继续安睡着,丝毫不曾察觉。寄柔握着弓箭的胳膊一垂,也往后一倒,软软地靠在了陆宗沅的胸前。她抿嘴一笑,娇怯怯地说道:“有王爷在,我还练这个干什么?”
陆宗沅把弓箭接过来,很遗憾地一踢马腹,笑着说道:“懒东西,我亲自教你,你也不肯学。明天去山里围猎,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围猎?”寄柔诧异地扭过头去,正对上陆宗沅的眼睛,“我也去吗?”
“天干物燥,别这么扭来扭去的……”陆宗沅眸光微动,语调忽然地暧昧起来,寄柔正叫不妙,只觉耳垂被他咬了一口,脸上腾地红了,在马上又慌不择路的,手在他胸前一搡,结果两个人一前一后,险些跌倒了,赤兔马吃了一惊,前蹄一扬,引着脖子嘶鸣了一声,寄柔吓得把眼睛一闭,慌忙扑上去抱住陆宗沅的胳膊,心惊肉跳地等了片刻,不见马发狂,倒是他那个胳膊,在柔软的胸前若有若无地一蹭,不等寄柔挣扎,忽然一笑,“驾”一声,惊道仙鹤拍打着翅膀仓皇飞起,他也不管,一径沿着甬道,驱马穿过苑子里的亭台楼阁,往延润堂去了。
距良王府四十多里地,有一座小青山,峰峦绵亘十余里,奇岩灵石,林木繁茂,自来是历任良王专属的围场。陆宗沅这一趟出行,十分简便,不过有随行侍卫百余人,再加寄柔一个,连丫鬟仆妇也不要,性质昂扬地到了小青山脚下。时至夏末秋初,小青山上,从山脚到山顶,是满眼的绿意,凝神细看时,间或又夹杂着几点浅红深黄的异色。烈日当空,进了山上,却是遮天蔽日,郁气森森。众人选一处临溪的空地,稍事休整。侍卫们各自去扎营,陆宗沅下了马,踩着茵茵绿草,在溪边徜徉了片刻,忽然指着溪对岸,对寄柔说道:“老王爷就是在那个地方遇刺的。”
寄柔身形一滞,目光往他指的地方看去,见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枫林,既无灵石,也无奇岩,不知道他怎么那样笃定的。难道是因为老良王遇刺时是深秋,林花如火,因此才格外的印象深刻?她暗自揣摩着,见陆宗沅只提了这一句,就不复开口了。因今日围猎,穿的箭袖,把那早晚不变的白衣换了下来,他的身影,陡然和曾经在濮阳那个人重叠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脸上投射着深深浅浅的阴影,连笑容也带着一丝阴霾。寄柔浑身一个激灵,定了定神,跟上去问道:“那王爷如果抓到了偃武,打算怎么处置他?”
“一杀了之,还能怎么处置?”陆宗沅笑看了她一眼。
寄柔说道:“据说他行军打仗很厉害的。”
“我身边不缺这样的人。再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是吗?”
寄柔沉默半晌,正在思索如何回答,却见赵瑟牵着赤兔马走了过来,说道:“王爷,日头偏西了。”日头偏西,燥意渐退,倦鸟知林,百兽也出动了,正是行猎的最佳时机,陆宗沅精神一振,携寄柔上马。侍卫们吹起了号角,“乌拉”长鸣中,林鸟惊飞,众人纷纷上马,扬鞭疾驰,将四散在茂林深处的百兽驱赶地慌不择路,没头没脑地到处狂奔。陆宗沅举目一望,驱马上前,寄柔被他困在身前,只觉风声呼呼在耳边过,呼喝声,欢笑声,还有鸣鼓吹号的噪声,百兽的低吼,纷纷地往耳朵里来了,眼前尽是旋落的树叶,马蹄腾起的断草,不禁闭上了眼睛,忽觉身下一顿,陆宗沅掣住了马缰,寄柔睁眼看去,见一只灰兔,被射中了后腿,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去把它捡起来,回去治好了腿给茂哥。”陆宗沅说道,把寄柔放下马。
寄柔两步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到了灰兔跟前,把它拽着耳朵捞了起来,正要直起身子,忽觉四周安静地可怕。她慢慢回过头,见陆宗沅搭了弓,那只锐利的箭头,就直指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风平浪静。
她顿时血液都凝固了,木然立了半晌,灰兔在怀里挣扎着,她手一松,它便跳下地,一瘸一瘸地逃走了。寄柔掸了掸衣襟,一步步走到陆宗沅的马前,脸不偏不倚地对着那只箭,浅浅笑着问道:“王爷,你这是干什么啊?”
“别动。”他低喃道,弓一抬,弓弦一放,箭支“嗖”一声没入草丛,一只静静窥伺的豪猪轰然倒地。
第33章 一枝红艳(十一)
寄柔吓了一跳,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忙扶着树站稳了,眼见得大批的侍卫蜂拥而至,抢着去把那只豪猪四蹄朝天地捆了起来。陆宗沅下了马,把弓箭一扔,走到寄柔面前,在她脸颊上捏了一记,笑道:“胆子这么小?吓得脸都白了。”
寄柔下意识地在脸上抚了抚,翘首往树丛里逡巡了一阵,遗憾地摇头道:“兔子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陆宗沅的笑容淡了一些,“那种东西对他有害无益。”
寄柔听他那个语气,仿佛对茂哥很失望,于是心思就转了起来——还没琢磨出个究竟,见赵瑟匆匆走了过来,对陆宗沅禀报道:“范总兵到了。”
“他来干什么?”陆宗沅有些惊讶。
赵瑟说道:“说是也在附近山里转悠,偶然听闻王爷驾临,所以要来拜见。”
真是偶然,还是特意在这里等着?求见了这么多次都不曾得见,范忝早急不可耐了吧?陆宗沅讥诮地笑了一声,说道:“照这么说,我还非得邀他一同围猎了?”赵瑟哪敢回答,等了片刻,听见陆宗沅说道:“请他来吧。”便奉命去请范忝了。
陆宗沅这时想起寄柔来,见她还束手无策地在旁边等着,便招手叫道跟前,附耳温柔低语:“去营帐里歇着吧——先养足精神。”说到后半句,语调越发缠绵暧昧了。寄柔被闹了个大红脸,使劲一顿足,伴着他的轻笑忙不迭地走开了。
片刻功夫,赵瑟便领着范忝上了小青山。范忝此行,准备得十分充分,随扈也带了数百,连人带马乱哄哄的一群,快要将整个山头都挤满了,打起猎来,很有些局促。于是各自随便打了几只野鸡、麂子之类,就收起号角暂时叫停了。
范忝是武将,嗓门洪亮,性子鲁直,和陆宗沅两个弃了马,一路步行回营帐,互相吹捧得密不透风,眼见营帐前那一条潺潺小溪在望了,范忝仍在啰嗦,陆宗沅已然受不住了,勉强维持着笑容,直言不讳地发问了:“范大人这趟来见我,不是为的打猎吧?”
范忝一愣,呵呵笑着,用手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哈哈,王爷果真是目光如炬。”他两眼直视着陆宗沅,说道:“听说小青山下,是良王府藩兵的骑兵校场,下官做了这个蓟辽总兵,说不准哪一天就要和羌人正面对敌,不知道是否有这个机会同王爷学一次师,开一次眼?”
陆宗沅的脸上,便从微微的诧异,变成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沉吟片刻,便爽朗地答应了,“有何不可?范大人请。”
于是两人重新上马,也不要大量的扈从,只带着三四名亲信,便来到了小青山脚的骑兵校场。此值傍晚鸡栖时分,按照范忝的预测,校场上应该早已鸣金收兵了,谁知还未靠近,听见一阵马蹄腾腾的闷响。漫天的烟尘中,两人绕后场上了点将台,见无数的黑影,穿梭奔跑,不见人脸,只见箭簇如蝗虫般横飞。听那响动,约莫有三四百人,整好是一个骑兵司。人虽不多,声势却极浩大,战马嘶鸣时,震得地皮瑟瑟发抖。
忽听一阵震耳的擂鼓,这四散的骑兵,如一团黑云,猛然地收缩了,旗帜一挥,便如猛虎扑食般往左一突,旗帜再挥,立时化面为线,如同游龙摆尾。不过顿饭功夫,演练了袭击闪击、迂回包抄、穿插分割等各式阵型。再擂鼓时,四百骑兵严整队列,硝烟散尽后,范忝才看出了几分门道,原来这一队骑兵,是以强弓锐箭为掩护,少数骁勇者率先冲锋,冲破敌阵以后,再等待大军一齐进击。
范忝抚掌大笑,赞叹道:“王爷麾下的骑兵,果真是风驰电卷,令人看得目不暇接呀。恐怕比起羌人的铁骑,也不遑多让吧?”
这时赵瑟早见机奉上了沾湿的手巾,陆宗沅将手脸上沾的沙尘抹去,随口说道:“羌人一生都在马背上,十几岁的羊倌,独自一人一骑就能看守几百头牛羊,夜色里还能在羊群里一箭射中狼的喉咙。我们的骑兵和他比起来,想要以一挡一,简直是痴人说梦。”
范忝也接了个帕子在手里,却迟迟不动,忽的笑道:“比起羌人,兴许不敌,然而比起金陵城的守卫,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了。”
陆宗沅眉头一扬,锐利的目光和范忝的一撞,他看也不看,抬手把帕子往赵瑟的方向一扔,微笑着说道:“我不过一个小小藩王,萤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说完便转身下了点将台。
范忝紧随其后,一边走着,又扭头回望了几眼,笑道:“这些坐骑也是少见的神骏。每年此地和羌人茶马互市换的良驹,一万匹里头,恐怕王府能得九千吧?”
陆宗沅哼了一声,说道:“良王府的属地,征捐纳税,茶马互市,朝廷从不过问。”
范忝察觉到他的不快,忙打着哈哈笑道:“王爷说的是,是下官多嘴了!”
出了校场,天色已晚,陆宗沅的打算,原本是要在山上过夜,因此仍旧原路返回小青山,谁知这个范忝无甚眼色,也半步不离地跟着。亏得陆宗沅涵养颇佳,没有当场落他的面子,两人结伴上山,回了营帐,早有人迎上来请他们盥洗。盥洗完毕,夜幕四合,林风飒飒,众人就在溪边燃起篝火,烤了野味,奉上佳酿,那范忝犹嫌酒盅太小,弃而不用,叫人倒了满碗的酒,一饮而尽,连呼“痛快”,又“咦”一声,把碗一放,“王爷怎么不动,莫非是嫌弃下官太粗鲁了?哈哈。”
陆宗沅微微一笑,说道:“范大人忘了,我尚在孝期,不动荤腥。”
范忝“啧”一声,“王爷也太过拘泥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还怕传出去不成?”
他好说歹说,陆宗沅坚决不肯,直到后来,被迫无奈,叫人斟了一盏酒,放在唇边沾了一沾,也算意思了。范忝只觉无趣,自己将那烤的吱吱冒油的鹿肉徒手抓来,大嚼一通,又吃了几碗酒,吃得浑身躁火,酒意朦胧。一边和陆宗沅东拉西扯着,醉眼乜斜,正见远处有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往营帐里去了。他这人虽然粗鲁,眼神却甚是好使,当即认出就是自己曾在盂兰盆会上见过的美人。一时心痒难耐,又兼今天自觉捉住了陆宗沅的痛脚,十分得意,有意要讹一讹他,遂哈哈一笑,说道:“王爷不肯作陪,下官这个酒喝得很无趣啊!”
陆宗沅心领神会,眉头一挑,问道:“哦?要怎么样范大人才觉有趣呢?”
范忝把酒杯抵在唇边,凑到陆宗沅面前,喷着酒气,笑道:“不如请王爷营帐里那位美人出来执壶,那便有趣了。”
话音未落,见陆宗沅那张笑意谦和的脸,陡然阴沉下来。范忝打个酒嗝,慢慢坐直了,只是冷笑,俄而说道:“是下官造次了?看不出来,王爷还对这位美人情根深种了?在下讨了几次,都不肯松口——一个女人而已,比起这大好的河山,又算得了什么?”
“自然不算什么。”陆宗沅淡淡地说道,随手把酒盅往地上重重地一放,碰到石头,“喀拉”一声轻响,就裂了,赵瑟见状,忙将碎片拾起来,投进湖里去了。陆宗沅立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对呆愣的范忝冷冷一笑,“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自己用过的东西,就算砸了不要,也不容得别人染指。”
说完,就拂袖而去了。范忝在溪边坐了一阵,被夜风吹着,酒意散了大半,心知触怒了陆宗沅,忙上去致歉,却被赵瑟拦在营帐外头。那赵瑟也是趾高气昂,大声说道:“王爷说了,范大人若是喝尽兴了,可自行下山,恕不远送!”范忝面上无光,也是悻悻地,被扈从扶上马,连夜下山去了。
这一夜,显而易见的,陆宗沅过得是满腹邪火,恼怒异常。次日一起,也没兴致打猎,直接率众打道回府了。寄柔回房,好似大病初愈般,坐在榻边,半晌动弹不得,终于打起一点精神,绕到屏风后头换做了女装,就见望儿从外头进来,“砰”一声反手合上门,两步奔到寄柔面前,眼睛闪闪发亮,“姑娘,我说的没错吧!王爷对你真好!”
寄柔把一根辫子打散,用篦子慢慢梳通了,出了一阵的神,才随口问道:“你又在哪里听了什么闲话了?”
“不是闲话呀!”望儿兴奋地说道,“是延润堂的侍卫说的,说王爷为了你,把总兵大人都得罪了!”
寄柔嗔道:“王爷是什么人,总兵又是什么人?只有总兵得罪王爷的,哪有王爷得罪总兵的?”
被她这么一绕,望儿也糊涂了,琢磨了一会,双手一拍,说道:“那就是王爷为了你,迁怒了总兵大人。”
寄柔笑了笑,不再搭理她,换件衣裳,就要出门,望儿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到了后苑汀芷的住处。因汀芷平日里都跟着太妃,难得回院里一次,这会趁着太妃午歇,各房下的丫头仆妇都来回话。寄柔才进了院子,那有仆妇往厢房里去了,又有三四个还在廊檐下说闲话等着。寄柔也不好贸然闯进去,就在门口站住了,见汀芷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条陈,正在对下手的一个管事媳妇说话:“现如今出了伏,眼见要入秋了,丫头们不必穿纱,都换了纻丝穿,今年是老王爷殁了头一年,衣裳就裁蓝白两色的,素面就好。再一个,糟瓜茄,糊房窗,晒皮衣这些事,早些办,别等到临头了着急慌忙的。各处的盆景都送窖里去,别叫霜打了。还有,小厨房里常备的点心再加个奶窝窝酥糕,太妃上回吃了,说很好,你就备着,怕她还要,临时没得地方寻去……”
嘱咐了这么一通,口干舌燥的,停了来吃了几口茶,头才一偏,一个小丫头捧着帕子来了,她把茶梗唾在帕子上,掖了掖嘴角,正要说话,一抬眼,见寄柔立在门口,正对着自己笑呢,于是也报之一笑,想了想,说道:“行了,我还有别的事,你们明儿再来吧。”
管事的媳妇婆子们都退下了,汀芷对寄柔招了招手,叫她进来在榻边坐,小丫头又换了两杯香茗上来,汀芷笑道:“对不住,我这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叫你在外头白白站了半晌。”
“是我对不住你了。”寄柔惭愧地笑了,“耽误了你办事。”
“这王府里的杂事,天天有,哪是办的完的?正好,我趁着这个机会喘口气。这王府里呀,王妃年轻面薄,太妃好清静,都不爱跟她们这些人啰嗦,只好把我推出来滥竽充数了。”汀芷伸了伸腿,在胳膊上捏了捏,如释重负地说道,“你等了半天,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也没什么事,”寄柔犹豫着,“就是看天快冷了,想同你讨个鞋样子,给太妃做几双鞋,表个心意。”
汀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也不多问,只一笑,便叫丫头去取鞋样子了。一扭头,见寄柔斯斯文文地坐着,端了茶,要吃不吃的,仿佛心事重重的,汀芷也不点破,径自吃了几口茶,想了一回,笑着说道:“府里这几年没怎么添新人,也就你一个了……我还想着,王爷是变了性子了?原来没变,看到心爱的,就得费心巴力抢回来。”说完,见寄柔眉头一扬,有几分惊讶的样子,汀芷又笑道:“你也别嫌我托大,我虽然是个丫头,也是看着王爷长大的,他心里想什么,大致比别人还明白一些……王爷对你,可还好吗?”
“怎么不好呢?王爷对我们姑娘,可是头一份的。”望儿见寄柔垂眸不语,便自告奋勇,要替自己家姑娘争口气了,遂添油加醋地把从延润堂打听来的山上一事尽数说给汀芷听了。
汀芷心不在焉地听着,余光往寄柔那里看去,见她很有些窘迫似的,拦了几声,没拦住,就自己往窗下走去了,佯装在看石榴花的样子,只是那张皎如明月的脸上,却带了几分红晕。汀芷暗道:她这一番话,是有意说给自己听呢,还是无意?她那个表情,实在是不露端倪––然而,不论有意无意,那天自己的警告她是听进去了,否则也不能来自己这里打听信儿了。
那一桩事情,本来就棘手,既然如今王爷对她也还上心,自己何必去触那个霉头?正在想时,丫头把鞋样子找了出来,寄柔道过谢,把絮絮叨叨地望儿喝止住,就要告辞了,汀芷靸鞋把她送到门口,等寄柔要转身了,才忽然悄悄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王妃要做主给虞韶相看媳妇了,她的意思,是要在府里的丫头中选一个。”说完,见寄柔眸子一眨,有些醒悟的样子,汀芷便笑了一笑,在她掌心里一捏,目送着她远去了。
第34章 一枝红艳(十二)
寄柔回了住处,仔细选了一块好贡缎,把汀芷给的鞋样子往上头一拓,清清嗓子,叫望儿道:“拿剪子来。”
望儿“哦”一声,忙把剪子拿过来,寄柔头也没抬,手一伸,又“咝”一声缩回来了。一看,掌心里被剪子戳了个正着,沁了一个血点子。望儿慌了神,忙拿了一个手巾给她按着,又急着去翻药箱子,寄柔把她叫住了,薄责道:“你看你慌得魂都没了,想什么心事呢?”
望儿也顾不上找金疮药了,把贡缎和鞋样子夺过来往旁边一放,大喇喇地开口了,“姑娘,我替你着急啊!刚才芷姑娘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呀?王妃要选个丫头给虞韶当媳妇,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寄柔轻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忘了,我也是个丫头啊。”
望儿一听,脸色都变了。攒眉挤眼地立了半晌,不解地摇头,喃喃道:“王妃这么做可不行,被王爷知道了要怪罪的。”而且王府里下人们平时口口相传的,都说虞韶的身世有些古怪,王妃此举,不是要招惹的王爷和虞韶不合吗?这话要往明白说,有些难以启齿,望儿只得巴巴地瞅着寄柔,指望着她能领会自己的眼神。
“汀芷的话你也信?”寄柔看也没看望儿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她把帕子拿开,见那个血点子已经凝固了,遂净了手,依旧把鞋样子拿回来,“咔嚓咔嚓”剪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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