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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茶舍2部全-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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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距她十步台阶,身后晨雾弥漫,草色渐深,他垂眼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声音似冷泉清月:“我在等心仪的姑娘。”
  第肆章
  云水的比试进行了十日,在长谙的精心照料下,病患渐有起色。似乎是东方宁打过招呼,别院的巡防加强了许多,没有再发生抢夺药草的事情。十日之后,赛事收尾,长谙终于入选。
  东方宁随自己的父亲站在高台之上,一眼就看见为数不多的人群中背着药篓的长发姑娘。她有着决不屈服的神情,还有微微含笑的眼睛。
  东方城的比试只有两轮,相比于初试的医术考验,最后一轮的医识考验就显得轻松许多,凡是医学世家,谁不是从小就捧着《本草经》当作《三字经》来背呢。
  可这恰好是长谙的软肋。因为没有背景,只凭着喜爱钻研医术,同走乡郎中虚心请教,对于这些常人都熟记于心的医识她反而不够了解。
  当她结结巴巴地应对完长老的考验,长老的语气果然失望,挥手让她退下。高位之上的东方城主突然开口,苍劲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你叫什么名字?”
  大堂一时寂静,她轻声开口:“长谙。”
  东方城主吹了吹茶,已有皱纹的眼角盈满了笑意,声音却淡然:“长乐平安,是个好名字。”
  她微微抬眸打量这个东方城最尊贵的长者,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听他开口道:“这个小姑娘聪明伶俐,将她留下来吧。”
  大厅之上众人神色莫辨,他看向她,威严却不失亲和的嗓音响起:“准备一下,明日拜入东方城。”
  直到众人皆已散去,她仍未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白衣翩翩的东方宁站在她面前,哭笑不得地挥手:“醒神了。”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说:“我竟然通过了,我竟然真的成为东方城的医者了。”
  东方宁有一双秋水含笑的眼:“既然心愿达成,我们去翠玉轩庆祝一下。”
  来自心仪男子的邀约她本不该拒绝,可在接二连三的喜悦之下,她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阿月清冷的面孔。她后退两步:“改日吧,我还有事。”
  她提着裙角跑出房门,曦光在她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初夏热烈的光芒。
  她并不知道阿月会在山中等到什么时候,或许他已经等到了心仪的姑娘,离开了那个地方。可她此刻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几乎让她忘记他们只是见过两次的陌生人,除了他的名字,她对他一无所知。
  仍是那条斑驳的青石台阶,仍是那座破败却温暖的山神庙,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见到阿月。她在庙里等了半日,直到明月高悬,光辉缭乱,只得怀着遗憾离开,穿梭在寂静林间时,身边响起几声狼嚎。
  她吓得慌了神,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夜风卷着花香拂过发端,那是她所熟悉的花木清香。
  “夜行山路,不害怕吗?”
  月光下,阿月就站在五步之遥的地方,月色衬着青衣,眉目清冷如旧。这是她第三次见到他,眼底却有百转千回的情绪。
  她扶住一旁的高木,稳住发抖的身子,嗓音却含笑:“阿月,我进入东方城了。”
  他缓步走近,没有情绪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点点头,下一刻花木清香已近在鼻尖,她能感到他的手缓缓搭在她的肩上,有着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力道。
  “你在发抖?”她还想故作镇定地摇头,他的手指却已横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的腰间,她的身子凌空而起,清冷嗓音响在耳侧,“别怕,长谙。”
  她想回答他“不怕”,眼角却开始泛红,嘴角溢出哭声,却被她抿唇压住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在凉白的月色中低下头来,几乎挨着她的鼻尖:“害怕的话,可以哭出来。”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哭出来,在我面前哭出来。
  她终于没忍住放声大哭,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林里,只有她哭泣的声音,像风盘旋在他耳边。
  他抱着她一步步踏下青石台阶,在最后一阶处将她放下。衣袖似风拂过她的下巴,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的眼角,轻轻替她揩去眼角的泪意。
  “回家吧,长谙。”
  她伸手握住他半片衣角,想说什么又止住,片刻,支吾道:“阿月,你还没等到你心仪的姑娘吗?你已经等了这么久,她会不会不来了呢?”
  他与她隔着一级台阶,她需要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微抬的下巴,还有襟边栩栩如生的翠竹。
  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将手掌覆在她的头顶:“长谙。”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月色温柔,“你要小心。”
  她偏着头茫然道:“小心什么?”
  身后山林拔地而起一股狂风,吹得山雾弥漫,叶声簌簌。她在青石台阶站了许久,茫然的神情从面上一点点褪去,最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
  第伍章
  拜入东方城的过程很顺利,唯一令她不安的是一直注视着她的东方城主,她不明白这个身居高位的长者为何会对她如此关注。
  回到已安置妥当的庭院,东方宁抱着一摞泛黄的书册在等她:“这是我根据你的情况挑选出来的医书,不懂就来问我。”
  她没想过有一日会被东方宁如此温柔相待。
  可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她接过书册低声道谢。他掸掸衣袖,俊朗眉目溢出笑意:“我带你在城里逛逛吧,东方城不仅医者出名,奇花异草也是一大赏景。”
  她想到莫名对她关注的东方城主,点了点头。
  正是初夏盛景,花药开得正好,穿过大片奇异的白紫花木,东方宁介绍说此花是从何地移栽而来,存活又有多不易,药效奇好可医何种症状,但她完全没有听,直到穿过花径来到一塘莲湖旁,她终于开口问他:“宁少主,你可知东方城主为何会将我留下来?”
  他在藤蔓间俯身,撞落几株紫藤花瓣:“你心神不宁,就是在想这个?”他的手指接住几瓣落花,“爹不是说了吗,你聪明伶俐,医术出众,是个好苗子。”
  她定定地看着他:“宁少主,那些话,我不会信的。”
  他畅声大笑,眉毛微微挑起:“那我说是我拜托爹将你留下,你可会信?”
  她仍是摇头。
  他笑叹一声,揉揉她的头发:“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爹会将你留下来,自有他的深意,若他想告诉你,你自然能知道。”
  她有些别扭地偏头,看向莲塘初放的重瓣白莲,阳光照进波光粼粼的水面,竟让她有些目眩。风吹起湖心亭白色的帷幔,吹醒睡在莲叶之下的红鲤,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却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不仅此地,整个东方城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想不通是为什么,索性不想,安心在城内修习医术,日子过得平凡,而意外出现在六月的一个雨夜。
  一群黑衣人在倾盆大雨的夜里闯入她的房间,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打晕。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是被疼醒的,四肢有冰凉之感,能清晰感觉到鲜血从体内一点点流尽,她竭力睁开双眼,只看见昏黄灯光映着房梁模糊的雕纹。
  生机在随着鲜血流逝,她竟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计算自己在这样的伤势下还能坚持多久,是否能等来救助之人。
  可谁会救她呢?一直以来,她都是孤独一人罢了。
  四周寂静,鲜血滴落,她终于再难维持神志,缓缓陷入黑暗。只是在光明彻底退散的那一刻,鼻尖传来花木清香,她似乎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花香可真好闻啊,令她竟也不觉得疼痛了。
  黑暗将她淹没,眼前却突兀撕开一片光亮,发出一声呻吟,她似从梦中乍醒,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她还活着。
  她被人抱在怀里,手脚冰凉,可心在剧烈地跳动,她低低地咳出声,正抱着她疾驰的人顿下脚步,发抖却关切的嗓音响起:“长谙?”
  是东方宁的声音。
  她勉强睁开眼,头顶明月高悬,在密林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万籁俱寂的山林,只有他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长谙。”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竟带着微微哭腔,“太好了,你没事。”
  借着凉白的月光,她看清他胸前心口的斑斑血迹,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谢谢你救了我。”
  他抱着她,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嗡嗡的嗓音响起:“长谙,对不起。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回家了。”
  醒来的时候她睡在自己的房间,满室浓郁药香,神色憔悴的东方宁单手支额似在小憩。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记忆中受了伤的四肢没有任何不适,似乎那样接近死亡的一幕只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东方宁被她惊醒,匆匆忙忙端了药让她服下,又替她把脉诊治一番,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
  她怔怔地看着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遥不可及的心仪男子是从何时开始竟离她如此之近。
  下午时分,身份尊贵的东方城主也来探望她,令她受宠若惊。从他口中她得知,前夜有匪徒潜入东方城妄图偷药,至于为何会对她下手,原因尚未查明。
  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不过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经过这样一场浩劫,长谙在东方城的日子突然变得优越起来。无论是东方宁还是东方城主,都对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关怀,竟令她有一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可笑错觉。
  东方宁曾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梦想似乎已经实现。他常陪着她修习医术,她习惯进山采药,他总是陪着她,在那条青苔斑驳的青石台阶来回上下。
  山林一如既往的幽静,唯一的不同是朝北的半山树木全部枯萎,她在山脚抬头望去,一边绿意盎然,一边枯木凄黄,竟也成了赏心悦目的奇景。
  东方宁接过药篓,关切地问道:“长谙,你在看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近乎梦中的呢喃:“谁在这里,等过谁呢?”
  参天古树在风中摇晃枝叶,像是无声的回答。
  第陆章
  长谙开始常在夜里梦见一些陌生的画面,时而是中年男子模糊的笑脸,时而是青衣少年孤寂的背影,竟让她分不清梦与现实。
  夏日的莲塘池光潋滟,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坐在这里发呆,好像曾有无数个日夜,她都在这里戏水赏莲。
  那些越来越深刻的熟悉感,终有一日在东方城主那里得到了解释。
  他目露怜惜,叹息道:“长谙,你还没想起来吗?东方城,曾是你的家。”他指着莲塘对面那座石雕,“还记得吗?我曾背着你爬到雕像上去数星星。”
  她闭上眼,在他的一言一语中,一点点回忆起过去。高大的男人背着小小的她,看遍东方城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这座尊贵的药城,是属于她的家。
  “你的父亲与我是故交,他死后你也失踪了,我找了你很多年。你还记得宁儿和你在这里玩闹时将你推下水的事吗?”
  他面上浮现怀念的笑意:“宁儿第一次受罚便是因为此事,你还因此足足一个月都不曾和他说话。”
  所以他才会将她留下来,给她足够的关怀。只因她曾是东方家族走失的姑娘,有与她早逝母亲九分相像的容貌。
  她望着湖光池水,良久,颤抖地问:“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东方城主看向别处,语气低沉:“长谙,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你只需像你父母期望的那样,长乐平安。”
  再一次进山采药已是盛夏,山外日头毒辣,山内却清凉幽静。她一步一步踩上青石台阶,在石阶的尽头处,青衣少年孑然而立,修长背影与梦中的画面渐渐重合。
  她在原地站定,冰冷的眸子映着绿影,渐渐盈上笑意,她对着他的背影道:“真开心能在深山里遇到人,我叫长谙,你叫什么?”
  他在绿光中缓缓转身,脚边花草衬着衣袂上的枯黄颓叶。他有冷泉清月的一双眼,苍白如雪的一张脸。
  “阿月。”
  她拍拍药篓,含笑地问:“我需要一些珍贵药草,但是我不熟悉山路,你能带我去吗?”
  他静静地望着她,好半天,轻轻点头。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花草枯败的山谷,谷内药香四溢,她很容易便找到几株需要的药草。待她采完,阿月陪着她下山,就在那条长长的青石台阶上,她突然顿住脚步,回身笑意盈盈地问他:“阿月,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日光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一丝血色也无,他仿佛疲惫极了,闭了闭眼,然后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没有。”
  绣着枯萝黄叶的衣袖却微微抬起,颤抖的手指将要覆上她的头顶,却被她察觉一把握住手腕。
  她仍是笑着的模样,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又要抹去我的记忆吗?”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微微皱起眉眼:“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微仰着头,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日一日,一点点想起了全部。”
  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相遇是何时,采药的少女,偶遇的少年,他总是沉默寡言,以等人的借口陪着她度过山林可怕的夜晚,将她带到长满药草的山谷,翌日又将她送下山。幽深的山岭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毒蛇、野狼、猛虎,她遇到过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出现,替她抵抗一切危难。
  她在他的保护下度过这十几年的懵懂岁月,却在每一次下山时被他抹去了记忆。每一次于她而言的初见,于他都不过是重逢。
  她闭了闭眼,这些年比谁都坚强的姑娘,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水。
  “能想起的第一次相见,是那个大雪天吧。你烧雪水给我喝,你说喝了雪水,会像雪一样白。”
  “你说你没有名字,因为我喜欢月亮,你便以月为名。”
  “在山脚遇到野狼那一次,是你先抱着我逃走,放在了猎户会经过的路上,我记得荆棘刮伤了你的手背,你却笑着对我说不疼。”
  “每一次你都告诉我,你在等人,每一次我都会问你在等谁,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像是难过得不能自已,长谙颤抖的手指捂住眼睛,眼泪却仍从指缝滴下来,“你在等我。”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些被他抹去的记忆又再次回到她的脑海,可她终于能明白每一次见到他时莫名的心安与信任,她以为这些年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原来他一直都在啊。
  像夜幕下温暖的月光,时时刻刻将她照耀,护她长乐安康。
  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寸寸下移,直至与他十指相扣,她满脸是泪地望着他,笑容却明朗:“是山鬼还是神仙,都没有关系。阿月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
  他抿起毫无血色的嘴唇,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而沙哑的字语:“好。”
  第柒章
  七月初七,长谙一大早便进山,不同于往日采药的装束,她有着精致的妆容和美丽的衣裙,七月乞巧,她想要阿月陪她下山。
  他站在山神庙前,衣袖如枯蝶贴着孱弱的身姿:“长谙很想和我一起下山游玩吗?”
  她仿佛没察觉他的虚弱,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含笑说道:“我想和阿月一起放花灯、猜灯谜、买好吃的零嘴,就像世间所有的恋人一样。”
  他垂眸看着她,不爱笑的面上缓缓绽出笑意,弯着嘴角,是温柔的模样:“既然是长谙期望的,我答应你。”
  他们牵着手走过林间的幽道,踏下青石台阶,在最后一级石阶处,他回头望了眼风声呜咽的山林,然后转身向前,毫不犹豫。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一切于他都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听过如此热闹的叫卖,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相握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放开。
  只是一步接一步,他开始觉得越来越累。长谙握紧那双毫无温度的手,仍是笑意盈盈:“阿月,你说那盏花灯会带着我们的愿望漂到什么地方呢?”
  他握紧她的手指,疲惫却温柔地说:“想知道的话,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穿过十二洞桥,穿过护城河岸依依杨柳,载满心愿的花灯在河面漂漂荡荡,顺着流水漂到了山脚。
  身后人音已散,花灯就停在青石台阶旁的水塘边,长谙俯身去捡,身后山林突然风声呜咽,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奔上青石台阶,长谙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叫住他:“阿月,不要去。”
  他脚下一顿,缓缓回身,她已追上来,就站在高一阶的石阶上,缓缓握紧袖中的短刀,架在他的颈上。
  他偏着头,闭了闭眼:“原来长谙一直在骗我。”
  他能感觉到他守护的仙药正在被连根拔起,她将他骗下山,不过是为了让东方城的人能去到那片山谷采药。
  她拿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嗓音却仍然带笑:“你不是一直也在骗我吗?”她离他更近一些,唇畔几乎贴着他的耳际,是亲密无间的姿势,“你一次又一次救我性命,不过是因为你杀了我的父亲,而在愧疚赎罪不是吗?”
  天边落下一声惊雷,他猛地一颤,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半仰着头,下巴枕在他的肩上,就像一对恋人在紧紧相拥,握刀的手却力道渐重。
  “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反驳我?阿月,只要你说一句你没有杀他,我就信你。”
  可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紧紧捏住衣袖,似要沉默到天荒地老。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无法抑制地落下来。东方城主告诉她真相的时候,她是不信的。东方家族发现了山谷的药田,派了父亲作为守药人日日照看,可想要吸取仙药灵气的山鬼杀了父亲,霸占了那片药田甚至整座山林,令这座山成为东方城的禁地。
  她不愿相信,可他用沉默坐实了所有真相。
  “阿月,”就像无数次,她叫出他的名字,“我杀不了你。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短刀缓缓落地,她侧身踏下台阶,背对着他:“也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一步又一步,她踩着石阶而下,这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青石台阶,却总是一个向着山上,一个向着山下,就像他们永不可能交会的命运。
  她不知道此刻站在身后的阿月是哪种模样,她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是一步步踏下石阶,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
  黄昏的光影倾洒下来,当她终于走完这条并不漫长的石阶,山脚的水塘倒映出她满头的白发。
  而身后山林卷起狂风,夹着熊熊火光,就像落幕的夕阳,烧红了半边天空。
  东方宁找过来时,整座山林已化为焦土,无论是那片药谷,还是觊觎药谷的东方城主,都在这场大火里消失殆尽。
  满头白发的长谙就蹲在山脚的池水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他在她面前站定,含着苦笑的嗓音响起:“长谙,跟我回去吧。”
  她终于抬头,没有情绪的双眼看着他:“回去?”她突兀地轻笑一声,“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我想去的地方了。”
  冷风吹开满山焦灰,像天地之间纷纷而下的细雪。而她在这场细雪中渐行渐远,仿若走向生的尽头。
  尾声
  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已变得清澈,流笙轻点水面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她蹙着眉头,一脸的迷茫:“我想知道我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看向水波荡漾的茶盏,嗓音微微发抖,“我想找到阿月,可我找不到他了。”
  流笙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可能找到他,在你白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抬眼,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他是山鬼,他怎么会死?”
  流笙看向窗外迷蒙的天,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连神仙都会死,何况只是山魅。”
  茶盏一晃,渐有画面浮现。
  是幼时的她在东方城和父亲嬉笑玩闹的画面,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东方城主,而是她的父亲。
  东方城主表面与她的父亲称兄道弟,暗地却想尽办法想将医术出众威胁到他的父亲逐出东方城。她五岁那一年,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她的确曾与东方宁玩耍时被他无意推下水,可真相是她溺水而亡。
  少不更事的东方宁哭着将这件事告诉东方城主,他却利用这个机会教唆她的父亲偷走东方城珍藏百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仙药。
  已经失去深爱的妻子,将全部爱与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的父亲毫不犹豫便冒着被彻底逐出家族的危险偷出仙药,抱着她的尸体逃走了。
  可那仙药的起死回生之说不过是传言罢了,她没有活过来。中年男子再无念想,跪在山神庙前痛哭流涕,却惊动了山中的精魅。
  山魅无法理解人类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可他认识男子怀中的小姑娘。每一次她随父亲进山采药,总能在细密叶缝里发现刚刚能幻化为人形的他,朝他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就已经死去,他想要救活她。
  山魅能够以自身的灵气为引,将生机转移,于是当男人将突然现身的他当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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