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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君臣-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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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抱着萧倬言,萧倬言搂着他的脖子道:“父皇,那个哥哥好可怜的。”
  “那个是你三哥。”
  “哦!三哥好可怜的。”
  “你三哥不听话,不可怜。”
  萧倬言笑嘻嘻将小脸凑到皇帝脸上:“言儿最听话,父皇最喜欢言儿。”
  皇帝乐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言儿最听话了。”
  皇帝放下萧倬言,冷着脸站到萧倬云面前:“知错了?”
  萧倬云梗着脖子道:“是她先辱及儿臣的娘亲,儿臣没错!”
  “放肆!尊卑有别,你娘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别说淑妃只是骂了你娘两句,就算当场掌掴她,你也得忍着!”
  “儿臣不服!”
  皇帝冷冷道:“你跪了这么久看来还是没有想明白,那就跪到想明白为止。”
  萧倬言眼珠子转转:“父皇不是来陪言儿踢球的吗,三哥挡在这里多碍事啊?”
  皇帝心中暗笑,这是拐着弯求情来了:“让他跪到墙角去就是了。”
  萧倬言拉拉皇帝的衣角,可怜兮兮看着他:“父皇……”
  萧倬云倔强道:“用不着你求情!”
  皇帝冷笑,转头宠溺地看着萧倬言:“你看看,人家都不领你的情。”
  萧倬言抓着皇帝的衣摆一阵儿猛摇:“父皇……”
  皇帝笑道:“好了,好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总不能挡了我们言儿踢球的地方。”
  皇帝转头冷淡道:“起来吧,滚回去好好思过。”
  萧倬云在宫人们的搀扶下才能勉强起身。萧倬言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自此日后,十五岁的萧倬云自请加入靖安军,他以血为誓,要用军功为他和他的母亲挣出地位,他绝不会再挡着别人踢球,终有一日,他会让所有人替他让道。
  景和十年。未央宫长春殿。
  殿中长桌上一字排开,摆了上百种糕点,宫人们一样一样递到萧倬言面前。
  十岁的萧倬言已有几分叛逆,怒道:“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要这些,我要糖葫芦,你们听不懂么?”
  “殿下,娘娘说那东西不干净……”
  “有什么不干净的,上元灯节的时候,父皇带我出宫玩,我亲眼看见好多小孩子都吃了。”
  “可你不是小孩子了!”钗环叮咚,一位宫装丽人旖旎而来,长长的裙摆在身后拖出摇曳的弧度。
  萧倬言跳下凳子:“母后,我就想吃糖葫芦,别的都不要。”
  皇后揉了揉额头:“你隔两日就要换一种花样,如今已经换了不少点心了,还不满足?”
  “我现在只想吃糖葫芦,要是母后不肯我就去找父皇,父皇肯定依我的。”
  “慢着!不许去打扰你父皇!”
  “为什么?”
  皇后怒道:“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哼!母后现在整日里就陪着舅父们说话,都不理言儿了,言儿也不要母后了。”萧倬言愤怒地拂袖出门。
  皇后颓然坐下,“冤孽啊,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这小孽障该怎么办啊?”
  嬷嬷劝慰道:“娘娘放宽心,殿下心地善良,只是略微骄纵些,只要有陛下宠着,没人敢欺负他。”
  “陛下如今越是宠他,我这心里越是害怕。你想想,言儿五岁前陛下也爱他,但可有把他宠得无法无天?没有,该严厉的时候陛下一定会严厉教导。可自从哥哥们的权势越来越大,陛下越发宠着言儿,简直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我怕啊。”
  “娘娘家世雄厚,怕什么?”
  “我怕陛下是起了杀心,下定决心要将潘家连根拔起,所以才会毫无原则地纵着言儿……因为……因为陛下知道自己纵不了他几日了。”
  嬷嬷大惊失色:“娘娘,不会的。”
  皇后撑住额头:“怎么不会?早跟哥哥们说了,收敛点儿,收敛点儿,他们就是不听……如今潘家已经权倾天下,还有什么好争的。陛下春秋正盛,他们非火急火燎地逼着陛下立太子,这不是胁迫陛下么?上天给人的福分总归是有限的,一个人太贪心就会失去所有。”
  萧倬言转了一圈,见母后并没有追出来,越发不开心了,忍不住自己走了回去,恰好听到了最后一句。
  萧倬言不悦道:“母后,你说什么太贪心,是在说我么,我不过就想要个糖葫芦而已。”
  如今的形势,陛下和潘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皇后早已经焦头烂额,偏偏儿子整日就惦记着糖葫芦,皇后怒道:“糖葫芦!糖葫芦!你是要母后还是要糖葫芦?要是你母后哪天死了,你还只惦记着你的糖葫芦。”
  萧倬言哼一声,小声道:“就要糖葫芦。不想给就明说,小气鬼。”
  皇后气得一阵阵头疼。
  三日后,潘氏外戚被皇帝连根拔起,潘皇后的两位哥哥在朱雀门下被乱箭穿心,潘氏一族男女老少一百三十二口,满门被屠。
  潘皇后妆容齐整、凤冠霞帔,一根白绫自缢于长春宫中。
  皇后死前只求皇帝一件事:保萧倬言一命。
  皇帝念在夫妻多年的份儿上,应允。
  十岁的萧倬言回到长春宫中,亲眼见到母后的尸身悬在梁上,迎风摇晃。
  萧倬言的房间里,到底还是摆上了他索要多日的糖葫芦。皇后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儿子喜欢,就当最后满足他的一个愿望好了。
  只是,萧倬言望着殷红如血的糖葫芦,吓得碰翻了盘子,连连后退绊倒在地上。
  此后,萧倬言终其一生都没敢再碰过那东西。最初的几年里,在街上遇到买糖葫芦的小贩,他都会刻意绕道走。
  多年之后,直至他成为燕七,不明就里的苏维将一串糖葫芦凑到他嘴边,他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愿拂了苏维的好意,勉强尝了一口。他才知道原来糖葫芦里面不是甜的而是酸的。                    

  ☆、父子无缘(番外)

  景和十年。
  左相郑庭玉陪伴着皇帝在宫中散步,又一次走到了掖幽庭门口。
  皇帝走到门口,又不经意地走过了门口,然后离掖幽庭越来越远。
  左相郑庭玉长叹一口气。
  “庭玉,你叹什么气?”
  郑庭玉躬身道:“陛下,掖幽庭和甘泉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一个月以来,您已经是第十次散步散到这里了。微臣斗胆,既然想见,您还是去看一眼吧。”
  皇帝淡淡道:“潘氏已灭,在决心拔除这颗毒瘤之际,朕就已经放弃他了。这是他的命。”
  “潘氏虽然可恶,但是皇子无辜啊。”
  “朕知道他无辜,要怪只能怪他身在皇家,怪他母亲是潘氏的女儿……朕会命人暗中照看一二。”
  郑庭玉想了一阵儿,依旧不太明白:“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何必一定要将他发配为奴呢?”
  皇帝苦笑:“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宫中如何生存,更何况他曾经是皇后嫡子,朕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景和十二年。
  二十二岁的三皇子萧倬云携军功来归。此一战,靖安军第一次将月氏铁骑从渝国国土上赶了出去,作为前锋营主将的萧倬云功不可没。
  萧倬云得知潘氏被灭的消息,忍不住去了一趟掖幽庭,再次见到当年为他求情的那个孩子。
  当年的粉妆玉琢、天真骄纵,变成如今的枯瘦如柴、伤痕累累。那孩子手上都是口子,半截胳膊露在衣袖之外,道道鞭痕,他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叫了一声“三哥”。
  萧倬云有几分意外,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征战,在金陵待着的时间极少,进宫的时候就更少了,年节的时候或许会和这孩子碰个面,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他竟然还认得他。
  当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怔怔看着他时,萧倬云忽然心生不忍。
  萧倬云蹲下身子。
  萧倬言见他没有嫌弃的意思,开口试探道:“三哥,你是来看我的么?”
  “嗯,你过得好不好?”
  萧倬言几步上前,忽然伸手抱住他:“你是第一个来看我人。”
  因为这句话,萧倬云鬼使神差地去向皇帝求了情。
  皇帝起初并不肯。
  萧倬云跪求道:“如今北有月氏,南有楚国,东有秦国,西有大燕……渝国并不是军力鼎盛之国。周边烽烟四起,敌人虎视眈眈。既然父皇舍不得杀他,又不肯放了他,何不把他放到军中自生自灭。如果他能侥幸活下来,建立一番功业,自是他的造化。如果他不幸战死,也不会辱没了萧氏门庭。”
  皇帝转动手中茶盏,迟迟不肯接话。
  “父皇,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茶盖突然扣上茶盏,一声轻响,皇帝岔开话题:“你此次再度立下军功,就该封王了。”
  萧倬云叩首:“求您放了七弟。”
  皇帝闲闲道:“求朕?那你拿什么来换呢……拿你的军功来换,你可愿意?”
  “儿臣愿意。”萧倬云说服自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当还七弟一个人情。
  “你母亲曦嫔此次本该晋位为妃,你可别后悔。”
  萧倬云道:“儿臣不悔!只要儿臣还活着,母亲总会有晋升的时候。”
  这话说得嚣张自负,皇帝忍不住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好!朕等着你。萧倬言你带走吧!”
  皇帝眼见他离开,开口唤道:“庭玉,你出来吧。”
  郑庭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皇帝苦笑:“整整两年了,第一个来为言儿求情的,居然是个不相干的人。”
  郑庭玉正色道:“陛下,三殿下是七殿下的哥哥,并非不相干的人。”
  皇帝讽刺道:“哥哥?皇后在时,待老大如何、待老四如何、待老五如何?萧倬青、萧倬安、萧倬铭又有哪一个不是言儿的哥哥?再看看淑妃、看看许婕妤,她们口口声声与皇后情同姐妹,皇后一死,就急着下手置言儿于死地。若不是朕暗中护着,言儿早就没命了。”
  “如今,既然三殿下愿意作保,陛下就将七殿下交给他吧,也算给七殿下一条生路。”
  “真的是生路么?他与老三不一样,他年纪实在太小,更何况,老三毕竟有着皇子的身份,韩毅多少会照看一二。言儿去军中,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有三殿下在,他不会有事。”郑庭玉心想,再不济,也不会比宫中更凶险,不会比掖幽庭更差。
  皇帝侧目看了郑庭玉半响,嗤笑道:“天家无亲情,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能舍弃他,更何况是兄弟?为了这个皇位、这个天下,有谁是不能被舍弃的?”
  郑庭玉躬身道:“老臣信三殿下,就像老臣相信陛下心中有情一样。陛下可愿与老臣一赌?”
  “赌什么?”
  “老臣赌三殿下是真心待他,如果老臣赢了,要陛下一百两银子。”
  景和十五年。
  萧倬云在战场上舍命救下萧倬言,左脚残疾。
  皇帝输了一百两银子。
  那日,皇帝晋曦嫔为曦妃,突然动了立储的念头。
  郑庭玉忽道:“三殿下的生母出身不高。”
  皇帝道:“免了外戚乱政之患!”不高又如何,朕让她一步一步爬上去。
  郑庭玉又道:“三殿下不在军中,无法再掌控军中势力。”
  皇帝叹道:“让他转战朝堂,从头开始吧。”
  郑庭玉再道:“三殿下……已身患足疾。”
  皇帝长长叹息一声:“再看几年吧!老大懦弱,老四不成器,老五虽然成材,但他母亲过于狠毒,淑妃连一个被废的皇子都容不下,若是老五上位,朕的其它儿子还能活着么?郑相,你告诉朕,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景和十七年。
  “鬼面修罗”因其凶狠勇猛名动天下,萧倬言狠辣决绝,在沙场之上一步步往上爬,最终官拜靖安军前锋营主将。
  皇帝却并不喜欢他,百般苛待。
  景和十九年。
  靖安军更名炽焰,萧倬言取代老将韩毅,正式成为炽焰军主帅。炽焰军与月氏的第一战,萧倬言大胜而归。
  皇帝有功不赏,有过重罚。萧倬云为此,数次在朝堂之上与皇帝正面冲突。
  甘泉殿中,郑庭玉问:“陛下决定了么?”
  皇帝道:“曦妃是个聪明女人,时至今日,后宫之中她已与淑妃平起平坐。老三也是个有手腕的,处理的几桩庶务,办得干净利落。言儿更是让朕意外,小小年纪,他竟能代替老三,挤掉韩毅,一手掌控军中势力……如今,朕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阻止老三。”
  “陛下刻意打压七殿下,是为了将他留给怀王么?”
  皇帝叹道:“庭玉,当年的赌注朕是输了。但未来呢?老三是帝王之才……这个位子能改变一切。他与言儿的这份兄弟之情会一直不变么?言儿锋芒毕露,让朕措手不及,朕总担心,他们会有兄弟相残的一日。朕只希望,他日兄弟生隙之际,还记得今日的患难扶持。”
  想起那个动辄得咎,如今还被罚跪在甘泉殿外的身影,郑庭玉终究忍不住道:“陛下,这对七殿下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您这样苛待他,会伤了他的心。”
  皇帝走到窗口凝目远望,其实,大殿太远,他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或许吧,可朕答应了皇后,保他一命。不仅朕活着的时候……有朝一日,朕不在了,朕也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朕待他薄情,老三才会更心疼他,他才会更感念老三此刻的真心。”
  景和二十一年。
  萧倬言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直捣月氏王庭。灭月氏,一统北方。
  当他归来之际,萧倬云当庭恳求皇帝复其皇子身份。皇帝严词拒绝。
  僵持之下,萧倬言辞官。皇帝骂他“不识抬举”要当众打他四十军棍。
  最终,皇帝罚萧倬言二十军棍,逐出金陵。
  同样是景和二十一年。
  皇帝身染重病,弥留之际托孤郑庭玉:“只要老三还有统一四国的野心,言儿就难免会有功高震主的一日,无论如何,你保他一命。”
  皇帝留下遗诏,阻止萧倬言重回宗籍。
  他想,他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父亲。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铲除潘氏,也就注定了会放弃萧倬言。他苛待他整整十一年,比爱他的时日还要多。或许,他这辈子与那孩子到底没有父子缘,所以临死都见不到最后一面。无论生前死后,他都不会再叫他一声“父皇”。                    


  ☆、100最佳选择

  楚地,建宁城。
  城南近郊的地方有一大片天然温泉,临近温泉处建了不少豪华庄园,居住的大都是楚地清贵之流。
  楚人惯好附庸风雅,又以文人傲骨自居,城南庄园大都传承百年,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这里最古朴意趣的一处园子被一位神秘的文姓商人买走,一听说庄园的主人是商贾,附近邻居颇为鄙夷,本不愿与这家人来往。
  那户人家自搬来之后,将园子命名为影园,深居简出、甚少出门,直至过了半年多,大家才渐渐知晓园子的主人姓燕。
  随后,那位举止隽秀儒雅、眉目朗月清风,时时刻刻带着温润笑意的燕先生很快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城南的清贵们与他接触之后发现,论学识,他饱学多才,论为人,他恬淡无争,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楚地文人的酸腐之气,而带着几分通透旷达。
  比起清贵们的赞誉,清贵夫人们的赞誉却是更甚,简直把他夸到天上有地上无,到了毫无底线令人发指的地步。拨开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原因其实只有两个:一是他长得够帅,二是他对妻子够好。他那个长得不算倾国倾城的妻子,不知羡煞建宁城中多少女人。
  又过了一阵子,燕先生被建宁城中传承上百年、最有威望的书香世家陈家看中,欲聘其为陈家小公子的西席。据说,陈家起初是看中了他的一幅字。
  陈家三顾影园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一开始,陈家认为,燕先生绝非是用钱财就能收买的庸人,于是精心挑选,抬了一箱子古玩字画前往影园,被退了出来。
  第二次,陈家投其所好,送了价值连城的古琴,也被退了出来。
  第三次,陈家以为,燕先生怕是清高自矜,嫌弃陈家没给他足够的尊重,这回,陈家老太爷亲自登门,还带上了一篇赋文,明为讨教,实则也有挑衅切磋的意思。贵妇圈中流传,当日,燕先生回赋一篇,陈老太爷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其实,真实情况也并非如此,燕先生言明,不愿做陈家西席并非看不起陈家,而是他希望能多陪陪刚出生不久的孩儿,他也确实出于礼貌回赋一篇,算不得惊世之作,但言辞朴实诚恳,毫无卖弄争锋之意,陈老太爷越发看中其低调睿智,顿生势在必得之心。
  三顾影园不成。不知是谁给陈家了出了主意,从燕先生那位好武的妻子下手。
  陈家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当世三大名剑之一赠与燕夫人。陈家得此剑时,并不知道此剑的名字,直到燕夫人一口叫破“秋水长天”,才知道此剑曾是大渝靖王的佩剑。
  燕夫人收下秋水长天,当即应承做陈家西席。陈家见她答得爽快,本有些不放心,她一介妇人做得了夫君的主么?更何况,燕先生看上去并不像是容易被人左右之人。不想,第二日燕先生亲自登门拜访,正式做了陈家十七岁小公子的老师。自此之后,燕先生惧内的名声越发坐实了。
  两年后。崇明十四年。
  窦皇后找到影园的时候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她的七弟真的敢大隐于市,明目张胆地住在楚地曾经的皇城之中,难怪她找了快一年都找不到,因为她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她按照皇帝的指点,往深山幽谷、武林圣地中去寻,怎么可能寻得到?
  若不是她先找到了燕十三,又通过燕十三找到了为七弟打理生意的文先生,她根本就不可能摸得到这里。谁能想到,武功卓绝睥睨天下的靖王殿下会躲进笔墨书香之地,大摇大摆地做了南楚世家的西席,去教小孩子读书习字?
  窦皇后“以文会友”的拜帖送进隐园,不消片刻,隐园中门大开,为避男女之嫌,燕七携妻相迎。
  燕七口口声声称她为“夫人”,皇后一点儿都不意外,看来诚如陛下所言,七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三人进了书房,皇后示意随侍退下,突然“咚”的一声跪在燕七面前。
  苏维吓了一跳:“我先出去沏茶”,转身出去,将门关死。
  几乎是在皇后屈膝的同时,燕七侧身避过:“夫人,您这是何意?”
  皇后一言不发,膝行一步,依旧正面面对燕七,双眸澄澈通透,目不转睛凝视着他。
  燕七微微敛下目光,双膝落地:“夫人,您先起来,我受不起。”
  皇后瞬间了然于心:“还叫我夫人么?你全都记得!一个陌生女人来到你家突然冲你下跪,你只会觉得错愕,不该是这种反应。”
  燕七低头叹息,娘娘可比陛下厉害多了,一招拿住他死穴,也许,她一直就比陛下更了解他。
  皇后苦笑:“就算我们做了多少对不起你的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愿给我一丝一毫的难堪,就只会委屈自己。陛下还真是糊涂,你从来就没有变过,他怎么就看不出来?”
  “娘娘,有什么话您起来再说。”燕七低头,始终让自己比皇后矮几分。
  “七弟,今日一跪我并非为了试探你,这是我欠你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三嫂,对不起你。”皇后语带哽咽,如今她才清楚明白地知道,为了她当年的一个错误,她的七弟吃尽苦头、受尽折磨,却为了保护她一直瞒着所有人。
  燕七轻轻摇头,扶皇后起身:“不是这样的。燕十三都告诉我了,若是没有娘娘,我根本不可能还活着,娘娘甘冒欺君之罪救萧倬言一命,言儿此生难报。娘娘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皇后低眉敛目,颇有几分难以启齿:“我也知道我的要求过分了。可是你能不能看在陛下也曾真心待你的份儿上,回金陵看他一眼?”
  “陛下怎么了?”
  “陛下病了,太医说,他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
  燕七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一把攥住皇后的手腕:“怎么会这样?”
  “其实,早在你从燕国回来的时候,陛下就已经病了,他怕朝局不稳,一直让太医秘而不宣,这几年来,陛下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最近这一年来,他总念叨着你,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所以,我才派人四处找你……”
  燕七后退一步,迟疑半响,然后郑重跪下:“求娘娘转告陛下,萧倬言已死,不可能再回去。”
  皇后拉他起身:“你曾说过,不恨无怨亦无悔,那么,你是恨陛下毁了你的名声么?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为陛下开脱,也无颜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自两年前陛下见过你之后,他是真心悔过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恢复靖王的声誉,并非为了自己。陛下是皇帝,总有不得已的时候。”
  燕七低头淡淡道“我明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总会身不由己。父皇如是、陛下亦然。
  “不!你不明白!陛下已经决定立然儿为储君!”
  燕七这回真有几分不明白了:“据我所知,陛下并非没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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