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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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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接过她手里的瓷汤匙,就着她捧着的海碗探前身子,舀起一个,吹了吹便往嘴边去。
御前太监惊呆了,手里的蛇皮鞭子几乎落下来,只一瞬便回了神,立时合上车门远远退开。
锦书骇异不及,碗里的汤荡起了涟漪,她脸色煞白,就像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膝盖一弯就跪下了,把碗放到一旁磕头,“奴才该死,请万岁爷恕罪,那勺子是奴才用过的,万岁爷稍等,奴才这就下去再取一个来。”
皇帝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已然恐惧的不能自已。他手一滞,紧紧捏着瓷汤匙,那小小的馄饨失了温度,渐渐冷却了。
锦书跪着不敢起身,久久也听不到响动,心里直发紧,等着龙颜大怒,一脚把她踢翻,或者直接把她扔下车去。她暗揣,这是怎么了?连这个忌讳都忘了不成?这要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光线逐渐模糊,隐隐有苍茫的暮色合围过来。皇帝的脸藏在阴暗里,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看着她。说不清的一股无名之火往天灵盖上涌,做什么煞费苦心的和她套近乎?她值什么?不过是大邺的余孽罢了,也值得他这么颠颠的讨好?他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心想自己一定是疯魔了。
瓷勺朝碗里头一扔,当的一声脆响,他泄气道,“是朕的不是,倒把这茬忘了,原想着垫垫肚子的……撤了吧。”说实话,原想让她垫垫肚子才对,怕她回宫晚了赶不上席,今晚差事又多,回头一直饿着,身子撑不住。可不知怎么,脑子管不住手,很顺溜的就想尝一尝,结果就成了这样。
锦书打开车门把碗递出去,御前太监接了还回摊子上,看天色渐晚,在车外打千儿道,“爷,再不回去就要下钥了。”
皇帝怅然若失,“走吧。”
锦书贴着车围子站着,没皇帝的示下也不敢坐,只问,“万岁爷,您饿得厉害吗?要不奴才下去给您买个饼子吃吧!边走边吃也不耽搁功夫。”
皇帝不应,别过脸看着窗外,隔了半晌方道,“你坐下吧,仔细摔着。”
锦书道是,小心挨着他落座。也不知是不是离得近,总觉得皇帝城府虽深,也有率性的时候,三句话不对就上脸子,弄得人心惶惶的。她连喘气儿都加着小心,唯恐一个疏忽又惹毛了他。
皇帝无意识的一遍接着一遍的在紫檀盒子上摩挲,喃喃道,“锦书……”
她一怔,谦卑的低下头,“奴才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皇帝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道,“今儿的字帖断得好,回去之后有赏。你想要什么?”
她仍是弓着身子,“奴才不敢邀功。”
皇帝不爱听官面上的那些话,更希望和她像普通人那样对话。她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只可惜了,他们注定是敌对的,要像世仇一样的活着。她的温顺不过是表面上的,心底里不知怎么恨他呢!他自嘲的笑笑,也好,面上的温顺也叫人受用,偌大的皇宫里,谁不是嘴上热闹背地里算计的!怎么说来着……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转过脸看着她,她眼里还存着畏惧,他反倒平静下来。畏惧好啊,宁要人怕,莫要人笑。就让她这么敬着他吧。
皇帝恍惚有了些笑意,“别这么说,朕向来赏罚分明,你今儿帮朕省了三千银子,该当要赏你的,你有什么心愿只管说。”
锦书一味的摇头,“多谢万岁爷,奴才眼下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惟愿兢兢业业伺候好老祖宗,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皇帝倚着肘垫子沉吟,这是怕被扫出慈宁宫吗?果然出了永巷就再也不愿意回去了。轻轻咳嗽了一声,口气淡然道,“哪天老祖宗嫌你了,必是你做得不够尽心,要轰出去也是你的命。”
她瑟缩一下,彻骨的寒意涌上来,低声应道,“万岁爷说得是。”
“只是你也不用怕,到时候我自然打发人让你过乾清宫去。”皇帝说着,然后很快转过脸。窗上烫金雕花的框映着刻丝弹墨的幔子,那样晦暗深沉的颜色。
他松开蜷曲的十指想要平复思绪,却按捺不住的胸口突突直跳。她会谢恩吗?还是会为了她的尊严婉言谢绝?他御极九年,形形色色的女人都见过,总逃不出一个撒娇卖乖,求怜争宠。她却叫他看不透,或者根本就不该把她放到那堆女人中间去。他只觉头隐隐作痛起来,期待什么?期待她的明媚一笑?对他吗?真是疯了!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车厢那么小,四面围着厚厚的毡子,一丝儿风都透不进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有些拥挤,原当该很暖和的,可锦书背上却寒浸浸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开始焦躁,为什么还没到宫门?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马车疾行着,时不时听见鞭子挥动的呜咽声。突然一个颠簸,她晃了晃,险些没栽倒,一双温暖有力的手适时拉了她一把,她惊魂未定,直叹道,“好险!”
皇帝倏地怔忡,眉心慢慢拧起来,就那么微眯着眼看她,脸上浮起一种阴鸷到极点的神色。握着她腕子的手一点一点收拢,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一般。
锦书吃痛抬头,本能的想挣脱,可他的力气那样大,她越是挣,他握得越紧。她仓皇失措,只觉剧痛入骨,再也忍耐不住了,轻轻哼了一声。他这才放开手,向她胸前探去……




第四十二章  春恨八九
“这是什么?”皇帝说着去触她背心钮子边上露出来的链子。那链子是点翠镶金制成的,皇帝当初嫌番邦进贡的西式怀表所配的链子呆蠢,特令造办处按着怀表上的花纹样式打造出来的,链子只有两条,一条自己留着,一条赏了太子,全大英寻不出相同的第三条来,如今怎么在她身上?
他沉着脸,捏住链子接口处的点翠一拖,底下果然是一块鎏金珐琅怀表。再一摁表盘下沿的金钮,表盖儿弹起来,内盘上赫然刻着“东篱”二字。东篱是太子的小字,惟有他贴身的东西上才留款。皇帝面沉似水,冷声道,“这表是太子的,怎么在你身上?”言罢不等她解释,狠狠盯住了她,“太子极爱这块表,向来从不离身,说,可是你偷来的?”
锦书吓得几乎哭出来,忙摆手道,“不,不是的……”
皇帝看她脸色惨白,发髻微松,知道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太子的珍爱之物在她身上,她自然是不会去偷的,那么就是太子送她的……皇帝大发雷霆,原本主子赏东西给奴才无可厚非,他倒不是气这个,只恨她为什么要收。莫非他们已经自订终身了不成?他看着那双鹿儿般的眼睛,生出无比的愤怒来,连连冷哼,“好啊,好大的胆子!宫廷之中私相授受,你可还把宫规放在眼里?真真是看不出来,人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到底是应了这句俗语。”
他铁青着脸,眼里尽是满满的厌恶,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锦书哽得喘不上气来,只担心会连累了太子,忙在他脚边跪下,抱着他的腿告饶,“奴才错了,求主子消消火,太子爷是怕奴才睡误了点,这才留了表给奴才使的。万岁爷要罚就罚奴才吧,千万不要迁怒太子爷,他是看着小时候的情分可怜我,并不是什么私相授受。”
皇帝被她一番话激得冷笑起来,眼下是自身难保,还急着替太子求情,不是暗通款曲是什么?他直恼得胸口剧痛,心里一阵阵发紧,连着舌根也苦起来。看她眼泪汪汪的伏在他腿边,真狠不得奋力的踢开她,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虽脾气不好,脑子却还是清醒的,要撒气还不容易?只是泄愤之后怕不好收场,这一脚下去再想挽回便难了。
皇帝忽又想起出宫时的场景,她就在神武门前,身上揣着太子的信物,他要是晚到半步她会怎么样?拂袖而去,然后石沉大海?他顿时心乱如麻,一面庆幸着,一面又暗自恼怒,要是真走了倒干净了,眼下这烂摊子怎么收拾才好?
太子上回递折子说要修缮泰陵,他隐约已经觉察出异样来了,只不过不敢肯定。昨儿叫起之后又专程留下来,和他喋喋说了一通胡话,什么恐怕自己不长寿,又是什么不想连累人家女孩儿年轻轻守寡,横竖就是不想大婚。他原当他是小孩心性,问他怎么不去同母后说,他说母后那里难说通,还是皇父主意大,拍了板的事定下就是定下了,金口玉言再难更改。如今看来是早存了心思的,不肯纳妃,莫不是想着锦书么?
皇帝思量着这些,心里愈发的烦乱。要尽早把太子妃的人选敲定,太子府邸也该建了,本来这么大了早应该开牙出宫单过了,因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疼爱,说他自小体弱,怕他分了府身边的人照顾不周苦了他。其实不过妇人之仁,太子是他的嫡长子,他的身子骨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当初是为了麻痹明治帝,宫里的庸医诊断说太子活不过十八,他也没急着否认,好借着给儿子求医问药的由头做筹备,这才能趁各路蕃王齐聚京城,对他又疏于防范的时候一举兵临城下,攻破紫禁城。
太子打小有不足是真的,不过这些年的精心调理下早有了起色,样样都好了,只那咳嗽不得根治。他试过很多方法,每每退了朝,一有空就扎进寿药房里。《皇帝内经》上但凡稍有提及的,各种药方药引子,手段都使尽了,就是不能痊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要不危及性命,平日多留意些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太子听着祖母、太太的话,动辄说自己今天不知道明天事儿,似乎活着一日就是赚了一样。从小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大了要改也难,如今更好,索性连规矩都不顾了。
“太子年轻,你别在他身上打主意,若是存了心去调唆他,别怪朕翻脸不认人。”皇帝定下了神,语气已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只是字里行间的凛冽冻得人五脏六腑都疼起来。她不说话,一味的哭,他又莫名烦躁不安,瞧着她着实可怜,便道,“你起来说话。”
她抽泣着说嗻,略动一动,才发觉窝着的时间过长,半边身子都麻痹得不能动弹了,手脚酥软得使不上劲道。
皇帝蹙眉问,“怎么了?”
锦书低声嗫嚅,“奴才……动不了了,过会子就好的。”
皇帝生出无奈来,当真是既好气又好笑。弯腰把手架到她腋下,想把她抱起来,她大窘,慌忙道,“奴才不敢。奴才万死。”
皇帝不耐,凌利的看她一眼,她闭上嘴再不推辞,顺从地搭在“龙爪”上,让他把自己半抱着拖上大狼皮坐褥。
有淡淡的香味萦绕鼻尖,不是脂粉的味道,也不是熏香,说不出的好闻。她的颊上笼着疏淡红晕,皇帝低下头,温热的呼吸都扑在她脸上,这样的暧昧,叫她更加的面红耳赤。下意识的偏开去,结果咚的撞在了车围子上,她“哎呀”一声,嘟囔道,“好疼。”
皇帝嗤笑,“真笨!”
锦书不能反驳,只好偷偷撇了撇嘴。要不是他靠得近,她也用不着避让,真是皇帝做久了,男女间的避讳都抛到脖子后头去了。
皇帝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忙正了脸色靠在软垫上坐好,眼梢还带着来不及隐去的笑意,假作若无其事的掀开窗幔。
暮色愈发的深沉,墨一样的晕染开,天地间混沌一片。不知不觉已过了酉时,远远能看见城门了。神武门子时二刻才下钥,此时悬上了巨大的纱灯,在风中摇曳款摆。
马车疾驰到门禁前勒停,禁军统领照旧奔过来接驾行大礼,因着不好打帘子看里头,只得恭敬道,“请主子示下。”
皇帝应了声,“是朕。”
统领听出皇帝的声音,比了手势示意护军放行,并随车护送至顺贞门前方退回值上。
锦书的心又提起来,这会子顺贞门上正待要宵禁,想是皇室宗亲和各路官员及家眷都到了,只等皇帝一到就开宴了,眼下大摇大摆和皇帝同乘只怕要出大事,便对皇帝肃道,“万岁爷,奴才要从储秀宫的夹道里过,求万岁爷放奴才下去吧!”
皇帝正考虑怎么把她送回慈宁宫去,一早侯在顺贞门的李玉贵迎上来,叫了声万岁爷,“臣工们在体和殿侯驾,诸位诰命都上坤宁宫去了。步辇备着呢,请主子移驾。”
车门打开了,锦书从车上下来,福了福,低声道个“谙达好”。
原以为一定会吓着李玉贵,谁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了礼,说声“姑娘吉祥”,就张罗着请皇帝下车,嘱咐司衣的常四给皇帝披上雀金呢披风,忙了一阵才扯过锦书小声道,“慈宁宫打发人来问过你,怕是要出事儿。”
锦书白了脸,垂下头不说话。
李玉贵从旁边的御前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食盒里的东西左奔右突,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李玉贵笑道,“姑娘有造化,恰好大白子跑到隆宗门边,被站门的小子逮着了,来问我是哪位主子丢的,我就给留下了。姑娘回去扯个谎,就说跑了大半个紫禁城才捉住的,老祖宗必然不会罚你了。”
锦书惊喜不已,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事,不论是皇帝让谁送她回去,都不及这个由头好,慕容家的祖宗保佑,真真再好不过!忙不迭给李玉贵道万福,“多谢谙达,谙达这是救了我的命了。”
李玉贵摆了摆手,心里欢喜得开出花来。瞧瞧,多好啊,日后晋了位份,必定是个圣眷不衰的。虽说她的身份是个大难题,可凭着万岁爷的手段,天底下还有他办不成的吗?自己只管尽心尽力替万岁爷办事,主子面上讨足了好,老佛爷又不知道他私底下为促成这事动了多少脑筋,万一有个好歹还能撇个一干二净。再说江山是万岁爷的,老佛爷要怪罪还得顾着万岁爷的面子呢。
锦书把猫抱出食盒搂在怀里,大白是认得她的,乖乖把脑袋搁在她臂弯里。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只等着送了圣驾就往坤宁宫去了。
皇帝上了肩舆,琢磨了一下问,“自己回去能成吗?要是有什么就打发人来告诉朕。”
众人了悟,万岁爷这回是动了真心思了,平常和后妃说话有固定的一套,总离不了端着架子,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打发了也就是了。这趟大大的不一样,这位锦书姑娘好厚的福泽唷!
李玉贵看着那一脸依依难舍,不得不劝谏,“万岁爷,外头风大仔细圣躬,受了凉就不好了,起驾吧!”
锦书曲腿肃下去,“奴才恭送万岁爷。”,
皇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李玉贵一击掌,敬事房太监高唱个“起驾”,一溜羊角宫灯顺着御花园的甬道直往前去,渐行渐远,最后只剩芒芒点点的一簇,消失在薄雾微笼的夜色中了。




第四十三章  戎葵凝笑
太皇太后丢了猫,正坐卧不宁着,也没了兴致搭皇太后和皇后的话茬子,只恹恹地歪在南炕的条褥上,怎么逗都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屋里的妃嫔们相视而笑,暗道越是上了年纪越是心思重,一刻钟之内差人回慈宁宫看了三次,唯恐猫回来了,找不见人又跑了,再三吩咐塔嬷嬷打发人各处去寻。众人因着老太太怏怏不乐,总存着三分顾忌,也不敢敞开了说笑,个个加着小心,满室的争奇斗艳,却是寂寂无声。
太皇太后叹了一声,她们哪里知道,她不单是操心大白,还有那个锦书!找猫找了两个时辰,竟是找到天上去了不成!她心里嗵嗵的跳,好像是要出什么事了。寻个理由使了人上乾清宫面见皇帝去,李总管说皇帝午膳时接了膳牌子,是军机处的人因北方的战事面圣,皇帝看了折子之后就头痛起来,传太医诊过脉,吃了一剂药就歇着了,正是沉沉好梦的时候,打搅不得。塔嬷嬷不敢擅闯,没法子再打探,不知真假。
太子那里也去瞧过了,只说老祖宗念着太子的课业,打发人去问问的。春荣回来说太子正在上书房摇头晃脑的和师傅论《大学》呢,好好的,哪儿都没去。
这下两头落了空,一个大活人就像蒸发了似的,莫名其妙的没了。没了倒不打紧,只怕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偌大的皇宫内院,哪里生了事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今儿破五,众臣工携了内眷进宫来,要是大肆声张了恐遭人诟病,只有派人暗中打探,却是半点消息皆无。
太皇太后又一声长叹,屋里的人,连同皇太后在内齐齐一凛。皇太后宽慰道,“母后别急,等大宴散了咱们再加派人去找,只要还在宫里,总能找回来的。”
太皇太后抚着额,摇头道,“不中用,都翻了个底朝天了,还上哪里去寻才好?这猫机灵,知道你找它,它自然躲着你。”说着看这一屋子人巴巴的干坐着,方想起来早就该放的恩典,“瞧瞧我,真是糊涂了,叫你们陪我在这儿傻坐!快去和家里人说话儿去吧,一年到头也难得见,趁着今儿好日子,有苦有乐都和家里人说道说道。妈妈嫂子的,要是嫌人多,乐意带回自己屋里的也成,都去吧!”
众人早就盼得脖子都长了,老佛爷一发话,纷纷站起来行礼告退,只剩下太后、皇后,还有几个娘家父兄不在朝里做官的贵嫔贵人。叫人琢磨不透的是通嫔和承乾宫惠妃,家里人明明在梢间里侯着,却不忙见面,还坐在原位上笃悠悠的品茶。
景阳宫梅贵嫔憨直,问道,“你们二位这是怎么?贵戚等着通传呢,怎么还在这儿?”
通嫔笑吟吟道,“这话真真是怪,只许你在老祖宗跟前尽孝,就不许咱们多陪陪老祖宗?”
一个院里的瑞常在悄悄拉梅嫔的袖子。这人真是没心眼!眼下太子妃之位正是虚位以待,众臣工的家眷之中,唯通嫔的叔伯侄女和惠妃的娘家外甥女是大热人选。这要紧的时候,会亲有的是机会,太子妃的位置一闪就落到别人头上去了,这会子不抓紧了,回头就是悔青了肠子也晚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静等着,也就她后知后觉。
梅贵嫔回过味来,忙笑着打圆场,“瞧你说的,我不过顺嘴一问罢了。不去好,不去咱们在一块儿才热闹。”
“正是这个话!横竖都在京里,什么时候想见了就讨皇后娘娘一个恩典,传到宫里来闲磨牙,一块儿吃个饭,多好!”永和宫的多贵人勉强笑了笑,“不像咱们,老子娘都在外省,要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惠妃哟的一声,啧啧道,“老祖宗您听听,六宫里头最得宠的都在这儿诉苦,咱们可怎么办啊!”
多贵人连翻了三夜的绿头牌,这件事谁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得要出血!万岁爷向来一碗水端平,这样的恩宠前所未有,怎么不招人妒恨!只不过圣眷再隆重也只三夜罢了,如今还不是一样!那时多贵人何等的风光,走路更不得把脚踢到别人鼻子低下去,现如今打回了原形倒生出这样的感慨,几个妃嫔讪讪笑起来。人说须将有时思无时,早知道万岁爷的热情维持不了几天,当初就不该那么得瑟,靠着年轻貌美想拴住男人,有几个能长久的!失了恩宠就想老子娘了,到底还是亲爹亲妈好,比男人靠得住!男人妻妾一多就顾不周全了,何况这男人心里装的不是风花雪月,装的是整个大英江山。三百六十五天有半数的时间是“叫去”,不招任何人侍寝,大家独守空房,倒也痛快!
“行啦,家里人没在京里有什么,不是还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吗!再不够,”离多贵人最近的禧嫔亲亲热热的揽了她的肩,“还有一众姊妹,咱们疼你。”
这话说得好!在座的皇后连同妃嫔们笑起来,又是太皇太后又是皇太后的,万岁爷哪儿去了?最该疼她的人却不在列,可怜见的!早该像大家一样夹着尾巴做人的,偏当自己了得,如今露了腚给人瞧呢!杨柳细腰,风情万种,全归了尘土了,就等着在这后/宫之中慢慢腐朽吧!爱冒尖儿?恃宠而骄?亏得万岁爷抽身得早,否则她那种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的,隔个三五个月怀不上,白灵子套的环就该等着她了。
多贵人吃个哑巴亏,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后跟前又不好上脸子,自己心里哀怨一通也就作罢了。横竖是没地儿申冤的,圣眷正隆的时候疏忽了,今儿赏明儿赐的,把她捧得高高的,还当自己是天生的好福气,结果得罪了那许多人。这会子摔下来了,借机踩两脚的人海了去了,这几句绵里藏针的话算得了什么?玩儿似的!只管乐吧!多贵人暗里掐断了指头。万岁爷说过喜欢她,既然有前头的情分,擎等着时机。有李大总管在呢,花几个钱,把绿头牌往右手边递,山水有相逢,也不愁皇帝想不起她来。
众人因着多贵人吃瘪,私下里狠高兴了一番,话头子又转到宫外请进来的戏班子上去了。嘈嘈切切说武家班的杨小楼如何的名角,身手如何的不凡。又说班子里的丑角多逗趣儿,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一个人能撑起一场戏来。最后聊上了武家班的班主,说这人有能耐,明治末年还放过印子钱,赚过驴打滚的利,别人喝稀粥他吃白面肉馒头,养得白胖白胖的。
太皇太后听不下去了,“以前瞧着戏班子里的班头个个瘦精精的,要扛家伙什出力气的,他怎么就能胖得那样?”
通嫔道,”老祖宗有所不知,这个武家班专给王公大臣的府邸里唱戏,是正经的大戏班,做粗使的有的是伙计,哪儿用得上班主亲自上手啊!您要瞧见瘦精精的班主,九成是个草台班子。”
太皇太后哦了声,“这回是谁举荐进宫来的?打探清楚没有?”
皇后应道,“是老豫亲王举荐的,老叔好票戏,爱听二簧,这个班子常年的在王府里,都是极相熟的,老祖宗放心吧。”
太皇太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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