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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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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贵祥忙说不敢,“是老佛爷的教诲,咱们慈宁宫出去的个个都是好样的,如今在值上都是好手,不全是老佛爷这儿会立规矩,会调理人吗!”
太皇太后应道,“也是,他们就爱上我这儿来讨人,像金迎福、李玉贵、还有西六宫的掌事儿、回事儿,都是我这儿出去的。”
塔嬷嬷笑道,“这正是您福泽厚,都上您这儿讨吉祥来了。”
说笑两句,太皇太后抬了抬手,“别跪着了,起来吧。你伺候万岁爷有功,明天还要跟着一块儿上丰台去……”说着又想起来,“皇子们可是同往?六岁以上的既开了蒙,也该上外头历练才对,成天介在园子里看蚂蚁倒窝,到上驷院看太监喂骆驼,那怎么成!”
顺子起来回话,手上的马蹄袖还搭着,呵着腰道,“这回万岁爷下了旨,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十六爷留在宫里,其余的皇子们都得随扈,不许乘马车,大的自己骑马,小的让外谙达同乘护着,说起要打小起就学会吃苦,方不忘了父辈是马背上取的天下。”
太皇太后道,“这就是了,你们主子头里年轻,不愿意带着孩子一块儿出去,说怕吵着,哭开了哄不住,自己成了奶妈子。如今有了些年纪,倒是自己想明白了。”
顺子喏喏称是,眼睛一扫锦书,马上又垂下头去,方道,“太子爷告了假,今早景仁宫的掌事儿来回,说是太子爷昨儿下半晌练布库时扭伤的脖子,原当睡一晚上就好的,可这会儿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传了太医,又是扎针又是拔火罐的,费了大手脚,还是不见好。”
太皇太后一下子着了急,“这还了得!伤了脖子是天大的事,太医怎么说?”
锦书心里也忐忑得厉害,面上不好露出来,只攥紧了拳头。
顺子道,“老祖宗放心吧,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好生的将养,五六天的光景也就好了。”
太皇太后又问,“你们万岁爷可去看过了?万一伤了筋脉怎么好!”
顺子恭敬的答,“回老祖宗的话,主子过去瞧过了,说让太子爷好好养着,就不必随扈了,也不必上上书房作学问,就在宫里歇着。”
太皇太后这才舒了口气,想想又不对,吩咐崔贵祥道,“备辇,我得过去瞧瞧。怪道我眼皮子跳了两天,原来是应在这件事上了。”
锦书知道太皇太后定是杜绝她和太子见面的,便叫大梅跟着伺候,自己只乖巧的替她张罗好鹤氅,扶着上了肩舆,拿毡子盖上了她的腿。
上了年岁的人脾气愈发像孩子,太皇太后不太乐意,“天暖和了,盖着怪热的。”
锦书笑着,温声道,“还是盖着吧,您腿不好,万一进了湿邪回头又得受罪。再说屋子里热乎,到外头一吹风就凉了。”
太皇太后不情不愿的坐着,也不说话。塔嬷嬷和锦书相视而笑,崔总管击掌起辇,锦书领着一溜留宫的宫女肃下去恭送,等肩舆过了宫墙才退回宫门里。
顺子还没走,抓了一把瓜子靠在门框上磕起来,锦书笑骂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你可真够没规矩的!”
“您只当没看见我吧,我在那儿大气不敢喘,回了娘家还不让我松泛点儿?”他把瓜子皮吐了一地,招手喊小宫女,“过来,收拾干净喽。”
锦书啐道,“什么娘家,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瞧瞧,弄得满地都是,回头嵌进砖缝里头扫不出来,你就拿簪子一个一个拨出来吧!”
顺子胡乱应付道,“这个值什么!慢慢的扫,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再歇一会儿就得回去了,万岁爷那儿还有折子要批,我得在跟前伺候着呢。”
“出巡不检点折子吗?”锦书打了软帘进配殿,正好趁这当口坐会子,便让人到铜茶炊上打热水来泡茶。小柜上有下用的毛尖儿,捏了两撮出来扔杯子里,滚水一烫,上下翻滚开,一会儿就浓香扑鼻了。
顺子老实不客气的接了一杯过去,一面应道,“哪能呢!这要是积攒下来,不消两天就得压死人。三座大营离京畿又不远,奏事处太监骑上快马,一天能打个来回。万岁爷等着他们把奏折和陈条送过去,等批完了再让带回来,不耽搁功夫。”
锦书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才问,“太子爷真不要紧吗?你亲眼瞧见了?”
顺子摇头道,“我哪能看见,景仁宫不是谁都能进的。我只在门上等着,看见太子爷身边的冯禄和下头的人说说笑笑的,后来又听李总管说了,倘或老祖宗问起来回一声,就说没事儿。”
锦书总算是放了心,既然冯禄还有笑脸子,又不在跟前伺候,想来没什么要紧,说不定里面还有别的说头。细琢磨,十有八九是怕太后和皇后对她不利,借口称病留下来保她周全的。
顺子看着她独个儿抿着嘴笑,也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他不由叹了口气,愁啊愁的,张嘴就就来了句老家的天津话,“尼介笑嘛呢?横是唆了蜜了?”
锦书抬头学他的调儿应了声,“没笑嘛!我瞅着你不高兴啊,怎么了这是?”
顺子这下叹得更大声了,“我啊,愁万岁爷呢!连着三四天了,一个笑脸儿都没有,不知道是那里遇着了不顺心的事儿,弄得咱们提着心的当差,就怕哪儿一个不留神触怒了龙颜,那就得下去陪鸽子刘上麻桌儿啦。”
锦书也不当回事,随口应道,“这有什么,主子爱给好脸子就给好脸子,要是不愿意,咱们这些个当碎催的都兜着就是了。”
顺子无奈,点着头说,“是这话。可我总想着,万岁爷见了你兴许能乐……你怎么不上乾清宫请安去呢?”
锦书原本正在翻黄历,一听这话来了脾气,啪地一声就把黄历撂下了,“你胡扯什么!我这儿够乱了,你还来添柴火,存心和我过不去?这话往后别说,要是谁往太皇太后耳朵里一传,咱们都得不着好。”
顺子从没见过她生气,这会儿被这阵仗唬得直缩脖子,忙不迭道,“不说了,不说了,您别上火,气坏了身子我可吃罪不起。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锦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重了点,怪不好意思的,就站起来相送,顺子笑道,“您别言语,我都知道,今儿是我没眼色,对不住您了。您留步,我走了。”
锦书搓着手道,“我嗓门高了,是我的不是,吓着您了。”
顺子向来是个大度的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不放在心上,笑嘻嘻的打个千儿就下台阶往宫门上去了。锦书转回身,不经意朝廊庑尽东头一瞧,登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站窗户的宫女太监鸦鹊不闻的齐跪了一地,滴水下一个人背手站着,穿着石青色团鹤暗花绸常服褂,拉着脸朝她这里看过来。她激灵了下,暗忖怎么没听见迎驾的信号呢!总管和回事儿姑姑都不在,眼下宫里就数她最大,可她却顾着和人闲聊,误了接圣驾了。
紧赶着上前两步跪下,伏在地上磕了头道,“奴才死罪,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慢慢踱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步子,也不出声,就那么低头看着她。她跪了一会儿听不见动静就小心的抬了抬眼,只看见皇帝行服带上低垂下来的高丽布佩帉,和红香牛皮佩系的中约。她打个突,心里越发惶恐,深伏下去,额头几乎杵着地面。
隔了很久才听见皇帝说话,只不过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朕问你,什么叫‘主子爱给好脸子就给好脸子’?朕哪回不给你好脸子了?”
锦书立时愣住了,皇帝怎么还有听墙角的习惯?听这声气儿是大大的不悦,虽然她觉得他从来都是阴阳怪气没给过她好脸子,可这话万不能说,说了就要惹大祸了!
“奴才不敢,奴才是说主子是咱们的天,天与人归,奴才等当尽心竭力伺候,鞍前马后,不死不休。”锦书昏头昏脑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皇帝拧眉细咂了味道,怎么都觉得这话该当是出自那些奉承拍马的太监只口才对,叫她这样的人说出来,纵是入了耳,还是非常别扭的。
“你真这么认为?怕是背后在埋怨朕吧!”皇帝来回又踱了几步,沉着脸道,“你起来回话。”
锦书谢了恩垂首站着,皇帝张了张嘴,本想再数落两句,可一看那张芙蓉绣面,立刻连一丝儿怒气都没了。她就像一剂发汗的药,在他病入膏肓的身子上立竿见影的出了效果。
皇帝好像是认了命,又得竭力维持着他帝王的尊严,于是他冷哼一声,“你就这么和朕回话?叫朕站在风口上?”
锦书猛醒过味来,弓着身子说,“请万岁爷息怒,老祖宗上景仁宫瞧太子爷去了,奴才伺候主子进明间里歇着。”
第六十章 拂水漂棉
皇帝走到紫檀大案前驻足,案条上供着文房,和一摞套有印格的白摺。小楷笔搁在鸡翅木的山型笔架上,笔尖都已干涸了。打开的白摺上是一行行娟秀的梅花小篆,极工整的写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另还有大段的经文,都是出自《金刚经》的。
皇帝回头问,“老祖宗让你抄这些?”
锦书应个是,“老祖宗说,佛经能叫人定神,能涤恶,把整本都抄上一遍,就能洗清上辈子的业障。”
皇帝的眸子深邃不见底,他看着她问,“你喜欢抄经吗?”
锦书低下头去,曲了腿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喜欢。”
是不得不喜欢才对!皇帝嘲讽的一挑嘴角,她这样的年纪正是活泛的时候,能喜欢抄经才怪。那些经文连篇累牍的至理名言,繁杂槽切,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有兴致,让太子瞧上一眼,恐怕即刻就撂挑子不干了。依着他说,什么定神涤恶!她有什么业障可清洗的?真该抄经平性儿的是各宫的主子们,成天的计算,干些框外的事,玩蝎拉虎子,撒癔症,无所不用其极。太皇太后该下均旨,打发敬事房太监到各宫去,每天把《金刚经》、《楞严经》挨个儿念上两遍,她们不会写,听总是听得明白的,这样有事可干了,才能消停下来。
他伸手翻了翻那白摺,已然有寸把厚,便问,“抄了多久了?”
锦书低着头说,“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得了空就抄上一段,写成这些花了半个月。”边说边沏茶敬献上来,“万岁爷用茶吧。”
皇帝撂了手到南窗下的条炕上坐着,太阳直剌剌照在他身上,他不耐地拿手去挡。门边恭立的李玉贵忙给锦书使眼色,她会了意放下帘子,又击掌命廊下的宫女落雨搭,把光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皇帝的神情这才自在起来,端了茶盏下的托碟慢慢的抿,小口的喝,锦书只觉赏心悦目。年下和年后有宗亲内大臣来给太皇太后磕头请安,太皇太后赏茶赏点心是常有的,可从没见过哪个爷们儿喝茶能是这样雅致精细的。十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有力,恁么双挥刀挽弓的手,端起景泰蓝的盖碗照旧有模有样的。果然是荣华富贵堆起来的人,那尊崇叫人景仰,也叫人害怕。
她转脸往后看,不知什么时候殿里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了,只剩她一人伺候着。她不安起来,这是在慈宁宫,也忒明目张胆了点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难保别人不在背后编排她。这还是次要的,万一太皇太后回来碰上,虽没什么,却也不好看啊。
她坐立难安,偏巧十锦槅下砰的一声,一只猫头露出来,对着皇帝呲牙咧嘴的做怪腔。锦书一乐,忙启禀道,“万岁爷,奴才把大白抱出去,没的惊了圣驾。”
皇帝不喜欢那些猫猫狗狗的东西,一靠近就浑身不舒服,忍不住要打喷嚏,于是挥了挥手便应了。
锦书蹲下招呼大白,那猫很听话,摇摇摆摆就过来了,她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李玉贵正在廊庑下眯着眼晒太阳,看见她忙迎上来,探身往殿内看,“你怎么出来了?万岁爷呢?”
锦书老大的不痛快,只讪讪道,“万岁爷在里头呢!谙达,我不是御前的人,我在跟前伺候不合规矩,还是劳谙达指派别人吧。”
李玉贵眼一横,心想真是个不开窍的丫头!她以为万岁爷做什么巴巴的跑了来?明早要出宫了,这一走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面,不免生出点离愁别绪来。他那样的万乘之尊,要想瞧个人还得费这劲儿,来了还不受待见,可不是这丫头不识时务么!
他拖着长音哟了一声,“主子点谁伺候可不是咱们奴才能做主的,我要是擅自换了,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再说这会儿慈宁宫里就你一个掌事儿,你不管谁管啊?不能叫抱猫的丫头给主子上茶吧?”
锦书还想磨蹭一会儿,就说,“我到后厨让人给万岁爷准备点小食吧!”
李玉贵笑起来,“您只要在边上伺候着,那些走营的活自然有人干。姑娘嗳,做人要撂高儿打远儿,我知道您不是个忤窝子,机灵人不干傻事儿,进去伺候吧,万岁爷肯定有话和你说。”
锦书只有认栽,重又回了殿里。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屋里光线暗,她一下看不太清,在门前踟蹰着,皇帝出了声,“朕瞧你胖了点儿。”
锦书噎了下,脸渐渐红了,答不上话来。
皇帝似很有感慨,“老祖宗这儿还是轻省的,总比永巷好。朕头回见你你才出掖庭,五积子六瘦的,呵口热气就要化了似的。还是眼下好,瓷实。”
锦书暗道这南蛮子北京话学得不赖,可也不该变着法的说她胖啊,还“瓷实”!她懊丧不已,哈着腰说,“这是托万岁爷和老祖宗的福。”
皇帝淡淡一笑,“那敢情好。”顿了顿道,“明儿朕要巡三营,你愿不愿意随扈?”
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她是慈宁宫的人,点谁也点不上她啊。她肃了肃,“能给万岁爷随扈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明天我师傅就要放出去了,老祖宗身边就荣姑姑一个人怕倒不过来。”
皇帝也觉得刚才的话没过脑子,不过既然出了口也算是尽了心力,她推辞是肯定的,万一她要是答应,那就再好不过,只消他一句话就能把人要过去,放在自己身边定然万无一失……只可惜了,她不稀罕啊。
皇帝冷笑,她心里只有太子,太子呢,为她诈伤留宫,连巡军都不去了。果然是情深义厚得很。自己不盐不酱的算怎么回事!竟然没有申斥太子,还装糊涂由得他乱来,为的是好有人保她平安,到最后怕是要促成他们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的问她,“太子近来可来慈宁宫请安?”
锦书垂眼看着脚尖,思忖了下方道,“主子们晨昏定省时奴才不在值上,所以并不知道。”
皇帝蓦地皱起了眉头,太子下半晌上慈宁宫来是几天前的事而已,怎么就不知道了呢!他恨她耍滑,怒气直冲上来,霎时拉了脸子,砰地便拍了桌子,炕桌上的盖碗茶盏跳了半寸来高,哐当一阵乱响。
锦书唬得跪下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真是不该,她怎么在皇帝面前打马虎眼呢?这下惹祸了,脑袋保不住了!
正胡思乱想着,膛帘子一打,李玉贵面无人色的爬过来,磕头如捣蒜,“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
皇帝气得发抖,抬腿就踹过去,嘴里狠狠骂道,“狗奴才,谁让你进来的?给朕滚出去!”
李玉贵冤枉,不明不白挨了一通窝心脚,全当是给皇帝撒气了。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瘫坐在廊子下喘粗气儿。心道好家伙,这雷霆震怒没要人命简直就是老天爷睁眼了!管不了了!爱谁谁吧!
龙颜大怒可不是闹着玩的,众人魂飞胆丧,齐齐退到三丈开外,抖抖缩缩挤作一团。
皇帝坐在阴暗里,眼神如鹰隼般凌厉,“朕最恨被人欺瞒,你好大的胆子!”
她极度的恐惧,却咬着牙不说话。
他怒极反笑,“好啊,这会儿成锯了嘴的葫芦了,你的伶牙俐齿呢?”
她哆嗦着应道,“万岁爷消消气儿,奴才罪该万死,万岁爷要剥皮抽筋,还是白炖油焖,奴才听凭主子发落。”又闷声补了一句,“气坏了圣躬,奴才再抄两本《金刚经》也不够抵罪的!”
皇帝被那几句话弄得哭笑不得,顺了半天气才道,“往后少和那些个太监逗闷子,怎么张嘴全是那种调调!”
锦书老老实实应个嗻,终于长出一口气。这狂风骤雨来得快,收得也快,所幸没有一个怒雷劈下来,否则这会儿准糊了。
皇帝放了恩典,“你起喀吧。”
锦书麻利儿爬起来谢恩,垂着手偷眼觑他,他抽了汗巾子自己拭被茶水溅湿的胳膊,那夔龙纹的箭袖乌泱泱湿了大片。她忙上前拿帕子给他擦,可那夹袍早吃透了水,再擦不干了。她抬了眼看他,“万岁爷,奴才传尚衣的太监来伺候您换衣裳吧。”
皇帝瞧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头波光潋滟恍惚要沉溺进去似的。他似笑非笑的说,“既这么,连亵衣一道换了才好。”
她缺心眼的哎了声,欢快道,“奴才给您生火盆子去。”
皇帝慢吞吞道,“然后惊动太皇太后,问怎么弄脏了袍子,朕就说你对朕扯谎,太子明明来请了安,你却说没有,朕恼了,打翻了茶盏。”
锦书越听越后怕,这要是捅到太皇太后面前,少不得又费口舌。落了短的是,那天太子到了慈宁宫门口并没有进来,两下里夹攻……不堪设想!
她瞥一眼他的袖子,结巴着说,“那怎么办?”
皇帝反问她,“你说怎么办?朕就这么晤着。”
她忙摇头,“那不成,天冷。”左右一看,墙根矮柜上摆着个绷子,是她绣了一半的手绢。急忙卸了花绷拿过来,“万岁爷,奴才给您垫着吧,还能吸掉点儿湿气。”
皇帝看着她忙碌很受用,威严的应了把胳膊伸过去。
锦书草草卷了就塞进他袖笼里,皇帝突然一激凛,嗬了声,嘶嘶抽起了冷气,把她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是什么?”皇帝拢着眉心喃喃,把帕子抽了出来,上头赫然是根绣花针。这下他觉得愈发疼了,虎着脸道,“这是给朕上刑啊!你是成心的?”
她早骇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就跪下了,“万岁爷,您杀奴才的头吧!”
皇帝无奈的举手在她脖子上一比划,“真要杀你,都能杀上十回了。朕……或许真该杀了你,否则你迟早会要了朕的命……”
第六十一章 不管盈盈
她吓得不轻,打着摆子说,“万岁爷,奴才这就请太医去。”
皇帝嘴角直往下耷拉,“多大点事儿,请什么太医!你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往后背着人时就甭磕头了,有话站着说,还要挺直了腰杆子。”
锦书躬身道是,又小心说,“奴才瞧瞧您的伤吧,值房里有药,奴才去取。”
皇帝撸起袖子,男人的胳膊和女人的胳膊不一样,到底是练家子,结实有劲儿。锦书也顾不得害臊了,凑近了看,却是汗毛林立,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往细了看,呐呐道,“在哪儿呢?真戳着您了?”
皇帝气结,敢情她还当他讹人是怎么的!另一只手往腕子上一指,沉声道,“这个红点儿,瞧见没有?这是针眼儿,不是刀伤!”
她木讷地哦了声,“主子稍等,奴才这就取药去。”说着快步出了正殿,一撩洒花软帘,正撞在门口的李玉贵身上。
李玉贵被撞得一踉跄,稳了身子慌里慌张把她拉到一旁,朝殿内努了努嘴,问,“怎么样了?还火着吗?”
锦书绕过他往配殿里去,边应道,“消了火了,这会儿没事儿了。”
李玉贵叹道,“到底锦姑娘脸面大,三两下就哄住了。”看她翻箱倒柜的就问,“找什么呢?”
锦书手上一顿,怯生生道,“谙达,我把万岁爷的胳膊弄伤了。”
李玉贵五官移了位,惊呼道,“神天菩萨!您可真行!够把祖宗从祖坟里扒拉出来鞭一顿的了!伤着哪儿了?赶紧请太医吧!”
锦书苦着脸说,“我把绣花针插在万岁爷胳膊上了,可万岁爷说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传太医,擦点药就成了。”
李玉贵听得直倒气儿,姥姥的!都这样了还能不杀头,连呵斥都没听见,真个儿是稀罕到骨头缝里去了!他摇着脑袋长吁短叹,生了情的横竖是不一样的,戳一针算什么,就是拿顶针整根的捅进去也不带发火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你可真够有福的了,自个儿多珍惜着点吧!”
锦书含糊着应承了一声就往明间里去,边走边想,什么有福!对着仇人强颜欢笑,自称奴才,又是磕头又是伺候,这样的福气她宁肯不要,如果可以,一辈子再不相见才好呢!
南窗户的帘子打起了一个角,皇帝微侧着身子,明媚的春光照在他的膝盖上,他凝神看手腕上的针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皮都没抬一下,冷着声道,“又在发什么愣,还不过来上药!”
她应了声,急忙捧着药罐子过去,躬身替他挽起袖子,只见那皮肉间不知什么时候鼓起了个包,像蚊子叮咬的一样,周围大片的红肿。她这才觉得害怕,惶惶的半跪在他脚边的踏板上,拿玉拨蘸了药薄薄敷上一层,又觉得不够,便再敷上一层,直涂了五六层上去,这才拿素绢包扎了伤口,重替他放下箭袖起身退至一旁。
这时候园子里有脚步声传来,李玉贵大声的请安,“老祖宗回来啦,奴才给您问吉祥啦!”
皇帝看她一眼,顺手把矮几上的药罐儿塞到了脚踏底下,拿足尖一踢,药罐子骨碌碌就滚进最里头去了。他若无其事的整整衣裳迎到门前去,远远给太皇太后揖手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看见他只一怔,旋即笑着虚扶一把,“皇帝多早晚来的?”
皇帝扶她到大狼皮褥子上坐定,方恭敬答道,“才刚来了不久。皇祖母是上景仁宫去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东篱那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扭伤了脖子这样大的事也不打发人来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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