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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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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啊,咳……狗啃月亮,找不着下嘴的地儿。”李玉贵愁眉苦脸的说,“您见驾去吧,奴才得上后扈处领二十板子去了。”
庄亲王嗬了声,“怎么的?这火够大的!”
连忙整了衣冠朝行在走去,营帐四围的御前侍卫纷纷冲他打千行礼,他笑模笑样的抬了抬手,到了门前刚要开口,里面人打了毡帘子出来,对着他请了个撅屁股安,“王爷回来啦?”
庄亲王一看是慈宁宫的顺子便笑了,“咦,你小子得了高枝了?在什么值上侍候?”
顺子引了他往里去,一面悄声说,“奴才伺候文房。王爷觐见吧,别叫万岁爷等急了。”
庄王爷重整了脸色等候司仪太监进去通传,一会儿里头高唱道,“传,庄亲王长亭,入庭面圣。”
他垂着手过了一道上用锦幔,眼前豁然开朗,皇帝在行在那头的宝座前坐着,看上去脸尖了,八成是国事繁重熬瘦了。庄亲王不无伤感的想,他这哥哥太不容易了,皇帝当得七劳八伤的,活得一点儿乐子都没有,太可怜了!往后自己也不远游了,就乖乖在京里呆着给他分分忧,宗族里的那些堂兄弟们都兢兢业业的当差,何况他这个亲弟弟呢!
他上前抹袖子请跪安,“臣,长亭,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喀。”皇帝从御桌后快步走出来,一把扶住庄亲王的胳膊,“三弟,好兄弟,你可回来了!这一路可好?”
庄亲王道,“蒙万岁挂念,臣弟一路都顺遂,就是淋了点雨,鼻子不通气儿了。”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给你们王爷端热姜汤来驱寒。”边说边从平金荷包里掏出个寿字纹的鼻烟壶递给他,笑道,“试试吧。”
庄亲王抬头看他,前头还一本正经,转眼又露了腚,咧着嘴大剌剌道,“嘿,您多早晚也玩鼻烟了?我还想着这回带的好东西要劝您尝个鲜呢。”
“用不着你劝,老安亲王家的长鸿早就打发人送过来了。”皇帝说着,指了下首的杌子,“坐下吧。”
庄亲王也不客气,谢了恩一屁股落座,拔下鼻烟壶上的塞子道,“臣弟失仪啦。”言罢左右开弓呼呼一吸溜,两个鼻子眼儿里立马吸满了烟沫子,大张着嘴等候打喷嚏。
皇帝细打量他,黑了不少,精神头倒好得很。这弟弟比自己小两岁,按着序齿行三,打小就是一块上山下河的好玩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看见他就让人快活。皇帝瞧惯了他各式各样的怪腔调,这点丑模样于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庄亲王痛快打了两个喷嚏,伺候巾栉的太监送来了帕子,他捂着鼻子一通擤,才说,“这下子通了。”
皇帝问,“皇考定妃好不好?”
庄亲王说起他那个妈来就头疼,“好得很,就是才到云南那会儿脸上晒坏了,脱了一层皮,这阵子对着镜子长嚎,见人就让看眼稍那个指甲盖大的黑斑。我说先帝爷都去了那么些年了,还图什么漂亮!甭管您是长成一脸大麻子,还是裹上一身的横肉丝儿,做儿子的不嫌弃就行了。”
皇帝敞开了笑起来,“是这话。”
帐内帐外的人听见皇帝的笑声,齐齐心落了地,暗拍着前胸出了口气,几位御前管理大臣像捡着了一条命似的,乌着脸垮下了肩头。
茶水上的人送了个盖盅进来,庄亲王端过来埋头唏溜好一通造,喝完了掖掖嘴,接茬道,“我在良乡和她分了道,打发人先把她送回去了,她还说要来瞧您,要跟着上丰台去。我这一路坐车颠得骨头都散了,她老人家比我还硬朗呢!”
皇帝道,“你该带她来才好,又用不着你伺候。”
那是客套话,庄亲王自然是知道的,他也识趣儿,忙道,“得了吧,她说晒伤了肉皮怕回去寒碜,叫人笑话,见天的往脸上抹珍珠粉。我是瞧惯了,可要猛不丁站您面前,非得惊了圣驾不可。”
皇帝喝着茶笑了会儿,才道,“你这趟差当得好,河工塘工,水利营田,没有一样不妥贴的,回头要什么,赏你。”
庄亲王道,“说起赏,您还真该提拔提拔云南盐道,那可真是个清水好官,任在那么肥的缺上,愣是两袖清风。家里五间瓦房,没一个下人伺候,统共十来口人,月例银子八九两,人吃牲口嚼的,到了年底就闹饥荒。他老婆上娘家打秋风去,娘家不待见,骂她嫁了个穷孝廉,她老婆哭着回来抹脖子上吊,亏得救得快,否则家都散了。”
皇帝想了想,“盐道上是陈灿,承德三年的贡生殿试二甲。”
“没错。”庄亲王点头,“这年头这样的人哪儿找去?好官啊,我使了人扫听,口碑没话说。”
皇帝刮着茶叶沫子说,“那就着吏部调他补按察使的缺儿吧,一年还有万把两的养廉银子好领,总能宽绰些了。”
庄亲王应了个嗻,兄弟俩坐在一块闲聊。庄亲王说回来的路上路过房山,看见褡裢火烧撒家兄弟四个抢秘方打架呢,四个媳妇也参战,打得坦胸露背,裤子豁到了大腿根,倒在地上又推又揉,那是肉山叠肉山,别提多带劲了。
庄王爷边说边咽口水,乐不可支的前仰后合,对于他们这些紫禁城里的斯文人来说,打仗是在肚子里的,谁见过养尊处优的贵妇们甩了脸子亲自上阵的?哎呀,女人对掐和爷们儿不一样,扯头发,咬肉,无所不用其极。庄王爷啧啧道,“万岁爷您是没见着,比唱大戏还好看。”
皇帝笑道,“你是拿人家的晦气逗闷子,哪天你们家后园子里来这么一出,我看你能不能笑得出来。”
庄亲王竖起了眉毛,“她们敢!叫我知道了抽不死她们!一人打四十板子,看还闹不闹!”
皇帝一听见廷杖之类的话就戳到了痛处,他心里发涩,头晕目眩,脑子里反复念叨着锦书的名字,颇有些失魂落魄,不过勉力自持罢了。
庄亲王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口问道,“才刚我进行在正遇着李玉贵领板子,怎么了啊?”
皇帝窒了窒,这还真不好说,告诉他李玉贵为了阻止他连夜回宫,被他给罚了?人家那是尽忠,自己使性子,不问青红皂白就赏他竹笋烤肉吃?这怎么出得了口!皇帝潦草道,“那奴才愈发没规矩,打他是好叫他长记性。”
庄亲王道,“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我记得李玉贵是保定人啊。”
“可不。”皇帝顺嘴儿一应。
庄亲王喟叹道,“保定太监好啊,有诀窍,会当差,头子活络……”
正待要再夸两句,帷幕掀起来了,门外走进来一溜黄带子,大大小小七八个,目不斜视的朝皇帝打袖点膝,“儿子们给皇父请安。”
皇帝嗯了声,小皇子们旋身给庄亲王打千儿,“侄儿们给三皇叔请安。”




第七十一章  机中论锦
庄亲王起身乐呵的拱拱手,“小爷们也吉祥啊。”
叔侄间的礼见过了,小皇子们围拢来,因为怵皇父在,所以不敢造次,只小声道,“三叔,这趟云南之行好玩吗?”
庄亲王道,“还不赖,等你们大了,能替皇父分忧了,就往各处当差去,见识见识外头,瞧瞧咱们大英的万里疆土。”其实他很想和他们聊聊泼水节上,那些傣族姑娘不盈一握的小蛮腰,最后是怕带坏了孩子,到底忍住了。
七皇子问,“您上年出京的时候答应咱们什么来着,您还记得吗?”
庄亲王豪迈道,“那不能忘!一人一柄百夷弯刀,在我的哈哈珠子肩上扛着呢,回头我打发他给你们送去。”
孩子们高兴起来,不敢大笑,怕皇父怪罪,只好使劲憋着欢实在心里。
皇帝有了些年纪就不怎么喜欢和孩子混在一处了,虽都是他的儿子,却不像对太子那样上心,和皇子们保持着距离,也成全了严父的威信。
他摊了折子改朱批,军机处的奏本大多是各地平息外患的喜信儿,再不就是各府各郡囤兵驻守的调配布阵,或是各前锋营火铳弓弩的配备补充。事儿繁杂,却万变不离其宗,皇帝对军机事务向来是极熟捻的,勾勾兑兑间审了大半。
撂了笔抬头看,几个皇子早就恭敬站在两侧聆训,他淡淡道,“今儿瞧你们骑驭有了长进,朕心甚慰,都是你们外谙达的功劳,等回了銮各人都有封赏。”
众皇子躬身齐道,“儿子们代师傅谢主隆恩。”
皇帝道,“这几日你们都警醒些,明天到了丰台,朕头件事就是查阅你们的箭学武习,都给朕拿出看家本事来,谁掉了链子,回宫后就上静室面壁去。时候不早了,都跪安吧。”
皇子们领了旨,打千挨个儿却行退出去,最小的十四皇子人小腿短,还在毡子上绊了一下,元宝一样仰天倒下,愣是憋着没敢出声。二皇子十三岁了,生出了宇文家世传的大高个子来,他有了做哥哥的沉着,闷声不响的捞起十四爷的小身子往背上一驮,照旧领着兄弟们缓缓退出了皇帐。
皇帝冷着脸等皇子们尽数散了,这才忍不住嗤笑起来,庄亲王拍着腿欢畅道,“真成!我瞧着比咱们当年强多了,老十四是好样的,我六岁的时候还在摇床上躺着呢!还有东齐,处变不惊真丈夫,皇子们个个都了得!”
皇帝调侃道,“生在天家就该这样,你是个异数,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庄亲王悻悻道,“人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您这样编排我可就不厚道了!话说回来,我走了大半年的,我们家那窝崽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皇帝只道,“好好的,和诸皇子一块儿在宗学里读书,三通四史头头是道。就是老大东赞叫人头疼,你怎么养出了这么个学究?八股文章能把人憋死!上回朕去上书房瞧他们做学问,大师傅把各人写的时文敬献上来,读到他那篇,害朕头晕了半天。”
庄亲王一听大感意外,覥脸笑道,“哎哟,真是咱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这可是稀缺玩意儿,我还当我养出来的尽是溜鸟养蝈蝈的败家子呢,竟能出这么个宝贝,真不容易!”
皇帝听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个什么爹啊?想得倒挺开的!儿子怯勺,老子全不当一回事儿,还在边上拍手拍脚的叫好,几辈子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庄亲王挠了挠头皮,“才刚都进来过了,我怎么没看见太子?”
皇帝稍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趟没叫他随扈,朝中还有些事物要处理,朕留他主持大局,也好多历练历练。”
皇帝嘴上应付,心里是有苦说不出,他真想找个人把肚子里的苦水倒一倒,可这么跌份儿的麻烦事,就是庄王爷再离经叛道,恐怕也要咂着嘴叹上一叹。皇帝打小就是个九曲十八弯的脾气,他想干什么,总要斟酌再三才放手干,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箭,他只往前看,一条道走到黑。可这回他没了主意,庙堂之上,臣工们面前,他照旧运筹帷幄,一个人时候就不成了,油锅里煎熬似的。
他看了庄亲王一眼,这是他亲弟弟,多好的倾诉对象啊!要是让他出点子,他肯定有辙来应付……皇帝犹豫了会子,又挣扎上了。为君之人谨言慎行,他向来是一板一眼的,这话怎么出口呢?就算撇开太子不说,锦书的身份是明摆着的,有几个人能赞成他这种不要命的想法?
庄王爷是聪明人,他常说自己天生就是做臣子的料,什么忠贞不二,公正为要,那都是后话。按着他的理解来说,为臣之道,瞧主子眼色,刮什么风掌什么舵,那才是实打实的门道!万岁爷几次欲言又止,八成是遇着了不一般的烦心事了,既然憋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来,可见肯定是根断在肉里的刺,他没想好怎么说,自己就不能追问,毕竟那是皇帝,天威难测,平日里怎么随便都好,到了要紧的时候规矩还是要守的。于是他抿着嘴低下了头,很恭敬的等着那边主动找他排忧解闷。
皇帝倚着灰鼠椅搭,不时朝下首看,隔了半晌问,“朕嘱咐你的事,你办得可有头绪?”
庄亲王起身揖手,“臣弟正要回万岁爷这事儿呢!端肃贵妃的娘家人换朝的时候都处置了,十四以下的男丁也都发配出去了。要说咱们大理寺,办事真叫一个牢靠!我打发人查了两个月,硬是一个漏网的没找到,不过倒是从没入贱籍的家奴那里打探到个消息……据说是往北边儿去了,到底是哪里,派出去的哨子还没传信回来,恐怕得再等几天……请万岁爷放心,臣弟下了命,一旦找着慕容十六,即刻就地正/法。”
皇帝摇了摇头,“别杀,押解回京,朕留着他还有用。”
庄亲王怔了怔,虽不知皇帝下达的那个格杀勿论的令怎么不作数了,但他出于做臣子的本能,不问为什么,干干脆脆“嗻”了一声领命。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笃笃的点,那节奏时重时轻,时急时缓,声声敲打得人心发颤。他独自琢磨,按理说是不该给自己留后患的,既夺了人家的江山,就别指望人家拿你当好人看,自己这么做也不知道对不对,一门心思全为她了,不图她感激,就图自己往后看见她,能稍稍心安理得一点儿。
庄亲王那儿受不住了,他沉着嗓子咳嗽起来,冲皇帝道,“大哥哥,您心里有事不妨和臣弟说说,自个儿憋着不委屈啊?我都替您难受!咱们是一根藤上下来的,您还信不过我吗?”
委屈之类的话换别人来说那是藐视圣躬,其罪当诛!谁委屈了?谁又敢让皇帝受委屈?可他现在听见庄亲王这么说,尤其那句发自肺腑的“大哥哥”,真真是难以言喻的贴心窝子。
皇帝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怅然一叹,“三弟啊……”
庄亲王垂手侍立着,略呵了呵腰,“臣弟在。”
皇帝皱起了眉头,迟登道,“朕……瞧上个女的。”
庄亲王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差点没笑出来,啊了一声道,“你说什么?瞧上个女的怎么了?”在他看来这是新鲜到无以复加的消息了,皇帝是天下之主,瞧上个女人值什么?弄来不就得了!他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富贵丛绮罗堆里出来的大拿,怎么也不像个棒槌啊,还为女人烦?转念一想不对头,既然让他觉得棘手,那这事还的另说。庄亲王充分发挥出了他的想象力,压低了声道,“您可别告诉我您瞧上的是勾栏胡同里的粉头,难不成是教坊司的官妓?”
皇帝铁青着脸喝,“你犯什么混!朕是那种人吗?”
庄亲王抚着他刚蓄起来的小胡子吧唧了两下嘴,“那是怎么?还是您瞧上了哪位臣工的家眷?哎呀,那可不成,霸占臣妻好看相吗?丢份子的事趁早别干。”
“真是荒唐!越说越没正形了!”皇帝气得腿颤身摇几乎要晕过去,“你就不能往好了想想我?”皇帝很激动,连“朕”都不用了。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找这个弟弟说心事,这人成天的走偏锋,压根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
庄亲王看见他发急了,忙搓着手道,“稍安勿躁嘛……您也别叫我猜了,省得气着您,还是痛快说了吧,到底是谁?我想法子给您弄来,往被窝里一塞不就完事儿了么!”
皇帝垂下眼喃喃,“真要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倒好了。”
庄亲王道,“还‘复杂’上了?那得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谁啊?选秀的时候不是快到了吗,不行就给她换个身份改个籍,这也不难办啊。”
皇帝脑仁儿都疼了,他颓唐道,“她人就在宫里,改了籍也没用,个个都认得她。”
庄亲王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既然在后/宫里,那他还有什么可躁的?爱翻谁的牌子不是一句话就齐全的吗?能把皇帝陛下愁成这样,必是个有来头的。内廷女眷除了后妃宫女、嬷嬷奶妈子,就只有先帝爷留下的太妃太嫔们……
庄王爷心里直抽抽,他到底是瞧上谁了?皇帝被他那幽幽的目光看得背上生寒,心道算了,都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反倒矫情,索性说了,免得他胡乱猜测。他作势清了清嗓子,“这人你也知道,慕容高巩的丫头,慕容十五。”
庄亲王半张着嘴愣住了,怎么搭上这条线了?这不是冤孽吗!杀了人全家,到临了对人家动了凡心,活脱脱的找不自在!
皇帝颇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快,掩着嘴寒声道,“怎么着?吓着你了?”
庄王爷回过神来,“是那丫头?你不提起她我都快忘了……她不是充掖庭去了吗?竟还活着?这会子在哪儿呢?多大了?”
皇帝怏怏道,“过了年十六了,在慈宁宫敬烟上当差。”
“难呐!”庄亲王摇着头说,“在太皇太后跟前怎么动得?除非太皇太后把她给了你……你说咱们老祖宗何等的算计?能把她送到你身边吗?没杀她就不错了,她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眼下要想抬举,怕是不能够的。万岁爷您贵为天子,要是为她乱了方寸,那可折得她不能活了。”
多在理啊!难为庄王爷说出这么番发人深省的话来。皇帝打着卦地想,要不连着把太子搅合在里头的事儿也一并托出吧,再听听他的意思?




第七十二章  渚云暗度
庄亲王沉思了阵子,嘟囔道,“十六岁,和太子一边儿大。”
皇帝原本是想好好和他说道说道的,可听他这么念叨,心一下凉到了脚后跟。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他锦书还小,给他当闺女差不多?这不是戳他脊梁骨吗?他过端午才满二十九,不过生生被人“皇帝老子”的叫老了,哪里就成了老不休了?倒像他七老八十还想着讨媳妇似的不要脸子!宫里挺多晋了位份的答应贵人都是锦书这个这个年纪,还有比她更小的呢!再说当年皇后十三岁嫁他,十四就生了太子,那要是比下来不是有说头了吗!
皇帝无比怨怼,无比愤懑,他剜了庄亲王一眼,“谁说他俩一边儿大来着?她比太子大了七八个月呢!还有辈分,甭管她几岁,她是咱们这一辈子的人,有太子什么事儿?太子是晚辈,把他俩放一块儿,姑爸和侄儿有什么可比的?”
庄王爷有点摸不着北,这是怎么了?踩着了尾巴?来这一车的气话!他抬手松了松缺襟马褂领口的鎏金钮子,宽慰道,“我就这么一说,值得您急赤白脸的吗!咱们有麻烦就想辙呗,上火也不顶用不是?”
皇帝心里烦躁得很,摆了摆手道,“你赶了几天的路也该乏了,先下去歇着吧,既回来了,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这次谈话谈了半截惨淡收场,庄亲王无奈地应个嗻,甩袖子打了个千儿就退出了行在。
到了外头松快喘上口气儿,抬头望了望天,这场雨来去都挺快,倒像夏天的雷阵雨一样,先前雨势那样的大,戴着斗笠都淋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会儿雨全停了,天上还隐约看见几颗星,只是昏暗无光些。月亮外层捧了个圆圆的环,那是要起风的征兆,瞧着吧,明天指定风沙迷人眼呐!
敬事房的水三儿和乾清宫二把手长满寿迎上来行礼,“王爷,您的营帐备好了,奴才伺候您洗漱换衣裳吧。”
庄王爷嗯了声,由长满寿引道朝前走,边走边问,“李玉贵呢?”
水三儿道,“李总管挨了板子,在下值房歇着呢。”
庄亲王哼了声,“他还歇上了?叫他到我帐子里来,我有话问。”
水三儿应个嗻,蹬蹬的跑着传均旨去了。这时几个御前后扈和营房掌事大臣贼头贼脑从犄角旮旯里探出来,近身给他打千儿行礼,“王爷,您吉祥。”
庄亲王换了个笑脸儿,拱着手道,“各位大人好啊,这趟随扈是哥几个?回头得了闲儿咱们喝几盅?”
那些道学家样的大人们连连摆手,“军机上当着值,随侍万岁爷左右怎么敢饮酒!王爷的好意咱们心领了,等回了城里,卑职们轮着作东请王爷吃酒,地方您定,怎么样?”
庄亲王也不勉强,大家都知道万岁爷不痛快,谁敢在这个当口捅那灰窝子?自然各自保命要紧。
庄王爷斜眼一打量站在最边上的弘文院大学士昆和台,想起他上回偷着看他日记,看见里头那句“昨夜与山妻敦伦一次”就忍不住笑起来,想来圣人也是要行房的,只不过学士就是学士,难为他想出“敦伦”两个字来。
众人看王爷笑得欢实,皆一头雾水的交头接耳,唯独昆和台胀/红了面皮。这位王爷不厚道,每趟必拿这个来嘲笑他,倘或哪天漏了才是不正常的。
庄王爷道,“昆大人,别来无恙啊,我瞧着您比从前富态了。”
昆和台朝头顶上拱手道,“臣下是托了万岁爷的鸿福。”
庄亲王点头,心想你倒是长肉了,可怜咱们万岁爷都被你折腾瘦了。你怎么就没有做孝子贤孙的觉悟呢?你性子哏,嘴臭,固执己见,成天的朝堂和他打擂台,偏偏他还喜欢逆耳忠言,可你也得悠着点啊,别真拿他当黄盖喽,他可是九五至尊,是真龙天子!
庄亲王问,“你们刚才躲在那儿干什么?”
神机营的卢绰是宁波人,他的同乡们在朝中任职的背后管他叫宁波侉子,北京人说的张八样儿,有点浮夸的脾气。他大咧咧的说,“万岁爷今儿上火,也不知道哪儿惹毛了,拍桌子摔椅子的,把人吓得够呛。我心里琢磨是不是昆大人又顶撞他老人家了,这会子怎么样了?”
庄亲王想了想,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撮火,反正他进去也没觉得他有哪儿不妥当的,除了那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算得上一切如常。他随口道,“还成,眼下就是有点愁,火气全没了。”
继善道,“老天保佑,可算是过去了。咱们万岁爷也太较真,如今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愁什么呢!”
昆和台驳道,“怎么就没什么可愁的了?你瞧瞧市面上的制钱,朝廷有令是照铜六铅四配铸的,现在怎么样?开铸大钱后钱制混乱,份量也轻了又轻,万岁爷是千古完人,怕是为这个愁呢。”
卢绰张嘴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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