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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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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男人在女人上头大多靠不住,他这样的还能有几个!”
新儿噘着嘴说,“我打量他是有病!我舅说了,别看这人不哼不哈的,脑瓜子又灵又尖的,可不像面上看着那么老实。”
宝楹皱起眉头,“越说越不着调儿了,在朝中处事,哪个不是又灵又尖的?外头勾栏妓院遍地开花,律法不许官员宿妓,可有几个是恪守的?他是没俸禄没冰敬,去不成那种地方?何苦馋得……那样!”
撂了话,脸上不禁一红,暗笑自己也闲得发慌,和个半大丫头说什么馋不馋的,犯不上啊!
抬眼朝远处看,见梅嫔的肩舆出了景阳门,才想起来今儿锦书晋位,东西各宫的人都要去道贺的,自己不去显得轻慢,便道,“回去换身衣裳吧,这会子乌泱泱全往毓庆宫涌,人多了我头疼。咱们和她们错开了,点个卯就是了。”
新儿知道她不爱凑热闹,应了声扶她回古鉴斋,慢吞吞更衣梳妆了,直磨蹭了半个多时辰才往继徳堂去。
头一拨道贺的散了,锦书端坐在宝座上,下首是通嫔和淑妃,三个人喝茶剥杏仁,似乎相谈甚欢。见宝楹进来了忙站起来相迎。
宝楹笑着蹲身请个双安,“奴才来晚了,给贵主子和通主子道喜啦。”又对两位主位请安行礼。
锦书浅笑着携她坐下,下头人给宝楹上了茶点,她温声道,“自己姊妹,不必客套。”
宝楹让了让,“主子别这么说,您如今不一样了,是副后的衔儿。奴才对您当栗栗然如对天地,可不敢再和您称姐妹了。”
锦书站在一边道,“瞧您说的!我还是原来那颗心,不论什么时候都敬您是姐姐。”说着对那两位笑,“往后二位协理后/宫,我就赖二位替我拂照宝答应了,我有顾念不到的地方,请二位多周全。”
通嫔和淑妃对视一眼已经会意,忙起身蹲福,“请主子娘娘放心,宝妹妹就交给咱们,咱们自然料理得妥妥贴贴的。”
锦书斜倚着竹篾肘垫子,和那一妃一嫔闲聊宫里的琐事,宝楹在边上也不搭话,只细细的瞧她。越看越生疑,一忽儿辰光心头动了百样想头,半是心惊半是惆怅,只低头捧着小茶盅出神。
正说得热闹,金迎福进来通报,说诸皇子上书房下了学,来给贵妃娘娘请安,这会子到了惇本殿,就要往继徳堂来了。
锦书想起太子,心里只是难过,极力敛了神振作了,点头道,“你上前头迎爷们进来。”
金迎福领旨去了,通嫔脸上尴尬,对锦书道,“皇子们都来了,只我们家十一爷缺了席,真叫我没脸。怪惠妃姐姐失礼,自己一头来,不知道让奶妈子把老十一抱来见娘娘。”




第167章  飞云过尽


锦书不是个计较的人,笑道,“你别这么说,十一爷还小,那么点孩子还要拿规矩压着,多累得慌!”
通嫔原先怕她不痛快,听她说了这话,又觑了脸色,这才放下心来。垂着眼转手上的镶宝套戒,不轻不重道,“主子,不是我说,惠姐姐虽厉害,却不会做人,我们十一爷从皇后主子那里抱给她养,我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的,她自己是个污糟猫,别把我儿子养得和她一样儿。依着我,不如把东阳抱到翊坤宫去,主子人品贵重,出身又好,我们十一爷要是有福气长在您身边,那才是几辈子的造化呢!”
淑妃看看锦书,不由哂笑起来。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看得透通嫔打的是什么主意,后/宫无后,锦书位份已经是这内廷独一无二的了,传闻她不好作养孩子,万一这辈子没得生养,十一皇子由她带大,凭着万岁爷爱屋及乌,说不定能夺嫡封皇太子。退一步说,最不济也能挣个亲王,做个载在王府的天之骄子。这是条通天捷径,皇帝儿子多,不能个个封亲王,总要郡公候的分出个高低来。十一皇子由皇贵妃带大,便有了最扎实的根基了。
“通嫔妹妹糊涂了,贵主儿年轻,哪里会带孩子?你说这个不是让她为难么!”淑妃掩口道,“况且你也知道惠妃那人,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孩子她养得好好的,一气儿又抱走了,她不得咬碎了牙的恨贵主儿?”
通嫔一怔,忙又换个笑脸道,“可不,我真是糊涂了呢!”
锦书不搭话,抬眼往祥旭门上看,一溜束明黄卧龙带的贵胄鱼贯进殿里来,齐齐甩袖打千儿,恭敬道,“儿子们给贵妃娘娘请安!”
那帮皇子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三四岁,认真算起来姐弟相称才合适。这会子碍着辈分在她面前自称儿子,锦书略有些不自在,抬抬手道,“爷们快起喀,心意到也就是了。”
皇子们起身,复给座上三位小主行了礼。金迎福带着苏拉们搬杌子来给皇子们坐,为首的二皇子微前倾了身,道,“母妃晋位,儿子们本当一早就来的,可上书房是天下中枢之纽,规矩最是重的。儿子们只好等总师傅放了话才过毓庆宫,请母妃恕罪。”
锦书笑道,“二爷言重了,课业政务顶顶要紧,我这里多早晚来都使得的。”
七皇子东箢拱手应承道,“母妃贤德淑懋恩宽待下,最圣明不过的。儿子上年在皇太太宫里和母妃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就知道母妃是天下第一等大节端正的人!”
锦书这才想起来,的确是在慈宁宫偏殿里见过他。那时候他和六皇子一道来找太子,太子嫌他们聒噪,仨瓜俩枣的打发了上景仁宫玩蝈蝈葫芦去了。
一边的六皇子原本还正襟危坐,突然忍不住闷声笑起来。七皇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六哥瞎乐什么?拾着狗头金了?”
六皇子笑得犯咳嗽,边咳边道,“难为你把师傅教的都记住了。我记得……上回在慈宁宫,你还说母妃……咳咳,没规矩,坏了宫廷律例,要打板子撵出去呢!目下又成了……第一大节端正的人,你这么的,叫兄弟我也没脸!”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听见锦书扑哧一声开了头,轰然便大笑起来。
七皇子脸色憋得通红,磨着牙道,“你等着,回头咱们布库场上见真章!我日你奶奶的,不打趴你个坏种,我就不姓宇文!”
六皇子拉着脸道,“我奶奶就是你奶奶!日我奶奶?你小子胆儿肥!回头谁不下场子,谁就是孙子!爷怕你?非把你王八盖儿揭开,看看下水是不是黑色儿的!”
这口骂得带劲,锦书想笑,忙又吞了下去。
二皇子站起来呵斥,“你们俩忒不像话,母妃跟前这样撒野,还有没有点自矜身份的念头?混账话满天飞,给皇父知道了,你们还活不活?”
这凛凛痛批颇有长子风范,骂得那两个半大小子呆若木鸡。缓过神儿来离了杌子对锦书揖手,“儿子们昏溃,当着母妃的面放肆,请母妃责罚。”
锦书面上笑得极和煦,捏着流云帕子掖嘴,笃悠悠道,“罢了,我不和万岁爷说。往后各自警醒些就是了。回去了可别打架,顾全些尊贵体面吧!”
两位皇子彼此不服气,忌惮着皇贵妃威仪不敢造次。嘴上诺诺称是,和众兄弟一并跪安退出了继徳堂,路上拉拉扯扯的互不相让,吵闹着朝前院去了。
淑妃站起来蹲福,“奴才叨扰有时候了,贵主儿九成也乏了。眼瞧着要后蹬儿,您歇会子好进膳,我回去了,赶明儿做东,请您过我那儿坐坐。”
“那奴才也去了。”通嫔笑着抚了抚鬓边的点翠,“老祖宗明早就上清漪园,宫里零星儿碎钱使不上,过那头有奴才匠人要打典,我备些小金爪子小银角子呈崔总管带上,防着要用的时候不凑手。”
锦书点了点头,“那我不留你们了,蝈蝈儿替我送送。”
一妃一嫔相携辞了出去。
木兮那里发了芦叶上的红线,把三角小粽子放在玛瑙盘子里敬献上来,笑道,“宝主子的娘手艺真好,瞧这一个一个的多齐整!”夹了半个到冻蕉石碟子里递过来,“主子尝尝,可香呢!”
锦书接过来慢慢吃了,冲盘子努努嘴,“把那个红糖的给我。”
木兮无奈的拿筷子拦腰夹开半个拨到她碟里,“您脾胃不好,不能贪嘴。一气儿吃那么多,回头闹胃疼!”
锦书把碟儿往她眼睛下头送,“你瞧瞧!你也太仔细了,鸡蛋大的一团哪里疼得死我!去,整个儿都拨来!”
宝楹笑她孩子气,也帮着木兮劝,“既然胃不好,糯米做的东西少吃些吧,别一头解馋一头又遭罪。”
锦书含糊应了,一个红糖粽子还是下了肚,这才覥脸笑道,“怪你妈手艺好,平常的小食儿做得那样精致。”
宝楹笑了笑,“瞧您说的!您抬举,给我脸子呢!宫里什么没有?两个粽子就好吃得这个样!”
锦书漱了口方道,“那不一样,有家里的味道。”说着又失笑,什么家里的味道,她生在紫禁城,长在帝王家,何尝像普通人似的活过!只是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的,就是对她胃口。她亲热的拉宝楹的手,“这趟你妈来得匆忙,下回来了我打发内务府发牌子,让请进来我见见。”
宝楹道是,犹豫了半天问,“早年大邺宗亲都没了,我想问问,荣寿皇后的娘家人有剩下的吗?”
锦书虽不明白她问这个的目的,倒也不避讳,只道,“我姥姥家死了两个舅舅,余下的命是保住了,可不能在四九城里呆着,听说都发配到乌鲁木齐去了。”
宝楹哦了声,隔了会儿又道,“你记得你母亲有姐妹吗?不是嫡亲的,姑表或是两姨亲眷也行。”
锦书蹙眉想了想,一味的摇头,“我母亲性子极冷,娘家人都不常召见的,我只在大宴上见过我那两个舅舅,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姨母……倒是有一回我父亲喝醉了酒,和我说起一个叫金堆儿的,我父亲顺嘴蹦出个‘你娅娅’。我母亲老家管姨母叫娅娅,我料着我母亲应该是有姐妹的,不过各自嫁了人,可能就不常来往了。”
宝楹叹了口气,她母亲不叫金堆儿,这条线算是断了。看来想要闹明白,还是得母亲进宫来才好。
锦书不明就里,追着问,“怎么提起这个来?你是打听到了什么?有我姥姥家人的消息?”
宝楹推搪道,“你别多心,我就是想着,你如今到了这位份,要是还能有娘家亲戚,不是能认一认了么,也不显得孤寂不是!”
锦书拧起了眉头,“我没那个福气,我心里就记挂着我兄弟,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一时缄默下来,隔着竹篾的垂帘,隐约看见太阳半悬在西耳房的琉璃顶上。金色的,光芒隐退,却依旧灼热难耐。
宝楹心不在焉的闲话几句就回古鉴斋了,锦书见了半天的客颇有些乏力,卸了点翠穿珠钿子和镂金领约。芍药花儿捧一件藕合色玉兰飞蝶氅衣来,她也没传尚衣宫人,自己随意换了歪着打盹儿。
才合了眼皮,迷迷糊糊正要睡着,蝈蝈儿进来轻轻唤了声主子,“快醒醒。才刚畅春园里传话来说,万岁爷先头在九经三事殿见了罗刹国使节,这会子移驾到澹宁居去了。今儿就在园子里驻跸,让主子准备准备也过去呢。”
锦书支起身揉眼睛,“他脚程够快的,怎么一气儿到畅春园了?”
“别说了,眼见着后蹬儿,再磨蹭就晚了,回头咱们吃挂落儿。”木兮拿紫檀长盘托了一套实地子月白纱裙来,叫司浴宫女浣凉帕子给她醒神儿,边道,“前头主子见客,新儿在梢间甩片汤话,我听她意思眼热咱们得不行。”
锦书坐在杌子上戴东珠耳饰,接了梳头太监递来的手把镜照燕尾,一面问,“说什么了?”
春桃接口应道,“是瞧主子晋了高位,咱们都在,偏把她打发到低等妃嫔那里去,心里大约是不痛快吧!”
锦书嗯了一声,“上回放你们的赏,不是也照单儿留了一份给她吗?我知道她心里不受用,蝈蝈儿等得了闲找她说话,就说我信得过她,把她派给宝答应做护法,她这会子委屈,等将来自然有好处,叫她别瞧眼吧前脚底下一块地皮。”
蝈蝈儿曲腿应是,“这丫头就有一宗眼皮子浅的毛病,出了籍,配个好爷们儿,强似咱们一万倍。”
锦书嘻嘻的笑,“你别急,好女婿也少不了你们的份子。等主子爷凯旋,我给你们几个张罗好婆家,不叫男的挑女的,叫女的挑男的!”
几个丫头臊红了脸,嘴里嫌她老婆子啰皂。扭捏着含笑扶她起身,麻利换上了银红蝉翼纱罩衣,插了头面首饰,一通拾掇就送上了肩舆,直奔神武门而去。



第168章  五云深处
车辇徐进,到畅春园时已经是日暮时分。甫进园子,满目的绿竹牡丹,猗猗青翠,国色天香,那景致早超出了她的想象。
畅春园早年就已建成的,大邺后期国运衰弱,园林也缺乏养护,到明治时期几乎荒废了。不得不佩服承德皇帝那份肆意享受的闲情,山水如画之间,琼林瑶蕊,孔雀白鹇徜徉悠游,果然是人间仙境一般的所在。
锦书迈进大宫门,前头李玉贵和园子总管庆祥迎了出来,笑着打了千儿,李玉贵道,“主子娘娘路上辛苦,天儿这么热,奴才打发人备了梅子茶在井里湃着呢,等到了清溪书屋就伺候主子用。”边引道儿边说,“万岁爷这会子在澹宁居议事,嘱咐奴才先请主子到小东门候驾,等办完了政务就上书屋里来。”
庆祥脸上带着逢迎的笑,腰背躬得低低的,一头分派苏拉搭跳板,一头指着云舟道,“奴才们给贵主儿备好了船,太阳落山后湖面上风凉,奴才们慢慢摇橹,主子能赏一赏湖上风光。船路过澹宁居,那里有丁香堤和芝兰堤,栽满了丁香花和兰草,秀色怡人得很呐!万岁爷日落了爱在堤上溜达,那边赐了宴,他老人家脱身出来,主子船经过,兴许还能看见万岁爷呢!”
小船缓棹而进,在一片湖光山色里穿梭。天边余晖映照,半边湖水都是艳红的。波光粼粼的折射,一簇簇跳跃荡漾,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处处倒影在湖面上,茫茫然水天一色,透过清澈的湖水能瞧见底下曼妙伸展的木藻,和这岸上景致相得益彰,深邃隽永得像幅墨染的画儿。
锦书坐在船头上,湖风扑面而来,潮湿的,略带凉意。她深深吸口气,浑身的燥热仿佛都轻减下来。转脸看山坡上,三三两两的麋鹿獐麂温驯卧着,水边是拳头大的小鹤和凤头白鸭。苏拉拿竹竿击水面,原以为会惊着它们,谁知一个个徐起立视,竟是岿然不动的大将之姿。
她轻声一笑,这样悠然的日子,要是没有繁琐的规矩教条,岂不是过得比神仙还逍遥么!难怪皇帝时时念着要常住畅春园,这里和森严的皇城大内比,果然是要赏心悦目得多。
笑拥繁花盛景,坐看落日流年,何等轻松惬意的事!
行宫檐角的铜马迎风叮咚作响,涟漪一浪接一浪的拍岸,小舟逆流而上,已行至瑞景轩前。锦书起身探看,远远瞧见澹宁居的轮廓了。一点点接近桃花堤,长长的堤岸上几个宫女挑灯前行,天还没黑,琉璃罩下的灯豆儿小小的一芒,忽明忽暗的闪烁,不细看差点儿忽略过去。
宫女们眼梢瞥见湖上的人,都知道那是新晋的皇贵妃,便齐停下脚步,施施然朝着锦书蹲福。收了礼,复敛裙往澹宁居去。
庆祥解说道,“园子里水气重,天黑起来有霾,有时候重得脚下都看不清,所以这里掌灯比宫里早些个,防着主子们行动不方便。”
锦书微点了头,“这里真好!今儿万岁爷驻跸在园子里,传了别宫主子随侍吗?”
李玉贵哟了一声,“贵主儿说笑了,万岁爷从不叫妃嫔来畅春园的,宫里小主儿们避暑只往另四个园子去。畅春园是万岁爷自个儿的地方,早年只有先头娘娘来住过三个月,贵主儿您是第二位。”
锦书听了轻浅一笑,觉得大大的受用。转念一想又自嘲起来,自己也学得小肚鸡肠了,如今容不下他宠幸别人,这样不好。
云舟前行,渐至澹宁居前,灰瓦粉墙,楼阁依势而建,高低错落,雅致清幽。临水一面莲叶接天,薄暮之中风摇叶动,满耳朵飒飒的声响。
皇帝不在堤岸上,澹宁居正门洞开,因为离得远,里头也看不真切。锦书微有些失望,也并不放在心上。
船从外沿滑过,直朝丁香堤去,堤边万树攒翠,她倚着圈椅正眺望,却见岸边一人分花拂柳而来。石青的罩纱袍子,明黄的行服带,站在汉白玉栅栏前看她,言笑晏晏,面上自有三分凝重矜持。
船上太监停橹打千儿,锦书起来蹲福,就那么遥遥相对,脉脉无语。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朝清溪书屋方向一指。锦书颔首,船桨重又摆动来了,龙舟逶迤北上,回头望他,身影越来越远,渐渐隐入雾霭不复得见了。
庄亲王缓步踱来,顺着他的视线看那一片烟波浩淼,不由浅叹,“世上的事,果真不遂人意儿。您打算怎么办呢?”
皇帝的眉心拧了个结,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出动粘杆处护军马不停蹄的搜寻了十年,谁知大邺皇十六子逃到了鞑靼,做了什么弘吉驸马,眼下控制鞑靼内政,轰轰烈烈登上了台吉的宝座。
这少年不容小觑啊,一个中原人,在那茹毛饮血的蛮族里扎根下来,扳倒老台吉不难,难就难在压制那些叔辈。他和东篱一样的年纪,心机却深了那样多,的确让人心惊。
皇帝背着手,眼里的阴鸷不加掩饰,“这笔糊涂账总要有个了结的,外敌扰攘,自然斩杀无赦。叫他多活了十年,他识趣儿也就罢了,如今联合了异族来犯我疆土,朕绝不能容他!”
这才是原来的承德帝!庄亲王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原先还担心他过于儿女情长,又忌惮着锦书那一层,想出个什么招安怀柔的法子来。慕容永昼野心勃勃,他要夺回江山,并不是许个蕃王,划拨一块领地就能满足的。不除他,养虎为患,将来大英就没有太平日子可过。
皇帝哂笑,“朕还没有昏耄到那种程度,当初能杀他慕容家九百多口,现今再加一个也不算什么。”
庄亲王犹豫道,“慕容贵妃那里怎么交代?万一闹起来……怕是推脱不过去,她那脾气,您是知道的。”
皇帝脸上的狠戾霎时隐没,怅然吁道,“她是个难题,朕前头没料到弘吉驸马就是慕容十六,既然答应她随扈,金口玉言也不容反悔……只有见机行事了,行在不叫她住,另隔个帐篷安置她,不在她面前议论战事也就是了。”
庄亲王慢慢摇头,“大军十万,七个葫芦八个瓢,按下这头起那头,怎么堵得住十万张嘴?臣弟是担心,您带着她,万一她使性子撒娇,您还有辙吗?”
皇帝不容置疑道,“朕还能拿个女人没法子了?你别替朕操心那些个,好好坐镇京畿,确保前线粮草充足,让朕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你最大的战功了。”顿了顿又笑道,“东齐跟着你办差,别顾忌他的面子,该骂该分派不必含糊。朕知道你对粮道不熟,派了户部葛秀协助你。西山、丰台、通州三营兵力不动,替朕镇守北京,倘或有人趁机生变,也好及时平叛。老祖宗这会子在清漪园,朕不想去惊动她老人家,打发达春的护军衙门分调一批人过园子警跸,皇城里的布置也就妥当了。”
庄亲王诺诺称是,心里不由苦笑,自己真是庸人自扰,他这哥子长了一百个心眼子,哪里能吃什么亏?他大局上防着别人,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例外。这朝中大员,哪个身边没有安插两三个耳报神?让他做粮草官,还要派二皇子和葛秀那个金算盘盯着他,到底帝王心,深不可测啊!这世上能叫他真心相待的,除了锦书不作第二人想了。
“那个罗刹使臣,朕后头就不见了,你接手料理,备上谷种牛羊,他求什么给他什么。大战当前,朕不想生出变数来。”皇帝和庄亲王沿着河岸散步,边走边道,“鞑靼吞并喀尔喀三部,又在山陕蒙古走马掠夺,想联合罗刹国一同举兵东进。那个罗刹女王倒机灵,许了火铳兵器,临阵放了空枪,从这个套子里脱了出来,否则朕就连她一块儿灭了。”
庄亲王道,“也算懂人事的,那弹丸小国,哪里禁得住几百门红衣大炮!皇兄大军打算什么时候开跋?”
皇帝眯眼看着水面,半晌道,“下月初六。”
庄亲王搬着指头算起来,还有十来天,前两批辎重粮草早已经先行了,后头鸡零狗碎的诸如大驾、前锋大纛、七十二宝扇、五十四华盖、旌节、金节、仪铂……皇帝出征不像武将践行,城门楼子上拔着嗓门喊两句话,和众将领喝一大海酒,宣誓不得完胜绝不还朝,运足了气砸碗砸酒坛子就成的。天家规矩惯例繁琐冗长,祭天祭地祭祖宗,带着女人更麻烦,九龙乘舆像四方月台一样大,行进起来呆板,不如骑驾轻便快捷,到漠北,只怕路上就要消耗半年。
庄亲王咂了咂嘴,“臣弟觉得吧,还是别带贵妃同行的好。一则女人长途跋涉不方便;二则她们姐弟万一相见,您要杀老十六,到时候必定又是割心割肺的一场大难。前头受的那些罪您都忘了吗?不如瞒着她好,瞒上一辈子,什么岔子都没有,日子才过得安生。”
皇帝放眼看远处藻恩楼廊庑下的宫灯,渺茫的一点,却叫他心生向往。他无奈道,“我何尝不知道,可她那驴脾气,我都有点怵她。宫里个个当她是眼中钉,还有皇太后……朕怕等朕回来,她连骨头渣都没有了。”皇帝对着湖水长叹,“老三,你是个放达人,我知道你聪明,懂情。把她放在哪里我都觉得不安全,只有在我身边最妥当。所以她说要随扈,我嘴上说不成,其实心里是很欢喜的。”他摆了摆手,“罢了,不说那些。你去料理罗刹使臣吧,要恩威并施,别丢了我大英的体面。”
“那不能。”庄亲王咧嘴笑道,“那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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