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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锦-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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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沉声道:“为何要害齐妃?”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道:“臣妾鬼迷心窍。
那年,臣妾肚子里的皇子小产,失去孩子,臣妾太痛苦了。
圣上怜惜臣妾,在臣妾出了小月子之后,带着臣妾南巡,让臣妾散心。
臣妾原本也以为,那一趟出去,能让臣妾舒坦些,可臣妾常常与齐妃一道,听她说思念在京中的小五,臣妾就……
嫉妒吧,嫉妒她有儿子,而我的皇儿……”
“所以你害了她,又凭着朕的怜惜,让朕答应由你来养育小五?”圣上的目光阴冷一片,“这算盘真不错。”
“是臣妾做错了,臣妾认罪,”淑妃顿了顿,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圣上,言语之中满是祈求,“都是臣妾造孽,长安都叫臣妾给拖累了,还望圣上念着父女之情,看在长安新寡的份上,与她一条生路。”
“时至今日,你依旧想凭着朕的怜惜来谋算?”圣上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看了眼长安公主。
林驸马意外坠马之后,长安短短时日里消瘦了许多,脸颊都凹下去了,不见从前的光彩。
说不心疼,那是骗人的。
圣上摇了摇头,道:“你放心,长安毕竟是朕的女儿,她会活得比你长久。”
淑妃的身子一僵,很快又恢复过来,俯下身重重磕了头:“谢圣上恩典。”
圣上无心长篇大论,让人将长安送回公主府去。
长安紧紧攥着淑妃的手不肯松开,眼泪簌簌往下落,一遍遍唤着“母妃”。
淑妃含着笑,噙着泪,亲吻着女儿的脸颊,在她耳边道:“听话,你答应了母妃的,就要好好听话,让母妃体面些。”
长安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踉踉跄跄地,叫两个粗壮的嬷嬷架了出去。
哭声渐渐远了,圣上深深看了淑妃一眼,道:“你也回去吧,闭门思过去。”
淑妃磕了三个头,很重,也很慢,而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把眼泪都逼了回去,转身往外头走。
闭门思过。
也是,皇家脸面最是要紧了,又入了腊月,快要过年了。
冬天这么冷,她该病了,寒邪入体,久治不愈,一日比一日病弱,大概能勉强撑到二月里,就再也撑不住了。
自此,这宫里也就没有淑妃夏氏了,空出来的四妃头衔,也不晓得会落到谁的头上去。
那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李昀看了眼淑妃的背影,又恭谨与圣上道:“儿臣想送送娘娘。”
圣上颔首应了:“去吧,天色不早了,送了她,你也回去歇了吧。”
夜风冰冷。
也许是御书房远了,四周暗了下来,淑妃的脚步一歪,晃悠悠的,险些摔了。
李昀赶了几步,一把将她扶住:“夜里的路不好走,娘娘当心脚下。”
第二百三十七章 儿女
猛然听见李昀声音,淑妃有些愣怔。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回到了今日之前,回到了齐妃之死还未被揭开的时候。
平心而论,相较于性子骄纵的亲生女儿长安,养子李昀更体谅她、关心她。
这些多年来,但凡她有个小病小痛的,李昀都会到韶华宫里来看他,比长安勤快多了。
甚至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李昀也会帮她在圣上跟前说上一两句好话。
一道逛园子时,长安会挽着她,娇滴滴的,又叽叽喳喳,而李昀会扶着她,认真听她说话。
后宫里不少嫔妃都说过,这个样子,淑妃养得真是顺心极了。
可唯有淑妃自己知道,表面上再是和睦的母子两人,一旦秘密大白天下,她将李昀养得多好,对她的反噬就有多大。
即便如此,这十二年里,淑妃还是在教养上费了十足的心思。
教导功课,培养品行,生母待儿子如何,淑妃就待李昀如何,除了不让娘家人给她助力之外,淑妃付出了她所有能付出的。
长安说她想不开,说她疯了,淑妃没有反驳过,她反驳不了。
偶尔淑妃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对养子这般认真,而且李昀还是齐妃的儿子,养得再好,也是吃力不讨好,但每次看到李昀那温和谦逊的模样,淑妃就狠不下心去养坏他。
扶着她的手臂有力,淑妃抬头看着李昀。
夜幕之中,光线不明,只引路宫女手中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着。
浅浅的光亮使得李昀的五官越发朦胧温和,君子谦谦。
淑妃暗暗叹了一口气,看吧,这孩子就是这么好,让人根本舍不得去毁了他,哪怕她猜到李昀早已发现齐妃之死的秘密,甚至是在背后猜度她、调查她,可她还是无法对李昀生出什么怨气来。
是她亏欠了李昀,是她夺走了齐妃的性命,她这十几年给了李昀的,原本李昀能从齐妃那里得到一模一样的。
夜风拂面,细碎的发丝散开来。
淑妃伸出手,轻柔又温和地把李昀的碎发理到了耳后,又替他整了整雪褂子。
一如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一般。
李昀垂眸看着淑妃,道:“娘娘,夜深了,早些走吧,别受寒了。”
淑妃失笑,想说她不就应该病了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全部咽了下去。
这大约是他们母子两人最后一次肩并肩走路了,她不想提那些,不想坏了这一刻。
淑妃缓缓点了点头:“走吧。”
回韶华宫的路,明明很长,却又是那么的短。
宫室里,依旧温暖,淑妃却还是觉得四肢冰冷,她在罗汉床上坐下,双手紧紧捧着手炉,抬眸看向李昀。
李昀的眼神平静极了,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怨恨,也或者是,淑妃看不出来。
淑妃沉沉望着,暗自苦笑,她大约是真的看不出来,要不然,这几年又怎么会没有半点儿察觉呢。
李昀没有急着离开,在一旁坐下,声音轻柔如旧时:“娘娘与我说说从前吧。”
淑妃愣怔,喃喃道:“小五要听什么从前?”
“娘娘刚才与父皇说,我母妃在南巡时经常思念我,她都说了些什么?”李昀道。
淑妃垂下了眼帘:“十二年了,我记不清了,是我做错了事,我心里也怕,当年的事情,我不敢去回忆,逼着自己忘记,也就真的渐渐都模糊了。”
李昀叹了声:“我没有想到,娘娘会认得这么痛苦。”
淑妃弯着眼笑了,自嘲又无奈:“我也没有想到。”
梁嬷嬷挖的坑太深了,她和长安谁也爬不出去,不认,还能如何?她没有和人鱼死网破的实力。
西洋钟打了点。
李昀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再晚宫门就要关上了。
他没有再与淑妃绕圈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梁妈妈是谁安排的?娘娘甚至没有与她当面对峙就认下了所有事情,娘娘在怕什么?”
淑妃的眸子骤然一紧,低下头,道:“小五,后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和我一样明白。
敌人永远比帮手多,真要说,就是这整个后宫之中,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她们的差异只在能出手对付我,还是只能忍着。
梁妈妈的事情太突然了,我和长安都不晓得。
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母妃的事情,我便是不认,又能如何?
长安手里沾着朝廷命官的血,还失去了驸马,我花言巧语地狡辩,即便真的撑住了,你也疑心我,与我离心。
一个不再得宠又势弱的女儿,一个不与我齐心的儿子,我在这宫里一日接着一日的熬,我还指望什么呢?
指望你父皇吗?
儿女都是我的命!是我的立身之本!
这也是为什么我失去肚子里的儿子之后,一定要给自己谋一个儿子来。”
李昀一瞬不瞬地看着淑妃。
这番话句句真切,也十分有道理,但李昀没有忽略掉,淑妃低下头前的闪烁眼神。
“娘娘……”李昀还想再问。
淑妃朝他摇了摇头:“你打小就招人喜欢,我那时候怀着孩子,就总想看看你,想着看得多了,我肚子里的这个也许就会是个儿子,是个跟你一样可爱的儿子。
结果,我怀得果真是个儿子,可却没有保住,我至今也不晓得,到底是我身子不好留不下孩子,还是叫人算计了也不自知。
长安那时候总找你玩吧?她是真的想要有一个弟弟。
小五,是我对不住你,你只需知道,你母妃是我害的,这就够了。”
李昀抿着唇,没有说话,他晓得淑妃的脾气,淑妃这么说了,那他就无法问出什么来。
淑妃看了眼西洋钟,放下手炉站了起来:“不早了,回去歇吧。”
李昀颔首。
淑妃送他出去,亲自与他系了雪褂子,一如她照顾长安一般,一面整理,一面祈求一般道:“方便的时候去看一眼长安,好吗?”
李昀应了:“我会去看她的。”
淑妃笑了起来,撩开了帘子,提醒李昀小心脚下。
李昀抬脚出去,刚走出几步,就听淑妃唤他,他转过身来,道:“娘娘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复杂
“八字合出来了吧?”淑妃笑意温柔,“我不能替你打点大礼了,你自己上点心,萧家的姑娘,千万别亏待了。我没和她坐下来说过话,听说是个极好的,你好好待她,别像……”
后半截话,淑妃咽了回去,她只是笑着,用满满的笑容来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哪怕她没有说完,李昀还是听懂了。
没有说出口的是“别像你父皇一般”。
圣上多情,却也薄情,后宫多少女子,起起伏伏,在等待和挣扎中日日老去。
李昀望着淑妃,正殿里的灯光从她侧背后透出了,映得那张容颜越发的温润,眉眼如画,但淑妃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不似从前荣光。
“我会待她好。”李昀道。
淑妃点头。
齐妃故去多年,娘家不显,她也要死了,夏家渐渐败落,李昀往后要走下去,助力全来自妻族。
便是为此,他也会好好待萧娴的。
见多了不美满的,又有长安和林勉清的糟心事,淑妃想,只要李昀和萧娴能过到一处去,那她也算安心了。
毕竟,李昀是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也不愿意他不好。
雪又大了些,李昀走到昏暗的甬道里,回过头去,韶华宫的灯光已经远了。
安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低声道:“殿下,快些走吧,宫门要关了。”
李昀这才收回了目光,一步步往前走。
他的脚步并不轻快,反倒是有些犯沉。
明明揭开了齐妃之死的真相,他也不对真凶的身份有多少意外,可他还是没有半点如释重负之感。
淑妃养了他十二年,对养母,李昀的感情是复杂的。
被淑妃抱养时,李昀不过六岁,在最初的七年里,他对齐妃的死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人心都是肉长的,淑妃待他是真的很好,生病时无微不至,指点功课时也没有半点不悦,会因为他的进步而欢喜,也会因为其他兄弟冷淡他而不平落泪,在小小的李昀心中,母亲就是淑妃这样的。
从绍方庭口中得知了齐妃之死另有隐情时,李昀是痛苦的。
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一点一点发现问题,再到今日一一证实,李昀思念齐妃,却也不恨淑妃。
也许,这就是他的性子吧,由淑妃一点一滴塑造的性子。
淑妃教会了他低调温和,也是淑妃让他明白,深宫之中,没有什么喜恶爱憎,唯有利益和需要,唯有生存。
半夜时,寒风吹得窗户咚咚作响。
淑妃坐在殿中,低声细语与方嬷嬷说话。
相较于泪水直流的方嬷嬷,淑妃很是平静。
她压着声儿,道:“妈妈,这些年我真的做错了吗?”
方嬷嬷梗咽着,道:“娘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只是算漏了那梁氏,太狠了,当真是太狠了。”
“不狠,又怎么能在这地方活下来?”淑妃笑了,“这宫里活着的,可没有一个是能小瞧了的,怪只怪,长安小的时候,我还不是四妃,很多事受制于人,等我成了淑妃,长安用惯了旧人,我也没有换了。妈妈,我还是做错了呀,我把小五教得很好,却让长安的性子那般吃亏,她但凡听话些、稳重些,又怎么会……”
方嬷嬷擦了擦眼泪,眼中也全是后悔,若她早些能看出那梁氏居心叵测,又何至于今日?
“娘娘,莫想了,睡了吧。”方嬷嬷宽慰道。
淑妃摇着头,笑道:“我还剩多少日子?你还怕我不够睡呀?我只是放心不下。小五是聪明人,等他与萧家女完婚,他自然知道要怎么过日子,他会好好的,可长安不一样,她以后只能孤零零地在公主府里,又是寡居,身边也不晓得有那个可以信赖的,我怕她……”
方嬷嬷知道淑妃说得在理,可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罢了,睡吧,”淑妃起身入了内殿,躺在床上,见方嬷嬷落帐,她突然道,“小五问我为什么,我是真的害怕呀……”
方嬷嬷的动作顿了顿,柔声道:“二十多年了,都过去了。”
“可那东西不知下落,我还是……”
方嬷嬷打断了淑妃的话:“不知下落才好,总归不在这宫里了,那东西又不算什么好的,大抵早就损了。”
淑妃苦笑,她也许真的是杞人忧天吧,可十二年前的事情都清楚了,谁又能说,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就一定不会被翻出来。
方嬷嬷吹了灯,殿内暗了下来,黑暗里,只听见窗户咚咚动静,半点没有停歇。
另一厢,陆府客房里,谢筝睡得也极不踏实。
她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
镇江府衙后院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她骑着黑色的骏马飞奔回去,快步冲进了谢慕锦的书房,她急切地唤着,想告诉父亲,她知道了齐妃之死的真相,知道了如何替绍方庭方案,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书房里却没有谢慕锦的身影。
她转身出来找寻,突得,烈焰迎面而起,她的闺房、父母的正房都被大火吞灭。
谢筝哭着喊着要冲进去,可身前就像是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她一步都迈步过去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让谢筝惊醒过来,她大口喘着气看着床幔,眼中全是泪水。
梦中的情景太真实了,她甚至感觉到了炙热。
谢筝咬紧下唇,一定是地火龙烧得太热了吧……
她不想吵醒花翘,抬手抹了泪,翻了个身,听着北风逼自己入睡。
直到五更天,谢筝才模模糊糊入睡。
花翘起来时,谢筝还没半点儿动静,等了良久,没听见谢筝唤她,花翘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幔帐掀开一个角。
刚要试探着叫一声“姑娘”,一眼就瞧见枕头上湿润的痕迹,花翘的心不禁痛了起来。
她昨夜已经晓得了真相,震惊感慨之余,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她家姑娘。
再让姑娘睡会儿吧,也许一夜辗转呢。
谢筝起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花翘用了不少粉,才让谢筝的眼睛看起来好一些。
松烟送了厨房里备的午饭过来,也添了两个香客居的牛肉馅儿的包子,道:“姑娘,爷一早就去衙门了,下午要去见殿下,让奴才回来与姑娘说一声。”
谢筝捧着还热乎的包子,不禁扬了扬唇角:“外头如何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正途
“外头?”松烟一怔,下意识道,“风雪交加。”
花翘正给谢筝盛热粥,闻言手一抖,险些就散了,她把碗勺放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筝也忍俊不禁,亏得她还没咬包子,否则一个不小心,只怕要噎着了。
“天实在太冷了,奴才在外头走一趟,都有点儿吃不消,爷交代的,姑娘若是要出门去,千万记得带好手炉……”松烟自个儿没会意,继续絮絮说着,见花翘笑得停不下来,这才狐疑地顿住了。
他皱着眉头理了理这番对话,猛得就晓得了谢筝的意思,想到自个儿答非所问,也不禁摸了摸鼻尖,笑了。
谢筝眼底全是笑意,道:“他让我带着手炉,他自个儿带了没有?腿伤的伤到底如何了?”
松烟清了清嗓子,道:“爷出门时带了的,昨夜和今晨都抹了药酒,只要别冻着,就不会痛,最要紧的就是驱寒气。”
要说驱寒,自是该在热乎乎的屋子里带着,可陆毓衍毕竟有公务在身,少不得要出门去,便是等过了日子衙门里封印了,大过年的,各处走动更加免不了了。
谢筝思及此处,不禁有些心疼。
松烟将谢筝的神色看在眼中,赶忙岔开了话题,道:“姑娘不是问外头状况吗?
顺天府那里,狄水杜的案子都结了,就照着爷与姑娘猜的那样,马捕头带着人各处贴文书呢。
公主昨儿夜里回府之后就闭门了,估摸着是病了。
宫里的那一位,听说也病了。”
谢筝沉沉颔首,咬了口包子,细细咀嚼着,并没有说话。
衙门里做事自有规矩。
谢筝与陆毓衍交谈过,狄水杜的死只会算在梁松头上,甚至连梁嬷嬷和王氏的那些恩怨,都不会在案卷上详细记下。
更不用说,梁松牵扯的那些陈年旧案了。
绍方庭依旧是杀妻犯人,谢慕锦死于李三道之手,而李三道一家畏罪自杀。
表面上,一切都很平稳,而其中内情如何,也就是他们这些人才清楚的。
毕竟,长安公主再有不是,她也是公主,圣上会让她闭门思过,会在数年之后让她红颜薄命,但不可能让她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大白于天下。
淑妃亦是如此,她只能是病死的,而不是认罪伏法。
意料之中的事儿,谢筝慢条斯理用了饭,便收缀妥当出门去。
睡了大半个上午了,此时不走,等过会儿唐姨娘来寻她,她也没法拿歇午觉当挡箭牌了。
松烟替她备了轿子,谢筝往萧府去。
安语轩里,亦是一股子药酒味道。
谢筝看着躺在罗汉床上的萧娴,道:“脚伤如何了?”
“好了的呀,偏这一个个的不放心,不叫我走动,非让我躺着,”萧娴抱怨着道,“快叫这药酒味道给熏过去了。”
许嬷嬷习惯了萧娴在言语里反抗,坐在一旁补着衣服,头也没有抬,嘴上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姑娘这会儿着急,回头落了病根,就有的烦了。”
萧娴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许嬷嬷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大小道理,姑娘可比奴婢们清楚多了,偏爱嘴上瞎抱怨。”
“妈妈这话真是让我伤心,我还能这般撒娇胡扯多少时日?”萧娴哼了声,“左不过就这几天了,等将来,妈妈想听我瞎扯瞎抱怨,都没的机会了。”
许嬷嬷手上的银针顿住了,笑容里添了几分感慨:“姑娘说得是。”
谢筝弯着眼睛看萧娴。
萧娴不仅是闷了几天,憋得慌,更多的,是对将来生活的认知。
做姑娘的时候,在娘家人跟前,自然是怎么撒娇都可以,可一旦定亲了,嫁出了门,就要收敛着性子过日子了。
尤其萧娴要嫁的还是李昀,皇家媳妇的压力和重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
“姐姐想说什么,不如与我说呀?”谢筝轻笑着道。
“我呀,”萧娴上下睨了她两眼,突得伸出手,挠向谢筝的腰间,“我不想躺着了,我要跟你比个高下。”
谢筝没防备她,叫萧娴突袭得手,不由惊叫一声,很快又回过神来,开始反击。
两个人闹了一阵,笑个不停。
闹够了,谢筝就靠着萧娴说话。
那些不为众人所知的案情一点点展开了,陈年旧事如缓缓而下的河流,却是掺了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之中,泛着刺目的红。
许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了。
两位姑娘小时候就是这般相处的,爱说爱笑爱闹腾,一转眼间,已经这么多年了。
好在,谢筝已沉冤得雪,自家姑娘也要定下婚事来。
因为五年前的绍侍郎杀妻案,而变得崎岖波折的生活,终是能再次回到正途上,渐渐平静下来了。
这过日子呀,还是平平淡淡的好。
舒心,安稳,比什么都强。
萧娴眼中的笑意慢慢散了,抿唇道:“当真是淑妃害了齐妃娘娘,殿下心中,一定很不好受吧。”
“萧姐姐难过了?”谢筝试探着问了一句。
萧娴抿着唇,没有闪烁其词,直言道:“他不好受,我当然是难过的。”
谢筝点头,沉默了会儿,又问:“老太太这几日身子如何?”
提到傅老太太的状况,萧娴的神色越发凝重了,道:“我伤着脚,各个都不让我去延年堂里,我这几日都没见过祖母。许妈妈替我每日去一趟,妈妈说的,祖母身体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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