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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逞窈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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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采戴头巾的手一停,慢慢落下来。他平静地说:“明府既然知情,就不必取笑在下了。来信的是个男人。”
程凤今也只是听了城守回报,并不曾亲眼目睹,“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徐采摇头。
程凤今明显不相信,冷笑着点了点徐采,没有说话,威胁的意味却很明显。
“我并没有打算要赴约,明府不必担心。”徐采对他抬了抬手,要送客出门,“在下要洗澡了,明府总不会连洗澡都要盯着我吧?”
“不错。你的一坐一卧,都要尽数记录。”程凤今洋洋自得,“卢公有令,我等不敢不从。”
徐采一张脸瞬间冷硬下来。他原本就心高气傲,在戴申帐下,更未受过如此侮辱,在晋阳这段时日,真是受够了!将帕子往铜盆里一丢,激起水花高溅,打湿了衣襟,他气呼呼地说:“我是奉戴君之命,来向卢公细陈两军联合之利害,并不是来做你晋阳令的阶下囚的。卢公既然无意联手,我今日便向卢公辞行,明府你爱看男人洗澡,可约几位香火兄弟、旱路英雄,互相看个尽兴。”
程凤今脸色微变,毕竟自矜身份,做不出妇人撒泼的事,只能骂几句“胡言乱语“,就拂袖离去。
徐采冷哼一声,拎了拎湿淋淋的前襟,索性将单衫解了下来,才刚露出半身,听见脚步声渐近,这个阴魂不散的程凤今,竟然去而复返。
“程凤今……”徐采抑制着勃发的怒气。
程凤今竟然又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顺手把门在身后一闭,他好脾气地询问徐采:“为什么不赴约?“
徐采盯着他关门的举动,不动声色道:“是不认识的人,不必浪费时间。“
程凤今走到桌前坐下,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姿态,“你可知昨天伴周里敦来的是什么人?”
卢燧颇信任程凤今,和周里敦的会面,程凤今也在场。
徐采刚才本来还想套几句程凤今的话,结果被这个混不吝给气得把人赶走了。这会见程凤今自己送上门,他心里一喜,脸上装作漠不关心的,将单衫重新披起,问道:“是什么人?“
程凤今没有再卖关子,“是今春下降范阳的清原公主!“
真是她。
昨天卢燧毕恭毕敬地将人送出来,徐采就猜测面纱下的女人身份非比寻常,才以“殿下“出声试探,竟然被自己猜中。
可她当时并没有反应,差点把他蒙过去了。
是个狡猾的女人。
难以察觉地,徐采指尖在袖子里弹了弹周里敦的信,嘴里“哦“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程凤今道:“我遣人一路跟随,送信的人回了周里敦下榻的邸舍,想必就是周里敦约的你。你何不去见见他,一探究竟?“
徐采原本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可后来思虑再三,说不去赴约,倒没有撒谎,“我与他素无交往,不去了。“暗自审视程凤今脸上的表情,他叹了一声说:”况且如今情势不明,我私自出城去见朝廷使臣,此事卢公知道,怕引他猜疑。”
程凤今紧张地等着,听徐采这么说,他情不自禁“哎呀”一声,不胜扼腕,他对卢燧也算是忠心耿耿了,对卢燧放周里敦出城一事,却颇有微词。“周里敦自京都而来,必定知道京都不少事情。可惜昨天卢公被清原公主三言两句绕了进去,竟然放了他们出城。”对徐采摇头,程凤今道:“你放着如此良机,却畏缩不前,待回了陇右,戴使君必定要怪你办事不利哟!”
徐采心道:这个程凤今,蠢得无可救药。“明府,我倒有心去见周里敦,可你既然知道清原公主与他同行,公主与温泌是夫妻,戴使君与温泌为敌,岂非我与公主也势不两立?兴龙寺在荒山野岭,鲜有人至,她若埋有伏兵,我去了,不正是自投罗网?”
程凤今不以为然,“你不过是戴使君帐下一佐吏,她何必大费周章来擒你?她若有伏兵,为何昨日不带进城,以致险些被卢公所囚?”程凤今老毛病,动不动又要嘲讽徐采胆小,“你怎么连个女人也怕?”
徐采气得七窍生烟,咬牙笑道:“某身负戴君所托,自珍性命,不敢轻易赴死。“
程凤今不好再劝,揪了揪下颌的短须,垂头丧气地说道:“也是。“
徐采来了晋阳,被卢燧交给程凤今看管。两人朝夕相对,徐采早把程凤今的心思看的清清楚楚。见程凤今要告辞,他不再吊他胃口,将人叫住,亲手奉茶,而后说道:“在下思来想去,想请明府帮在下一个忙,不知道明府肯不肯。“
“你说。”
徐采俊目一亮,“我孤身在晋阳,势单力薄。想请明府暂借些人手给我,前去兴龙寺赴约。“
程凤今心里一动,“你要几个人?“
徐采自袖子里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很克制地说:“一千步兵,一百弩手,足矣。“
程凤今原本想的是十个八个,闻言腾的站起身来,失声道:“不可!“他压低了声音,”这么多的人马被调动出城,必定要被卢公所察觉,不行不行!”
徐采和他讨价还价,“那……五百步兵,五十弩手。“
“不行。”程凤今头摇得坚决,还是对卢燧很忌惮,“别说五百,五十都不行,更别提弩兵都是卢公亲自掌领,一个也借不出来。“
徐采长眉一拧,没想到程凤今这么不中用。
他把要添茶的身子收了回来,往椅背上一靠,目视程凤今微笑道:“我当君为卢公不遗余力,原来也不过尔尔。“
程凤今被冒犯,怒道:“我自京畿追随卢公至太原,尽心竭力,河东无人不知。“
“既然为卢公尽心竭力,眼前如此良机,为何畏首畏尾?“徐采把程凤今奚落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回赠给他。
程凤今道:“这对卢公算什么良机?“
徐采说话不疾不徐,“卢公占据要津,掌领兵马,自以为奇货可居,对戴使君的好意视若不见,须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卢公有意举义旗,清君侧,早已众人皆知。他又不肯和陇右联手,待温泌大军兵至城下,你这一万的乌合之众,又能守得几日?明府你这位晋阳令,是否要身先士卒,去抵挡温泌麾下的番兵?“
“谁说卢公要举义旗清君侧?”程凤今微愠,“况且晋阳严禁行人进出,又怎么会众人皆知?“
徐采朗声一笑,很得意,“你以为清原公主微服进晋阳,是久仰卢燧大名,特来拜见?“他还不怕死地加了一句,”卢公咬死不承认自己举义旗,我可以替他去外头散播消息呀。满城的百姓,谁现在不知道卢燧要造反?绛州流民满天下跑,很快这消息就要传到温泌耳朵里了。”
程凤今拍案而起,指着徐采,“你好大胆,敢诬蔑卢令公!”
怪道他每天去街坊溜溜达达,见人就搭话,程凤今以为他是打探晋阳民生,原来是去干这事了。
徐采继续恐吓他,“等温泌一来,卢燧才想起要找陇右求助,就晚了。韩约离你们多远,戴使君又多远?哼,怕陇右军到,你晋阳令早化作枯骨了。”
程凤今看他嚣张,更是怒不可遏。可转念一想,现在就告知卢燧,把徐采砍了,怕更是惹怒了戴申,想观虎斗都不成了,太原先成了戴申的眼中刺。
程凤今脸色变了又变,徐采笑得直摇头,“想坐收渔翁之利,哪有那么容易?太原地处戴、温两家夹缝,不论谁先动,太原势必要首当其冲。卢公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你为何不替他谋划,只计较一时的得失?兴龙寺之行,我不须你露面,只要你借人马给我,助我将清原公主擒拿,公主在太原境内遭遇不测,卢燧没法跟温泌交待,自然不再迟疑,立即与陇右结盟,卢公反攻河北,横扫潼关,他日论功行赏,你可是居功至伟呀。”
程凤今吓得不轻,“你要我借你人马,去杀公主?”
杀了清原公主,徐采还没这个胆,戴申那里还有别的打算,“只是把公主藏在河东,待两军结盟,再告知天下,卢公只是担心公主安危,请她在晋阳小住,”徐采拍了拍手,很轻松的样子,“不就结了嘛!”
程凤今脸色变了又变,显然是被徐采说的动心了,只是畏惧卢燧:“挟持公主,非同小可,这事要是被卢公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卢公怎么会知道?“徐采使出浑身解数,给他灌迷汤,”卢公年纪大了,瞻前顾后,岂知富贵险中求,明府你一念定乾坤。“
程凤今不仅要一念定乾坤,更是恶从胆边生,握拳将头一点,“好,我去借一百名团兵给你,把清原公主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啰嗦了。
别急,驸马正在火速赶来救老婆的路上!
没有驸马,希望男二也能聊以慰藉。
第29章 沙雁争飞(九)
“他们往蒙山赏景去了。”
程凤今派人在邸舍盯着,一等有动静,即刻来报。
“清原公主也同行?”徐采只关心这个。
“是,有公主,周里敦,两名侍卫,还是拜会卢公那四个人。”
徐采心里一喜,就怕清原公主不和周里敦同行,她待在邸舍,倒不好动手了。程凤今也有种共谋大事的兴奋,即刻召集团兵,命抄近路赶往兴龙寺设伏。
“不需要这么多人吧,”程凤今其实还有些心里没底,“公主一介女流,周里敦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两名侍卫,其实有七八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公主身边的侍卫不是普通人。”徐采常在军中,不过在晋阳县衙匆匆几眼,就看出姜绍来头不小,他不满地睨程凤今,“挟持公主,可是杀头的大罪,你敢掉以轻心?我不敢。“
不敢?打公主歪主意的时候,我看你胆子比驴还大。程凤今心里嘀咕着,无奈上了徐采的贼船,这会也只能惟命是从了,于是遵照徐采吩咐,矮子里拔高个,从这些流民地痞组成的团兵中选十余名精壮之士,藏身于兴龙寺废弃的厢房里,其余散兵,在林草中静候,只等周里敦一行进入,便把守各道寺门,给对方来个瓮中捉鳖。
布置妥当,待人马全部出城之后,徐采才慢吞吞束起发巾。一会怕要拜见公主,是穿官服还是常服?他稍一思忖,拿一件绾色绸衫的常服,穿着轻便的软靴,取一顶遮阳的席帽戴上,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游山玩水的文士,牵马徐徐而行。
游到兴龙寺,将将是和周里敦约好的时候。周里敦早到一会,耐不住性子,独自立在山门前,像个等候情郎的女人,心情澎湃地待了片刻,无聊之时,见兴龙寺门口斑驳的泥墙上,有几行模糊字迹。
周里敦一字一句,艰难地辨认着。
“尽卸丝鞭并席帽,全装雨笠与烟簑。
国南秦畴坛方筑,塞北燕然石未磨。“
本草书难寿炎帝,长绳击不信……“
“本草书难寿炎帝,长绳击不信羲和。“有人过了山门,拾阶而上,郎朗吟诵出后半句,“回仙郎在人间世,万一飘然袖剑过。”还有十来个台阶,他丢了充作手杖的树枝,取下席帽,对周里敦拱了拱手。
周里敦强按激动的心情,默不作声,打量着徐采。
去了陇右几年,他的确是变化很大。仔细看,眉眼依旧是那样的眉眼,可气质已经迥然不同。在京都时,他是闲适雅致的,曲江宴时,年纪尚轻,像一株纤秀的玉树。陇右几年的风吹日晒,如玉树蒙上了薄尘,失了纤秀,多了粗粝,一双眼睛,被衬得更深邃有神,是成年男性的沉稳气度,又蕴含锐气。
一路走上来,他脸不红,气不喘,温文尔雅地仰望着周里敦。
他和自己同岁吧?周里敦想,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皮——相比徐采,自己整天在宫里,风吹不着,日晒不到,尚不见得比徐采细致,如今更是未老先衰,稍一动弹就气喘吁吁。
惭愧呀惭愧。
郑元义那种风度翩翩,显得假和造作,周里敦是嫉妒加鄙夷,而对徐采,就只余欣羡和喜爱了。
“履光兄。”周里敦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去。
“观义兄。”徐采其实不记得,但光看那封信,也能琢磨出自己和周里敦之间的渊源了。他像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亲切而熟稔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人心照不宣,都只称呼字,没有喊出彼此的官职。
“履光的目力很好呀。”周里敦指着泥墙上的诗文,“离这么远也能看清。”
“我目力其实很弱。”徐采很谦逊地解释,“我曾经在此处避雨,亲手写下的这首诗。”
“原来如此!”周里敦恍然大悟,悄然又在心中将这几句诗咀嚼几遍,再看徐采那副席帽软靴的打扮,由衷地赞道:“恰如其人!是我愚笨了,天下还有何人能有君这般的心境和眼界?”
这话说得太言过其实了,徐采一心惦记着寺内的人,也没和他争辩,只说了句“观义兄谬赞”,两人携手进入兴龙寺。
兴龙寺占地极广,虽然被废弃了,里头厢房俨然,青砖平整,连香炉都是完好无损的,绘彩鲜艳如昔,可见被废弃之前,算是河东境内香火很旺的一方古刹,比起如今人迹罕至,便更显得恍如隔世。
“履光兄知道这兴龙寺的来历?”周里敦兴致盎然。
徐采眸光稍一逡巡,不答反问道:“这里行人少,路也不好找,观义兄独自来的?”
“还有同行几名同僚,履光兄昨天都见过了。”周里敦一想昨天自己在徐采面前,跟晋阳县令闹得鸡飞狗跳的,顿时面红耳赤。他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他们可能绕到殿后去了。”
徐采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巴掌大的瓷罂,又解下腰间水囊,笑道:“我自带了茶和水,茶是蒙山顶上茶,水是扬子江心水,观义兄何不请你的几位同僚一起?我为各位煮茶,顺便解说兴龙寺由来。”
“很好,很好。”周里敦喜出望外,忙答应了,徐采来过一次,对兴龙寺也算熟门熟路了,自去灶间烧火煮水。茶煮好了,却想起忘带器皿,只能随便从灰堆里扒拉出几只粗瓷大碗,听见外头周里敦和人说话,也顾不得惋惜,一手拎起茶镬,一手抄木瓢,奔到外头,见当头一人,着蜀衫短靴,腰间悬刀,正是姜绍。
姜绍身侧,幕篱下是一袭小翻领窄袖胡服,面纱随微风轻轻飘动。
“这里有一处厢房,”徐采收回目光,用抄木瓢的手指了指,“各位请移步厢房内。”
“今天天气很好,在树下煎茶,不是更风雅?”周里敦很不识相地提议道。
徐采真想一瓢砸在周里敦的榆木脑袋上。他笑一笑,指着叶片中露出的一点天光,“观义兄不知道,这山里气候多变,我看不一会就要起风了,还是移步室内。”
“哦?”周里敦信以为真,便对姜绍招招手,跟着徐采往厢房走。
“各位请坐。”榻上全是积灰,各人只能以蒲团席地而坐,徐采把茶镬一放,取出火石,瓷罂,水囊等,琳琅满目地摆在眼前。
“履光兄,这兴龙寺是什么来历?”周里敦还心心念念听故事。
“观义兄稍安勿躁。”徐采点起一小簇火苗,用袖子扇了扇,待烟气散尽,他起身望了望,说:“起风了。”顺势把门窗都合起,然后走回蒲团前,盘膝而坐,专注地望着跳动的火苗,他说:“兴龙寺三字中的龙,原该是穹隆之隆。先帝朝时,领河东四军的并非三镇节度使郁羽林,而是太原节度使、检校右散骑常侍,崔凭。”
周里敦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看一眼姜绍,见姜绍只是盯着茶镬出神,似乎听得专心致志。周里敦道:“是崔家的人?”
“不错。当时的河东河北一带,以李、崔、卢、王、郑五姓为尊。卢令公便是出自卢氏。”徐采道,“崔凭领河东边军,奉旨抵御叛乱的契丹八部,大贺氏俟斤摩罗死于乱箭之下,崔凭一战得胜,回师途中,大军于兴隆寺住过一夜,那夜雷雨大作,蒙山上浓云滚滚,恰如一条黑色巨龙盘旋于寺顶,崔凭一时得意,随口将兴隆寺改为兴龙寺,以应其天象。”
“崔凭后来……”既然他亲口命名的兴龙寺已经废弃,想必崔凭的下场也并不好吧,周里敦心想。
“不错。多年之后,却有朝臣奏称崔凭改‘隆’为‘龙’,兴龙寺,为龙兴之地的隐喻,又称崔凭在兴龙寺那一夜,曾当众蛊惑兵将,拥功自重,有谋反之意。先帝命三司彻查此事,不仅坐实崔凭谋反,连同当时与崔氏有姻亲的卢氏也被牵连,河东河北官场震荡,被赐死、流放、贬斥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而出身契丹郁羽族的郁羽林,也因此获益,得以接管河东四军。陛下为安抚其余三姓,才将卢燧迁出京都,擢为太原郡守。”
“这……”周里敦欲言又止,这一桩不知是真是假的公案,竟然同时牵扯了郁羽林和卢燧两人。
“这位娘子叫杨撒八?”徐采顺着周里敦的目光看了一眼隔着面纱沉默的人,“大贺摩罗被崔凭杀死之后,契丹八部分崩离析,一些部族的人流落云中,与汉人杂居,改为杨姓,如若娘子原籍云中,可能也曾听闻过大贺摩罗和崔凭那一战。”徐采不经意道:“听说当时郁羽族依附于大贺氏,两族交往甚密。”
“杨撒八”摇了摇头,不知是否认自己原籍云中,还是没听说过八部的往事。
郁羽林也算是皇帝亲家,公主阿翁,眼前清原公主在座,周里敦不能不小心替郁羽林撇清嫌疑,“郁羽族与大贺氏交好时,郁羽郡公只是族中一名王子,和大贺摩罗应当没有什么私交……”
徐采淡淡道:“崔凭大败大贺氏不久,八部分裂,郁羽林的妻子儿女死于战乱之中。”
郁羽林妻离子散,是被八部内讧所致,和崔凭还扯不上太大干系吧?周里敦皱眉,正要说话,安静许久的姜绍突然打断他的话头,“周郎中,崔凭一案朝廷已有定论,不要再议论了。”
茶镬里的水连珠般滚了起来,徐采手指间捻着橘皮,清淡的香气被水汽蒸腾着,扑到众人的脸上。徐采拿起水瓢,泰然回首,看了看姜绍,“似乎都尉对崔凭案有所耳闻?”
姜绍不想多言,只点了点头。
“你果然知道的。”徐采颔首,“后来朝中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郁羽林记恨崔凭挫伤大贺氏,以致郁羽族灭族,所以在做了河北节度使后,使计嫁祸于他。也有人说,是先帝畏惧崔凭功高,五姓势大,以此打压崔氏,并扶持郁羽林做了一方诸侯,因为他是番人,不担心他造反,也有人说,是顺德皇后唆使郁羽林的夫人武宁公主勾引崔凭,被郁羽林亲眼目睹,才使崔凭引来杀身之祸。后来郁羽林横死,也是受冤魂诅咒……”
“住口!”姜绍冷喝一声,“铿”一声拔刀出鞘,刀尖抵在徐采胸前,“你好大胆!”
“不是心虚,为何先帝要密令卢燧封了兴龙寺?”徐采无视胸前的刀尖,隔着腾起的水雾,他慑人的黑眸仿佛利剑,要穿透面纱,刺在对方的脸上,“娘子,逝者已矣,先帝的功过是非,自有史官评说,在下不敢妄言,可像郁羽氏这种残忍无道的胡虏,你又何必助纣为虐?”
面纱微颤,却无其余回应。
徐采腾地起身,走上前去,循循善诱地说服她,“戴氏世代忠良,戴使君少年英雄,天纵奇才,又性情忠厚,娘子何不随我去……”
见他欺近,面纱后的人惊慌失措,忙往姜绍身后躲去,雪光一闪,姜绍横刀就要往徐采手腕上劈去,徐采一躲,见姜绍收刀,往门口疾走。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徐采冷哼一声,喝道:“来人!”
厢房里间突然涌出十来名持刀斧的士兵,挽了绳索,见人就捆,姜绍一刀劈倒几个,一脚把门踢开,回首一看,见除了自己,其余三人,已经尽数被俘。
徐采任姜绍做困兽之斗,转而掸一掸袖子,走近幕篱前,深深一躬,敛容道:“殿下恕罪,臣只是奉命请殿下在河东多留一阵,待伏汛过后,再启程返京。”
凝眸等了一会,不见对方说话,只有面纱簌簌发抖,徐采心中有异,也顾不得造次,掀起幕篱便往地上一丢。
面纱下一张惨白无色的俏脸,桃子般圆润饱满。一双眼睛含着恐惧,拼命地躲闪。
徐采昨日在晋阳县衙外,见清原公主在马上,面纱被风微微掀起,分明下颌是尖尖的,他脸色微变,先是狐疑,继而大怒,“你不是清原公主!”
“啊!”连周里敦也惊叫了一声,险些把桃符的名字喊出来,随即醒悟,忙紧闭上嘴。
程凤今见过清原公主,徐采唤道:“程凤今,进寺里来!”
等了片刻,外头不听见程凤今回应,不只没有回应,连把守寺门的人也没有半点动静,徐采心头一紧,瞬间冷汗涔涔,“你有伏兵?”
姜绍一脸冷淡,算是默认了,“一群乌合之众,还敢妄想挟持公主?”
徐采在军中待了几年,好歹会点拳脚,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抄起匕首就往周里敦脖颈上来了,姜绍毫不留情,又往徐采手腕上就砍,耳畔忽听轻微的“嗡”一声,一支冷箭已经“叮”地射中刀身,姜绍毫无防备,刀身被撞得一偏,正饶过了徐采的一对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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