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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_苏未寒-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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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亭坚等五人固然是当年江湖上的传奇,但对面那七名轿夫,也是埋藏在深渊底下的潜龙,那龙曾被这世道天下所伤,故从此隐匿在黑暗的深渊里,为了一个古怪到世人难以理解的目的而保护着这浑浊的黑暗。
  这里的五人是光明,也曾被这尘世所伤,现在只剩下了孑然的一身,还有一把被诅咒了一生孤寂的剑,一只断掉的手,以及几颗孤愤苍凉的心。
  这十二人,无论是光明也好漆黑也罢,都已经不再背负显赫的声名,不再有江湖名宿的头衔,江湖上的新一辈论及这几个名字,也许都要想一想才能记起那些蒙了尘的传说。
  如今他们只是凡人,皆为坚持自己心底最后的一点“执”。
  这仿佛是等待了许久,终究难以避免的一场较量。
  周梨尚未动手之前,已被这十二人的气场逼得透不过气来,她原以为动起手时必定杀气漫天,可那十二人的招式却远不如她所想的那样目眩神迷。
  越是顶级的高手,他们的招式反而越发的返璞归真,因为他们太懂得怎样做才是最快能取得对方性命的,所以他们出手绝无虚招,招招落与实处,起承转合之间透出强烈而浑厚的内息,光是这份内息,已叫周梨呼吸艰涩。
  两名轿夫围堵住白衣人,似乎是能察觉到他武功上的深不可测,那两人的神色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
  尤其是其中一人,神情复杂得像在这一瞬之间把悲欢离合都经历了一遍,唇角都在轻微地颤抖。
  白衣人轻轻地看着他,那名轿夫从他眼里看到了遗憾的叹息。
  二十多年未见,再见已非师徒,而是不死不休的敌手。
  原来他没有猜错,因为保护奸相而臭名昭著的八大轿夫中,真有一张昔日故人的脸,即便那么多年不见,再见时依然一眼便认出。
  两人眼睛里似乎是有千言万语,但终究过了该说的时候,那所谓“该说的时候”也不知是多久之前了,于是便干脆不说。
  无话可说,无言可诉,不必叙旧,此行只为杀人。
  这样也好,动起手来不必挂了往日那一点点残存的可怜的感情,让它搅扰了自己的身手。
  一片剑芒落下,花了周梨的眼睛。那是许多把兵器同时闪烁而出的,已不分彼此。
  江重雪喝了一声,让周梨回神,她随之点足而起,划过却邪剑,把慕秋华逼到角落。
  江重雪、周梨以及莫金光,三人呈犄角之势把慕秋华死死扣住。
  好似能感觉到这三个后辈已今非昔比,慕秋华为得先机,率先出手。
  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将慕秋华杀死。这个人身上已经凝结了太多人的性命,是时候为那些性命报仇。
  莫金光当先迎击,慕秋华眼神讥诮,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六大派的武功梅影早已搜罗齐全,胭脂楼的自然也不在话下,所以莫金光的剑法他都熟知。
  不过莫金光也未露出胆怯,反而冷静得很,即便慕秋华能猜出他下一招是什么,他也沉稳地应对。
  江重雪和周梨两人同时蹂身逼近慕秋华,而莫金光旋身一转,退到了两人身后。
  明亮的刀光和阴沉如水的剑芒融合,像是两把兵器的灵魂撞击到了一起,再有条不紊地向慕秋华卷过去。
  春风渡的气息慕秋华熟知得不能再熟知了,但此刻的春风渡气息却有些奇怪,慕秋华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边的微笑淡了一些。
  周梨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慕秋华嘴边的那一丝笑意给打掉,让他永远都笑不出来,这世上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让她如此讨厌看到他笑的。
  却邪剑和金错刀是以相交的姿态向慕秋华袭去的,两刃因为江重雪和周梨身上同时运起的两种内息而撞出惊人的火花和残影。
  慕秋华迅速闪避,但背后的周梨剑剑致命,他终究还是为他们掣肘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
  江重雪捕捉到了,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就是如何才能破解坏字经。
  谢天枢曾和慕秋华交手,虽将慕秋华打至将死的地步,但他自己也重伤。因此以春风渡对坏字经,应该是不相伯仲的。
  江重雪看向周梨,如果是春风渡再加上洗髓经呢。
  师父说过,春风渡为仁道,坏字经,是邪道。
  那么,洗髓经呢。
  德道。厚德载物,有容乃大。
  一辩说过,洗髓经本就是对付坏字经最好的一门武功,但周梨的洗髓经终究未至炉火纯青的境界,因而还是弱了坏字经一头,但若以春风渡辅助,是否就可以敌过坏字经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刻江重雪身怀的仁道与周梨身怀的德道,都无法将邪道真正铲除。但,若仁者与德者联手,便可无敌天下。
  “阿梨。”江重雪悟透之后,赫然抬头,“洗髓经!”
  周梨心中一紧,虽疑惑他为何忽然冲自己喊出这三个字,但掌心下意识便运起了十成的洗髓经。
  江重雪的身侧起了一道风屏,春风渡的风凝聚起来之后,就连席卷的狂风似乎都微微缓下了速度。慕秋华一怔,紧接着,便看到江重雪和周梨双人并进,手掌相握,把两种内力融合,向他攻了过来。
  面对这拔山填海一样的攻势,慕秋华本能地便是以坏字经抵抗。
  这已在江重雪的计算之内,他就要逼慕秋华使出坏字经。
  其实慕秋华本身的武功与真正的高手相比,还差得很远,他和谢天枢的距离是云泥之别,和那还在激战中的五人相比,更是遥不可及。
  坏字经是他的屏障,是他当年为打败谢天枢特意修炼的,再经由楚墨白的春风渡和吸纳的许多人的内功助他打通了经脉,所以他身上的内力,有一半并非他自己的,而是从别人身上吸纳来的。
  周梨将手里的却邪剑压着金错刀的刀刃,一并朝慕秋华的致命处刺去。
  慕秋华已发力,运起的坏字经在血脉里奔流,把两人的兵刃抵抗住。
  三人内力相抗,巨震之下,慕秋华眼睛赫然睁大,胸腔里响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强烈鸣声。莫金光立刻出剑,慕秋华当即也侧过身体,把他的剑制住。
  洗髓经与春风渡相融之下,周梨和江重雪都觉得一阵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划过全身。这两种武功如风拂水,如水随风,融汇天成。
  慕秋华眉头皱得更深,内息居然起了变化。他为免这变化加深,立即想先行后退。
  但三人岂容他退,招招逼进。
  江重雪和周梨把内力运足到了巅峰,慕秋华眼睛赫然睁大,乍看他们两人一眼。
  这时,周梨却邪剑划出半弧,用了六道神功里的偷袭一式,慕秋华此刻强逼着让坏字经的内息平稳,故没有料及,被一剑刺入胸扣三寸。
  周梨拼命把剑刺得更深,慕秋华内力运遍全身,肌肉绷紧,生生把她的剑卡在了血肉里。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江重雪与莫金光两人各自助周梨一臂之力,挥舞起刀剑砍下。
  金错刀正中慕秋华右肩,莫金光的剑则刺入慕秋华后背,依然是三寸。
  忽然,有古怪的声音发出。
  不过须臾,慕秋华便明白了,那是他胸骨断裂的悲鸣。
  周梨的剑刺得更深了。
  慕秋华未曾挡住这一刀两剑的来势,坏字经在春风渡与洗髓经的夹击下,犹如钻出地缝却立刻被人泼了一头热油的蛇,痛苦哀鸣。他感觉到内息竟然崩溃起来,虽不知其中的原因何在,但他想把溃散的内息再度凝起。
  但三把兵刃都逐渐在往他身体内深入,他用手硬生生握住了其中两刃。
  突然,莫金光收剑,他持剑一跃而起,剑身蓄满内力,剑光大亮,他身姿停在半空,以催山崩海之势,一剑从脊椎骨灌入慕秋华的身体。
  慕秋华痛苦大叫,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惧怕死亡,从未想过有一天它真的会来临。
  他大叫之际,江重雪和周梨把刀剑全部旋入他身体,再同时拔出。
  兵刃穿出慕秋华的身板,滴了一连串的血。
  慕秋华总是微笑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须臾之间,周梨终于实现了心愿,看到他的笑难以避免地消失了。


第157章 杀人行2
  慕秋华摇晃了两下; 趴倒在地。
  莫金光从这里移开了视线; 看到花素素被一名轿夫连出的十几剑逼至下风,身法毫不犹豫地挪移了过去。
  “无求前辈呢?”周梨快速地说了这一句话; 江重雪的注意力却不在此,他把刀柄一甩,大阔步连走带飞地到了杨亭坚面前; 为他挡掉了后面刺向他脖子的一剑。
  周梨旁观了一下战局; 琢磨过后,衣角掀起,人立在了高敞的屋檐上; 把目之所及尽收眼底。
  无求和尚被逼到了一条窄巷子里,周梨目光凝聚,挑高了两边眉毛在屋顶上几个起落,这才发现与无求和尚对战的共有两人。
  他的双剑上有血; 割破了对手的背脊,但他自己也并非完好无损,灰布的僧袍零落鲜血; 不知受了多少伤,也不知伤得是否严重。
  周梨从屋顶飞下来助他时; 他始终皱缩的眼角敞开了一些,约莫是笑了一笑的; 只不过很快又被那副孤愤的神情代替,鼻子里不屑地哼了哼。他自然不是不屑周梨,而是不屑自己。什么时候他出手竟需要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孩子来救了; 丢脸。
  无求和尚盯了一眼自己的双剑,剑上有月色的影子,泠泠如在剑中流淌。
  他摇晃着往前走,不顾冒血的胸口还在一阵阵地抽疼。
  周梨在屋顶上从上往下看,虽然看到了无求身上的血,但他双剑如行云流水,让她错觉他的伤并不重。
  其实,已重到该倒下去的地步。
  无求和尚又哼了一声,他若不想倒下去,便倒不下去。
  剑气陡然迸发出来充斥整条巷子,双剑的残影划过来,带出的冷意割开其中一名轿夫的脖子。
  那名轿夫死前把眼底的惊讶暴露无遗,似乎是不能相信无求和尚还能散发出这样的剑气,更不能相信,这一剑的完美是一个重伤之人所使出的。
  无求和尚的剑刃平切过这人的整个脑袋,血花喷溅出来,这一剑之后,他即刻转过半侧身子,将双剑往前格挡。
  另一人见同伴已死,似乎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马上把剑向无求和尚的脑袋甩过去,想枭下他的首级。
  “嘡”一下重响,却邪剑斜插进来,打断了此人的目的,无求和尚倒退两步,以双剑驻地来支撑身体。眼睫毛上挂满了血,他一眨之下,就扑簌簌地滚下来。囫囵地抹了一把,嘴巴里含着血就笑起来:“孩子,你代我杀了他。”
  周梨专注于面前的敌手,没有侧首来看他,但听了他的话,眉眼凛然地道:“好!”
  这名轿夫的武功绝对在周梨之上,可周梨像是丝毫没有觉察出彼此之间的落差,信心百倍地应战。
  这让无求和尚很满意,也很快意。
  周梨不是轻慢她的敌手,她只是没有任何杂念地想赢,这念头太过于强烈,以至于让她忽略了对手武功的高低。
  她的剑极快,眼睛里有鲜明的火在烧,对方的剑法自然是一流,也在她之上,可她攻守之间有条不紊,毫不慌张。
  看到这样锐意进图的剑法,虽稚嫩得让一个老江湖觉得有趣好笑,但怎能不叫人心生快意。无求和尚险些就要喝声彩,可惜血糊了嗓子,他一时不能发出声音来。随地啐了一口,牙齿鲜红,狰狞地道:“以截代刺,横划。”
  周梨眼睛大亮,顷刻照他的方法把剑做截状,这一变之后,她果觉顺手许多,不由惊讶。
  修罗剑法是聂不凡自创,无求和尚却一眼就能看出这剑法中的缺陷,以此来纠正点拨她。
  这一截割开对方衣袍,让对方微缩了一下手指,面色愈发不善。
  无求和尚又道:“纵、截、劈、刺,蜻蜓点与面。”没说完,又有血从嗓子口冒出来,他吐个干净后,笑得无比桀骜:“剑断孤鸿,孤鸿难飞。天山派竟也出了大奸大恶之人,我以为天山清雅,无垢无尘,原来也不过骗一骗世人而已。”
  这后面的话是送给这轿夫的。轿夫的怒火从面孔掀过,几次想摆脱周梨直接去杀无求,但都被周梨截断。
  剑断孤鸿,孤鸿难飞。
  这和尚认出了他的孤鸿剑,也识出了他出自天山派门下。
  周梨却没什么兴趣理解对方的心情,她只记着无求和尚说的那几个字。
  纵、截、劈、刺。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字,但照着他的话去做,剑势就是比平常顺畅许多。
  最后一刺落空,她却未见气馁,把剑尖一抖,对方所料不及,眉心上就多了一点血红的印子。
  无求和尚大笑:“好个蜻蜓点与面,孩子,你使得极好!”
  他说罢,忽然把身子挺起,双剑持平,下一刻便是叫人眼花缭乱的连剑。剑法快起来之后,他的血流得也更快了,脚下踏过之地,都是一路的鲜血。
  周梨怔了下,总算看到了,惊呼道:“前辈!”
  无求和尚笑声不绝:“丫头,过来!”
  周梨见他原来已是重伤,立刻倾身上前。
  就是这时候,无求和尚的双剑转过一个半弧,极为惊艳地划开了那名轿夫手腕上的经脉。剧痛之下,孤鸿剑落地,双剑却并未刺穿他的身体。无求和尚忽然转过身,赶来的周梨却邪剑出手,刺进轿夫的胸膛。
  无求和尚把这最后夺命的一剑让给了周梨。
  剑断孤鸿,今日孤鸿果然要亡。周梨是新生的雏鹰,这断孤鸿之命的机会,就交给雏鹰。
  无求和尚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道:“丫头,你这一剑,极漂亮。”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周梨拖住了他坠下来的身子,摸了一手的血腥,喊了一声前辈后,无求的眼睛里露出某种诉求,张开了嘴。
  周梨知道他有话要说,可临死之际,他终究没有力气把它说出来,眼睛一闭,便咽下了气息。
  他虽未说,但周梨直觉,他的话与洛小花有关。
  “无求前辈。”周梨哽住了嗓子,眼眶艰涩,五官都酸疼起来。
  天上月色露出了云端一角,洒下柔和的光。
  秦桧的八抬大轿是铜墙铁壁,历来他坐在这轿子里便可高枕无忧。
  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多少年来,他在朝政上只手遮天。
  他总没有害怕的时候,因为知道皇位里九五之尊需要他活着,而这驾轿子,也可以护佑他活着。
  他搅浑了多少清澈的水,让多少性命变作孤魂野鬼。
  夜半之时,那些孤鬼还会不甘心地来睡梦中找他。他袖手轻挥,把那些鬼魂压回泥泞的深渊里,都不想看他们一眼。
  鬼神都不怕的人,还有何惧。
  可现在秦桧在跑,就像一条弦崩断了,他张开双眼,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死路。
  他跑出轿子,不顾一切地往前。他是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跑起来在那些江湖人眼里慢如龟速。
  可他不放弃地跑,这一生他就从未放弃过,无论是从开封辗转一年,千辛万苦地被抓到金国,还是从金国千里迢迢返回到大宋面对满朝文武的指摘,他都没有放弃过。
  就在一条巷子前,秦桧喘着气停了下来,他已经跑不动了。
  劈头一道银光,剑气堪堪滑过他侧脸,惊起他额边发丝。
  秦桧的气息喘得更厉害。
  周梨站在巷尾,衣裙鼓鼓地飘,却邪剑摆出斜指的姿态,冷眼看着面前的人。
  江重雪从屋顶追来,一袭红衣翻飞到飘忽,他并没有追得太厉害,只是故意让秦桧跑,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吊着追。
  秦桧合该尝一尝被逼到绝境的滋味,向来都是他把别人逼到绝境。
  周梨却已无江重雪的耐心,她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这人还活在世上,所以她利落地举剑,划过秦桧细长的脖子。
  秦桧发出一声濒死的凄喊,他知道再无人可以来救他,今日就是他必死之日。
  这一刻的秦桧面孔扭曲如恶鬼,狰狞又恐惧。
  有些人死时风华依旧,有些人死时孤绝悲厉。
  周梨总以为秦桧那样不动声色的人,死时也合该慨然。
  没想到是这幅丑恶的嘴脸。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才是秦桧真正的模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阴险恶毒地计算着是非人心。
  他不是聂不凡那样的恶人,就连慕秋华都比不上。
  这么多年他拿锦衣和权利把自己包裹起来,到死时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一个得了势的丑角。
  后面的人慢慢走了上来,周梨看到屋顶上的江重雪和哥舒辞,对角的巷头,白衣人扶着受了伤的花素素,莫金光则站在一旁的阴影里。
  没有无求和尚和杨亭坚。
  周梨心里颤了颤,看到江重雪面上的愤怒和眼里的悲哀,以及他左手上握着的望月剑,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心里先卷过一阵难过,再是悲愤,随即抬起手,划开了秦桧的脖子,把他的头颅整个削下。
  周梨抬起头,天上的月亮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并没有放出明亮的华光,风也起得慢了,幽幽地从巷子里一荡而去。
  渐渐的,远处传来纷杂的人声,密集地往这边涌来,是金国人发现了这场厮杀。
  周梨抬头看了看月色,无端想到了风华曲,她想这辈子,再没有机会听当年一起编曲填词的六人再一起合奏完此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两章,会一起发~


第158章 新皇
  宋绍兴二十三年五月十五; 秦桧死。
  六月末; 江重雪和周梨来到临安,提了一只木匣摆在赵眘和岳北幽面前; 岳北幽打开时,看到了秦桧死后青白的面孔。
  七月中,秦桧被几名江湖人在上京会宁府截杀一事传遍天下。打探良久; 方知其中三位; 一个是浮生阁阁主,一个是抗金的女侠,一个是胭脂楼楼主。
  至于其他几位却无头绪; 似乎并无名气,或者不愿暴露姓名。
  秦桧一死,普天同庆。
  当年岳元帅死时,满城苏镐。
  这些年来; 多少人欲杀秦桧而后快,皆成为那八人手下亡魂。
  死死生生,黑暗光明; 就如一个轮回,这阴阳颠倒乾坤错乱的这么多年; 死的人太多,冤的人太多。
  如今金人退了; 秦桧亦死了,似乎只剩下皇位里的君王,叫人暗暗地想; 他何时能死。他若一死,太子登基,那才是天下人真正翘首以盼之事。
  赵构何时能死?
  要盼着一个能吃能喝,身体虽不强健却也无甚病灾的人死,总不是那么容易。长远看来,赵构现在是壮年,他似乎还能活很久。
  宫中栀子次第开,交错逶迤的道路上绒花树肆意舒卷,纠缠凉风,抖落在岳北幽的黑色长靴上,靴子踏过满地花枝树叶,行至一玲珑小阁前,阁外种了几株文竹,翠绿柔嫩,叶端裹着白色花果。
  内侍请岳北幽在外稍后。
  这一稍后,便是半个时辰。岳北幽站在大太阳底下,抬起眼眸,望向小阁。
  小阁的窗户半开,茶香满室。
  阁内小而堂皇,花几上一只青花釉色花瓶,瓶内兰花垂枝。赵眘一枚白子下到棋盘后,正好瞧见了案上的紫金香炉喷薄出一簇盛烈的烟。味道有些馥郁,让他下了一夜棋的脑袋更加昏昏沉沉。
  赵眘抬起头,面前的赵构正在凝神琢磨下一步的棋路。这棋已经下了一夜,两人皆未休息过片刻。赵构没说停,赵眘只好一直奉陪。
  肚子咕噜着叫了一声,赵眘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黑子在赵构的手里把玩,也不抬头看他,径自笑了:“饿了?”
  赵眘劝道:“父皇,还是休息一下吧。”
  赵构挑眉:“你累了?”
  赵眘闭起嘴,只好什么都不说。赵构却招了下手,叫人去做一碗酪来。
  贴身服侍的公公心领神会地躬身领命,片刻后,一碗酥皮奶酪端上了案几,盛在莲花锦鲤碗中,白嫩嫩的,吹弹可破,被莲花釉色一衬,美得很。
  内侍将白瓷勺子递到赵眘手里,赵眘不喜欢吃甜腻的食物,但这是赵构赐的,不能不吃。
  他心不在焉地用勺子舀了一口奶酪放进嘴巴里,这一下倒好,把赵眘冰得从头凉到了脚,牙根都泛着酸。
  这酥皮奶酪竟是冰镇过的,在他嘴巴里肆意地散发出寒气,如有人将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赵眘胃寒,打小就有的毛病,便是炎天暑日也从不吃生冷的东西,哪能容得这样的冷食滑过肚肠,直把赵眘惊得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
  “这酪是朕特意让人冰镇过的,可合你的胃口?”
  赵眘眯缝着眼睛,艰难地道:“父皇……”
  赵构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习惯,这分明是有意为之。
  赵眘捂着腮帮子牙疼的偏过头,茫然地盯着墙上一副唐寅的海棠春睡图,五官还在痛苦地扭曲。
  忽然听到赵构的笑声,赵眘的手还贴在脸上,就这么转过了头。
  赵构笑得极为开心,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赵眘却模模糊糊地想,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听到父皇这样清朗的笑声了,不是朝廷上琢磨不透的笑,也不是面对文臣武将时深沉的笑。
  就像回到了儿时,他写出一篇好字,赵构看罢后,满意地拍着他的头,朗朗而笑。
  但是笑意很快就湮灭了,让赵眘措手不及,赵构道:“都吃了。”
  赵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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