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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_苏未寒-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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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口被慕秋华的掌风荡起一片乱尘,石门倒塌之后,谢天枢如一阵罡风刮了出去。
  慕秋华往后闪避,谢天枢得个空档便抽身飞起。
  突然,达摩洞内响起烟雾…弹落地的轻响,谢天枢轩眉一皱,绿先生呢。
  甫一出洞,便只见慕秋华,不见绿先生。他念头转得飞快,但此刻想通还是迟了一步。
  慕秋华薄而利的唇微勾,徒然收手,望向他身后。
  谢天枢回过头,看到成团的烟雾从洞内涌出来,雾气之中,缓缓走出两个人影,绿先生的根针威胁地抵在哥舒似情后背的脊柱上。
  绿先生太矮了,他压根够不到哥舒似情的脖子,但脊柱也是致命处。
  这招黄雀在后慕秋华使得极好,他料准谢天枢要引他离开,所以谢天枢一出洞,绿先生便从另一侧闪身进洞,趁哥舒似情无力视物之时,制服了他。
  慕秋华轻声道:“师兄,把灵芝给我吧,我会放了他的。”
  他说放,真正的意思便是杀,等他真把灵芝给了他,慕秋华必然出尔反尔。
  谢天枢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千年灵芝,慕秋华如果知道的话,必会勃然大怒,他费了那么多精力断了两根手指都只为了千年灵芝,到时一定会疯狂地去屠杀少林寺里的人,以此泄愤。
  谢天枢缓缓地做出一个要把盒子递出去的动作,慕秋华的眼睛越来越亮,连忙要伸手去接,突然,哥舒似情说话了:“慢着。”
  谢天枢立刻把盒子往手肘里收了收,慕秋华探了个空,眼底恶毒翻涌。
  哥舒似情回头,看着绿先生那张干瘪皱巢的脸,对他笑了笑。
  绿先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浮出阴森神色:“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未说完,愣住了。
  抵在哥舒似情脊柱上的针不知为何偏了角度,划伤了绿先生他自己的手指。
  绿先生的针一向很有准头,决计不会伤到自己,可他眼睛一花,人生头一次把自己给弄伤了。绿先生愣了一愣,还在想为何会眼花,一块碎瓷片已插进了他的喉咙。
  哥舒似情紧握一块药碗跌碎时的瓷片,把它插进了绿先生的喉咙。
  哥舒似情内伤很重,又被毒烟给熏了一熏,已虚弱至极,却仍噙了笑,把碎瓷片在绿先生脖子里用力绞了绞,幽柔道:“我还没死呢。”
  绿先生眼珠突出眼眶,双手胡乱地抓着那块瓷片,似乎是想把它拔出,但他知道,这一拔他必定会失血而亡。
  他倒退两步,大概还在想着究竟拔是不拔,身子已倒下去,躺平在地,袖子里的针尽数洒了出来。
  他挣扎了没两下,心脏倏地停止,随即不动了。
  绿先生一死,慕秋华脸色剧变,连忙倾身上前要夺盒子,谢天枢随即点足飞起。
  慕秋华恨极咬牙,正想自己去抓住哥舒似情来威胁谢天枢,可哥舒似情哪会这么笨,等着他来抓,他回头的时候,哪儿还有哥舒似情的影子,早隐遁了。
  再一回头,谢天枢已飞离了好几丈,他慌忙追去。
  两人纠缠到某处万丈悬崖旁,谢天枢停下了身姿,慕秋华随他而停,见他慢慢把木盒举高,知道了他想做什么,忙道:“师兄!”
  谢天枢平静地看着他,慕秋华舔了舔唇,慢慢罗织语言:“师兄不想我伤害少林弟子的,对吧,你把灵芝给我,我即刻退出少林寺,不然,今夜我必血洗少林。”
  谢天枢不说话。
  慕秋华还在想着更多的话来打动谢天枢,谢天枢忽然信手一抛,他愣了愣,那只木盒转瞬落下了深渊,轻飘飘的,一丝回响都无。
  谢天枢道:“你要拿的话,就下去吧。”
  这万丈深渊非神仙而不能下。
  慕秋华愣了须臾。
  然后他脸上划过愤怒、癫狂、而又大悲大怒的神色,看见的人定会以为他疯了。
  他全身狂怒至极,谢天枢无动于衷,仿佛这人一丝一毫的情绪,悲也好喜也罢,怒也好狂也罢,都不能再打动他。
  慕秋华愤怒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很好,看来你不在乎少林寺这么多人的命,那我就杀光他们,让他们彼此陪葬!”
  “你做不到。”谢天枢简单地说。
  慕秋华的怒气突然终止。
  春风渡如惊涛骇浪般涌了起来,山峦上的大片树木似乎都在这场风中微微颤颤。
  头顶的天空黑得颓废,毫无生机。谢天枢平静地站着,运起全部的功力散发出春风渡的气息,他漆黑的眼睛印着苍野与天空,宛如羽化之姿。
  这便是谢天枢所身负的春风渡,毫无保留的、最巅峰的春风渡。
  慕秋华眼睛里慢慢露出了鲜有的恐惧。
  谢天枢之前与他交手,竟然是留了余地的。
  谢天枢与任何人交手都会留有余地,哪怕是慕秋华,他也不会决绝地下杀手。此刻他如松柏凝立,眼神旷远得能装下整个天地,又或者,此刻,他就是天地。
  无形中有无数看不见的刀子,割破慕秋华的衣角、袖子,割破他的手腕,逼迫他不断后退,险些在崖边一脚踩空。
  大风变成了利刃,包括一片落叶,一块尘土,都变成了谢天枢所持的利刃,割向慕秋华,让他痛苦地弯腰。
  慕秋华看到腕子上、手臂上、脸上的血不停流出时,睁大了眼眸。
  杀意。
  谢天枢极少对谁露出过杀意,但是慕秋华深切地感受到,现在的谢天枢要置他于死地。
  慕秋华已深陷恐惧,谢天枢向他攻过去时,他不得不抬起恐惧的四肢去应对他。
  这辈子他最想做的事就是赢了谢天枢,然后毁了谢天枢。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为此做了许多努力,仍然无法办到。
  这辈子,他赢不了谢天枢,也毁不了谢天枢。
  谢天枢的内息深厚,如排山倒海,慕秋华逐渐落了下风,他在交手中震惊地血气都上涌,何以这人能够这么强大,凭什么。
  他开始吐血,坏字经的气息在身体里走岔了,他试图再次把坏字经的真气和化雪手的真气融会在一起,可谢天枢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慕秋华嘴巴里的血一口口地往外吐,在快到肉眼无法识别的移动中,他眼花耳鸣,只想逃命。
  “哥舒似情……”慕秋华撑开了被血糊住的嗓子,硬是说出了几个字:“他身上的毒其实……”
  谢天枢也许是怔了一下,慕秋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交手之中,哪怕是一刹的迟缓也足够被对方识破。
  趁着这刹那的机会,慕秋华毫不犹豫地纵身后退,把全部内力灌注与足底,轻功使到顶峰,迅速往山下急掠。
  他只掠出半丈,谢天枢就追了上去。
  两人的速度都快,几次谢天枢都挨近了慕秋华,并擒住了他,但慕秋华狡猾,而且他的身法一贯奇佳,几次都从谢天枢手里像滑不留手的鱼一样滑了出去。
  两人纠缠到少林寺北门外的林子里,林中一地尸体,梅影弟子与少林弟子皆有,双方还在恶斗。
  慕秋华疲于奔命,他的伤已极重,眼睛充血,不管谁挡在他面前,都被他一手扼杀,就连梅影弟子都不例外。
  他走一路,便杀一路的人,身后的谢天枢都变得惊讶,几乎已追不上他。
  慕秋华怕死的心盖过了一切,他只想活,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发挥出了身体的极限。
  谢天枢眼神冷凝,挥出一道掌风把一个少林弟子从慕秋华手里救下。
  “谢前辈!”
  耳边出现莫金光的声音,谢天枢转了下头,莫金光浑身浴血,紧张道:“谢前辈,你可有看到温掌门……”
  谢天枢突然出手探向莫金光,莫金光吃了一惊。
  背后正欲偷袭莫金光的伏阿被这一掌震退,猛地弯腰。
  莫金光连忙一剑刺去,待把伏阿逼退之后,再回头时,已不见了谢天枢。
  谢天枢追至半山腰,失去了慕秋华的踪影,只寻到了他滴落在地的血。
  血融在泥土里,化去了颜色。
  谢天枢不得不停下了双脚,在原地伫立。他心知慕秋华一旦逃脱,便不会再被他找到,他失去了这唯一仅有的一次杀他的机会。
  片刻,他用手慢慢捂住嘴巴。
  未几,他指缝间涌出无穷的血。


第113章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是番外,比较长。以慕秋华为视角,补充了一下当年发生的一些陈年旧事的原因。
  秦桧看到那个男孩长得极漂亮。
  闹市街口; 一条长街上插标卖艺行人如织。
  秦桧走得不紧不慢; 身旁跟了几个贴身保护的高手。
  过了一阵,他停了下来; 看到面前聚拢了一群人。那群人里,有个粗布衣裳的男子,涨红着脸; 唾沫横飞地展示着自己的货品; 引人驻足观望。
  人太多,他瞧不见是什么东西能吸引这么多人。视线矮下去,从众人的裤腿缝里; 他似乎是看到几个跪着的身影。
  初到此地,闲来无事,秦桧想去凑一凑热闹。
  人群被挡开了,容秦桧悠悠通过; 随即人肉板又合上。
  秦桧睁眼去看,地上跪了三个孩子,脖子上挂了价牌; 一声不吭。其中两个孩子长得清秀,中间那个则更为突出。秦桧一看之下; 有些意外。
  人贩子手里的,大多是好看的孩子; 不然也不会拉到闹市口来卖。
  但这个孩子却不止是好看,眼睛奇异地亮着,肌肤有点苍白; 太过清瘦的身子骨跪的很直。
  长了眼睛的都看出这男孩是最好看的,可惜他的标价也最贵,让人却步。
  秦桧看了那孩子几眼,他不像这些老百姓,没什么眼界,美人见过不少,不至于叫他看直了眼。
  吸引秦桧的,是那孩子毫无惧色,嘴角有笑。
  他的嘴唇极薄,轻抿出一个弧度,低着头,眼睛注视着面前无数双脏兮兮的裤腿靴子。
  旁的孩子都神情郁愤或者面露恐惧,唯他,似乎并不害怕,还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自己即将不知被卖到谁人手里的当口,抿着嘴角笑着。
  看到他笑,秦桧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无意识地笑出声,那孩子竟然在嘈杂声中抬起了头,一眼就看到了他。
  秦桧中等身材,著锦衣,身旁跟了几个高大的人。他剪了手,与周围百姓格格不入,气势强大。
  那孩子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秦桧觉得挺有意思。
  但他并没有买下这孩子。
  凑完了热闹之后,秦桧的衣角一曳,在那孩子眼角逝去。那孩子的视线追着他,直到他消失。
  *
  及至暮色时,只卖掉了一个孩子,人贩子心里不痛快,又吆喝了半个时辰,见日头都西落了,街上人流骤减,他顿时没了叫卖的心情,大手一挥,取出一根麻绳,麻溜地把那几个孩子捆成一束,搁在小板车上,咕噜噜地带回了家。
  夜色落了下来,月色不明,带着点浑浊。
  窗户纸下,响着孩子们低低的抽泣声。
  人贩子喝酒吃肉,见酒壶空了,便把它摔到地上。吃到最后,满嘴浮着一层油,喝得酩酊大醉了,猛拍桌子:“哭哭哭,哭什么哭!”
  几个孩子被他一吓,倒哭得更凶了。
  他危险地眯着眼睛一扫,看到了谁,指住他:“过来。”
  那孩子听话地走上前。他不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显得乖顺听话。
  人贩子摸着这柔嫩的面孔,没有好珍馐的灌溉,骨架子是瘦了些,但血肉仗着年岁小,依旧是一股子莹白细腻。
  残羹冷炙的油腻味里,人贩子摸得放不下手了,心头在想,这么好看的一张面皮,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莫不是他把银钱定得太高了?
  可让他定低些,他又不舍,总觉得这是个宝,不能价贱的随意舍了去。
  他忽道:“你怎么总是不哭?”
  孩子的眼睛毫无凝滞,通透又深邃地看着他。
  人贩子本来喜他乖巧的模样,不惹他心烦。
  但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总是不害怕,便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不害怕便罢了,他还老看到这孩子微微笑着,也不知在笑什么东西。
  才这样想,那孩子便冲他又笑了一笑。
  人贩子捏住了他的笑脸,威吓般地瞪大眼睛:“不准笑!你要哭,明天到集市里,哭得越可怜越好,那就有人买你了,知道么。你要是敢不哭,”他手劲用大,白皙的面皮上显出了红印,“我就杀了你。”
  那孩子一下子止住了笑。
  人贩子得意得哼唧:“知道怕了?知道了就按我说的话做,明天给我好好哭一场。”
  这男人酒气熏天,全往那孩子的鼻子里钻。
  孩子低头想了想,抬起后点点头,乖顺地答应他:“哦。”
  *
  子时。
  人贩子已经在床板上倒头大睡,呼声震天。那些孩子仍旧被他用麻绳捆着,约莫是哭累了,小脸侧着歪着,都睡着了。
  那不睡的一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耍有渥拥紫旅隽艘豢榇善D鞘侨朔纷铀に榈木坪媚侨朔纷硬蛔⒁猓低邓沉艘黄�
  他开始用瓷片割绳子,拿锋利的刃口来回摩擦。
  啪嗒。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血滴在地上,他不小心割破了手。可这却未叫他露出疼痛的模样来,他的表情又冷又硬。
  把绳子割断以后,他站了起来,摸索到床边,看着那人贩子,碎片在他颈边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太趁手。
  他把碎片扔了,兜转一阵,在厨房里寻到把菜刀,轻轻挥舞两下,觉得趁手了,不由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他的声响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恐惧地看着他手握菜刀的模样。
  他把那菜刀毫不犹豫地朝人贩子的颈边砍下去。
  和血一起飙出来的,是旁观者的大叫。行凶者却不声不响,被喷了满脸的血,刀还插在那人的脖子里。
  他第一次杀人,刀没有砍准,卡在了某处骨头里,他气力毕竟还小,拔了几下,竟是拔不出来。
  他只好作罢地放开了刀柄,退开几步,等那人贩子颈边的血喷得差不多了,他上前探了探他鼻息,确认是死了。
  他回头去看那群鬼哭狼嚎的崽子们,一张脸转过来时面如红纸,满面的血。
  嘴角挑起淡淡的笑,他温和道:“你们还不逃?”说完,又想起什么,走上前去,帮他们把身上的绳子都割断,起身后,见他们仍是哭,不免摇摇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笑说:“不逃就不逃吧,随你们,反正我要逃了。”
  他说着,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他本该洗一把脸,可他忘记了。他心脏狂跳,无法抑制。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也怕失手。
  心跳得太快时,他不得不停下了步子,仰头望月。
  那月亮仍是凄清,浑浑噩噩的,却不嫌他一身人血,照样把光芒渡给他。
  他望着那月色,心跳慢慢缓和下来,拾步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还未走出城门,已被赶来的府衙中人拿下。压着他审讯了一日,他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画押之后,只需最后一节堂审,即可判定最后的刑罚。
  他被压到公堂上时,官老爷才在堂上拍了一记惊堂木,随即便响起一个声音:“是你。”
  孩子抬起头,看到了秦桧。
  彼时秦桧巡视地方,府衙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有得罪他的地方。
  当即那官老爷就问:“秦大人认识他?”
  秦桧不作声,“审案吧。”
  那孩子却不低头,就这么望着他,直到身旁的衙役朝他后脑勺猛地一拍,愣是把他的头拍下去,疼得他脖子仿佛被折断。绕是如此,他也咬着牙,不吭声。
  他一个孩子,才六岁上下,却已能杀人。
  这案情着实少见,性质恶劣,当即判他秋后处斩,只等公文送到临安。
  后来秦桧问过他:“为何当时你总看着我?”
  慕秋华就说:“不知道,总觉得当时能救我的人只义父了,便一直看着义父。”
  于是秦桧笑着拍他的头。
  *
  当时他真以为自己活不了。
  恶臭的大牢内,六岁的孩子靠着墙壁坐倒,瞪着一双圆润的眼睛,那眼色又清又凉的,望着墙上开出的天窗,从那里射进来一束光芒。
  他默默低下头,觉得很愤恨。
  这辈子没有活好。他轻轻地想。可惜了,下辈子他一定要好好活。到那阎王地府里,他一定要问一问那阎王老爷,下辈子许他投个什么胎,若不给他投个好胎,他便砸了他的地府。
  这样一想,勾了嘴角一笑。
  这时,他笑容猛地刹住。有阴影投过来,挡住了天窗上射下来的天光。
  就如命中注定般,他抬起头,隔着铁栅栏,望到了秦桧一张被烛火熏得晦涩的脸。
  人的命运是相当神奇的,你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有时候是可以改变一生的。后来他曾想,如果他当时遇到的人不是秦桧,那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解,因为他如果没有遇到秦桧,他便被判死刑了。正因为遇到了秦桧,他才免去了一死。无论他遇到的是何人,都不及秦桧只手遮天,可以免去他的死罪,除非是那皇帝老子。
  想通了这节之后,他便再也不想这问题了,他知道,秦桧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无人能有他这样的权利,可以救他一命。
  秦桧叫人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
  再看到秦桧时,他已经被带到一处华丽的府宅内,结结实实地被人按在水里洗了个澡,把他一身污垢全部洗净,洗到最后水面上都浮了层薄薄的垢。
  他被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这才拎到了秦桧的面前。
  秦桧在处理公文,他等了半个多时辰,等他进去的时候,秦桧正在椅子里喝茶,气度悠然。
  有人在他后脑勺一拍,他就直筒筒地跪了下去。眼睛盯着地面的时候,他想,这些拍过他头的人,他以后定要叫他们都没了头。
  可这时候,却有一只宽大厚实的手,轻抚他的头顶,未带任何力道的,温柔抚摩。
  他抬头,看到秦桧深不可测的眼睛。
  除了这个人,可以摸他的头。
  秦桧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
  秦桧奇道:“你没有名字吗?”
  他不吭声。
  秦桧笑了一笑,“你为什么要杀人。”
  他口音清脆地说:“因为他要害我。他卖我便罢了,还要让我哭,不哭他就要来杀我。他既然要杀我,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秦桧又笑了一声:“他还没有杀你,却被你给杀了,这样一比,你倒是比他厉害许多。”
  他嘻嘻一笑,觉得这是赞扬,露出年少得意的模样。
  秦桧道:“你是怎么落到他手上的?”
  他道:“他害死了我父母。”
  秦桧点点头:“怪不得你下手这么狠,削掉了他大半个脖子,想来也是为你父母报仇。”
  谁知,他却说:“不是。”
  “不是?”
  “不是。我不知父母是谁,那不过是我的养父母,待我极差,害死便害死了,没什么大不了,我还要感谢他。可他又要来害我,那就不行。”
  他一个孩子,说起话来语调清晰口音顺畅,逻辑却奇异,不能说这逻辑不对,但一个孩子这样说,总让人觉得奇怪又好笑。
  秦桧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看来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他毫无芥蒂地点点头,承认了。
  秦桧忽然敛住了笑意,问他:“那么恩呢,若别人对你有恩,你该当如何?”
  他低头想了会儿,眉头难得皱在了一起,终于不再笑了。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他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他虽然才六岁,却已经经历过许多困苦,他觉得这个问题难解,是因为从未有人对他施过恩,他向来得到的只有别人的坏,从未有过好,他知道仇该怎么报,却不知恩该怎么报。
  想了很久,几乎要把脑袋都想破了。
  秦桧却显得一点也不着急,任他去想,悠哉地捧杯喝茶。
  终于,他抬起头来,说:“现在你救了我一命,那我就为你杀一个人。你有没有仇人,我可以帮你报仇,而且绝对叫那人死的很惨。一命还一命,这样可以吗?”
  秦桧忍俊不禁地道:“你倒是很公平。”
  看到他这样说,孩子以为自己这方法棒呆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么,如果我不只是救你一命,从此以后,我还给你吃好的,穿好的,让人教你学武,不再受人欺负,让你真正活成一个人样,那么,你又拿什么来报答我?”
  那孩子深邃的眼睛因为讶异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半晌,他脸上浮起鲜活的笑容,声音仿佛还带着几日前那初次杀人时的血腥气,轻轻地说:“那我就为你杀很多的人。”
  秦桧因为这古怪的回答而又笑了起来,他想,这孩子真奇怪,什么事都拿人命来计算,真不知人命在他心里是珍贵还是低廉。
  秦桧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笑?”
  他歪了歪头,道:“难道要哭不成?”
  这算什么回答。秦桧觉得有趣,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窗外暮色昏黄,这秋后之景,萧瑟得很,吹过的风也微冷,把白日里最后一丁点热气带走。
  他凭栏远望良久,唇边有了笑意,回头看那孩子,“我送你一个名字,可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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