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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刀-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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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的风从两人身后吹过,仍然冷冽,却没有了昨夜的凶悍凄紧,倒像是三月的风,沁人心脾。
他们在青州城中的酒肆喝了一个下午的酒,离开时,市井中已是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他们并肩走进闹市,走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鬼思思醉意醺醺,怀抱着一把金杖与那一大截大氅衣摆,恍恍惚惚地看了眼何元山腰间的剑。
“难道你就是那个不解风情的白衣剑客,何元山?”
她听说过他。
何元山眉目不动:“不是。”
鬼思思作恍然大悟状:“那就是解风情的白衣剑客何元山咯?”
刻意把“解风情”三个字咬得重重的。
何元山神色微变,她竟然听懂了他否定的那个词。
鬼思思狡黠一笑,倏地抓住他的衣襟,在他俯下身来的一刹那,踮起脚“啵”一声亲住了他的脸颊。
何元山大震,整个人懵了。
鬼思思拿大拇指摸过唇瓣,呵出来的热气里冒着呛人的酒气。
她得逞地笑:“解风情的何元山被我非礼了!”
熙熙攘攘的人潮来往在身周,有人停下脚步来,向他们侧目,何元山怔在这嘈杂的人群里,俊白的脸一片通红。
鬼思思嘴角的笑忽然僵硬了,在光华溢目的夜色里,她发现何元山的目光像两把要杀人的剑,虽是隔着虚空,却已刮得她浑身战栗。
他竟然气得脸都红了。
鬼思思打了个酒嗝,掉头便跑,她太小一个了,一掉头,便没入了茫茫人海里。
何元山没有追。
他仍然像个木雕一样定在原地,两眼发直,紧抿双唇,暗暗调整着那紊乱的呼吸。他的脸在冬日的夜风中滚烫如一团被点燃的烈火,像极端的愤怒,又像极端的羞涩。越来越多的人在他身旁驻足,他们向他侧目,朝他指点,议论着这个大男人为何红着脸呆站在这里。他们众口纷纭,却没有一个人能说中他的心意。
包括他自己。
鬼思思就这样消失了。她在该跑的时候没有跑,却在不该跑的时候,消失匿迹。何元山甚至连她叫什么、从哪儿来都还没有问过。
他又一个人上路,带着一把剑,和一身没有了狐毛大氅的白衣。他离开青州,一路南下,和三月的春天一起走向江南。他又遇见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怪事,遇见了各式各样年轻貌美的女人,但这些女人,忽然间变得既不美丽,也不有趣。他孤身一人走在荒郊上,到夜幕降临时,仍会抬起头来望望月亮,望月亮时,也仍会想起一个人影。
这个人笑起来,仍有一对梨涡。
但这个人,一天一天地发生着变化,不知是从哪一天起,她已经变化得彻底不再是月白了。
何元山再一次见到鬼思思,已是两年后——他离开飞云峰的第七个年头。
那天正好是三月的第一天,春日长,春光暖,何元山走在泗水郊野的桃花林里,脚下是鲜美的芳草,眼里是缤纷的落英。他踩着芳草,走过落英,在那漫天飞舞的花瓣里,看清了坐在桃树下的那个人。
也看清了,自己望月时想起的那个人。
鬼思思抱着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屈膝坐在桃树下,转头,隔着纷飞的桃花瓣,看见了何元山。
他的脸,比两年前更冷清了,仿佛这些拂过他面庞的花瓣,仍是一场风雪。不过,他那双星光隐耀的眸子倒是依旧光华流转,尤其在与她四目交接时。
“原来我们会在这里见面。”鬼思思歪头一笑,那口吻,好像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你叫什么名字?”这一次,何元山直截,明确。
鬼思思格格地笑了,笑弯一双明媚的凤眼,笑出一对俏皮的梨涡,笑完才道:“合欢宫,鬼思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是甜甜的一章!
不解风情的白衣剑客和自带风情的鬼婆婆是不是也配一脸呀!
第27章 白衣剑客(五)
离开飞云峰的第八年,何元山把鬼思思带回了师门。
那是个山风萧瑟的晚秋,飞云峰上的梧桐叶堆满了山径,他们踩着厚厚的落叶上山,看头顶雁过留声,说过往嬉笑恩怨。
鬼思思把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踩得嚓嚓作响,抗议道:“你喜欢我,不会是因为我跟你的小师妹长得像吧?”
她听到了何元山说,她们都有梨涡。
何元山轻笑:“不是,你太矮了。”
鬼思思举起金杖来示威,何元山忙安抚:“但玲珑可爱。”
鬼思思哼一声,把金杖撤了,背起来手打量面前这叠翠流金的山色,道:“那你师父会不会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呢?”她语气微带焦急,但神色却十分淡定,“我毕竟是合欢宫的人,即便无视宫规跟你成了婚,也不能跟你生孩子的。”
何元山仍是轻笑:“他没那么迂腐。”
鬼思思扬眉:“那你呢?”
何元山伸手把她的头一摁:“你说呢?”
转过山道,和风送香,黄灿灿的山色中,一片参天桂树映入眼帘,碧如翡翠。鬼思思大开眼界,抢先两步跑入林中,才一入内,忽有一道寒光从树上飞射而下,光芒到处,剑气四射,直卷得落叶冲天。
鬼思思心神一凛,正要挥杖格挡,何元山已率先出剑拦下了这一道寒光。
持剑人回剑落地,纷纷落叶下,竟是个不过六七岁大的男孩,身着一件玄色劲装,手持一柄桃花木剑,长着一副几乎与花云鹤一般无二的眉眼。
何元山握剑的手一颤,他迅速反应过来,这个孩子,是月白与花云鹤的儿子。
“你们是什么人?”男孩出声发问,那声音冷冷的,竟有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淡漠与老练。
何元山没有说话,鬼思思走上前来,替他回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凶,我们可是来给你发喜糖吃的人。”
男孩闻言皱眉,似乎觉得这是个荒诞可笑的回应,他张口反诘:“除了我师叔,没有人有资格在飞云峰上发喜糖。”
“噢?”鬼思思扬眉,转头去看何元山,却见他垂手立着,神情竟有些木然。
“我就是你师叔。”也许是感受到了鬼思思的注视,何元山开口了,声音却莫名有些暗哑。
男孩点漆般的黑眸一亮,倏地转身,快步朝林子深处跑去了。
“诶!”鬼思思一脸茫然。
何元山淡淡道:“他应该是叫大师兄和小师妹去了。”
鬼思思眨眨眼。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密密层层的枝叶后传来了两串急切的脚步声,何元山心中微窒,竟不敢循着那声音望去。
可是即便不望,他也知道来的这个人谁。他曾经最熟悉她的脚步声,哪怕八年过去,也还是如此。
他想要抬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脚步声越是迫近,他越是无法将头抬起,仿佛那声音是一道足以击溃他的无形压力。
他是什么时候才将头抬起来的呢?后来的何元山回忆这一刻,恍恍惚惚,如若隔世。
他只记得,先是那脚步声猛地在两丈开外停下,紧接着,他耳边传来鬼思思压低的声音,他记得她用着一种惊讶、怀疑的口吻,说道:“这个……就是你那天真烂漫的小师妹吗?”
他一愣,在这惊怔中,抬起了头。
抬头的那一瞬间,何元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月白的脸,他想象过很多次与她重逢的情形,甚至也想象到了眼前这个重逢的场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会看到这样的一张脸。
她并不是老了,不美丽了,她依然眉目如画,可是,她整个的人,全都变了。她牵着那个男孩,站在纷飞的落叶里,面色苍白,黯淡无光,仿佛也干枯、单薄得像一片凋零的叶子,再不是曾经那个言笑晏晏、生机勃勃的女孩。
何元山震惊地瞪直了眼。
月白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真的回来了……”
何元山望着她,竟说不出话。
这一天,剑鬼没来,花云鹤也没有出现,月白把他们领进林外的小筑,沏茶给接他们接风洗尘,又吩咐那男孩去收拾何元山那间八年无人入住的屋子。何元山在月白把茶放过来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清香四溢的茶水从晃动的茶杯里泼溅出来,险些淋在两人手上。月白一震,鬼思思也一震。
何元山极力克制着自己手上的力道,声音冷然:“他人呢?”
厅堂里,除了冗长的沉默,还是沉默,直到视线里有一滴、又一滴莹然的光芒掉落。
何元山抬头,月白已泪落如雨。
这是花云鹤消失的第三年。
在最初的那几年里,月白仍是月白,即便做了妻子,做了母亲,也仍旧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女。花云鹤也还没有变,爱捉弄她,爱欺负她,爱对她爱答不理。但也还是真正的爱着她。
一切都在剑鬼出关后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他们的儿子花玊刚好三岁,剑鬼出关,悟得毕生绝学——“九鬼一剑”。
剑鬼说,这或许是天下最快,最准,也最凶残的一剑。最高明的剑法,不该如此。于是,他将这一剑列为了门中禁术。
月白对此并无异议,她虽是剑鬼的女儿,却出奇的不爱剑术。她并不懂何谓“最高明的剑法”,但她想,但凡与“凶残”沾边的东西,还是不碰为妙。
可惜,花云鹤没有这么想。
剑鬼把“九鬼一剑”的剑谱密封在石室后,下山云游,花云鹤携妻儿相送,送完回山,支开月白与花玊,只身走进了石室。
就是从这一天起,花云鹤再不是曾经那个花云鹤了。
月白一天天地发现,他的性情离奇地发生着变化,一天天地变得暴躁,又一天天地变得阴郁。他时而像发疯一般地沉浸在雪昼剑里,时而又厌恶地抛开剑,一个人在崖边一坐一天。她揪着心上前去问,他反身就是一记阴冷的眼神,眸子分明是黢黑的,却莫名地燃着红光,像要将她燃作灰烬。
月白忍受不了这样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她哭,她闹,她将他的剑、他的袖子紧紧攥在手里。花云鹤起初会哄,到后来慢慢地冷淡、厌烦,最后一次,他拂袖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完后,花云鹤给她的情与爱,也彻底结束了。
剑鬼云游回来,只见到了月白与花玊。一个像被剥离了灵魂的女儿,和一个格外成熟的外孙。他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径直赶往石室,从那机关重重的阁子里取下一个檀木盒,打开,空无一物。
“九鬼一剑”的剑谱没了。
剑鬼双手一震,檀木盒“哐当”一声砸碎在地。
月白呆在石门外,到这时,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剑鬼又下山了,为着那一份剑谱,和那个他曾经最信任、最欣赏的徒弟花云鹤。
一走,至今。
三年。
何元山僵坐在椅子上,身体仿佛被冰雪掩埋,寒意入骨,又仿佛被烈火焚烧,怒不可遏。
他猛地站起身来,头晕目转,竟险些一个踉跄。
鬼思思慌忙上前把他扶了。
他握住鬼思思的手,又握住了腰间的剑,霍然一转身,疾步往外。
“元山!”
“二师兄!”
第28章 白衣剑客(六)
何元山闷头走在飞云峰下的郊野里,跟在他身后的人,是鬼思思。
傍晚的秋风扫过水边丛生的蒹葭,暮光如粼粼碎金,在摇曳的蒹葭丛中激荡,鬼思思抱着一把金杖,跑到何元山身前去,声音响亮:“这天大地大的,你要去哪里找他呀?”
何元山猛然停下脚步,定在萧瑟的秋风中,惨淡的残阳里。
鬼思思仰头,望着他这张怒气冲冲的脸:“你打得过他吗?”
何元山身躯一震,半晌,才沉声道:“打不过。”
鬼思思哼了声,忽然一转身,望向连天的芦苇丛外,把手里的金杖往地上重重一敲。
“那我跟你一起打!”
山风疾掠,连天的芦苇凛凛作响,飞絮蒙蒙,鬼思思握着金杖站在何元山面前,分明小小一个,这一刻,却陡然像座倔强的高山。
何元山忍不住笑了,一伸手,揉住了她的头。
两人离开飞云峰,从村及镇,由镇到城,一处处打探起花云鹤的下落,终于在入冬那几天,从一个惊慌失措的家仆口中探寻到了他的踪迹。
他没有用真名,只用了“黑衣剑客”这个名号,但是那家仆记住了他的剑。
家仆说,出鞘时,那还是一把跟雪一样洁白无瑕的剑,待到回鞘时,那剑已通体鲜红。
何元山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那是花云鹤的雪昼剑。
家仆的主人,死在了雪昼剑下,这把被花云鹤——噢,不,是被“九鬼一剑”操控的剑,已杀死了一个又一个家仆的主人。
他借着比剑的名头,四处寻人决斗,三年来,无一对手。
何元山与鬼思思顺着那家仆透露的信息,顺藤摸瓜,找到了下一个被花云鹤下了战书的剑客——明月山庄庄主聂平云,并赶在决战日前,于明月山庄三十里外的客栈内见到了花云鹤。
那天夜里,下着瓢泼大雨,满城的屋檐、树木、青石板全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着,发出震天的声响。何元山与鬼思思走进客栈时,花云鹤正坐在大堂靠墙的角落里喝酒,雪昼剑默无声息地躺在桌上,隐隐闪烁寒光,他捧着酒坛,仰头饮酒,酒液汩汩地流入他的喉咙,也汩汩地溢出他的嘴角,顺着那冷硬的下颌线流淌而下,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没入迅速起伏的胸膛。
他似乎饮得很痛快,又似乎饮得很痛苦。
何元山皱紧眉,白袖拂动,近身一张桌上的数根木筷霍然飞震而起,疾如奔雷,齐齐向花云鹤迸射过去。
花云鹤那双黢黑的眸子似乎隔着酒坛向这边望了一眼。他没有动,但他桌上的雪昼剑动了。
那剑竟自发弹跳起来,快若旋风,铮铮几声便打落了激射过来的乌黑木筷。
毕后,它在虚空中一颤,旋即温顺地躺回桌面。
何元山与鬼思思目定口呆。
“哐当”一声,花云鹤扔了酒坛,靠在墙上,眯了眯眼睛。
“哈哈……”他低沉地笑了起来,注视着何元山与鬼思思二人,眸光似火又似冰,“还是让我看到了。”
何元山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八年前,他们在飞云峰醉别时,彼此立下的誓。
他胸口一阵钝痛:“可你却把自己立的誓忘了!”
他恪守了自己的誓言,不找到心爱之人,不回飞云峰。可是,他违背了他的誓言——此生此世,不负月白。
花云鹤闻言,一声轻笑,那双墨一样的眼眸里除了昔日的散漫,又多了一分让何元山感到陌生的寒凉:“我又没有移情别恋,何来的负她?”
何元山怒目,险些即刻把剑拔了。
鬼思思死死地摁住他的手,瞪向花云鹤,冷冷道:“你以为不移情别恋,就不算是辜负月白姐姐了吗?”
花云鹤虚眸,打量着这张新鲜面孔,把眉一挑。
鬼思思后背莫名一寒,却倔强地挺直了胸膛,喝道:“一个窃取师艺、抛妻弃子的男人,实在令人不齿!”
花云鹤那不羁的神色猛然一变,双眸里寒光涌动。
他承认他窃取师艺,但是——
“我没有抛妻弃子。”
客栈外的雨声在朔风的裹挟下霍然发出金戈般的激响,花云鹤阴沉的声音落在这片震耳的响声里,分明一点儿也不洪亮,却莫名的重若丘山,字字分明。
他把目光从鬼思思身上撤走,投向何元山:“我会回去的,等我找到能拦下‘九鬼一剑’的那个人后,我就回去。”
何元山对上他的目光,他第一次在这个狷介不羁的大师兄眼里,看到了功利与欲望。
“好。”何元山开口,“那我跟你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这天夜里,何元山一定不会开这个口。
可是,时光不会。
那天,在穿云裂石的雨声中,何元山盯着花云鹤,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他不知道是一时的冲动,还是笃定花云鹤不会杀他,又或者,是突然对自己的剑术产生了自信。
花云鹤给了他反悔的机会,可是,他没有接受。
离开客栈,何元山默不作声地走在茫茫夜雨里,鬼思思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言不发。
她既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表示认可。那时候,何元山完全没有去考虑她的感受,那时候,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月白。
是自己赢了花云鹤后,月白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会回到飞云峰。
他脑中思绪纷纷,心里五味杂陈,以至于也没有留意到,刚才在客栈里除了他们仨外,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柜台后埋头打算盘。
那个人,是他那极善于乔装易容的师父,剑鬼。
何元山与花云鹤约定的日子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地点是他们以往试炼的飞云峰顶。
鬼思思在前一夜给他煮了一壶酒,她记得他跟她说过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恐怕得还我一壶酒。”
她坐在何元山对面,没有吵闹,也没有哭泣,只是沉默地煮酒、倒酒。
她把酒杯拿给何元山,何元山却久久没有饮,他望着烛光里沉默的酒,又望向烛光里沉默的鬼思思,忽然道:“我这辈子还没喝过交杯酒。”
鬼思思身子剧颤,却还是不肯落泪,倔强地仰起了头。
何元山笑,给她倒酒,把酒杯塞进她手里,强行交了杯。
他以为,那一定是他这辈子喝的最后一杯酒。
……
第29章 白衣剑客(七)
夜风阵阵,卷落一片、又一片梧桐叶,有些已干透,有些却还来不及老,那些涩暗的、苍翠的颜色,在风中漫无目的地、仓促地奔走,跌跌撞撞,手忙脚乱。
莫三刀抓着酒坛,脸上已泛起潮红,他闭了闭那双被烈酒熏涩的眼,叹息道:“结果,你活下来了,死在花云鹤剑下的人,是剑鬼。”
阮岑倒在坟冢土堆上,浑浊的双眸映着漫空七零八落的梧桐叶,一片荒凉。
莫三刀深吸口气,也往坟堆上一倒。
“是那杯酒吗?”他喃喃道,“鬼婆婆,也就是,我师娘的那杯酒。”
阮岑抿住唇,沉默片刻,举起酒坛,猛灌起了酒。
***
何元山把酒杯塞进鬼思思手里,强行交了杯,他将这本该是一生中最后的一杯酒饮尽,但鬼思思没有。
剑鬼推门进来的时候,何元山已经倒在了鬼思思怀中。
凉薄的月光一泄在地,分明也是光,却仿佛冷水一样,泼灭了案上的烛光。鬼思思抬头,在这晦暗的光线中,看见了剑鬼的脸。
她永远记得这张脸。这张让她永远地留下了心上人,也永远地失去了心上人的脸。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她事后回想起这一个夜晚,恍恍惚惚记得自己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是剑鬼反问她:“除了我,天底下还有人能拦下那一剑吗?”
他问完,便笑,笑得既炙热,又冷漠,既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
何元山醒过来的时候,飞云峰上的风雪已经停了,房屋,墙垣,草木,云天……默无声息地被掩埋在雪里,像一具具死后被人送进了棺椁的尸体。
何元山推开鬼思思,跌跌撞撞地冲至屋外,摔倒在一尺来深的雪地里。
剑鬼已经死了,花云鹤下落不明,月白在前厅给剑鬼入殓,花玊,也就是月白与花云鹤的儿子,垂头立在月白身旁,也和这苍白的世界一样,默无声息。
何元山最后一次见到月白,是在那雪地上发疯一样地推开了鬼思思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月白的住处跑,跑过一阵阵的冷风,与一片片的白幡,在一阵阵的冷风与一片片的白幡后,最后一次见到了月白。
在灵堂中横剑自刎的月白。
月白的血喷溅在白幡上、棺木上、雪地上,甚至是六岁的花玊的脸上。
这个苍白的世界终于有了颜色,却又在这一刻彻底地失去了颜色。
何元山几乎是疯了。
月白的遗嘱,是火葬剑鬼与自己,骨灰就洒在飞云峰。她不要立碑立牌,不要祭奠敬拜,起初,何元山不懂为什么,后来,才慢慢想通,她不想再见到花云鹤。
可是,她又在将要咽气的时候,紧紧抓住了何元山的手,求他不要去杀花云鹤。
她不准他报仇。这一点,何元山至今想不通。
***
“那花玊呢?”
莫三刀已经从坟堆上坐了起来,脸上的燥热也已渐渐散去,他忽然间感觉很冷,故而也很清醒。
阮岑扯唇一笑。
“那小子啊……”他眯了眯眼睛,眸光中盛满了寒意。
“他太像花云鹤了。”半晌,他冷声道,“我把他包装成了一份厚礼,在花云鹤与冉双荷大婚那天,送给了蓬莱城。”
莫三刀心中一惊。
那个巍然如一座雪山似的男人,迅速地浮现在脑海里,刀削似的脸,刀芒似的眼,这样的一个形象,让莫三刀实在难以将之与何元山口中的那个花玊联系在一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莫三刀才又道:“你与师娘的芥蒂,便是在那以后产生的?”
阮岑似乎怔了一怔,才道:“是。”
莫三刀皱眉:“那她在十八年前偷走冉双荷的那对双生子,是为了替你向花云鹤报仇,以缓解与你的关系?”
阮岑抿紧了唇,呆看着虚空。
这算是默认了吧?
莫三刀蓦然感觉很沉重,仿佛胸口里堵了一块无形的石头,他想起了花云鹤的另一个孩子——花梦。
以及那个在鬼婆婆口中“死了”的男婴。
“那个男孩真的死了吗?”莫三刀问。
阮岑箍紧了手里的酒坛,双眸中一片晦暗:“死了。”
莫三刀哑然一笑。
“师父。”他忽然发问,“用两个无辜的孩子来向敌人复仇,是不是有些卑鄙了?”
阮岑的手一震。
莫三刀道:“还是说,这只是师娘的意思?你……其实并不知情。”
冷而深的夜掩埋了坟冢,也掩埋了阮岑那双晦暗的眼眸,他忽然在这夜里笑起来,先是苦笑,后变成了刻薄的冷笑,最后化作响彻荒野的长号。
这是莫三刀第一次见到阮岑的眼泪,泪水和酒混杂在一起,哭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悲哀和痛快似乎也混杂在一起。他想起了阮晴薇说起的那个情景,瀑布訇然,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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