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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刀-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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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般消失无踪,回头时,四下已是空空如也。
白彦心知自己所遇乃山中幻境,不敢怠慢,定神四顾,却见夜色之下,花影蓊蓊,溪水蜿蜒,更无一丝人影。他敛神思忖,目光倏尔落向石案上的那把古琴,探手抚上那几根乌黑的长弦。琴弦一动,空谷里立时幽声回荡,白彦抬眸,目光如隼,在风声飒飒的深谷里逡巡着,然半晌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他有些颓丧地站直身来,望着那几根仍在微颤的琴弦,神色黯然。
相传在合欢宫的幻境之中,会遇见心中执念,或挚爱,或至恨,或求不得,或放不开。他一来就遇见水含烟,真不知是幸运,还是讽刺。
白彦一声苦笑,转身欲走,面门前寒光乍至。
是三枚金针。
白彦撑住石案凌空一翻,其时手翻若电,长剑疾挥,将三枚金针尽数切断,待得落地,抬眸望去,深深花丛中蓦然传来几声阴测测的轻笑,旋即,一把金杖在花影里一起一伏,白彦眉峰轻敛,看向来人,站直了身。
鬼婆婆率先从月下走来,朗声道:“不错,比后面这两个强多了。”
白彦眉梢微动,向她佝偻的影子后面望去,只见莫三刀将花梦横抱在怀,眉眼低垂,神色难辨,心知情况不妙,便要上前细问,忽又想起什么,向鬼婆婆看去:“阿冬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卡萨克罗萨野兽”灌溉的19瓶营养液、“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月半吧”灌溉的1瓶营养液!
特别感谢“卡萨克罗萨野兽”的评论,激动得我任督二脉瞬间被打通!
——
水怀珠:“听说你的名字在武侠小说里的地位相当于霸道总裁小说里的龙傲天。”
水含烟:“那你是龙傲天的?”
水怀珠:“我……”
第61章 境中人(六)
鬼婆婆走至亭下, 答非所问道:“白公子刚刚看见那人,可是我们宫主?”
白彦皱眉道:“你分明知道那只是一个幻象,何必明知故问。”
鬼婆婆道:“虽是眼前虚像, 却是心中真像。白公子既能在此看见宫主, 可见对她用情之深, 此番不辞艰难来到不归山中, 想必并不是为了那盟主之位,而是为了心中那段不了之情吧?”
白彦眼神渐渐变冷:“婆婆到底想说什么?”
鬼婆婆轻笑一声, 迎上那杀气涌动的眼神:“如若那娃娃与宫主只能活一个,白公子会选择让谁活下来呢?”
此话一出,有如平地一声惊雷,便是身后的莫三刀都震了一震。
白彦眼底杀意顿涌:“什么意思?”
鬼婆婆直视着他,沉默片刻, 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宫主, 已经大限将至了。”
白彦瞬间失色。
鬼婆婆拄着金杖走上亭来,缓缓道:“半年前,宫主闭关练功时内气动乱,经络损伤, 魔性大发, 一夜之间误杀摘星台大半宫女,我与萱娘无奈之下,只得先合力将其制服。那朱砂掌本就阴邪,宫主走火入魔后, 全宫上下百余人命, 危在旦夕。为稳大局,萱娘冒险对宫主下了定魂蛊, 此蛊可令人沉睡,暂且压制宫主体内的魔性,却必须在百日之内取出,否则,蛊虫入心,中蛊者必死无疑。这百日中,我先设局陷害蓬莱城,想逼迫花云鹤交出‘九鬼一剑’剑谱,那剑谱中的心决本就属旁门左道,或可邪克邪,助宫主回归本元,谁知一击未成,倒被反将一军。后来,我听闻吴越一带有个叫‘百花村’的地方,村中长满奇花异草,人人用毒如神,更有圣女一说。这圣女自胎中便受各类奇毒滋养,出世后百毒不侵,其血液更是珍贵异常。中毒者吸食之,毒性可解;平凡人吸食之,强健精魄;失心者吸食之,扶正归元……”
夜风穿亭而过,不知何时,竟变得阴冷刺骨,鬼婆婆走至白彦身后,无声停下。
“那娃娃,并不是我宫中之人,她是我费尽心思,从百花村中掳来的给宫主扶正归元的——百花圣女。”
“百花圣女”四字落地,亭内风声骤停,白彦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儿,像块被冰封住的石碑,唯独双眼里情绪翻江倒海。
跋涉千里至此,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会面对的现实,却决然没有想过,她便变成如此。
更没有想过,自己捡来的那个小破孩,竟然是她的救命稻草。
难怪鬼婆婆会冒险在合欢宫楚歌四合之时出山,难怪自己会一路遭到合欢宫的追袭,他原本还尚存一分被她记恨的诡异快意,现下想来,真真是可怜可笑,愚人自欺。
白彦闭上眼睛。
鬼婆婆望着他,声音骤轻,如若叹息:“定魂蛊的期限还剩两日,正好够萱娘以圣女之血入药,老身知道公子心善,恐不忍那娃娃为人鱼肉,遭此横祸,但若非如此,宫主实在回天乏术。”
冷月如水,泼在白彦肩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在不住地战栗。
鬼婆婆耷拉着眼皮看他,静候他的选择。
纵使她并不需要他选择。
“她人在哪儿?”白彦开口,声音沙哑无力,得像从指缝滑落的砂砾。
鬼婆婆确认:“宫主,还是那个娃娃?”
白彦一字一顿:“水含烟。”
鬼婆婆深藏笑意,拂袖向竹亭后轻轻一招,当即有名彩衣宫女上前候命。
鬼婆婆的目光投向至始至终沉默着的莫三刀:“带这位公子下去休息,好生照料他怀里的那位姑娘。”
莫三刀微锁眉头,视线从鬼婆婆脸上一掠而过,落向白彦,沉默之中,欲言又止。
***
鬼婆婆的住处名曰寒枝台,距离那座生满茉莉的花谷并不远,景致仍是一派清幽——三进院落,白墙灰瓦,翠竹青石。此时已过夜半,院内没有灯火,目之所及,仅有泠泠月华普照,愈把人的影子拉得脆弱、单薄。
莫三刀抱着花梦,随那宫女入客房,待把人放在床上,屋内方燃起影影绰绰的烛光。
那宫女掌灯上前,大致察看了下花梦的伤势,微蹙的眉头散开:“已无大碍,休养两日便好,公子先随我去客房休憩吧。”
莫三刀却道:“不必,我就在这儿。”
宫女自然一愣,花梦虽眉眼英气,又着男装,乍看之下是能以假乱真,但适才鬼婆婆已点明了“姑娘”二字,显然有意提醒她预备两间客房。
“这位姑娘一身血污,里衣、兜肚也都破了,须得好生清洗、更换,公子确定要守在这儿?”宫女抬眼看向莫三刀,瞥见他迅速胀红的耳根。
他该打退堂鼓了。宫女这么想,却见他在暗影中锁住眉,闷声回:“嗯。”
宫女眼神闪烁,沉吟少顷,颔首应“是”,放下灯台去屋外准备衣物,又吩咐了个小丫鬟准备热水、毛巾。
回来时,莫三刀果然还守在床畔,整个人像座倾倒的山,疲惫、却又很似安然地伏在床头。
伏在床上那人的身畔,手里,握着她的手。
宫女神色微动,转头向捧水盆的小丫鬟递了个噤声的眼神,轻手轻脚入内,把干净的衣衫放在圆桌上。
那小丫鬟也随之放下了手里的水盆、帕子。
宫女无声上前,阴影不断投落在莫三刀沉睡的脸上。
“公子?”
一阵沉默。
屋内仅剩疲惫、沉重的气息声。
宫女与身后的小丫鬟对视一眼,彼此眼底寒光渐涌。
月色入户,却被一截霍然扬起的手臂遮断,彩袖之内,青光泄出。
***
却说白彦跟在鬼婆婆身后,向水含烟所居的摘星台而去,夜色之中,入目皆是参天古树,森森松影。
茉莉花谷之中的泠然水声已彻底消失在耳后,可那些香气,那张昙花一现的脸,却始终萦绕在白彦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是在哪儿遇到她的?”鬼婆婆执杖在前,打破沉默。
白彦从那琐碎的片段中抽离出来,一阵恍惚。
“洛水。”
他简单回应,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沉陷回当年。
鬼婆婆轻笑:“我说,那娃娃。”
白彦脸上掠过一抹难堪之色,幸而夜色浓郁且冰凉。
他张口深吸一气,逼迫自己清醒:“以圣女之血入药后,阿冬会怎样?”
鬼婆婆似不料他避而不答,不答反问,眉梢微挑:“若命大的话,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白彦眉间褶皱愈深,沉默不语。
脚底踩过枯黄的秋草与细密的砂砾,一阵山风陡然从后驰来,刹那间落叶冲天,乱影充斥视野。
白彦与鬼婆婆双双驻足,耳根微动,惊闻震耳风声里夹杂异样冷响,回头看时,一片虫海有如滔天巨浪,黑压压一片,正朝这边涌来。
白彦眼底难掩惊愕之色,便欲探手取剑,鬼婆婆已抓住他提气奔走。
虫海一泄数里,紧追不舍,层层迫近,竟比先前莫三刀、花梦所遇的还要凶狠、悍戾。
鬼婆婆回头细看,压下心中疑窦,抓住白彦跃至树梢之上。
枝杪微颤,又是片片树叶纷落,鬼婆婆自怀里取来一把玉笛,横于唇畔凝神吹奏。
悠扬笛音如一泓清水向四下溢去,地上虫海受到震动,纷纷停住,少顷,竟瘫软在荒草之间,无声无息地沉入地底去了。
白彦目瞪口呆。
两人从树上跃回地面,白彦环顾四周,心中警惕未减:“那些毒虫为何会来攻击我们?”
此处已然属于合欢宫辖区,绝非陷阱重重的不归山,按理说,宫中人不该在此处设下杀招。
更何况,受袭的还有鬼婆婆。
月色幽然,愈发把鬼婆婆的面色照得惨白,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眼珠精光闪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毒虫奔来的方向——黑不见底的夜幕尽头,沉思少顷,倏地大惊失色,重又抓起白彦。
这一回,竟是掉头向她自己的寒枝台而去。
却在这时,伴随一记喊杀之声,那蛰伏黑暗深处的杀招霍然如网罩下,将两人牢牢困于林内。
白彦仰头看去,入目竟是漫天彩袖,映于月下,宛若飞练在空。
鬼婆婆率先挥杖格挡,缴住两条彩袖,将虚空之中的两个宫女拽至跟前,一掌拍倒,喝道:“睁大狗眼看看你们要杀的是谁!”
那两个宫女摔倒在地,捂胸骂道:“杀的就是你这个逆贼!”
话声甫毕,半空之中又是数条彩袖挟着冷风,自头顶激射而下,鬼婆婆脸上骇然之色未消,幸而白彦已拔出剑来,凌空直上,盘住了这网一样的袖阵,当即便又锁住那俩宫女,凛凛金杖一搠,重新把其中一人钳制在地:“你胡言乱语什么?!”
那宫女竟是一脸恨色:“平日里看你持正不阿,原以为是个赤胆忠心的,没想到这么快便卖主求荣,实乃我合欢败类……不杀你,杀谁?!”
鬼婆婆当头棒喝,一瞬之间竟不知如何言语,另一个宫女得这空隙,挺身跃起,亮出袖中双锏向她杀来。
鬼婆婆怔忪之中,险些中招,忙踢飞杖下宫女挡去,口中叫道:“何人说我卖主求荣?!”
被踢飞那宫女凌空一翻,竟灵巧如蛇地避开了那双锏,落足于地,与此同时,另一个的双锏眨眼便刺至鬼婆婆眼前。
鬼婆婆面色骤沉,黑黢黢的身形猛然如青烟散开,令那双锏扑了个空,然那使锏宫女却不心慌意外,反像看破似的,反身一跃,手上双锏有如灵蛇吐信,径直划破夜幕,追袭鬼婆婆背脊。
鬼婆婆斜眼望来,月色之中,眸光冷若寒针四射,那使锏宫女猛地僵硬在半路上,双锏脱手,吐血倒地。
后胸上,赫然插着一支金光闪闪的判官笔。
与此同时,几个窈窕黑影从天降落,与白彦一道解决了剩下的彩衣宫女。
鬼婆婆眼底寒芒稍褪,回头看向自己手里掐着的这个脑袋,唇角微不可见地一扬。
那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正要张口求饶,“咔嚓”声落,鬼婆婆已拧断了她的脖子。
风震林间,黑影中当首一名劲装少女快步上前,携众人在鬼婆婆跟前屈膝跪下,齐声道:弟子护驾来迟,请婆婆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进入下卷尾声啦,剧情走一波(顺便在剧情里抠糖)~
——
小梦:“有人趁我睡着吃我豆腐,举报。”
三刀:“你当初趁我喝醉时做的事忘了?还举报?”
——
下章标题大概是——“对女朋友情史耿耿于怀的莫三刀”~
第62章 水含烟(一)
残余在虚空里的剑气消散, 冲天落絮纷纷飞落,白彦回剑落地,视线投向跪倒在鬼婆婆身前的那八名劲装少女, 眼底风云未歇。
这批少女年纪俱轻, 身法却异乎寻常的敏捷, 取人性命的手段更是狠绝、凶悍。刚刚不过是他一招剑的功夫, 这些少女的判官笔便已悉数贯穿了那些彩衣宫女的喉咙。
幸好,是友军。
风掀残叶, 吹乱众人鬓发,当首那个少女掩在乱发后的脸容色平平,却生着一双极其有神的眼睛,宛若蛰伏于暗夜洞察一切的鹰隼。
她名叫玄凤,是寒枝台的影卫首领。
“怎么回事?”鬼婆婆又一次望向林外, 阴哑的声音中深藏焦虑。
玄凤道:“一个时辰前,萱娘在摘星台通报您通敌卖主, 引狼入室,传宫主合欢令,命全宫上下围剿寒枝台,并入山搜查, 查到您后, 即刻正法。”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内挟翻天风云,然玄凤脸上更无半丝骇色,反倒是鬼婆婆被那句“围剿寒枝台”惊了一惊, 强压不安, 怒声叱道:“宫主尚在沉睡之中,如何传令?!她萱娘又是个什么东西!连审都不审, 就敢越过宫主定我的罪了?!”
玄凤众人伏低上身,不敢作声,鬼婆婆心念疾转,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渐渐发红。
玄凤低声道:“回婆婆,此令的确是宫主所下,她……醒了。”
鬼婆婆大愕。
白彦听这一句,心神亦被狠狠震动,猛然上前:“你说什么?”
玄凤冷不丁被白彦抓住手腕,素来沉寂的脸上掠过一丝讶然,旋即转为冷漠。
白彦仍未察自己之失态,声音急迫:“她怎么醒过来的?你们把阿冬怎样了?”
玄凤垂落眼皮,挣脱白彦的手,与此同时,鬼婆婆的回应道:“那娃娃尚在我们手里。”
白彦顿松一气,念及那张滚圆的肉脸,恍惚间竟有丝合浦珠还的庆幸,然想到水含烟,却又心跳如鼓:“那她——”
鬼婆婆紧紧攥着手中金杖,沉默少顷,张口向玄凤身后的一名少女吩咐道:“将那娃娃带来。”
那少女领命而去,白彦正欲追上,却见鬼婆婆身形闪过,眨眼如烟散去,玄凤瞥向白彦:“跟上。”
言罢,追随鬼婆婆的方向疾掠而去。
***
一行人掠出茂林,距离寒枝台尚十里之远,便见院上夜穹火光熊熊,青烟如墨,心内纷纷一寒,待迫近院门,一丝杀伐之声也不闻,更是胆战心惊,生恐院中人已悉数被萱娘派来的宫女屠尽。
鬼婆婆一人当先,肺腑如焚,便要掠至院内,忽见烛天火光里腾空跃下一道黑影,定睛望去,竟是莫三刀横抱花梦,口叼浸血长刀,自烈烈火光中走来。
月夜之下,一脸血污,两眼通红,满身伤口。
众人不寒而栗。
鬼婆婆定神之后,疾步赶来,却遭莫三刀一记眼神制住。
这显然是刚刚从舔了无数鲜血的眼神,暴戾、阴狠,以及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戒备。
鬼婆婆想起先前是自己命人将他带来此地的,心知被他误会,忙解释道:“萱娘诬告我背叛合欢宫,让宫主下令屠我寒枝台,我亦是刚刚才得到消息。”略微一顿,细辨着他血脸上的表情,“你……可还好?”
莫三刀叼着那刀,通红的眸底杀意稍敛,鬼婆婆立即向玄凤示意。
玄凤来至莫三刀跟前,欲接下他怀中昏迷不醒的花梦,却被他本能地避让。
场面一时尴尬,还是白彦大步走来,挡在玄凤之前探臂一抄,驾轻就熟地把花梦横抱入怀,这才化解。
玄凤冷淡的眼神从白彦脸上扫过,落向他怀中的花梦,探探鼻息,向鬼婆婆点了个头。
鬼婆婆松一口气,重又看回莫三刀。
艳红的火光下,他遍布血污的脸依旧令人发憷,幸而那双素来通透的眸子渐渐由腥红恢复了褚褐,褪下了凶悍与戒备。只是那一身的伤……
鬼婆婆又蹙起眉头。
许是被这探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耐了,莫三刀拿下嘴里的刀,声音散漫如常:“还不走?”
鬼婆婆微怔之下,轻笑出声,望向他身后一片鲜红的庭院。
大火把原本昏暗的场所映照得亮如白昼,一个个被砍割的少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庭中,分不清是萱娘那边的,还是原本便属于寒枝台的,又或者,从前属于寒枝台,眼下却已变成了萱娘的……
鬼婆婆心中五味杂陈:“那些个丫头,都是你杀的?”
莫三刀“唔”了声,先前极为血腥、凶残的几幕情景从脑海里飞快掠过,又摇头,他恍惚记得,自己并没有杀太多,有一些,他甚至还想保来着,只是……
“罢了。”
鬼婆婆打断他的思绪,寒枝台大火,萱娘定会再派人来查探,此地的确不宜久留。
她回头向玄凤吩咐:“先退入地宫,稍加整顿后,再去摘星台看看。”
***
鬼婆婆口中的“地宫”,乃不归山皓月峰下的一座地下暗室,距离摘星台极远,原先是宫内用以关押罪人的地牢,后废置不用,辗转几十年,便成了一片阴暗而潮湿的废墟。有回鬼婆婆途径此处,也是突发奇想,图个隐秘清净,便命心腹玄凤替她拾掇了一层出来,留给她闭关修炼所用。因本就是图清净,故除她二人之外,合欢宫内并无人知晓。
拾掇出来的这一层,位于地宫最底,毕竟也就是练功所用,室内并无什么家具,点燃火光,入目也就是一张石榻,以及一方石案而已。
白彦把花梦放到石榻上的档口,鬼婆婆已吩咐玄凤去接应先前派去带阿冬的那名影卫,又命剩下几个去外间勘察整座地宫情况,以备情势紧急时有路撤离,待再次入室来,白彦已不见人影,火光幽幽的石室中,独剩莫三刀与花梦两个,一人躺在石榻上,一人坐倒在旁边地上,皆是血迹斑斑的手交握在一处,像极一对死里逃生的苦命鸳鸯。
鬼婆婆气不打一处来,很想发作,可一上前瞧清楚莫三刀身上那些骇目的伤,心头又被狠狠一击,生出些微不忍来。
可当事人却仍全然不觉似地坐在那儿,阖上眼睡了,任身上皮开肉绽处的鲜血慢慢地流着,仿佛个铁人般。
鬼婆婆胸口郁气一滞,猛然转身往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灰尘遍布的旧药箱。
“哐当”一声,药箱被扔在石榻旁,莫三刀却恍如未闻。
鬼婆婆阴着一张脸,复又离去。
黑夜已至尽头,石室内却仍旧昏昏暗暗,幽幽惨惨,纵然有壁上的火把映照,也难驱阴晦。莫三刀靠在冷且硬的石壁上,睡着睡着,人突然倒下来,砸在花梦瘦削的肩上。
花梦紧闭了一夜的眼皮微微翕动,这一回,终于醒了。
睁开眼睛,尚且看不到这半明半昧的石室,影影绰绰的视线里,出现的只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头发散乱,浓黑的眉毛紧蹙着,上面沾染着发黑了的血,使得那高挺的鼻梁也锋利如刀似的,令人心惊。
花梦定了定神,方反应过来这是莫三刀的脸,困惑地蹙紧眉头,不知他何以变成这副模样。
莫非是两人又遇上什么幻境、陷阱了?
花梦心念涌动,意识还停留在那片幽深的树林里,想到那些混乱的剪影,脑海里不禁闪过自己“死”前向莫三刀提的那一问,脸上渐渐发红。
也不知,他当时到底是回答了没有,又回答了什么……
鼻端前是粘腻的血腥味,与他均匀的呼吸,花梦抬手,缓缓摸上这张血淋淋的脸,想替他把那些骇人的血迹拭净,却没动几下,便被制止了。
莫三刀竟是醒着的,把她不安分的小手捉住,阖着的眼皮微微睁开一丝缝,露出点点透亮的眸光。
他没有看她,却仍然枕在她肩上,宽大而滚烫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小手,力道有些大,好像稍一放松便会失去似的。
花梦垂眸,望向那手,低低感慨:“是你和我一块死了,还是我跟你……都还活着?”
莫三刀低垂的眼睫微动两下,缓缓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来,隔着那硬邦邦的胸膛,花梦明显感觉到里面怦然有力的心跳。
“活着。”莫三刀难得的惜字如金。
花梦短暂沉默,旋即微笑:“早知我命这样大,就不该问你那个问题了。”
莫三刀的身体微微一颤。
花梦把自己的手从他胸前抽出来,尽量用平静而坦然的眼神看他:“你就当我死了一回吧。”
莫三刀蹙眉,没听明白。
花梦继续:“那些话,也都忘了吧。”
莫三刀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僵硬片刻,猛地坐直起来,褚褐色的眸子深处沉沉的,竟是花梦无法分辨的情绪。
“你说什么?”莫三刀再次确认。
花梦一愣,撞上他那暗色涌动的眼睛,莫名地有些心虚。可是,她又有什么可心虚的?
欠了情债的人,分明是他,而不是自己。
花梦没有再答,固执地别开了脸,莫三刀眉头又微微一蹙,他转头,看到地上那个陈旧的药箱,拿刀扒过来,挑到榻上。
“给我包扎伤口。”他往石壁上一靠,屈着两条长腿,大喇喇地坐着。
花梦瞧了那灰扑扑的药箱一眼,撑着石榻坐起来,又去看莫三刀,借着火把的荧荧光照,这才看见他那累累伤痕,脸色当即大变。
莫三刀望见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愕与担忧,心底涌动的愠怒方平息了些,眸光渐渐温和。
她依旧是先给他脱衣,伤口太多,时间也似乎有些久,血干了之后,黏住里衣,很不好脱。她大概是怕弄疼他,蹙紧蛾眉,十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动……其实她大可不必这样费劲,尖刀利剑挫骨他都忍得,又哪里会把这些皮肉之苦放在心上。可是,他没有出声阻止,他静静地看着她,不觉得费时,不觉得麻烦,反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受用。
他的目光似乎异于寻常的炙热了,花梦不禁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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