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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识胭脂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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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园丁没想到九王爷真的来了园子,直到先前围观下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那老园丁将烟袋匆匆放到一旁,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九爷。”
  萧池点点头,看着自家满园子的橘子树,忽而笑了。
  老园丁和一众下人皆忐忑,只当这小管家真的要告了状要九爷发话把橘子树除了。谁知,九爷却问,“这,多久能有橘子吃?”
  一众这才松了口气,对嘛,这才是九爷。
  老园丁忙道,“九爷,今年晚秋,府里上下定能吃上咱自家的橘子。”
  那老园丁上了些年纪,两鬓微白,萧池点点头,又说,“嗯,辛苦了。”
  果然,那年深秋,园子里热闹起来。一片橘子树,因为照看得好,一连气儿结了许多。堂堂九王府上上下下居然都忙着摘起了橘子。
  老园丁将不大不小一篮子橘子送到承译手里的时候,又拍拍身上的土,笑说,“小管家,这是给你的,快尝尝甜不甜。”
  承译接了那篮子提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忽而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本王尝着倒是很甜。”
  一转头,却是萧池正站在他身后,一身白衣,手里拿着的橘子是鲜亮鲜亮的橙黄色。橘子被萧池破开,已经少了半个。
  承译将一篮子橘子放在萧池脚边,转身便要跟着老园丁走。
  老园丁问他,“小管家,你要去哪?”
  承译说,“去园子,帮你们摘橘子!”
  老园丁手掌粗粝,指缝里还沾着些泥土,并不干净,却一把抓了承译手腕,“哎,这就对了嘛,快走快走,园子里忙不过来,正要人手呢。”
  承译被老园丁拽着,一回头,只见九王爷已经弯腰提了那一篮冒尖的新鲜橘子,缓缓回去了。

  ☆、035 橙黄橘绿(2)

  再后来,那老园丁故去。
  那年深秋,整个九王府的佣人照例摘橘子,莫说往常一样说笑,今年,似乎谁都不愿意说话。
  承译站在老园丁靠着抽烟的那株树下,一站就站了许久。
  “小管家,这是给你的,快尝尝甜不甜。”
  “哎,这就对了嘛,快走快走,园子里忙不过来,正要人手。”
  他曾想盛气凌人居高临下,却总有人报以温和谦恭,宽容相待。
  橘子树下,承译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九王府多年来,更换的下人少之又少。
  还有,明明连园中落叶都懒得一日一扫,有时候看那下人懒散似是难以管教,可偏偏这九王爷依旧过的从容不迫,毫不介意。
  宽和自在,这九王府,为何就不能是另一个家呢。
  橘子摘完的那天晚上,还是一样的小篮子,承译装了满满一篮子橘子,一个人到了老园丁坟上。
  “今年的橘子熟了,依旧是甜的。”
  他带了橘子出来时是临时起意,并未同九王爷说,紧赶慢赶,还是回去得晚了。承译回到九王府的时候,萧池正一人在书房里。
  “九爷。”
  “嗯。”
  萧池应了,并未责问他小半日不见,跑去了哪里。
  有的成长,注定要一个人经历。
  没人端茶倒水,萧池也没叫别人来,就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碧珍。承译回来,又给他续了水。
  九王府终于来了个新园丁。新园丁局促,那片橘子树足足维持了两年有余。
  终有一日,那新园丁决意除了橘子树,改种成片的幽兰。
  承译终于明白,他是做不了园丁的主的。于是,他一听说,便气喘吁吁跑到萧池面前。
  “爷,园子里,能不能留一株橘子树?”
  萧池几乎头也未抬,“若园丁乐意,就依你吧。”
  承译抹了头上的汗,转头又跑回园子里。好说歹说,终于留了园子角落的一株橘子树。
  这事过去多年,那株橘子树一如既往地敬业,每年都结一树的橘子。只是再也不需要出动整个九王府的下人了,他一人不多会儿就能摘完。
  一树的橘子不多,似乎也不够九王府上下人手一个。可总有人说不定哪天会收到小管家的橘子。
  大家说橘子甜,可也说园子里的兰花开得好看。
  留不住的人事更迭,最是许深念不许轻言。
  有的事,谁都没有说,可谁都没有忘。
  和风听承译如此说,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是。老死九王府的多,被赶出去的,还真没有。”
  入了夏,九王府的院子繁茂起来,正是热闹。
  和风与一青衫男子正在院子里走着。
  季书寒难得来一次,可恰好萧池不在,他没走两步边碰上了和风。
  路过院子里一株树,先前救的那只小鸟正叽叽喳喳叫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和风指着那白鸟儿道,“看到那小东西了没?上次,叶家少将军仅用一片叶子便差点要了那小东西的命。哎,季书寒,我知你出手狠,轻易不动手,取人性命必取人首级,不知这片叶以伤人,你也行吗?”

  ☆、036 与本王何干

  季书寒听了没说话,眉头一皱,叶修庭么。
  见季书寒没说话,和风又道,“季书寒,你可别说,你比那叶家少将军还厉害!”
  知和风故意激他,季书寒也不上套,故意问,“和风,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就赌!”
  “若我赢了如何?”
  叶修庭那日宫宴上的话早就传开了,和风笑笑,“少将军说了,若你赢了,你呀,就能娶那叶家小姐了!”
  季书寒轻嗤,他是要取叶家小姐没错,只不过要取的,是她的命。
  “谁要娶那什么叶家小姐!和风,我若赢了,前几日你得的千年红参归我,如何?”
  和风倒也不傻,“呵,你消息够灵通的啊。我告诉你,想要红参,门都没有。”
  “那算了。”
  和风想了想,若是承译的话,红参汤喝多了也得上火,于是又说,“那,就分你一小半吧。”
  红参这东西金贵,有病治病,没病滋补,特别是对愈伤有奇效。寻常人家买不起更用不起。
  和风向来敏锐,九王府又不吝钱财,这等稀罕物,也就只有在九王府一寻了。所以,便是一小半,季书寒也不嫌。
  季书寒见和风答应下来,伸手摘了身侧几片叶子,在和风眼前晃了晃,“医仙妙手,你可看好了。看看我与那少将军,究竟谁厉害!”
  一抬手,朝对面树干上一送。
  谁知那几片飞叶并未如期钉在树干上。二人忙着打赌,一时没注意萧池是何时过来的,雪白衣袖轻轻一拂,几片青翠的叶子消了攻势,零落飘散在地上。
  “九爷………”
  “嗯。”
  看萧池那样子就知道,方才那赌约,他应该都知道了。
  “爷,您怎么?”
  “草木生枝叶,非为杀戮。你们真要比试,可别伤了本王家的树。”
  季书寒与和风也不再玩笑,规矩起来。
  和风突然灵机一动,只说,“糟了,我药房还煎着药呢!”又匆匆一躬身,“爷,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往药房跑。
  季书寒摇摇头,只道,“这个和风…………”忽而,回过神来,“哎,和风!我的红参呢!”
  和风走后,萧池转而问季书寒,“若真与叶家少将军一战,你可有胜的把握?”
  “九王爷一向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怎么也像和风一样,问起我这个问题来了?”走了没几步,季书寒又说,“还是说,西平少将军深得人心,九王爷看不起我这个蛮夷了?”
  萧池知他是玩笑,笑了笑,并未接话。
  淳于与西平向来不合,十几年前,先是淳于屠了护国候满门,震惊西平朝野,两国关系恶化至极点。后来,圣上又派叶家接替护国候,不仅负责边关兵事,还要替惨死护国候一家讨回公道。
  叶老将军自然不负所望,不出三月,拿到名单,捉了负责乔装进京夜袭侯府的季氏三十余人,并于侯府门前斩首,以告慰侯府满门在天之灵,围观者莫不拍手称快。
  季书寒又说,“若我将来得手,侯府惨案在将军府重现,九王爷可会替西平出手?”
  萧池只说,“你我私交,不关国事。”
  季书寒明白,若真有那天,只怕这九王爷不会包庇,亦不会出卖。与九王爷相处,倒是可以放心的。
  萧池又说,“这天下,是谋来的,不是打来的。书寒,叶家不是当年李家,固若金汤,只凭你一人,我只怕你不敌。”
  “不敌又怎样?淳于人祖训,不敌也无妨一战。”季书寒一转念,又对萧池道,“叶家当年留我一人性命,我也当仿效其人之道,愿留叶府上下一人性命。你我相识多年,这保命的权利就给九王爷您了,不知您可有想保的人?”
  萧池笑了笑,季书寒身手不凡不假,可叶家今非昔比,叶修庭也不是等闲之辈,事情哪有他说的这样简单。
  最重要的是,叶家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这是你的事,叶家上下,要杀要留,与本王无关,你看着办吧。”
  正说着,承译寻了过来。
  “九爷,叶家少将军和叶小姐来了,说是来还那个小蝴蝶雕像。”
  叶家兄妹么?季书寒倒是想探探这少将军虚实,可碍于在九王府,不想萧池为难,便说,“九王爷,那我先走了。”
  萧池也未留他,只同承译说,“请少将军进前厅吧。”
  “是。”
  叶棠抱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她亲手补好的小蝴蝶雕像。只有叶棠知道,盒子里这小雕像不大,却碎成了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片。
  送走季书寒,萧池便赶到前厅来。
  “劳少将军和叶小姐久等,失礼了。”
  叶棠闻声回头,果然是九王爷到了。
  叶修庭带着叶棠起身,“本是叶家失礼在先,九王爷客气了。”又从叶棠怀里接了她一直抱着的盒子。
  “雕像已经补起,遗憾的是家妹手艺不精难免多有瑕疵,一番心意还请九王爷多多担待。”
  叶棠一直站在叶修庭身边,这九王爷今日看起来似乎没有上次苍白了。只是一张清冷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承译接了叶修庭手上的盒子,九王爷只淡淡说了声,“无妨。”
  将东西还了回去,叶修庭带了叶棠正准备回府。见二人出了前厅,承译一手端了那个盒子,走到萧池跟前一手掏出一张纸来,小声道,“爷,这是少将军背着叶小姐给的。”
  萧池低头看了看承译手里的那张纸,“这是什么?”
  “爷,这是彩宝阁的收据。方才,少将军悄悄告诉我,他在彩宝阁为您定了一尊一模一样的水晶蝴蝶。”承译又举了举托在手里的盒子,“可这尊,说是叶家小姐亲手拼的。少将军说,叶家小姐花了一个下午,好歹是一片心意,便一起送来了。他还特地嘱咐我,他为您另行定制水晶雕像的事,不能让叶小姐知道。”
  萧池本来是不怎么在意这些的,让承译处理就好了。可好歹是叶家少将军亲自来了,他才到了前厅来。
  他突然想起叶修庭方才说的话来,一时间就想看看那姑娘的手艺究竟不精到什么程度。
  从承译手上拿了那个盒子,打开。
  见了叶棠拼的那雕像,莫说承译,就连萧池也是一个没忍住,居然就这样笑出了声。

  ☆、037 以慰契阔

  饶是这尊雕像曾经是萧池亲手所选,如今再看,他竟然一时想不起这雕像原本的样子来了。
  一旁的承译见了,更是指着笑个不停。
  “爷,这,这是蝴蝶吗?难怪少将军说要另送您一尊了,哈哈哈…………”
  萧池看着桌子上那尊水晶。这个,是她亲手拼的么?
  下意识朝门外看去,已经没有二人的影子,却见门口地上似乎多了个什么。
  萧池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一方锦帕,歪歪扭扭绣着什么,勉强可以看出是几个字来,“素缕双针,以慰契阔”,右下角一朵花才只有几瓣,樱红锦绣的丝线,花瓣大小不一,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花来。但旁边该是一个“棠”字。
  刚刚见识了那尊蝴蝶雕像,不用说,这个,应该也是叶家小姐的手笔,只是不知怎么不小心掉在他门口了。
  “素缕双针,以慰契阔”,这显然是送男人的。萧池想起来,前几日宫宴,圣上问她可有中意公子,她那时一句全凭父兄做主就给糊弄过去了。
  不想原来竟是虚与委蛇之计。不过反观朝上,似乎也没有谁能做到如叶修庭一般,飞叶一片要人性命了。一时好奇起来,一方绢帕她究竟送谁,才能不嫌弃她这手艺粗糙,而且还能如她哥哥一样,万般包容维护她的小小心意。
  与叶修庭出来前厅,还未到九王府大门口,叶棠一摸衣袖,糟了!原本答应给叶修庭的那方锦帕不见了!
  她刚开始学绣,别看那么几个字一朵小花,她已经花了好几天了。要是丢了重新开始实在是可惜。
  停下脚步对叶修庭说,“我有东西丢在前厅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不想叶修庭提前看见那方她还未绣完的锦帕,她甩下叶修庭拔腿就往回跑。
  前厅里,看着手上绢帕,九王爷不觉笑意更深。承译凑过来看了看,更是笑得要弯了腰。
  “爷,这叶家小姐绣的,是字吗?哈哈哈…………”
  忽闻自家九爷一声轻咳,承译一抬头,一声笑生生噎在了喉咙里。这门口站着的,似乎就是这锦帕的主人,叶家大小姐啊。
  承译站在萧池身边,低头强忍着笑,不再说话。
  叶棠原本是打算同这九王爷客客气气说话的,可刚刚那小管家的笑声,老远都能听到了。还有,九王爷这是一副什么表情,拿着她掉的东西似笑非笑,让人看了就恼。
  迈步进了前厅,直直走到九王爷面前,瞥见一旁小案上放着的盒子也被打开了。就连她自己一时也拿不准,刚刚,他们究竟是在笑那尊蝴蝶,还是这方锦帕。
  叶棠看了看仍被九王爷拿在手上的东西,道,“不好意思,这个是我刚刚掉的。”
  一脸不满已经都写在那张小脸上了,九王爷眉毛轻轻一挑,倒没看出她有丝毫不好意思来。
  他高出她许多,低头看了看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向她一递。
  叶棠瞥了他一眼,一把便将那锦帕抽了回来,只道这九王府以后可千万不要在来了。
  一转身,却见门外叶修庭已经跟过来了。
  九王爷看见她匆匆将锦帕收起来,转身迈了门槛一溜小跑,跑回叶修庭身边,顺势将手送进了叶修庭的手心里。依偎在叶修庭身边,她真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门外,叶修庭遥遥向九王爷一揖,转而低头问了身边女孩儿几句。不知那姑娘仰着小脸同他说了什么,叶修庭也不在追问,只无奈笑笑,一脸宠溺,牵着她走了。
  承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身影,又转身回来同萧池道,“爷,看样子,那日宴上少将军说得没错,这叶家小姐,果然是将军府里的宝贝。”
  萧池坐在了搁雕像的小案边儿上,看着承译道,“还是不成熟。”
  承译知是在说自己,不好意思摸摸鼻尖,可心里有些不服。偷偷看了看九王爷,就好像,刚刚他没有笑,只有自己笑了一样。
  这话他只敢想想,是不敢说出来的。
  话锋一转,承译又拿了叶修庭给的那张收据,“爷,这彩宝阁的东西,咱们还去取吗?”
  萧池看了看那已经有些面目全非的蝴蝶,“算了,不用了。”
  承译知这东西用途,就又问了一句,“那,这东西,还往宫里送吗?那礼单上可是写着呢。”
  萧池看了看那雕像,只说,“送。”
  这九王爷,彩宝阁的东西不让去取,东西还得给宫里送,难不成……………
  为了避免又被说不成熟,他还是在问一遍的好。
  “爷,给宫里送的该不是…………”
  萧池起身,又道,“没错,就送这个。”
  “是。”
  得了确切答案,承译将那将军府刚送来的东西放回盒子里,一转手,准备补送给宫里那位主子。
  承译办事还是有效率的,不过半日功夫,东西就送到了裕华宫雪妃手里。
  雪妃看着那个雕花的盒子,“呵,东西还是送来了啊。”又吩咐手边上的一个小丫鬟,“来,打开瞧瞧。”
  她倒要看看,被他拖了这么多天,最后还是决定送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
  盒子一开,雪妃立即变了脸色。
  雕像被粘补得歪歪扭扭,粘合边缘参差不齐,蝴蝶的形状在她看起来怎么都有些讽刺和可笑。专门送来这么一个东西给她,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雪妃冷哼一声,伸手去捏那蝴蝶的翅膀。一时间没注意到水晶断裂后留下的尖锐边缘,雪妃“嘶”的一声,抽回手,只见手上已经多了道小口子。
  好一个萧池!
  雪妃怒道,“来人!将这丑东西给我打碎了扔出去!”
  侍候的几个小丫鬟见事情不好,匆匆将那蝴蝶一盖便要端出去。
  “慢着!”转念一想,雪妃又道,“先扔库房里吧。”
  从宫里回来,承译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那雕像都碎成那个样子了,为何九爷还要往宫里送。就算真的要送,怎么也要取个新的回来啊。

  ☆、038 他的底线

  承译想了一个下午也没想明白,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一边给萧池添了茶,一边道,“九爷………”
  萧池早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手里一卷书轻轻翻了一页,端起茶喝了一口。
  “本来要送的就是那一尊,碎了裂了也还是那一尊,顺其自然就好。”
  承译听了这话,似懂非懂,这九爷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直到许久之后,九王爷又说了类似的另一句话,“本来就是她,好也罢坏也罢也都全是她。”
  承译才似乎明白了一些,裂了碎了还要送,伤了痛了还要爱,是顺其自然,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执拗呢。
  今日一早,天便阴沉着,不多会儿,飘了细细雨丝。
  萧池站在门口,看样子像要出门。
  承译看了看天色,转身回了屋,在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伞,“爷,外面下雨了,您带着把伞吧。”
  萧池并未接,“小雨,无妨。”
  “可是……………”
  萧池又说,“这一会儿,没准就晴了。”
  雪野湖上,天水之间伴着细雨,湖面上腾起了一层薄雾。
  轻烟,草色,一湖春。
  萧池站在岸上,隐约可见湖上泛轻舟一叶。
  四周无人,足下一点,腾身而起,穿薄雾,掠水面,若惊鸿,似蛟龙。片刻功夫,于小舟上落下。舟身不大,猛地多了一个人,却依旧稳当,水面无澜,半圈涟漪未起。
  “九王爷好身手。”
  船上正煮酒,酒香浓烈。
  “劳您久等了。”
  “九王爷哪里话,刚到,刚到而已。”
  刚到这船便能飘到了湖心,萧池笑笑没有说话。
  对面人拿出一个随身的小箱子,放在萧池面前,“九王爷,您看看,这次可有您喜欢的?”
  萧池开了小箱子,眼前物件虽不多,可珠璎美玉,件件世上难寻。
  “匠人巧心,稀世孤品,加之老朽毕生所藏,可都在这儿了。”
  萧池知这老头儿没骗他,流传于世后又不知所踪的几件东西,点翠嵌金华胜、祥云黑玉勾,都在他这盒子里了。
  “蔡老伯以前从来不肯将这家底示人,怎么今日如此大方了?”
  老头儿笑笑,“钱财嘛,身外之物,舍了便舍了。金珠美器不一样,流传辗转,该有个识货的人知它懂它。”
  老头儿随手从小箱子里拿起一个琉璃胭脂盒,“百年之后,若连琉璃之色都辨不得,还留这些做什么。不知这里头,可有九王爷看上的?”
  一箱琳琅,九王爷目光最后落在箱子一角,捏了最不起眼的一样,一支粉色棠花钗。
  纤细的金丝钗柄,顶端嵌一朵粉莹莹的棠花。材质上上承,可惜雕工一般,称不上精湛。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被老头儿放在了一个角落里。
  不怎么高超的技艺,却让他一下想起那个被粘得歪歪扭扭的蝴蝶小雕像来,还有一方锦帕上那几个恍若被东南西北风吹过的字。
  萧池拿了那朵金丝粉棠花,“就这个吧。”
  一箱子好东西,他偏偏选了这最不值钱的一个。
  老头儿倒是没说什么,合上箱子。
  酒煮好,满了两盏,递了一盏给萧池。
  酒是最粗最烈的烟花烧,辣喉烧心。连坊间都多嗤之以鼻的东西,多年来却独得九王爷偏爱。
  明明看起来是最温润的人,却偏偏爱这最烈最泼的酒。
  其实,他本动荡,只是还没遇到那个将原本的动荡还给他的人。
  忽而湖上起了风,薄雾轻烟从流飘荡。这天气果然如萧池所说,一会儿便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片刻功夫,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湖面澄澈,碧波万里。
  雨歇,雾散,酒壶恰好也空了。
  萧池于湖心船上起身,正欲回去,老头儿却说,“九王爷,老朽看你天喜当头,怕是好事将近了。若到那一天,还望九王爷能赏一杯喜酒。”
  萧池听了低低一笑,并未当回事,“老伯别开玩笑了。”
  老头儿仍是坐着缓缓收酒具,又说,“老朽可不是开玩笑,面相之机,又岂容得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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