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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锦-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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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弗陵露出了一缕似有似无的微笑。
“怀胎十四个月的母亲,应该很辛苦吧。”
顺仿佛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是啊,那时候我和云儿都在夫人身旁。小心翼翼的侍奉着,就怕有什么闪失。”他有些窘迫的笑着,似乎忽然提起往事,有些感慨。
“那云儿,朕倒是记得很清楚,长的很伶俐,嘴唇薄薄的,眼睛亮亮的。”刘弗陵垂首笑道。
顺点点头,慨然的叹了口气。
“她如今何处?”刘弗陵不着痕迹的问道。
“她——”顺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死了,给夫人陪葬了。”
自高祖以来,便一直都有宫人陪葬的事情,这本就不算什么鲜事。
“为何这些事情没人和陛下说起。”刘弗陵淡淡的说着。
“许是怕陛下伤感。”顺叹了口气。
钩戈夫人荣宠一时,又是天子生母,然而宫中却人人避讳提到她和她的下人们,这其中必定有些缘故。
“母亲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刘弗陵的眼里浮起一片雾水。
征和二年,虽然自己还很年幼,然而,那年的一草一木,都如风刀霜剑刻入心中般的历历在目。
“那年,死的人很多,又何止夫人一个呢。”顺似乎开始回忆,眸子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是啊,还有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刘弗陵淡淡的说道。
顺先是愣了愣。
江充的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朕听说,此人身材伟岸,相貌堂堂,是个名贯长安的美男子。”刘弗陵美艳的眸子里,闪动着涟涟的笑意。
顺慌忙垂下头。
“当年,他穿着自己设计的绣袍觐见先皇,头上戴着步摇冠。”刘弗陵笑着接了下去。
顺见他语气平和,心中一松。
“是啊,江大人的风采,小人曾经目睹。人说,燕赵多奇士,江大人乃赵国邯郸人士,本名是江齐,字次倩。”说着,他摇着头,微笑着慨叹着。
“顺曾是江充的家臣。”刘弗陵微笑着道。
顺没想到陛下会忽然间这样说,慌忙抬起头来。
刘弗陵的眼中并没有冷冽的杀气,他只是笑着,微笑着看着顺,好似春风入怀一般。
顺有些慌乱。
“你不必怕,时隔多年,那些陈年旧事,朕不会追究。况且,江充也不是母亲的敌人。”刘弗陵缓缓说道。
他面色虽无异样,心里却浮起一丝厌恶。
顺闻言一松。却觉得陛下是信任自己的,索性尴尬的笑了笑。
“现在,朕已经是天子。你可以将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朕了,朕恕你无罪。”
他眼帘低垂,目光里流溢着帝王的桀骜。
顺倒吸了口凉气。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陛下将自己调回身边的缘故。
“陛下想知道什么?”说着,他俯下身去。
刘弗陵微笑着点头,看来,他果然聪明,难怪以往深受母亲宠爱。
“母亲怎么会怀胎十四个月。”虽是问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之色。
顺顿时惊呆。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陛下,当真要知道?”
刘弗陵索性低声笑了起来。
“你别告诉朕,朕真的是尧转世。”他桀骜不逊的眼神令顺心里一寒。
罢了。顺用只有刘弗陵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陛下,其实,夫人原本没有怀孕。”
刘弗陵的眉头顿时一拧。
“那时,卫皇后虽然有卫青霍去病撑腰,但因李夫人的离间,陛下已对她开始疏离……”
卫子夫善良豁达,先皇身边女子无数,她对众妃子们都很亲切,也不与之争宠。未央的后宫,在她的带领下,的确过了几年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然而,李妍入宫后,非常跋扈,时常欺辱别的女子。
一日,因先皇宠幸了一位小宫女,竟将其毒打致残。卫皇后大怒,重重的惩戒了李夫人,命她在上林苑的扶荔宫闭门思过。
不料,李夫人善于侍弄花草,在扶荔宫培育出一种奇香的花木,在八月十五的时候,派人呈给了先皇。名曰相思木。
先皇睹物思人,亲自去扶荔宫将她接了回来。从此以后,更加宠爱。卫皇后与先皇之间似乎早就有着什么嫌隙,下人也无从得知。后来,李夫人怀孕,竟奇怪的掉了胎。她一口咬定此事与皇后有关。先皇一气之下,彻底不再踏足椒房殿了。然而,还不到半年,李夫人竟又再度怀孕,生下了昌邑王刘髆。就这样,卫皇后一直隐忍了十几年。
后来,先皇出巡,带回了钩戈夫人。钩戈夫人一入宫,便有术士说她命系大汉天下。于是,先皇全身心的投入到她的身上。
“这与我母亲怀孕有何干系。”刘弗陵低声道。
顺咽了口唾沫。
“李夫人哪里肯放过夫人,况且夫人又没有后台,所以,她又买通太医,说夫人不能生养。”
誉冷哼一声。
“原来李夫人竟是这样毒辣的人物。那第一次掉胎,怕也是假的吧。”
顺点了点头。
“后来,夫人将计就计,干脆说自己已经怀孕。”
“太医院那帮蠢臣。”刘弗陵不屑的说道。
“江大人出手帮了夫人,当时,是王淳太医为夫人诊脉作证的。”
刘弗陵笑着点点头。
“难怪父亲相信。”
“十四个月后,夫人生下陛下。先皇赐尧母门匾额,挂在钩戈殿,并欲将王位传于陛下。李夫人惴惴不安,渐渐病倒,竟一命呜呼了。”
刘弗陵淡淡的冷笑着。
很多女子自以为聪明,处处算计,步步为营,却总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总是一遍遍被蠢妇们演绎。
“只是……”顺的话似乎到了嘴边,却不敢出口,只惴惴不安的看着刘弗陵。
“恕你无罪。”刘弗陵笑道。
顺支吾片刻,方拿定主意。
“陛下,先皇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虽身体尚好,但……”
刘弗陵忽然觉得一道冷风从背后掠过,手里的茶盏抖了抖。
“此事,只有云儿和顺知道。夫人过世之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说着,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刘弗陵。
“但说无妨。”
“告诉江大人,弗陵登基之日,便是江家大仇得报之时。”他声音不大,却听的刘弗陵心惊肉跳。
刘弗陵眼神扑朔,眉心生起一团凛冽的寒光。
“够了,朕不想再听了!”
满江红 怒发冲冠(五)
长烟再次醒来时,已觉得好多了。
刘弗陵见她基本恢复了生机,忙下旨令人将织机搬进宣室殿寝宫。
当得知陛下要为死去的柳伶织锦,长烟禁不住暗自敬佩。她没想到,当今陛下竟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物,当下便一口答应。
夜风侵袭,她披着暖裘,俯身在织机旁。炉中龙涎香蒸腾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让长烟的头,前所未有的清醒着。
那织机是她十五岁入宫那年,陛下赐的。上好的黄花梨木。
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一众侍卫七手八脚的将它搬到了长烟的面前,宫人都奇怪的望着她,喃喃自语。以往派人送东西来,都是黄门们的事,可这架织机凭什么就如此显贵,竟然要调用侍卫,这便是后来宫里传言长烟深的陛下宠爱的重要原因。
可是,长烟却一眼便知,此物乃黄花梨木,这种木质非常坚硬厚重,因此小黄门们是抬它不动的。于是她解释给旁人,却没几个人相信,大家都觉得长烟故弄玄虚。可是后来发生的种种,又使人们怀疑长烟到底是不是来自民间,只因她知道太多太多的宝贝了。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推开递上来的茶盏,却迎上了刘弗陵秋水般的双眼。
慌忙谢罪,却被刘弗陵拦住。
他流转的眼波深处回旋着摄制人心的力量。
“不是朕心急,是柳美人不能再等了。”他低垂着的发丝,轻轻浮动。
长烟从没见过这样的陛下,冷定如铁,却似乎游离在外。
永失我爱的滋味,长烟比谁都清楚。她缓缓垂下头去,注视着眼前的方寸之地,手里却不敢丝毫懈怠。
“陛下的苦,还可以说的出,这已经算是福气了。”
刘弗陵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为什么在她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悲伤。
“朕想知道,你为何一心求死?”
长烟轻轻抿着嘴角,唇边浮起一个酒窝,使她脸上的悲哀有着凄艳的味道。
刘弗陵微微愣住,有些出神的望着她。
“长烟虽是奴婢,却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今生想爱却爱不到的人。”她不敢抬头,怕泪水夺眶而出。
在天子面前哭泣是有罪的。
刘弗陵点点头。
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这女子和自己是平等的。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子,被世俗伤害却无法抗争的无力男子,他正在试图倾听一个同样不幸的女子的心声。
“其实,人生不过如此。”他恍然大悟,喃喃自语着踱到窗边。
陈皇后,卫皇后,李夫人,还有自己的母亲,各个才貌双绝。本都是风流灵巧的人间尤物。然而,一脚踏进这纷乱俗世最肮脏的地方,只几年功夫,不是被逐冷宫,就是受人陷害,更有自作聪明反被其误者不在少数。若是她们不曾入宫,不曾嫁给达官贵人,只安心贫贱,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岂不比神仙还快活!
他忽然一惊。
父亲晚年曾到处寻仙,召集方士云集神明台,最终还不是垂垂终老,轰然离世。
“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刘弗陵冷冷的笑着。
长烟缓缓抬起头。
她入宫多年,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的和刘弗陵相处。
他总是高高的,光芒万丈的坐在殿堂之上,眉宇之间闪耀着璀璨的光辉。
“陛下不就是神仙!”她喃喃自语。却因自己的失语感到羞赧和惶恐,慌乱的垂下头去。
刘弗陵却清冷的笑着。
“长烟,你让朕醒来了。在俗世的繁华大梦里醒来了!”
他立在风口上,清瘦的背挺的很直,飘舞的袍袖乍然而起,竟似要乘风而去。
长烟有些恍惚。
“是时候了,待朕做完该做的事,便可归去。”
他缓缓闭住眼睛,温凉的风,吹在他光洁的面庞上,带走了沉积多年的阴霾。他开阔的眉心,透出红润的光泽,整个人,竟在春日的夜风里,泛起一团微微的辉芒。
三日后,长烟被人从织机旁扶起。
她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刘弗陵俯下身子。
眼前的,是一张银红色的纱罗,上面团团交错的缠绕着一种藤蔓状的植物,细小的花蕾,似银针一般并蒂而生,交织成有序却繁复的旋涡纹,如流淌的水一般。
刘弗陵惊异的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缓缓道:“这是什么花?”
长烟靠在榻上,不断的轻咳着。
“忍冬花。”
刘弗陵的眼里流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经冬不凋。一金一银并蒂而生。”长烟微笑着缓缓道。
刘弗陵转过头来,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苍白的脸色,如纸的身形,都让他心里充满愧疚。
她一次次的为自己实现着对最珍爱的女人们的敬意,然而,自己却始终没有真正好好看上她一眼。她也有喜怒哀乐,可她却在不断的成就着别人,她是如此有耐性的一个女子,承受着来自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从不对人轻易说起。
长烟凝视着刘弗陵的眼睛,陛下的眼神如一张令人迷惑的网,闪动着无限的悲悯和怜惜,她不能确定那是天子看自己的眼神。
她定定的看着他,良久,缓缓垂下头去。
他转过身去。带着宫人匆匆离去。柳伶停尸在白虎宫已经被群臣议论了很久。当年,他的母亲,也是在这里停尸。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白虎宫在上林苑最西边的僻静之所。本来就是帝王和宫中妃嫔停尸的地方。去往白虎宫,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虽然已经入春,但白虎宫内,仍旧很萧索。松柏苍翠的挺拔着,仿佛僵直的死尸。
刘弗陵不喜欢松柏,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只带着不多的随从。柳伶的尸体早已等待他多时了。
“忍冬花,经冬不凋,其花并蒂。”刘弗陵淡淡的笑了。
来到大殿内,硕大的棺椁跳入眼帘。刘弗陵的眼皮一抖。旁边,上官燕早已经到了。见刘弗陵走了进来,她转身迎上去。
满江红 怒发冲冠(六)
刘弗陵命人打开手里的纱罗。众人顿时发出唏嘘之声。那是块还没来得及做成衣衫的纱罗,崭新而芬芳。带着炫目的漩涡纹饰,在众人的面前华丽的铺展开来。
“陛下真是用心!”周嫣还没进殿,便已被眼前的盛况惊呆了。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她双目微红,身穿白衣,好似一个玉人。
刘弗陵眯起眼,打量着她。
顺已经将纱罗的一角递到刘弗陵的手上。他缓缓走上前去,亲自将它盖在柳伶冰冷的身体之上。良久,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朕不会让你这么孤单,我们早晚还会再聚,到那时,我必不是天子。”他喃喃自语着,竟不管旁人的眼光。
柳伶黑紫的唇上泛着幽幽的光。
周嫣冷哼一声。
上官燕俯身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金步摇。
“陛下,自古以来,步摇就是代表女子尊严之物。在宫里,更以得到陛下御赐步摇为宠幸之开始。”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
刘弗陵恍然大悟。这些年,他赏赐过各种东西给柳伶,却惟独没有步摇。他将步摇接在手里,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缓缓抬手,将它插在柳伶的发间。
“现在,就算不能写进宗谱,柳美人也可安心的去了。”上官燕叹了口气。
刘弗陵点了点头。泪水,却再难抑制。
陛下亲自为柳伶送殡,全朝轰动。
上官燕很清楚,越是让众人觉得惊讶的事情,刘弗陵越不屑于解释,他就是这样,习惯于披发赤脚,旁若无人般的,行走在群体意识边缘。
三月,如飞花一般,恍然而逝,四月的到来,似乎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椒房殿的粉白色牡丹迎着春风陡然绽放。让人有些难以承受的璀璨夺目。
上官燕时常会闲坐在廊前,看着这些蓬勃的植物发呆。这里,是未央宫中唯一可以种植牡丹的地方。因为牡丹是国色,而自己是国母,真是顺理成章。似乎这种绝美的植物,只能为她而生存甚至开放。然而,谁都知道,她和这牡丹相比,实在差的太远。她落寞的扬起头,夕阳没入云层中,只露出半个脸庞。紫红色如灿烂的绸缎,那是让人不敢直视的高贵姿态。她燃的还是正月里,周嫣送来的白麝香。袅袅的白烟,让上官燕有些恍惚,她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陛下来了!”
当巧智的声音雀跃的响起。
上官燕猛的直起身子。
刘弗陵穿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头上的发髻间,带着一只白玉簪子,腰间的龙形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盈的摆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椒房殿,他的妻子的居所,竟然是在八年后,才第一次踏进。
在那些暗淡的岁月里,他被搁置在了一个充满凶险和争斗的漩涡中,无暇顾及周围的女人们。
柳伶用她的死牵引着他。
他终于意识到,他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前方朝堂上的对手,更有隐藏在未央后宫最隐秘肮脏角落里的邪恶之手。
他亲眼见证了掖庭狱地牢的阴森恐怖,亲眼目睹了织室女人们的呕心操劳,亲自为心爱的女人送殡,却不能葬在皇家陵寝里面。
鄂邑,自己同父异母,受命照顾自己的亲姐姐,竟然公然兼并土地,为了一个小人向自己讨要爵位。她冷漠的眼和讥讽的唇,一直以来都让刘弗陵感到迷惑。直到顺的提醒,他才真正明白了来自长公主的鄙夷。
是啊,既然非亲非故,她又何必与自己同心合力。
刘弗陵忽然间觉得很无力。
他不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已经开始厌倦。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所有的罪恶,就像柳伶说的那样,宫里,不能再有杀戮了。
上官燕立在牡丹花丛中,脸上因惊异而飞起一抹红晕。
她没有怎么打扮,只梳着最朴实的发髻,穿着贯穿的长寿绣深衣。傍晚的清风,吹动着她的发丝。
刘弗陵的眼神平和淡然,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感伤。
眼前的女子并不是美人,或者说,在这深宫里,她实在是逊色。然而,她的襟怀,却让他敬佩,以至于,他带着对她的敬意,穿过了重重的宫闱,来到了她的身边。
“朕,迟到了八年。”他终于开口。
在与女子对视了良久之后。
“陛下。”上官燕的眼中,第一次透出烁烁的光芒。似乎一瞬间发芽的小树,焕发了蓬勃的生机。
惊喜和羞怯,让她的脸色红润起来。
“朕只是忽然想来看看你。”
刘弗陵有些出神。
上官燕微笑着点点头,却不再说什么了。
只要陛下在这里,就比什么都圆满。她的心被幸福充满,只是有些太过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最近,朕很累,今晚想住在这里。”刘弗陵踱到她的身边,俯身看着她惊异闪亮的眼睛。
满江红 怒发冲冠(七)
月光在牡丹花瓣上流溢,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银白色,像无数个灯笼,闪着微薄的光,静悄悄的荡漾在晚风里。
刘弗陵微闭着眼睛。光洁的额头舒展明亮,洁净的鼻翼微微起伏。上官燕穿着雪色的纱罗,垂首看着他。
“你要这样看朕多久?”刘弗陵轻声道。
“陛下必然不是来临幸臣妾的。”她悄悄的说,似乎不想让外人听见。
刘弗陵缓缓张开眼睛。
朗月当空,他能清晰的看见她瘦小的脸颊上哀婉的神情。
“何以见得?”刘弗陵轻声道。
上官燕浅浅的苦笑。
“陛下只是怜悯臣妾。”
刘弗陵忽然觉得一松。是啊,自己哪里有心情去临幸任何一个女子。
“朕得到消息,你祖父与燕王有些瓜葛。”他正色道。
和这样的女子说话,到是很省力气,不必兜兜转转,拖拖拉拉。
上官燕先是一愣。
“燕王旦是陛下的哥哥,臣妾不明白,这样有何不可?”
刘弗陵点了点头。
她说的不错,燕王旦是他的哥哥,然而,他派了众多的探子来到长安,这本就是一份叵测的居心,更何况……
“旦,派了一位相貌酷似卫太子的男人来长安,现压在大牢。”他声音不大,却让上官燕大惊失色。
她慌忙跪地,匍匐在他脚下。
“陛下明察,燕儿的祖父和父亲忠心可鉴。”
刘弗陵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她匍匐在那里,浓黑如墨般的秀发披落在地,雪白的纱罗如展翅的白蝶,这又是一个如月光般的女子,凄婉却无力的向自己乞求着。
他缓缓伸出手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朕只是想告诉你,朕不想伤害任何人,你放心,虽然上官桀做了许多该杀的事,但若他不再让朕失望,朕便假作不知,放他一马,可若是他一意孤行,朕必不会罢休。”
上官燕早已知道上官桀给陛下下药的事情是为了自己,本就觉得无地自容,今日,刘弗陵又说的这般隐晦,自然心里无限感激。
“陛下,祖父做的错事,臣妾都知道。都是臣妾的错,请陛下责罚臣妾,臣妾真是无言面对陛下。”
刘弗陵淡淡的点着头,他伸出手去,拭干她的泪水。
他本是要为柳伶报仇的,他曾经说过,要上官桀血债血偿。然而,长烟的话却令他恍然大悟。
他将上官燕拉入怀中,轻轻的拥着她。
“燕儿,有人曾对朕说,朕就是神仙。朕终于明白了,在普通人心中,帝王便是执掌他们命运生杀大权的神明,他们对这位神明寄予了无限的崇拜和敬畏,希望神能赐予他们幸福和保护。”他的眼神不再如以前般扑朔迷离了,而是亮的惊人,似朗朗的明月,干净透彻,直逼人心。
上官燕有些恍惚,他身上的龙涎香让人心摇荡,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他在轻声的呼唤着自己的乳名,燕儿。
这是真的吗?
“朕不能真正去爱任何人,朕同样不能去爱你。”说着,他俯身看着怀里的女子。
上官燕仰着头,认真的听着他的话,没有丝毫的怀疑。
“朕不能有感情,朕的感情会杀了你。在这后宫之中,得宠的女子,注定难得善终,燕儿,朕不希望朕的身边有这样的女人,这是保护你们最好的方法。”他深切的目光,让上官燕心里一酸。一道泪,滑落在他的手背。
“陛下已经知道是谁杀了柳伶?”她忽然间问道。
刘弗陵点点头。
“朕也只是怀疑。燕儿,朕终于明白为什么柳伶那么抗拒朕。她必然不是不爱朕,她只是怕,怕朕身后的这个地方。”他喃喃的说着,眼里闪动着深沉的哀怨和无助。
“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过朕,这后宫不能再有杀戮了。然而,朕却糊涂的让杀戮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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