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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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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说过,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且臣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和王爷较量,还请王爷忘记那场比试罢。”我回答。
  他起身缓步朝我走来,面对着我说道,“你究竟技艺如何,却是要比过才知道。你百般搪塞我,果真是看不起我?还是你连输的勇气都没有?”他一步一步靠近我,贴在我耳边轻笑道,“你敢和我抢女人,这个女人还是皇帝,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我按捺住想一把推开他的冲动,向后退了一步,平静答他,“臣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臣今日休沐,已向陛下请旨出宫。王爷若没其他事,便容臣告退罢。”
  我微一欠身,却被他一把拉住。他一扬手,有宫人立刻上前将重华宫的宫门关闭,另有一队人抬出了弓箭,装有鹁鸽的葫芦等物。他说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主子,你此刻的行为就是违逆,非要我下道钧旨给你不成?”
  我不胜其烦,亦知道他今天不会那么容易放我走,只好忍耐着说道,“好,您要怎么比,臣奉陪就是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恶毒的笑意,连连点头道,“这话说的好,这样才像谈笑间就办了封疆大吏,敢公开卖官给你主子赚钱,能以一个阉人的身份扳倒当朝首辅的内相大人!”他话锋一转,冷笑道,“今儿的比试,咱们换个新玩法,你敢不敢应战?”
  我知道那一定是为难我的玩法,但还是回答,“王爷请说。”
  他再度扬起嘴角,展现了一个极度刻薄阴鸷的笑容,一字一顿的说道,“葫芦坠地,看谁的鸟儿飞的高。咱们愿赌服输,谁输了,就脱一件衣裳,脱到没的可脱了,咱们就算比完,怎么样?”
  尽管我知道他会令我难堪,但无论如何我没想到会是这般……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我当场滞住,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个游戏令我毛骨悚然。
  显然我的表情令他感到满足和兴奋,他扬起脸轻蔑的冲我说,“怎么?不敢么?你不是什么都敢做么?难道你最怕的竟是,脱下你的裤子?”
  听到这话,院中他的姬妾和宫女们立刻大笑起来,连那些内侍们都在附和的笑着。
  我摆首,为了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我低声,几乎是在央告他,“王爷何必如此,您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即便您不能和陛下和好如初,那么至少也要想想两位殿下,您是一个父亲,不能做令殿下蒙羞之事。”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恳求他,“臣今日出宫,陛下交代了要为她采买的东西,臣不敢再耽搁了,请王爷放臣走罢。”
  我的求恳没有换来他一丝一毫的怜悯,我想他终于不愿再等待了,哪怕为此和陛下正面交恶也在所不惜。或许,他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他早已不想在这个深宫中再生活下去,索性和陛下彻底决裂,落一个被放逐的结果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示意宫人将弓箭递给我,扬声冷笑道,“请罢,今天咱们务必要尽兴。你可要记得遵守规则。不过就算你忘了也没关系,这儿有这么多人都会帮你的。”
  院中人再度发出一阵令我无地自容的奚笑声,我听到他其中一个姬妾娇声说道,“王爷真要我们看哪?怪吓人的,那被割了的,一定丑死了。”她说完,院中立刻传来几声刺耳的尖叫,好像光是想着就已经令她们惊恐万状。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想我此时的面色应该也是,惨白如纸罢。
  我环顾四周,重华宫倾巢出动,里外皆围满了宫人。我对秦启南缓缓摇头,最后一次恳求道,“臣玩不起,请王爷容臣离开。”
  他皱眉,不耐烦的说,“你以为你走得掉?你那个主子会来救你?周元承,我今天铁了心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阉人,你不玩这个游戏可以,咱们直接点,让我看过,我马上放你走。”
  他挥手,四面八方开始有人向我逼近。
  此刻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我愤然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秦启南的喉间。
  周围的人一下停住了。秦启南颇为惊讶的看着我,旋即满不在乎的笑道,“周元承,我不信你敢杀我。我若是死了,你得受凌迟之刑。你有胆子就一箭射过来。”
  我并非没胆子杀他,而是不想遂了他的心愿。我再度看向四周,估算着如果冲出这些人的包围,自己大概能撑多久,心中有数之后,我慢慢的向前逼近秦启南,实则我是在朝放着弓箭的那张案子靠近。
  在接近桌案的一刻,我的箭尖向下一指,没有任何犹豫的射向了他的左腿,我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为的就是这一箭之后他再也无法起身。
  一声闻之令人惊悚的哀嚎之后,秦启南瘫倒在地。我来不及看他,迅速将桌案上所有的箭尽数抓在手里。然后朝所有企图阻拦我的人挽弓引箭。
  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他们一旦有机会近身便会按照秦启南的命令对我做那件极度不堪的事,如果让他们成功,我宁愿将手中利箭插进自己的喉管。
  我一箭箭的射出,不知自己射伤了多少人,耳中听到的除了哀痛哭叫声,还有秦启南发狠命他们一定要抓住我的嘶喊声。
  原来我也可以毫不犹豫的伤害那些无辜的人,尽管那是为了维护我仅存的也是我最珍视的一点尊严。
  我原本以为最为重要的那些规矩,礼法,温良,仁善,谦恭,所有的这些在这一瞬间顷刻坍塌,如同倾覆的流水,再也无法收回。

  第九十二章 又送王孙去

  我想这时的我,应该是红着一双眼睛,形如疯癫!重华宫的宫人陆续倒在箭下,没有中箭的人也被我此刻凌厉可怖的神情所慑,一时无人敢再上前。【…】我依然没有停止射出手中的箭,直到重华宫的大门轰然打开,我看到阿升奔入院中,他惊惧的看着那一地瘫倒负伤的宫人和犹自拉满弓弦的我。紧随其后的是疾步行来的陛下,她身上的金丝蜀锦罩衫被艳阳耀出一片灿金色泽,令我觉得绚烂的同时亦格外刺目。
  阿升奔至我面前,一把抱住我,他仿佛在哀痛的饮泣。我茫然四顾,终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恍惚间看到御前侍卫将重华宫团团围住,耳畔似乎听到陛下和秦启南在争吵。
  她喝令侍卫将他拿下,然而他却一直在笑,高高低低的笑声听上去那么飘渺,他缓缓地说着一些刺耳的讽刺之语,后来他疾声喊着她的名字,说他是那般后悔,当年父亲选择的明明是更容易驾驭的长公主,只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她才令父亲转而支持她,早知今日,他一定不会错付他的心意,让秦氏一族蒙难……
  我没有再听下去,也没有再看任何人,而今才道当时错,真是令人感到无望而凄迷。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居处的,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对别人的话也充耳不闻。回到房中,我面无表情的示意所有人出去,包括阿升,然后锁上了房门,退到床上,我靠着墙壁抱膝而坐,仿佛丧失了悲喜,亦没有任何能表达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中间不断响起叩门的声音,窗外的光亮渐渐暗沉下去,有影影绰绰的灯火烛光缓缓摇曳。
  门外传来纷繁的脚步声,阿升用焦虑的声音在低语,“大人一直把自己锁在房中,怎么敲门都不开。臣真怕大人想不开……”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陛下温柔的唤着,元承……后来她反复说着,元承,是我,还不开门么?
  我听到了她再度用“我”这个字眼称呼自己,上一次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先帝刚驾崩,她满怀不为母亲钟爱的不甘和伤痛之时罢。
  我无意识的走到门边,房门开启的瞬间,我看到她眼中充溢着焦急和忧虑,还有怜惜。
  我仍然退回之前的位置,抱膝重新坐好。一旦那些礼仪和尊卑之念崩塌,我似乎也丧失了再度建立和维系它们的热情,这是我二十五年以来唯一一次放任自己这般任性。
  我没有看她,眼望着地下。她在我床边坐了,接过宫人手中的粥碗,示意旁人都出去。
  房门关上了,屋内一片静默,除了有汤匙碰触碗边缘发出的叮当脆响,她向我伸出手,手中举着盛满粥的汤匙,一直举到我唇边。她做的那么娴熟,就好像她早已做惯了一样。
  我摇头,试图接过汤匙,却被她避开了。她神情坚持,仿佛我不喝下这口粥她便会一直举着那把汤匙一般。
  不是没有感动。我在心里叹息,虽然此刻并无食欲,但多年来的习惯使然,我还是顺从了她。
  她神情瞬间一松。我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碗,对她欠身沉默的致谢,却还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她轻声说。
  寥寥三个字,却令我浑身一颤。
  她继续轻缓的说着,“我不愿说,你受委屈了这类话。因为我知道,从你跟了我那天起,你已受了太多委屈。你被人嫉恨,被人谩骂,被人陷害,被人侮辱……都是因为我。可你又从来都没抱怨过,一丝一毫都没流露。只要我让你去做,或者我还没说,只是隐隐希望有人能为我去做的事,你都会毫不犹豫的替我做。
  可你又不仅仅是无原则的帮我,你惋惜那些正直的敌人,尊重有节气的文人,甚至连想要置你死地的李微朝,你都肯袒护,这些我都明白,说到底还是为了顾全我的名声。因为你,我才没有杀更多的人,没有变成任意妄为肆无忌惮的君主。而这些,我从来没有感谢过。所以,我只能向你道歉。”
  我看着地下,静静的听着,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她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如同死水一般的心底投下一圈涟漪,继而泛起一阵波浪,最终成为漫天席卷的惊涛骇浪。
  “臣不能领受陛下的歉意,这会令臣感到惶恐。”我依然平静的开口说道。
  她再三的摇头叹息着,柔声道,“别说臣,我此刻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在和你说话。你就当我是一个多年的老朋友罢。元承,和我说说话,你心里想的,你的委屈,都说出来给我听,这样你会舒服些的。”
  我觉得茫然,不由得思索着她的话,也许借此机会我可以肆意的吐露心声,然而话到嘴边却觉得难以启齿。
  我深深吸气,给自己些力量,“我没有觉得委屈,或者说早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已学会开解自己然后释怀。但有一件事,似乎是无论我怎样努力想忘记或淡化,总还是有人会不断的拿出来提醒我,要我认清。”
  我抬起头看着她,尽量用平缓的语气继续说,“我,是一个人。如果世人不愿意称呼我为男人,也不觉得我配享有好人这类称号,那么我希望他们可以在这个人字前面,不再添加任何侮辱性的字眼。就只是单纯的,称我为一个,人。这就是我心中所想,并非委屈,而是一个愿望,但现在看来,好像只是我的一个奢望。”
  她怔怔地听着我说这番话,神情渐渐变得凄楚惨伤。
  “元承,”她眼中释放着无限怜意,“我懂的,你的愿望,我都懂得。那不会是奢望,至少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一个好人,那么纯粹,那么纯良。你不仅是男人,更是君子。你应该得到世人的称颂,我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我摇头,对她说出心声已令我感到释然,最难过的时候已然过去。我对她一笑,“悠悠众口,茫茫人心,皆不能勉强。能有一多年知己倾心懂我,我已,得偿所愿。”
  她神情震动,眸中有闪亮的一星水汽,没有任何掩饰,她任其下坠,成为一颗为我而落下的泪滴。
  我伸出手轻柔的拂过她的泪痕,向她展露温和的笑意,就像从前那样,我想,以后也一定会是这样。
  “元承。”她柔声唤我,握紧了我的手,“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从今以后,你都只陪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相依为命。”
  浮生如斯,即便有一朝梦破云散,我亦了无遗憾。我们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化在这一笑中。之后她一定要我将那碗粥喝下,又亲眼看着我依言而行,才安心的嘱咐我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她定要见到一个神采飞扬的我。
  我一一答应,看着她起身时才问道,“他……陛下是否已想好怎么处置他?”
  她微一沉吟,没有流露什么情绪,依旧和缓的答我,“他求仁得仁,我可以成全他。元承,不是又想替他求情罢?你应该恨他,我并不会阻止你的恨意。”
  我此刻头脑清晰,整理了一下自己对于秦启南所持的各色情绪,坦白回答她,“不是,诚如陛下说的,这是他要的结果,我无谓再去求情。何况,我做不到圣人的境地。我虽不恨他,但是也不会原谅他对我做的事。”
  她眼中再度泛起一抹怜惜,目光温柔的拂过我,良久之后才转身离去。
  这件荒唐之事最终被她压制在内廷范围内,并下了禁令从今以后若有人再提起此事一律处于极刑。而重华宫所有人等皆被她放逐至皇陵,当然那是我向她建议的,他们是奉命为之,罪不至死。
  接下来她宣布秦启南的罪状则是对她怀恨而心存报复,秽乱宫闱。她已对他施了莫大的恩典,许他为秦氏留下后继,他却不思感恩,反而在内廷极尽*,令太子和鲁国公主亦蒙羞。
  朝堂上为此纷争一片,虽然这是皇帝家事,但归根到底亦是国事。有人极力为秦启南开脱,还有人因端午宴时的情景推测是我构陷了秦启南,弹劾我离间他们夫妇的奏疏又陆续呈到了她的面前。
  “大人真的不为楚王求情么?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呀,如今朝堂上那么多人指责您,您再不说句话他们更有的攻击了。”阿升苦口婆心的劝说我。
  “你一贯最是好性儿的,况且这还是你能讨好陛下的好时机,做臣子的,总不好真的背上离间主子夫妻的罪名罢,再说,你不过是担个虚名,要是能坐实也算值了……”孙泽淳对我晓以利害。
  然而我始终未发一言,即便有言官当面斥责逼问我,我也没有为此事再做一句辩白。
  最终令臣工们哑口无言的竟然是太子的上书。他恳切的请陛下惩戒秦启南,为了皇室尊严和宫禁体统。起初我以为他亦是怀了成全秦启南离开的心思,却没想到并不是这么简单。
  他亲自来找我,诚恳言道,“元承,对不住。这句是我替父亲对你说的。我知道你是一心一意忠于母亲的,对父亲也心怀敬意。其实,他不该恨你……只是他太骄傲了,不能允许母亲竟然信一个旁人多过于信他。无论怎样,他都不该那般对待你,我替他感到难过……希望你能忘掉这件事,在母亲身边好好陪伴照料她。”
  他说着,低下头腼腆的一笑,“你放心,我也会把这件事忘记的。”
  七岁的太子李蕴宪,首次对我展现了他宽厚的胸怀和仁善的性情。我对他深深一揖以示感谢。
  此后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举凡他的事情我都会格外留意和关注。他也把我当作是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偶尔还会因一些课业之事来向我求助。
  这是我在漫长的宫闱岁月里收获的为数不多的友谊,也在以后的岁月里为我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便利。
  天授九年秋,陛下下旨降楚王秦启南为楚国公,贬黜出京,即日前往封邑之地荆州,无诏不得入禁中。
  又到了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的时节。那日我再度登上东华门城楼,目送着连天枯杨下,秦启南不复望这座禁城一眼,绝然地登车离去。
  这个结局对于他来说是个解脱,而发生在这座城池里的那场错付,也好似惆怅旧梦,醒来之后,再也无处可觅踪迹。

  第九十三章 日暖玉生烟

  宫中最忙碌的新年和上元节过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访问:。 。
  这一日,我如同以往一样在南书房翻看元史及大元一统志等书,不知不觉看的正入神,随手拿起一旁阿升备好的茶,忽听殿中‘侍’立的宫人们齐齐发出一阵低笑。
  我下意识的抬头转顾四周,一抹云水金凤缎‘花’披风随即映入眼帘,陛下站在我身侧微笑凝视,手里正拿着龙泉窑的茶盘。
  适才的茶是她为我奉的,我连忙起身,却被她一把按住笑道,“坐着罢。我才刚看了你好一会儿了,你竟一点都没发觉,看的那么入‘迷’。”
  她扬手示意众人退去殿外,才又歪着头打量我,含笑说,“你认真读书的样子很是好看。可见你的‘性’子愈发的安静了,这修史的活儿倒一点难不倒你。”
  我有些难为情的冲她笑笑,还是起身请她坐了,“臣终日无事,霸占着陛下的南书房,若不找点正经事做也太说不过去了。臣不敢说自己修史,只是将前朝史书略微编篡勘误一下而已。”
  “总是这么谦虚,你的学问做翰林都尽够了。”她随手翻着元史,笑意更深的说道,“不是告诉过你,平日里和我说话不必再称臣么?你又抗旨不遵。”
  虽然这话她说了多次,我至今却还有些不习惯,她再度提出来,我只好欠身应她,“是,元承尊旨。”
  “我有正经事跟你说,礼部已把下月‘春’闱的题目拟了出来,我正要找你去看呢。”她说着便起身,轻快而熟捻的牵起我的手,回眸一笑,“这次的‘春’闱才是天授朝第一次好好正经选拔人才。”
  我被她牵着手,一壁想着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又到了三年一期的‘春’闱,这已是我经历的第四次会试之期了。
  我与她行至西暖阁,她展开礼部奏议给我看,颌首轻笑道,“这道,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你该很有心得罢?从前那些人说你敢开卖官的先河,怂恿我征商税矿税,骂你骂的多狠。不如你写篇文章还击他们,也骂回去如何?”
  我一笑,随手拿起案子上的其他奏疏翻着,不在意的回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元承都忘记了。”因看到户部拨款增盖西苑行宫的奏议便岔开话题问她,“陛下要在西苑再盖宫宇么?”
  “是呀,之前那些殿阁都住的腻烦了。我让他们在太液池东边再挖一处水渠,不许种芙蕖,就只一弯浅水,临水之处盖一处殿阁。”她闲闲的笑着,一壁挑眉盯着我瞧,“你该不会又想劝我省俭些用度,不可‘浪’费内帑罢?说些废话,我可不爱听的。”
  我不禁垂目浅笑,然而我并无此意,“元承在陛下心里原来是这么无趣的人,如今国库充裕,增盖座殿宇确也没什么。只要陛下不会每年盖一座,元承也不会废话连篇的劝说。”
  她满意的对我点首笑着,开始畅想日后避暑行宫的景象,“算你乖觉。等到今年盛夏之时,你便陪着我去新殿消暑。咱们临水而居。夏夜里静听蝉鸣,在殿中燃一段青桂沈香,袅袅水沉烟中,你和我坐在碧纱窗下赶围棋,我可要看看你如今棋艺有没有进益?等到落了微雨,你就陪我去看太液池中雨打芙蕖,还有那榴‘花’‘欲’燃,薰风入弦……我叫人摘取新鲜的藕丝做成冰碗,最是沁人心脾。”
  她忽然一顿,掩口笑个不住,半晌才笑罢眼中犹带着几分顽皮之意,“那情形可不就是,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么?”
  郎笑碗中的藕丝太长,却被一旁吃着长丝藕的‘玉’人调笑,这是一卷多么旖旎的夏日闺阁闲戏图画。我被她的笑声感染,心头跃上满满一层的欢愉。我微垂首,脸上想必已不由自主的浮上柔和的笑意。
  她微微侧头思考着什么,半晌忽又问道,“你说,给这新殿阁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你来拿主意罢,读了那么多书还没正经派过用场呢。”
  我哑然失笑,原来只有给她的行宫取名字才算是正经事。还未等我答言,她双眸一闪,拍手道,“有了,不如叫承明殿,西都赋中说: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这里头竟含着你的名字。可见西汉时,承明殿收藏了最多的典籍名著,这点也刚好配你。这个名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看着她眼‘波’流转,眉目含笑,我恍惚生出一阵深幽宫苑中尚有两情缱绻的错觉,我笑而未语,亦不再想所谓感情的得失与真伪,心甘情愿的让自己沉醉其间。
  “你别光顾着乐,这文章还得记着做!从前你答应写戏文给我,一直写不出也就罢了。这论题你总写的出来的,这回一定要写给我看!”她扬着那份礼部会试题的奏议,锲而不舍的说回这个话题。
  我简直哭笑不得,却全无办法,只好欠身答道,“是,元承领旨,近日一定完成。不过陛下需答应我,这文章只许陛下一人过目,决计不能给旁人看,更不能让人知道是元承所做。”
  她蹙眉,好像被我看穿了心思一般,撇嘴道,“为什么不能?我就是想让他们都知道你有那么好的才学!你如今外头的事儿一样都不管了,已经是遂了他们的意。还这么小心做什么?”
  我摆首,收敛笑意正‘色’道,“元承只想做陛下身边近身服‘侍’的内臣,作为一个内臣,有没有才学根本不重要。这些在外人看来都不过是奇技‘淫’巧,元承不想再因自己之故给陛下惹来任何麻烦。”
  她沉‘吟’不语,之后颇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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