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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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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筠好容易从《白纻舞》中清醒过来,听到高氏第一句话就知道没好事,果然要说的就是她。此时还是不要随便谦虚的好,阳筠一声不吭,仍旧优雅地吃菜,好像根本没听到高氏说话一样。
  高氏有些尴尬,但要说的话已经说出去了,阳筠认不认都无所谓。阳曦举着筷子的手略顿了一顿,随即抬起头来从容一笑,道:
  “家兄遗下的两个女儿都十分乖巧聪慧,尤其是长女阳筠,不止通音律擅舞蹈,诗、书、画在高阳国内都是数得上的,连几位文大夫也会夸赞,说她小小年纪又是女子,能有如此造诣十分难得。更难得的是针黹女工也不落下,又常常教养几个弟妹遵礼守仪。说起来筠儿就快到了订亲的年纪,弟还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呢!”
  阳筠不禁腹诽,自己“通音律擅舞蹈”是真,却不是什么好事,至于诗书画不过是在女子中较为突出。但那针黹女工她只学了一星半点,到现在恐怕也仅能缝补个粗布衣裳,平日里练习针黹而绣的那些帕子也都是自己偷着用,从不敢让别人瞧见的。阳曦这么说,一是堵一堵高氏的嘴巴,又可抵消高氏所言,二来则是明摆着要提联姻的话。
  然而对方若不接话,自己岂不颜面扫地?
  不曾想,周道昭竟把话头接了过去。
  “大王主如此贤淑,倒是贤弟夫妇有福!”周道昭笑道,“若信得过为兄,兄为令侄女保一桩婚。只是此间有孩子们在,尚不可说。”
  此言正中阳曦下怀,他一面笑着应承,一面亲自起身为周道昭斟酒,笑得十分畅意。不知怎么,阳筠心里有些难过。
  更难过的是高氏。
  以阳筠比歌姬舞姬,是她因得意而一时失言,但说阳筠擅歌舞,原本是为了打压,让人觉得阳筠太不庄重,骨子里不是正经女子。谁知道周道昭竟似完全不在乎一般,也不知他接过阳曦的话,究竟是为了席间各人面上好看,还是真的铁了心要通过阳筠联姻。
  魏国欲与高阳联姻的事高氏自然知晓,让阳槿打扮得十分出挑也是有意为之——虽然周纪与周绎年纪略大,并不适合阳槿,但周道昭另有两子,三子庶出也就罢了,四子今年五岁,虽比阳槿小了两岁,高氏却坚信事在人为。
  可若果真阳筠联了姻,周家也未必需要再嫁过去一个阳槿了。
  周纪此时心中忽然欢喜,父亲说“保一桩婚”,而不是“保媒”,意义大不相同,虽然仍有些许不安,却难免有些欢欣鼓舞。
  周绎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虽然来时已经知道有联姻的打算,想来也是兄长的事,他本是没有在意的。谁知自己却如此草率,意外地对那个看似冷冷清清,实际为了一段舞也会心旌摇摇,穿衣打扮颇有心机的阳筠动了心。
  兄弟二人均未订亲,因魏国所图大事,连议亲都没个动静。周纪年十有三,周绎与阳筠一样才刚十一,按着顺序,怎么也该是世子先订亲,况且又是联姻的好事。

☆、第四回 听水榭

  联姻的事阳筠也听明白了几分,想到周氏兄弟看自己的眼神,一个不够坦荡,一个太过霸道,一时有些惶然。更何况还有高氏横在那里,她今天能说出自己“擅歌舞,堪比舞姬”的话,难保以后不会再做些别的事情。
  嫁不嫁周氏兄弟,凭今日一面本来无从谈起,可若让高氏再恶心一次,坏了自己名声,就实在划不来了。虽然从前没想过嫁人,却也没想要不嫁,如今既然有人提起,阳筠还是有些动心的。
  阳筠遣了所有侍女,只留印儿一人,正要印儿找那件纯白的细纻舞衣出来,阳筱来了。
  “姐姐把人都遣下去做什么?”阳筱眨着眼睛问,也不等阳筠说话,把身边的人遣了个干干净净,“我今日仍宿在姐姐这里,自然有人照料,你们都回去吧。”
  “本来想找白纻舞衣出来,你来了就算了。”阳筠笑着点了点阳筱的额头,又把印儿刚拿给自己的一碗热羊乳递给妹妹。
  “又不是小孩子,总吃这些,怪腻的。”阳筱一边嘟囔着,一边伸手去接羊乳,热热地喝了起来。姐姐拿舞衣出来从来只留印儿一人,阳筱是早就知道的。
  “方才宴上那样拘谨,分量又都小得很,你哪里吃得饱?可是现下天都晚了,又不能给你别的什么吃,恐积了食,正好有一碗这个,你就喝了吧。”
  阳筱闻言立刻停了下来:“姐姐不是没得喝了?”
  “我本就不饿,要真想喝了让人再热一碗来便是。一碗羊乳而已,你操的什么心?”
  阳筱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喝完羊乳,接过印儿递来的帕子,擦了嘴角才问道:“姐姐是不是因为联姻的事苦恼,才连羊乳都喝不下的?”
  阳筠从未想过与妹妹谈这些,虽然自己也才十一岁,可妹妹毕竟只有九岁。连她自己都还没理清的事情,就算说给别人听,又有什么益处?更何况是年龄尚幼的阳筱。
  “哪里听来的混话?印儿出去,把方才跟着二王主的人都叫进来,我要好好问问!”阳筠佯怒道。
  “倒不是听跟着的人说的,”阳筱把帕子递给印儿,顺势拉住她的衣袖唯恐她真去叫人,继续对姐姐说道,“方才我拉着阳楌问的,就问他魏国国主来干嘛,阳楌就说了‘联姻’之类的话,又说白日里所见,魏国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
  阳筱说到这里,忽然闭紧了嘴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露出了促狭的笑来。
  “阳楌可是还说了什么么?”阳筠瞪着妹妹,问。
  “我说了姐姐别怪我——我也只是听说的,可不是我自己起头说的。”阳筱扬了扬下巴,“阳楌说那两位公子其实都尚未订亲,咱们这里只有姐姐年龄上合适,看样子,要把姐姐许给魏国世子呢!”
  “都未曾订亲?”阳筠面上微怔。
  “倒是两个都未曾订亲。姐姐问他们‘两个’做什么——莫非姐姐看上的是二公子?”阳筱瞪着眼睛问,继而自言自语道,“也难怪。我饶是年纪小,也是分得出的,那二公子比他哥哥是要强些。别的不知道,气度就摆在那里呢。说起来,两人都比阳楌可强了好大一截呢!只是做哥哥的不议亲,怎么会轮到做弟弟的?这下子可麻烦了……”
  阳筠本是顺口一问,但听阳筱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了周绎直视自己的样子,一时有些尴尬,脸也不禁红了。阳筱看见,更相信姐姐心仪魏国二公子,便开始自言自语说要给阳筠想法子,可她哪里有什么办法?
  阳筠白了阳筱一眼:“早知道就不给你吃东西,省得你有力气胡说八道。不过是你问的问题没羞,可不是我有什么心。现在又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你总共也就读了《女诫》、《女论语》,你倒说说看,把‘妇言’读到哪里去了?”
  “喏!”阳筱摸着肚子,咧嘴笑着,连姐姐吞了她读过《列女传》的事也不争辩,“就着方才那碗羊乳进了肚子了!”
  “别赖我的吃食,你分明早就丢了。”阳筠又好气,又好笑,“估计明儿也不能乱跑了,你就还留在这里,吃了饭先念一遍《女诫》再抄经。”
  阳筠说完,不理会阳筱唉声叹气,让人拉着她去盥洗,自己也由人服侍了,亥初就与妹妹一起躺下打算休息。阳筱双眼忽闪忽闪,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阳筠竟难以入眠,耳中似乎还能听到“翡翠群飞飞不息,愿在云间长比翼”的唱腔,眼前更不时晃过周绎那毫不遮掩的眼神。
  接着,每次想到周绎,阳筠心都会跳漏了一拍般,忽然就“咯噔”一下,让她浑身不舒服,越发心烦意乱,要说是辗转难眠,却又因妹妹睡在一旁无法翻来覆去。
  直过了子正,阳筠才渐渐睡着,寅正时分阳筱就爬了起来,阳筠竟然丝毫不知。侍女服侍阳筱洗漱穿衣毕,阳筠才迷迷糊糊醒来。
  看见妹妹早就穿戴好,阳筠不禁脸上一热,忙起床收拾妥当,与阳筱用了早膳后,果真催着她读《女诫》。阳筱浑不在意,既然是读,读便罢了,又不是要她抄写,有什么难的,因此逐字读了一遍,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二人净手毕,刚要铺纸抄经,夏忱又来了。
  “夏监丞好早!”阳筱笑道。夏忱是司礼监的右监丞。
  “哎哟,奴婢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夏忱笑着,连鞠了几个躬,才继续说话,“奴婢是来传话的。国主叫王主巳初携琴去水榭呢!”
  “携琴去做什么?我也去得么?”阳筱追着问。
  阳筠心里也正纳闷,却不好问,莫不是高氏又说了什么,非要她在众人面前献艺不成?
  “魏国国主今日入宫与国主议事时,提起魏国两位公子不便参与议事,未免无聊,国主便教大公子作陪,又随口问两位公子的喜好。据魏国国主说,二位公子擅长的竟是骑射与音律,且都抚得一手好琴。可惜大公子于音律上一窍不通,便请国主示下,拉了二位王主作陪。”夏忱说得顺理成章、坦坦荡荡。
  然而经过昨日一事,任谁都听得懂,所谓周氏兄弟“无聊”“擅长音律”并无所谓真假,只是见阳筠的借口罢了。
  阳筠心中耻笑他们竟然安排了兄弟俩人同来,口中却不能分辩。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明路,倒不是因为这条路是什么阳关大道,只是她还没看到其他出路而已。
  “阳槿去么?”阳筱又问。
  “国主没有提起,想必三王主这次是不去的。”夏忱保持着进门的笑容。
  阳筠应下,夏忱自去回话不提,这边阳筱却又发起呆来。阳筠叫了几声,看她还是不时出神,便自去收了抄经的宣纸并经卷,张罗二人穿戴妥帖,带着阳筱朝水榭去了,自有印儿并几个侍女抱了琴、端着香炉跟着。
  阳氏一族多出心思灵巧之人,数代下来,把整个王宫打造的精巧雅致。水榭凌波而建,就建在王宫东南角的一片占地约十二亩的大湖上,高出水面二尺有余。湖水是引外头河水蓄的,人为改变了地势高低后,河水竟自西南流入,自东南缓缓而出,好像只在此地转了个弯一般。
  那水榭又叫“听水榭”,本是个丈五见方四角凉亭,四周都有糊了绡纱的镂空格子,可以略挡些风雨。而四门处透雕的挂落却不是常见的四季如意,乃是《牛郎织女》、《孟姜女》、《白蛇传》与《梁祝》四个民间传说,门前各有一座石桥通向岸边;桥也参照了这四个故事,建得十分巧妙。
  东门《牛郎织女》对着的是一座宽窄不一的石桥,桥身略平,并无护栏,桥面用浅浮雕刻了一百只喜鹊图案。因无护栏,桥面又不平,很少有人从这座桥上走,虽然是浅浮雕,喜鹊图案竟难得没什么残损。
  南门《孟姜女》对着的桥则修成了长城形状,十分宽阔,护栏也有三四尺高,只是高低起伏颇大,最高的台阶竟有二尺三分,走这座桥的人也不多。
  西门《白蛇传》对着的是一座最平常的桥,正是仿照断桥而建,因西边挨着宫墙,许多人也就懒得绕路了。
  北门《梁祝》对着的是一条蜿蜒小桥,护栏的栏柱和脚下的桥面皆用浮雕刻着形态各异、深浅不一的蝴蝶,每隔三尺又都有两处透雕的蝴蝶左右相对;和其他几处不同,这座桥并不是直直通向岸边,反而在水上折了足足十八弯,因走起来有趣又不费力,反倒走的人最多。
  阳筠几人走到湖边时,远远便看见了正往这边张望的阳楌。阳楌也瞧见了她们,使劲儿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去。几人从阳筠住处而来,离北面“蝴蝶桥”本是最近,但阳筠偏绕湖走了一阵,从西面的“断桥”上去了。
  周绎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痛了一下,却说不出为何。

☆、第五回 曲传心

  看着阳筠从桥上缓缓走来,周纪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他心中有些雀跃,却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旁人看出他的情绪。周纪觉得有股子力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但他偏又使不出来,这让他很是难受,想大喊出来。他甚至希望阳筠不是像这样慢慢走来,而是一路笑着朝他奔过来,甚至直接扑在他的怀里……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觉得自己下作,隐隐有些自责。
  周绎定定看着阳筠渐近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温和上扬。
  今天她穿了烟紫色的襦裙,料子倒是轻得很,会随风微漾,裙摆也甚宽,裙角竟也会飘起,这么远远看着像个仙子。只是不知道她今日戴了什么样的首饰,也不知道一会儿抚琴又是个什么样子。对了,那个她疼爱的妹妹是什么穿戴?
  周绎想着,往阳筠旁边看去,见阳筱穿的是杏色大袖襦裙,与阳筠的衣服一样会随风微漾。周绎又看了看那抹烟紫色,才缓缓收回视线,看了看一旁的兄长。
  阳筠几人快走到桥中央时,阳楌抱了一声歉,小跑着过去迎她们。不知阳筠说了句什么,阳楌先是在原地怔了片刻,才又小跑着跟上。几人缓缓而来,看得出阳筠只开头说了那一句,之后就是阳楌一个人在说个不停了。
  周纪仍旧盯着他们看,表情比刚刚正常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亮亮的,他觉得阳筠就这样慢慢走来,其实也很好。
  而周绎的视线却不免随着阳楌又移到了那座桥上,他禁不住蹙了蹙眉头,直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在亭子的几个门之间来回走了起来。
  周纪回头来看了周绎一眼,见周绎在仔细端详四个透雕,也就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阳筠,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抢在阳楌之前先开口。
  虽然早在来时便听阳楌介绍过这个“听水榭”,周绎还是忍不住要亲自去查证一番,待真的看清之后,周绎不禁苦笑:若要这么附会忌讳,无论阳筠从哪座桥上走来,恐怕自己都一样会心痛吧——四个故事,竟然没一个吉利的!也不知这高阳国前几代国主都是些什么人,竟然修了这么一个景致出来。
  想到这里,周绎不禁在心中骂阳曦,怎么偏挑了这么个破地方。
  兄弟两人正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阳楌几人已进了亭子。虽然昨日见过,阳楌还是规规矩矩地又介绍了一番,然后对阳筠苦笑道:
  “我是实在无法了。二位公子远道而来,想必十分疲累,没有说头一天到了,第二天我又带人家去骑马打猎的道理。可要说弹琴,我却是一窍不通的,只得劳烦姐姐帮忙待客,我也跟着涨涨见识。”
  这哪里是对阳筠说话,分明是给众人台阶下。阳筠微笑不语,拉着妹妹与周氏兄弟见了礼,看了看东南角避风处地上铺着的大红色地毡与置于毡上的梨木镌花琴桌,便踱了几步到南边门口,从亭子里往湖面上望去,说道:“谁选的好地方?”
  众人循着阳筠的声音望出去,只看见澄清的湖水微微泛绿,西、南两向的湖边伏着大片的荷叶,其中缀着星星点点的浅粉色,都是新发的荷花花苞。因不到季节,花苞数量不多,也都还未绽放,夹在大片的绿色中,让人怜惜之情更盛。
  抱琴的侍女把琴递给印儿,印儿小心接过,将琴放在琴桌上,又有侍女拿上两个大红团花软垫放在地毡上。
  印儿张罗的时候,阳筠与阳楌商议着拿几根钓竿,再取个炭炉,提了水就在这里烹茶。
  “多亏有姐姐,不然我们口渴时才想得到要茶要水。”阳楌笑道。
  阳筠淡淡看了阳楌一会儿,但笑不语,看得阳楌心里发毛,偏他没法相问。
  “再有些其他的什么,你也不用太操心,交给你殿中的女官就好了。”阳筠说完,又看着阳楌笑了半晌,不等他说话,扭头吩咐印儿拿香炉香具。阳筱一直跟着姐姐,仍是有点发愣的样子,不知是想事情,还是真的认真在听。
  “‘伯牙焚香抚琴’,这倒雅致。我们平日里只是读书用香,抚琴时倒很少用。”周纪笑道。
  阳筠闻言抬头,看了看周纪,又看了一眼周绎,微笑道:
  “我这学的却是诸葛孔明。”
  说话间已有端着香炉的侍女上前,印儿取过香炉放在琴旁。阳筠亲自过去,跪坐在毡上,揭起香炉盖子,静静地打灰、埋炭。阳筱嬉笑着告了罪,直接坐在一个软垫上,看着姐姐熏香。
  周纪心中不解,却不好相问。“空城计”的典故他是知道的,可阳筠学这个来做什么?莫非是暗示他,她原本无意联姻?又或者,阳筠是说她徒有个大王主的虚名,实际对两国结盟无益?
  周绎看哥哥一头雾水,知道他必然在胡乱猜测,心里不禁好笑,对阳筠轻声道:
  “这‘空城计’已经奏效了。”
  阳筠彼时正用镊子夹了一枚指甲大小的极薄的银盏,小心翼翼地往埋了炭的香灰上放,周绎话音一落,她竟手一抖,把银盏丢进了灰里。
  周绎见阳筠将银盏掉落,不觉呆住,心中生出多少期盼来,却看见她神色未曾有一点变化。
  阳筠用镊子取出沾了灰的银盏,另取一枚新的放好,往盏中添了些香粉,将盖子轻轻盖回,站起身来,仍旧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兄弟,道了一声“请”。
  阳筱跟着起身,居然不再发呆,笑嘻嘻地看着周氏兄弟,让人觉得她纯真,又似乎不怀好意。
  周绎道:“我的琴不好。若是有兄长雅奏于前,我也就不必再弹了。”说着,自己先在琴前坐了,略凝了凝神,旋即左手上下进退、右手挑抹勾打,奏出一曲四段的《高山》来。
  外行看热闹,阳楌、阳筱等人并不觉得周绎的琴艺有什么问题,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琴艺似乎已经十分了得了。而对于十三岁的周纪来说,周绎的技巧仍不够熟练,且一曲被分为四段,若是周纪自己,尚有可能衔接得天衣无缝,对于周绎来说确实难了些。
  阳筠却心念微动——周绎好选不选,选了四段《高山》。在她听来,周绎的琴技确是不够娴熟,在这上头似乎也没有十分的天资,但闻音知意,她还是听得出其琴音中的巍然之气的。只是周绎的“高山”似乎太过巍峨险峻、傲视天下了,竟于峥嵘中透出一丝寂寥之意来。
  一曲终了,周绎站起身,大方地说了句“见笑”,便将琴让给兄长。
  周纪坐下,弹了一曲《阳春白雪》,手指流畅技法纯熟,连阳楌、阳筱也听出来了,周纪的琴艺确实比周绎高出很多。周绎偷瞄了瞄阳筠,发现她依旧面带微笑,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她实在没什么想法。周纪重视技巧多过于情感,虽然技巧几乎无可挑剔,却并不能算是一个真的“擅音律”之人——她甚至有些不喜欢周纪的琴音。
  周纪演奏完毕,口中谦虚着,也拿眼睛去看阳筠。原以为她会露出惊羡的神色来,不曾想她仍旧只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略一想倒也是,淑女从来不敢喜怒形于色,阳筠之所以不曾动容,许是因为素来如此吧。
  待到了阳筠奏琴,她直接盘膝坐在琴桌前,先用左掌外缘从右至左轻抚了一遍琴弦,接着又用右掌外缘从左至右抚了一遍。周纪觉得女子态度有趣,周绎却更加期待。
  阳筠手下流泻出的,是一曲《潇湘水云》。
  琴音一起,周纪感到十分意外,并立刻为之折服,看向阳筠的眼睛更加亮了。阳筠的琴艺只有在他之上的,恐怕魏国的大乐师听了也会赞她几句。毕竟阳筠才十一,练琴的日子还有大把。
  周绎的心却随着十段琴曲起伏不定,从开始的压抑忧郁,到后来的思绪纷争,再到本该无力叹息却被阳筠奏成的豁然开朗,他觉得自己难得听懂了一回琴。也不知只是阳筠琴艺好、演奏得法,还是自己真的做了她的知音。
  曲毕,没等阳筠起身,阳筱就叫起好来。阳筠瞪了妹妹一眼,由印儿扶起,也谦虚了几句。自有侍女上前把琴收了抱回殿去。阳筱吐了吐舌头,回头要玫瑰糕吃。
  女官早将阳筠吩咐的都备齐了,听说还要在这里钓鱼,更准备了瓜果糕点并五个黑漆的凳子来。阳筠也就朝东坐在椅子上,拿了根钓竿要钓鱼。阳筱有样学样,挨着姐姐坐了,也摆出钓鱼的样子,然而不到半刻就因为太不安分,被阳筠赶到一边。
  阳楌哪里有空钓鱼,况且他也不喜欢,仍旧忙着添茶看水、照顾诸人,又要安排午膳,着实十分忙乱。阳筱看着热闹,便又凑到了阳楌身边去。
  周纪与周绎平日里却是没钓过鱼的,不免好奇,看了半天阳筱如何钓鱼,只等她钓上一条来,却不知如今亭子里正乱,这湖中的鱼儿又有人喂,并不贪嘴,哪里钓得上来?二人正看着,阳筱托着一盘荔枝过来,问:
  “有人吃没?”
  阳筠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吃了一颗阳筱剥的又剔了核的荔枝,仍旧回头盯着水面。阳筱也不走,仍旧问周氏兄弟要不要吃荔枝。周纪觉得继续站这有些不好意思,转身也要了根钓竿,学着阳筠的样子钓起鱼来。
  周绎却没有走,阳筱坐在一旁自顾自吃荔枝,也不理他。

☆、第六回 谨相询

  阳筠瞥见妹妹端着一盘子的荔枝在那吃,忙转过脸去跟她说了句“少吃些,要上火的”,阳筱“哦”了一声,把盘子递给旁边的侍女,自己也走开去寻别的吃的。阳筠刚想回头来继续钓鱼,却发觉身后另有一人,依稀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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