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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家的小娘子-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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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元兵开始聚拢起来,驱赶着林上村人一路下山。及至山下,蒋家众人被单独提拎了出来,放上一辆敞篷大牛车里,小满也被放了回来。一路哭声不断,蒋家人个个如木偶泥雕,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说话。

傍晚时分,众人被押解到了竹林镇。牛车太大,进不了镇,蒋家众人从车上来,立时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倒处是血,墙上是血,地上是血,连天空都是一片血红。衣物家什被丢得倒处都是,门窗残破。青石板路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踩在脚底粘腻拖沓。蒋家药铺的黑漆门板上几个血红的手印,看得触目惊。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旁边泗水河里密密麻麻的死尸、断肢不断被河水拍向两岸,真如人间炼狱一般。

先前还哭闹叫喊的人,进镇后是一点声息都没有。除却呆滞沉闷的脚步声,只剩马蹄声和元兵的嘻笑声。绝对的屠杀面前,是绝对的震慑,至少在这一刻,整个林上村人都失去了抗争的勇气。

紫苏这会鼻子堵得厉害,反倒闻不出那被烈日蒸腾得宁人作呕的恶腥味。可那涩涩的血腥之气仿佛糊在了她的脸上,直闭得人喘不过气来。
紫草轻身上马,掉头对紫苏说道:“看看这些,都是元人的报复。因那谷城之事,这一片除了林上村,再无一个活人。蒙古人从来不需要俘虏,汉人在他们眼里除了能肥养土地一无用处。阿姐,阿草也求求你们,别再与元朝作对了!”说完也不看蒋家其它人,径直打马向前。

紫苏回望着大家,除了她,没人理会阿草说了什么。再看向宋鑫时,却发现宋甲和冬郎,竟都不见了。起初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宋甲那般能耐,定是和冬郎在路上伺机逃走了。宋鑫见紫苏看来,擦了擦额间的汗,冲她一笑。

这个傻男人,怎么不逃?也许她真的是祸水,害了宋鑫一次又一次。可这次,再也不能了。想至此处,紫苏不由向宋鑫伸出手去。

宋鑫上前握住,把紫苏拉入怀中,附耳问道:“天马上要黑了,今晚肯定要住在这镇上。阿苏可知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这条路?紫苏脑中灵光一闪。

“路尾是杨大财主家的三进大院,这镇上最好最大的宅院。小江说他家院墙临河那边原有个水沟,通各房各院。如果今晚住那边,你先带了爹娘和哥哥他们走。”

宋鑫抱着紫苏,定定的看住。

“一起走!”

紫苏摸摸宋鑫的脸,道:“我想和阿草再说说话,再劝劝她。十几年的姐妹,不能说没就没了。你和爹娘说,我会尽力护住村里人。”

“我只要你护住自己!”宋鑫按住紫苏放在他脸上的手。

“好!”

“等我回来接你!”宋鑫又道。

紫苏笑了,凑上去轻轻吻了下宋鑫的唇,道:“好!”

翠衣在前面看见两人拉拉扯扯便打马回身,及至近前勒住缰绳靠近,半趴在马背上,讥笑道:“我说两位!要亲热也别挡着道,瞧瞧后面还堵着一大串呢!”

紫苏站直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翠衣,趴上马背,很诚恳的说道:“从未有一个人能如你这般宁我厌恶,便是共处一片天空都让我觉得难受。可你偏偏还不知,如个苍蝇般总在我四周嗡个不停,烦死人了知不知道?”说完,迅速从头上拔下根银钗刺入马背。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便是宋鑫也未料着。受伤的马又跳又弹,疯了般向前跑去,翠衣在马上颠得发散衣乱,抱了马脖子尖叫阵阵。前队和后队一下子乱了起来,数十个元兵涌了上去,才把那马给降服住。

紫苏看了,淡眉淡眼的说道:“自见到她,我这胸口就梗得难受,现下终于痛快了。”











第78章 姐妹
紫草在前面听得后面起了骚动,不由调转身来。正见那个异族小娘子迎面冲过,将将三尺远才急刹住势头。急赤白脸,拿个青红丝作穗,银镶红珠柄的马鞭,怒指着紫草道:“再美丽的草原也有泥坑子,果树枯干了也结不出甜梨子。你阿姐不好,马是朋友,怎么能拿刀刺马,长生天会降下怒火。”

“娜仁别急!”紫草有些疲惫,但仍用眼色示意身边的一个军卫去后面查看。自已则尽力用蒙语仔细的解释:“就算是太阳,也有照不进的影子。人眼睛看见的,永远在长在地面上。好的不好的,长生天都会看在眼里。我阿姐是最心善的额各其,这中间一定是有误会!”

娜仁听了面色稍松了些,但仍严肃的说道:“不管怎样,我们阿里家是绝不会无故伤马的。草,娜仁当你是自己人,你要多多的和你阿姐说。”

“我会的,谢谢你没有对她动手,阿草永远感激你的情谊。晚上你的纳呼日来时,阿草保证把娜仁打扮的又美丽又漂亮!”

娜仁一听,脸就红了,也顾不上心疼她家的马,立时扬着鞭“得得”的跑得不见影。紫草看着娜仁远去,脸上的笑容一下便垮塌下来。原地等了等,只见那边骚动似乎变得更厉害了。翠衣的叫骂声在寂静的小镇上格外响亮,先前去探听的军士也没回来。紫草默立了一会儿,还是赶马过去。

“……个万人入的小贱人,背槽抛粪,横死眼不识好歹,活该就做个贱奴胎子。妆模作样还打量人不知,不过一个是撑目兔一个是缩头龟,狼心狗行的想谋害老娘。歪刺骨、浪包娄、养汉精,便是做着三贞九烈的样儿,屄里照样能跑出马来……”

这话骂得是极恶心又腌臜,听不懂的元兵围着看热闹,听得懂的汉兵推推挤挤的嘻哈谑笑。这翠衣掐腰昂首的足足骂了怕有一刻钟,难为她还字字不重样。紫苏许多都听得不太明白,大约知道是在骂她,但只冷眼看着不发一声。宋鑫却原是风月场里走惯的,哪句不明白,哪句不知道,只听得面沉如水,眼神明灭不定。紫苏见宋鑫神情不对,急忙把他挡在身后,背着人眼,手不停摆。若是现时闹将起来,一定是他们吃亏,夜里的事就更不好办了。紫苏只能把人拦得死死的,耳边尽是宋鑫沉重的呼吸声,心中不由懊恼自己没沉住气。

整条队伍都僵在这里,阵营分明,对着尸山血河怪异的紧。一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叫骂的越发气焰嚣张的翠衣;一边是行尸走肉,死一般静寂的村民。紫苏手心都捏出汗来,才终于把阿草盼了出来。

见紫草过来了,先前打探的军士这才醒悟过来。急忙忙的凑上前,想禀报,却被紫草抬手止住。

“宋翠衣!闹够了没,再闹你也没比他们高贵多少,也不还是个贱奴胎子。”

翠衣见着紫草来了,立时乖觉的收了声,不争不辨,宛若先前骂人的不是她一般。敛眉收色的跛着脚,退到一边,曲身行礼。只见着身上血污腌舍,衣襟零乱不堪,钗儿歪,发儿散,一副苦主样。

紫草却是不为所动,垂眼冷冷的打量着翠衣,又道:“小贱人你骂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身臭皮子下裹的是颗什么心。搅肚蛆肠之辈,你和你那主子寻摸些什么,我是懒得管,也不想管。只是我手里的人,你不能沾。别说是你,便是你主子的主子来了,我也还是这句话!”

说完,紫草又看向阿姐,扫过她身后的蒋家众人时眼神一黯,稍停了一息,说道:“阿姐不要再动马,蒙古兵的马都是自家的,伤人马匹等同结仇。”

紫草说完也不停留,提着马缰便作回转。

若是这刻时机错过,还不知天黑前再能寻着时机不能。紫苏赶紧撇开宋鑫和蒋家众人,单独上前一步。拉住马笼头,抬头说道:“阿草,和阿姐说说话好么?单独的,就我们俩,像以前一样!”

紫草向后面的蒋家人看去,倒是轻笑起,只那笑意不及眼底。

“为什么不好,难得还有个蒋家人曲尊降贵的来与我说话,当得击掌为贺了。只是阿姐需要小心,我现时已经修炼做了夜叉鬼婆,山精妖怪。失迷心智的人,少不得要经常做些魍魉魑魅的事来陷害你们这些忠臣义士之后。若是不怕名声受污,阿姐便上来!”

说完,伸出手,那神色却是高傲的不行。

蒋家众人一如既往的沉默着,唯有蒋大郎上前扯住紫苏,低声说了句“莫去”。紫苏回头,冲着大哥一笑。再看爹娘,虽是低头不语,但娘脸白的厉害,嘴唇不停的嚅动着。若非爹爹手臂钳着紧,怕已坐倒在地上。又看宋鑫,早已退在人后。见她看来,只稍作点头状。紫苏再无二话,拨开大哥,转身便抓住妹妹的手借力上马。

纤细软滑的小手,冰凉还带着微汗。握住时,似还畏缩了下。紫苏心下一惊,立又释然。一根藤结下的果儿,又哪会长出两个样。这心里还是有着林上村,有着蒋家的,只是入了魔怔而已。

松开妹妹的手,紫苏宛若多年前那样,环抱住小妹的腰,感慨道:“以前老杨叔带我们骑马,阿草也是这般坐在前面!”

妹妹的身子僵了僵,还不待紫苏再次开口,只低声说了句“阿姐抱紧”,便风驰电掣的纵马奔去。经过那个异族小娘子时,那小娘子叽哩咕噜的喊了一大串,也不见妹妹回声或停下。一路冲到杨大财主家大门外,才放缓马蹄。

门口两队军卫见妹妹来了,点头哈腰的上来问候。紫苏见妹妹也不搭理,还是坐在马上,越过高阶往里进。行至垂花门,四个穿宝蓝色长袍,平头梳两根大黑辫子的异族小娘子,弓身哈腰的迎了上来。妹妹这才勒住马,喊了声“纳日苏”。其中一个戴红珊瑚缨络的小心走至马前,头也不敢抬的捉住笼头,她们这才下马。

紫草还是未说话,只回身牵了紫苏的手,继续往里进,沿路不时听见妇人的尖叫声、哭喊声,与男人的喝骂声。妹妹恍若未闻,那三个异族小娘子也悄没声息。

过甬道时,突听得“啪”的一声巨响,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神情恍惚的从西侧的一间厢房里破门跑了出来,一头撞在个石山子上,刺目的血蜿蜒流下。紫苏听声回头,便见个元兵边系着腰带边从里走出,骂骂咧咧的行至那妇人面前,还用脚踢了踢。

紫苏看得眼睛都快冒出火了,手却被妹妹拽的死紧。

“这不是你能插手的!”紫草见阿姐不动,漠然道:“一刀挥过来,活下的是能折腰的人。如果这都熬不过,那她活着还真不如死了。”紫苏心中一堵,急欲脱口的话又给她生生咽了回来。

几人沿甬道又穿过个木雕花格荫翠环绕的小厅,紫草这才推开东面的一间厢房,对着身后的三个异族使女吩咐了几句,那三人便立时小心的退下了。不一会,端上了茶水、香果,并面巾、银盆、香胰子及面脂零零碎碎的一大堆。伺候着紫苏二人净了面,抹了膏脂才一个个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坐上矮榻,紫草这才舒了口气,歪躺下,懒洋洋的说:“阿姐有何话这便说吧,这院内没人听得懂汉话。可若是也想与我说那家国大义的道理,还是趁早歇住,我不爱听。”

紫苏双足垂地的坐在榻沿上,打量着妹妹卸过妆的面孔。原先有着脂粉遮挡只觉瘦了些,现下一看却见两颊瘦削的惊人。一阵心酸,不由伸手抚上,问:“阿草在外过得好不好,怎么瘦得这般厉害,可是吃苦了?”

紫草一怔,半晌未动,眼圈却是渐渐红起。猛的抬手,一把打开紫苏的手,翻过身背对着躺下,声音有些沙哑的说:“住在富贵窝,每日呼奴唤婢,绮罗绸缎不尽,能吃什么苦?难不成比你们现下这样子苦?”

紫苏一顿,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肩,道:“我这般说话你还要刺两下,难道对别人也是如此。十几年的姐妹,我们便不能好好说会儿话么?爹娘哥哥们不要了,现在阿姐也不要了是不是?”

紫草听了“蹭”的一下从榻上坐起,双手胡乱的把眼睛一擦,气道:“那阿姐想要我怎么说?说我愿意陪着你们给南延殉葬,或是眼睁睁看着你们往死路上走。那些骨气在历史中连个泡都冒不起,你让我怎么放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蒙古军队是不可战胜的。所有的一切记在书里只是个数字,可摆在面前却是逃不尽躲不开的恶梦。我只想快些结束这场战争,快些结束这场血腥的屠杀。”

阿草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便是南延弱了些,但也不至于一定落败。为何三番两次的这般下谶语,且言语也古怪的很。紫苏担心的摸上妹妹的额头,又探手去抓妹妹的脉。

“看!你们每个人都这样!你们以为我疯了,我病了,可我既没疯也没病。我最痛苦的就是,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醒。”紫草情绪激动的甩开紫苏的手。

紫苏说不出话来,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好半天过去,声音才重新响起,这次却比先前要和缓多了。

“自小我们便无话不说,那阿草告诉我,为什么南延一定输?”

“说了阿姐能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

屋中的对话还在继续,只是紫苏的脸越来越严肃,越来越苍白。妹妹说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但所有的一切,又与宋鑫所说奇迹的相吻合,甚至还有许多宋鑫怕是都不知道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们该何去何从。

另一边,宋鑫和蒋家人被关押的房间,好巧不巧的正好是当初小江儿被杨大财主关押的那间。众人打着掩护,又让小江去探了探,一路畅通,成年人挤挤也是能过去。守在院外的宋甲等人还报了消息进来,道:冬郎还有老林大夫等人,都被安全的送到山洞那边去了,现下只等他们出来。

这运气好的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可宋鑫的眼皮却是跳了一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换地图了,我跑去看了《蒙古秘史》《黄金家族》《蒙古族生活掠影》《蒙古族服饰文化》《游牧文化》,结果看完发现,用处都不太大,白浪费大堆时间。好吧,我其实是卡在翠衣那一段国骂里,查完好几本书写下那么十几字。





第79章 纳呼日
随着太阳渐渐的落下,那妖艳诡异的火烧云渐渐被抽去了色彩。鸦青、墨绿、黛黑,一层层一叠叠的压上来,不仅挡住了月亮也挡住了星星。整个竹林镇仿佛凝固了一般,柳条儿垂的笔直,连泗水河都屏住了声息。

这一日,天黑的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早。使女端了盏油灯进来放下,又行至紫草身边弓腰低头道:“尊敬的紫草夫人,娜仁主子已经让乌兰过来催过好几次,让夫人快些过去。”

紫草点点头,起身进了里间,拿出个朱漆戗金莲瓣花鸟鱼虫纹的妆奁出来,塞进紫苏怀里,拉了一同向外走。边走边说:“我们现在去见娜仁,她是我丈夫最小的妹妹,难得的是心不坏。阿姐与她结识一二,以后也能方便些。”

紫苏还沉浸在妹妹先前所说的话里,并未听清这句话。见妹妹拉了她走,不由问:“阿草,我们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么?不问世事,就我们一家人过活?”

紫草一怔,唇角微勾,反问道:“当年阿姐为什么原意嫁给崔虎生?而不是选择一家人躲起来,不问世事?”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汉人换成了元人而已,且我挑的丈夫阿姐那个崔虎生要强上数百倍。”

听言,紫苏不由低头不语。紫草当初也曾从蒋大郎口中知道阿姐后来的遭遇,话出口见阿姐神色便有些讷讷。索性也不多说,只挽了人向娜仁那边去。

娜仁住的是原先杨大财主家的正房,出房门沿抄手游廊走到尽头,一拐便到了。乌兰守在门外,见紫草来了,立时弓身问礼。紫草也不搭理,只揽了阿姐进去。

甫一进屋,紫苏便觉一阵莲香袭来,顿觉神清目明。但见拱形的雕花木隔离门两边花凳上,各摆了个青瓷瓜棱瓶,瓶中插了三五朵碗口大小的白莲。靠墙的藤编凉榻上,一个蜜色肌肤的娘子侧对着她们。脚边立了两个使女,正在打扇。见得紫草进来,那娘子笑着一下翻身坐起,眉眼看着也不凶恶。

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紫苏便见妹妹替那娘子挑了身真红印花敷彩纱罗换上。回身又从她手上拿过妆奁,打开,开始替那娘子上妆。紫苏心里想着宋鑫今晚的行动,不免有些神不守舍。

便是有阿草护着,做人家奴又能快活到哪里去,还不是与她先前一样,生死半点不由人。且元人凶残不类人,怎能共生?思忖了再三,紫苏还是没对妹妹开口。

那边紫草给娜仁上好了妆,见阿姐还站在一边,便让乌兰搬了个杌子放在榻边,有意缓合气氛道:“阿姐别傻站着,呆会有个在泗水城见过的故人要来,看阿姐认不认得出?”

“故人?”

对于泗水城的故人,紫苏向来都没甚好印像,比如崔老娘、郑娘子,当然还有那翠衣。可妹妹指得肯定不是这些人,紫苏不由抬起了头。

紫草见阿姐起了兴致,正欲开口再说,便见个使女喜形于色的跑进来,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说完,妹妹和那上妆的娘子都有些慌起来。屋内又进了几个使女,七手八脚的给那娘子编扎头发。待人群散开,紫苏只觉得眼前金光大放,完全注意不到那娘子,这活生生是颗移动的珠玉宝树。

“来了!来了!兀良部的人来了!”

紫草退到人群后,牵上阿姐的手,小声吩咐:“来的人是元军这一区的最高指挥长官,看在我的面上,他不会有意为难。阿姐尽管放心,只跟着我行事便可。”

紫苏原本也打算这一晚死守在妹妹身边,所以听完立时点了点头。阿草还待开口,便听得一阵喧闹声从院中传来。紫草拉着阿姐出门一看,只见二十多个身材魁梧,只着轻甲的蒙古壮汉叽里呱啦叫喊着从小厅那边过来。涌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伟健硕,广颡丰颐,细眼长髯的大汉。

这边使女们见男人都进了院子,羞羞怯怯的碎笑着,忙不迭的推了那盛妆的娘子出去。两方见过礼,众人便涌着又进入外院的中堂内。

中堂前的院子里早架起了几堆篝火,整只的羊羔架在火面上烤灸的鲜香四溢。长条方案上摆满了金杯银盏,马奶酒在火光烛光映射下,闪动着琥珀般的光泽。酒至酣处,男人们的眼光如恶狼般跟随着席间穿梭的使女。不时便有人拦腰抱住一个,拖进怀里,又揉又捏。那些异族使女却乖顺的如绵羊一般,半声也不啃。有的揉捏的起了性,便离席而起,扛了人直接寻了间厢房闯进去。在坐的也不以为意,继续大吃大嚼。

坐在主席上有个梳两条卷耳辫的红面大汉,眼睛从入座起,便目不转睛的盯着紫苏。这时,突起身单膝跪下,举着手中的银杯,也不知与那最高位的长官说了什么,席间哄的一阵大笑,那群恶狼般的目光便直辣辣的扫过来,如同刀刮一般。

紫苏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只觉浑身毛骨悚然。阿草这时却把手伸了过来,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接着,也立身站到席中,举着手中银杯,不知与那长官说了什么。但见阿草言罢,那长官点了点头,转脸向她看来,举起手中的单耳金杯似在邀她同饮。紫苏面色一白,强自镇定的站起,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银杯,强压着胃中的翻腾,小啜了一口。

适才的插曲似乎被这杯酒冲淡了,那长官放下金杯又与两边的人贴耳交谈。四只烤得金灿流油的羊羔被使女一一抬上桌案,阿草也回到了桌前,自腰间抽出把银刀,从羊羔上切下一条肋排,递给紫苏。

宋鑫他们现在应该开始行动了吧?
看不见月亮,紫苏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只知道自己必需牢牢的跟紧阿草。若是事发了,她还能在中间转圜。可这席中的酒水菜蔬都带着浓郁的膻味,先前那奶酒的膻味还在胃中翻腾,阿草这只还带着血丝的羊排一递过来,紫苏再也忍不住,扭头便对着后面的一阵剧呕。

“阿姐,怎么了?”

紫苏忙摆摆手。

“若是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也无妨,元人没这多讲究,酒宴肯定要闹到深夜。”

闹到深夜才好,这样宋鑫她们才能更安全。紫苏硬凭着毅力把那恶心之感给压下了,只是面色难看之极。那个卷耳辫的大汉却在这时走了过来,自身上的绣金囊袋内掏出个褐黄色的小球递了过来,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阿草笑着回了几句,转脸便对她道:“阿姐,这位是兀良部的巴尔斯,他要送这个牛黄给你医病。”

紫苏慌乱的扫了一眼,面色更苍白了,只犹豫了片刻便附着妹妹的耳边轻声道:“阿草,我没生病,我……我这是有了身孕。”

“有孕!”

紫草脸色大变,喝道:“准干的?阿姐怎么会有身孕?”

卷耳辫的大汉莫明的看过来,紫草强压着怒气陪笑回了两句。转身便拉着紫苏离席,拖入正堂边的耳房里。

紫苏不明妹妹为何生气,茫然道:“阿草为何生气?阿姐嫁了人自然会有孩子。”

“谁?阿姐嫁给了谁?吕文焕?吕师圣?范文顺?牛富?”紫草边绞尽脑汁搜索着脑海中挂得上号的人名,一边用力摇着紫苏的肩膀,直把紫苏摇得头晕目眩。

“宋鑫,是宋鑫!”

紫草听见宋鑫的名字,只觉有些耳熟,细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面色立时沉了下来,道:“他人现在哪里?”

紫苏看着妹妹的脸色,更加不愿开口了。

紫草却是急了,道:“阿姐,快说宋鑫在哪里?”

紫苏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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