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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奚旧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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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他。”扶苏一声叹息。
他身后的千军万马看着城楼上的主帅,群情激昂,义愤填膺。
“你终究……还是反了。”郑王淡淡看着季裔,轻声道,“阿芸。”
芸是他和王妃期待着的未出世的孩子,那是他们当初整日厮磨在一起时想出来的名字。郑国有一支民歌,相传已久—“阳华之芸,入死而生,高滋芳华,洵直且侯。采其德馨,勿念花容;采其才盛,勿念花容;邦土仕国,唯彼德才,勿念花容”。
高山深云之处,种着如我的孩子阿芸一样的高树。他直而挺拔,德馨而才盛。我不愿他容貌生得何其好,只愿他用馨德盛才,安邦定国,百死而后生。
不愿他容貌生得何其好。
上苍何其圣明。
他离不开阿芸的军事天赋,却那样深深厌恶着他的容颜。
成芸哈哈一笑,他极开怀地对着扶苏嚷道:“殿下,反得好,反得老子出了一口鸟气,反得甚好!我不敢做之事,殿下替我做了!”
殿下?
哪家的殿下需要让成芸这个名副其实的殿下唤一声殿下?郑王眯眼细看,却吸了一口气。
竟是这个殿下!
他果真如传言,还活着。
“殿下何事造访?竟拿我国之兵士对准国君!”郑王微笑守礼,却讽刺道。
扶苏仰头,淡道:“郑王殿下,我殷殷来此,是为您默一段策论。”
郑王愣了愣。
“论郑与昭。论国为郑,百万之民。三十为军,七十为民。粮存丰满,黍稷高积。近接齐楚,远对穆卫,千乘之尊,秉鹿中原。论国为郑,楚魏为盟,三年之贡,万万入宫。大郑非偶,天子之弟,宗氏一尊,八子二嫡。民富而尊,官绅吏豪,平而为民,起而为军。论国为郑,唯独明珠,论天为昭,无尊无仪。天子朽腐,百国离析,盖有起伏,狗死喘息。论郑与昭,得邦与国,粲然珠明,落死狗腹。明珠死狗,屠戮涣洗,若肉之炙,缓缓需时。吾王不耐,忍昔越忍,大国夫差,频添火薪。论郑与昭,时机已到。举国之力,可反之矣。”
凭借举国之力,郑国可反昭了。
嫡子之争算什么?长子之死算什么?为求郑国快速稳定,以图日后得到天子之尊,一切都是值得的。
扶苏眉眼坦然地念完,四野鸦雀,俨然无声。
“七皇叔,”扶苏淡笑道,“我可猜中你的心事?”
季裔猛咳,咯出了血水,而后大笑道:“公子扶苏,妙人也。”
郑王握紧了双手,对荇冷声道:“点烽火台,突围调兵,杀无赦!今日在场,除骏马外,一人不留!”
扶苏握着兵符,挥手朝着城门,冷淡道:“玉符在此,攻!”
身后千万骑士应声震天,季裔却叹道:“你何苦救我?我本就求死。”
扶苏愣了,许久,才道:“既如此,我求死之时,你又何苦救我?”
季裔笑了,“我不知那时你求死。”
扶苏眼珠黑黑的,瞧着他,淡笑道:“那我也不知,此时你求死。”
季裔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若能活,又能陪殿下做些什么?你知道,我不爱念书,从不懂声乐,书法写得很是不能入目……”
扶苏想了想,“你总要吃饭,你又很能喝些酒,足矣。”
他们两个无巢穴、无父母的鸟儿,经常聚在一起,啄一啄米,啜一啜酒。
季裔哈哈笑了,他点点头,说好。
他叹息说:“此生多遗憾,不能同穆王世子一较高下了。”
他夺去了侍卫手中的刀,闭上了眼睛。他说:“殿下,大军将至,快走吧,快离开这里,如有来生,芸做殿下一人之将军,一人之国士。”
扶苏望着他,风吹起了他的黑发,他心中有些极难过的东西在不断跳跃。他想大声说不要,可是,还来不及开口。
那刀刃极薄,成芸又想起了那一碗血。他不能连累唯一待他好的亲人失去生机。
扶苏念了很多书,活着,还有很多用。而阿芸,书念得少,除了折满园的花,把四时放在一起,做着朝朝暮暮的梦,似乎已经没有别的用。
忽而,一阵狂风刮来。众人未反应过来,高楼之上,已多了一个身穿麻衣的少年,既高且瘦,痨病鬼一般。
他大口一张,成芸竟瞬间被蒸发殆尽,变成了小纸片儿,在稍显阴冷的日光之下,飘飘荡荡,被吞入腹中。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他瞧着扶苏,许久,才缓缓笑了,“夫君,病愈之后,一贯可好?”
扶苏握紧了缰绳,看着她,心中有些不断奔涌的脆弱,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遥远的她的凌乱的发髻,最后却只是收回修长白皙的手,面上点点头,淡道:“好。”
她也点头,笑道:“那很好。如此,便随为妻回家吧。”
她一语完毕,宽大的衣袖一挥,城楼下的千军万马连同扶苏已经变成一张张小纸片,如激烈澎湃的海水一般瞬间涌入她的袖口。
风停了。
城楼之下,一片空旷寂静。方才的千军万马,像是一场梦,让所有的人恍惚心惊。
这少年对着郑王揖了一礼,微笑道:“郑王殿下,告辞。”
他转身飘然而去,郑王握住刀柄,朝这少年刺去,却扑了一个空。
那片身影已消失无踪。
灵宝山上。
“多谢恩公对小女救命之恩。”
“岳母大人,如今,孩儿是您的女婿。”
“多谢恩公肯娶小女之恩。”
“嗯?嗯。”
“说起此事,老身不得不万幸,当日救活了扶苏,这才有了奚山君的神通广大,扮翁招婿一着。”
“是。”
“其实,说起来,秋梨原本应是极美极香的孩子,只可惜她丢了香。我后来勉力将她变成人形,却无法把她变得好看一些。说起来,老身便想起当年,若非你抱着她出了郑王宫,我还不知如何是好。”
“啊,原来阿梨便是那只火红的小狐狸啊,怪不得眼熟。那日,阿荇从别院回到宫中,我十分欢喜,途经厨肆,看它可爱可怜,为了给荇积善德,便放生了。”
“可是阿梨的香至今仍未寻回,我心甚忧。”
“原来如此。”
第六章 奚山卷·青城
“青城主,三国邑。性爱奢珍,终生洁。不与男子近。无疾而终,葬安陵。”
——《昭主集传·青城篇》
季裔醒来后,主动请缨,要带着妻子秋梨和一万骑兵远去大昭,鬼蜮与东佾的边界,一个唤作清恒的三不管之境谋生。
那一万骑兵化作的纸片被奚山君装在一只木匣子中,绑上了注满妖气的红绳,而后才递给虽大难不死、骨头却留下了永久损伤的季裔。她说:“到了清恒,打开红绳,唤一声‘奚山之令,命尔放行’便可。”
扶苏站在距离奚山君有些远的地方望着季裔,季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抚住胸骨,跪下道:“臣此去无期,主公珍重。”
扶苏蹙了蹙眉,却扶起季裔道:“我与君少年相遇,一场意气,以恩换交,却把你逼至今日绝境,愿君此去清恒,自有一片洒脱。”他回眸,黑色的明亮眼珠瞧着奚山君,嘴角微微抿起。他与季裔所经历的一切,皆是他这未婚的好妻子设的圈套,像用残食诱着饥饿的小动物一般,轻蔑戏弄着他和季裔走到此处。她到底想要什么?扶苏百思不得其解。
季裔擎住秋梨的手臂,要她一同跪下,才对着奚山君又行一礼,“先前并不知道我那老丈人便是夫人,所幸未曾失礼。多谢夫人再造之恩,还望夫人悉心照顾主公,抚养他长大成人,我自与秋梨长拜长生牌位,求您万福千岁。”
奚山君微微一笑,黑眼圈又浓重了几分。她说:“扶苏如若一直千岁,终有一日,我定然千岁。”
扶苏垂下了眸,转念想来,此语或许是她想当皇后之意?树上几只灰色的麻雀似乎瞧见了他,不断啼鸣。奚山抬头,眯眼望着树梢,忽然笑了,“终于来了。”
她转过身,对着季裔道:“此次去清恒,若走陆路,一路恐遇险阻,不妨顺澄江而下,到了平境,再转往赤流,约莫二十日,便可到那处。我臣翠元与澄江赤流之主年水君是昔日旧交,由他护送你们而去,想必年水君也会看他薄面,助你们一臂之力。”
郑王此番气恼至极,正欲借百国之力通缉季裔,奚山君如此思虑尤为缜密。翠元站在河畔,撑起木筏,对着岸上的黄衣三娘,吧嗒吧嗒掉眼泪,梨花带雨道:“我翠元大小好歹是个打不死的大妖怪,生得又这样花容月貌,岂能给人撑筏子?真是君道不复,为美色所惑,残害臣子!苍天啊!”
三娘无奈,“我若是你,便老实去了。你活这么大,除了卖痴撒娇,似乎从未明白过胳膊扭不过大腿的道理。”
翠元撒气道:“你同她一个鼻孔出气,既如此,何必同我困觉,又何必生我的孩儿?你同她生去!同你念念不忘的二郎生去!”
远处的奚山君眯起了眼,随后对着翠元,冷哼了一声。
翠元吓了一跳,打了个嗝,眼泪默默缩了回去。季裔抱着木盒,哈哈大笑起来,对扶苏道:“主公,天道既然不息,安有不可欢愉之地!”
自从扶苏回来,季裔病愈离去,奚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以及……一成不变的贫穷。二六已经爬行得很利索,能够自己独自上树了,二五却一直没有变形,还是绿毛的猴儿模样。他以前十分乖巧,可自从上次病愈之后,便不大爱说话了,也不大朝奚山君身旁凑,只有偶尔跟扶苏学写字时,才露出些许笑意。
奚山上来了稀客。
那一身黑衣的女子带着几百只鸟嘴、长翅膀的人形妖怪,黑压压一片挤在石头房子前,扑通跪倒在扶苏的白袍之下,深情道:“公子,奴家终于寻到您了。”
扶苏后退一步,才淡道:“奉娘,许久不见。”
那鸟国的女王陛下感慨道:“奴家命人寻了您许久,可饶是天下遍布奴的子孙,也万万想不到您竟来到了妖怪设的结界之中。先前,听闻我的下等子孙说在奚山瞧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白衣秀美公子,奴家还将信将疑,今日前来试探,没想到竟真是您。”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奚山君,低声道:“公子,此妖在我界,素行不良,既穷且奸,是出了名的流氓妖,您何等人品,定是被她欺哄,才被迫留在此处。此次奴家来便是亲自来接您,您便随我去了吧。”
奚山微微一笑,蹲下身,捏起奉娘俏丽的尖下巴道:“雀王陛下,您口中既穷且奸的流氓妖,已经怀了你家公子的种,奴家生是他的妖,死是他的魂,他去哪儿,奴家便只能跟去哪儿。这可怎生是好呢?”
奉娘尖叫,喉中的小舌头都在抖,惊疑不定地看着扶苏。
扶苏黑黑的眼珠瞧着奚山君,许久,才拾起书,软和了语气道:“奉娘,去了吧。若是为了救命之恩,你已还过。”
他蓦地想起了前事,陡然觉得有些不对。当年年纪还小的太子殿下,素日的常服自然是玄红之色,当夜不过是因夏日殿中太热,仅穿了一件宽松的薄寝衣去芙蓉棠读书纳凉罢了,结果让人看成了妖精,他走到塘边,又看到一个小女娃正扑腾,提溜起来,原来是一个长着雀嘴的小妖怪。小妖怪硬说太子殿下是她的救命恩人,太子殿下便很坦然地点了点头,大喇喇地承认了。谁知那么多年后,这小妖怪成了鸟国的陛下,还在他封在定陵之中假死之后一路哭哭啼啼地带着一群鸟把他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喉结,自己则变成了老妇模样。小白雀变成的老妇人热切地说:“殿下,您一定要为死去的皇后娘娘报仇啊。”扶苏抬起头,这小鸟眼中的仇恨火焰显然比自己嚣张多了。
报恩的真相,其实,就是这么不堪。秋梨对季裔,奉娘对他,他对奚山君,血淋淋的教训。
扶苏琢磨了会儿,细细思量,反倒淡淡笑了,“错了,应该是,陛下有何所求,用得着苏之处,但说无妨。”
奉娘有些心虚,许久,才拿帕子拭着眼泪,抽泣道:“奴,奴实在是无法了,殿下,您一定要帮我这一次。”
奚山君在一旁抽了抽唇角,这世道,谁是流氓还说不定呢。
话说鸟王陛下奉娘是个勤恳修炼的好妖王,好不容易七灾八劫,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清清白白战战兢兢地走到了今日,有功德就去修,能助人就助人,从不吃人害人,几千年来如此自制,就为了修成仙,着实也不容易。到了修仙的最后一步,雷劫也过了,可就是死活无法飞升,陛下郁闷地吐了好大一盆血。她四处去仙山寻访仙人,众仙却也说不出个究竟,后来还是一位地仙,为人十分古道热肠,借着年节上天复命时,专门访道友仙君问了一问,这才知,那二位顶尖的老天尊又闹了起来,奉娘就是他们闹将之下的苦主。
二位天尊打从封神时代就没看对方顺眼过,虽说有些同门情谊,但瞧各处人马,五岳三川,洛澄黄长,地府十殿,天君人王,哪处的主位不是此二尊的门下在争?你今日做了泰山君,他明日定然入主华山殿;这位的徒儿去人间朝堂历练,立了大功,那一位的高足必定做了奸臣佞相,专拣绝世功臣扒皮鞭尸。二位天尊虽都是一脸和蔼相,白胡子比仙女裙都长,可死活寂寞几千万年,偏存着孩童兴致,从天上斗到地上,又从人间顶到冥界。甭管多少重天,两个老人家不乐意了,连天君殿都要搅得鸡犬不宁。天上诸位都知道默默站队,连灵宝天尊家的狗都知道挺着腰子吼道德真君家的猫!
这厢说雀王要回天归位了,灵宝天尊正欣喜来了得力干将,那厢,道德真君不乐意了。小小一只白孔雀,生平只拉媒保胎干得顺手,素来没什么惊世功德,这千年空下的神职,凭什么平白便让她占了便宜?恰逢仙君们开茶会,真君指桑骂槐道:“有些老儿后门拉得忒阔气,一门上下皆畜生玩意儿,那些妖气冲天的也只管往回拉,天上霞光都要染了鸡屎味,到底还要不要脸?”
灵宝门下多牲畜,似是这位天尊的审美喜好。
灵宝天尊冷笑了,甩甩拂尘道,天上人间皆知,我灵宝门下,就从没出过道心动摇之徒,虽是些灵物修成,然个个秉性单纯,感天地之气而生,比有些道貌岸然托生的不知强到哪里去。
道德真君是这样一种原则,无论师弟说什么,只要依照他说的反着来,便能得到这天地亘古不变的真理。更重要的是,假使能打消师弟的锐气,他倾尽全门之力亦无不可。
道德真君禀天君道:“既如此,愿同灵宝打一个赌。”
天君对二尊争来斗去心中早就腻味得不行,面上却笑道:“自是依允,然则彩头却教寡人定吧。赢了的,三千年内,瞧见对方,都要行礼,心中不得流露愤懑之情。至于人选,也由寡人来择。一个灵宝门下,一个道德之徒,皆尔等得意门徒,道心不移之人,谁先弃道,陷落凡尘,便作输论如何?”
二尊皆称善。
灵宝门下的人选,落到了奉娘身上。天尊旨意,若她能赢,不拘什么手段,届时立下功德,定能得以飞升。
“与孤何干?”扶苏诧异了。
奉娘只管莺莺呖呖地哭诉:“公子哪知,天君旨意,我此次不仅要附身到七十年前的青城殿下,也就是您的姑祖身上,更需勾搭得当年的云相爷放弃道心,喜欢上青城殿下,这才算赢。奴虽法力不弱,可用此倒行逆施之法,走了魂,并无暇顾及真身,需龙气呵护七七四十九日,以防野兽啄食。可龙气岂是寻常可得?奴无法,这才想起公子。”
奚山君冷笑,“好个陛下!你糊弄谁呢?寻常野兽谁敢近你之身?定是你得了消息,道德真君要趁你施法之时,派门人损你真身,你这才想起扶苏。扶苏未死,尚是百国太子,料你猜想,道德真君到时定然也要顾虑几分。你打的好主意。我善于卜卦,尚不知道德真君究竟支持谁做人间君主,若他存心要害扶苏,躲他还来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门的道理?”
奉娘可怜道:“公子是山君未来夫婿,山君在旁,又岂会袖手旁观?”
奚山君心下不喜奉娘三分,觉得她心思太过阴毒,此一事,既利用了扶苏,又利用了自己。奚山君面上不显,脑筋转了转,却诚恳道:“不是我不肯帮陛下的忙,只是此事说来,倒也不必陛下这样大费周折。只是陛下一心向道,素来没有凡心,反而不易赢了。然则,若依照我法,你得了彩头,来日,还需借我一样东西使使。”
这一年,青城殿下二十岁,按照纪元,是她喜欢上状元郎云琅的第二年。
长公主每日起榻,总有两桩事要办。
第一桩,对镜梳妆贴花黄,努力打扮成世间最美的姑娘。第二桩,走到太液池尽头的尚书阁,等待入阁的少年云琅。
等到他拒绝自己的爱意,青城便沿着雾气终年不散的河畔走回太液池的源头,这一天便结束了。
太液池河畔有许多垂柳,绿荫伴着日光,望过去,是天与地的恒长,瞧不清楚远方。
青城这一路走得十分无聊,便时常与宫女在青石板上比赛。划拳分胜负,小公主常常输,瞧着宫女一双白兔般的小脚,乖巧认真地往前跳着一格又一格。她慢慢就离自己很远了,隔着风,挥着帕子仰颈道:“殿下,这里能瞧见云郎。”
青城常常直呼云状元的名字“云琅”,到最后却惹得身旁一众芳心都跟着她喊了“云郎”。说不清,唤他的名字,到底是因为骄傲,还是卑微了。她觉得自己很骄傲,可是,那些了解她的女孩儿们,声声喊着“云郎”,却无意识地让她只能这样卑微。
倒也不知为何这样喜欢云琅,可是,这种感情,似乎如一朵花,栽到了再合适不过的土壤之上。她时常梦见他,时常假装不经意地邂逅他,也许是在桥边,也许是在花间,也许是在宫宴,也许是在朝堂。这宫中朝中总在发酵,哪一年哪一日她又不顾规矩,振振有词地骂走了番邦求亲的王子,或者挽起袖子同求亲的世家子干了一架,脸上挂了彩。青城是世间最不懂规矩的姑娘,少年云琅常常对这死皮赖脸的邂逅显得无奈,却只能对她微笑。她并不时常想起云琅,因为只要一想起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事实,心里便难过得快要窒息死亡。
云琅字白石,是福州云氏嫡长孙。云氏已经许久没出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才,一族都视他为希望,可是他却自幼喜道,目下无尘,眼中除了君王百姓与朝堂民间,从未花费些微时间思索过这些人情琐事,尤其是男女之事。
母后为人温柔敦厚,时常委婉提醒道:“忍冬,天上的星星月亮也很好看,你为何只想着看看,却从没有想过得到呢?”
那些,是太过遥远的东西,只能仰望着、欣喜着,却永远无法得到。故而,如同云琅呢。
父亲理宗陛下拔出锋利的御剑,扔到她脚下,怒气冲冲道:“我成家从未出过这样窝囊的公主,也从未出过这样不识抬举的阁臣。你要么杀了他,要么自刎!”
青城觉得脚边冰凉透骨,捂住了眼。她许久才露出一个指缝,偷看父亲的脸色。父亲并没有生气,平静地瞧着她。
杀了云琅,她便活不成啦,可是杀了自己,云琅定然还好端端地活着,穿着渥丹色的朝服挺拔安静地站在那里,更可怕的是,也许第二日他便忘了自己。
“父亲,我需要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忍冬愁眉苦脸地拾起剑走了。
当日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内侍有些为难地回禀道:“陛下,太液池旁的两棵小树不知被谁给砍倒了,又不知怎的,埋成了小土丘,上书,上书……”
“上书什么?”理宗边批折子边问。
内侍捏着嗓子,余音绕梁道:“忍冬与云琅之墓。”
理宗顿笔,好大一滴墨滴落下来。
她好有出息。提着剑,却只敢拿树泄愤,一杀杀两棵,死了埋一起,一个叫忍冬,一个唤云琅,公主泪题书,再做鬼夫妻。
陛下没脾气了,打定主意不管这姑娘了。那座墓成了太液池尽头翰林院和尚书阁的笑话,无聊时说起,没人觉得腻。
云琅脚下生风,入前三宫回禀政事时,偶尔也瞟见过那个小土包,却未放在心上。
忍冬猫在好似磕掉牙的断树后,瞧着那个挺拔的背影,长吁短叹起来。唉一声,掉一滴泪,叹一声,抹抹眼。
忍冬自从两年前在蔷薇丛中磕着头,失去过往记忆之后,再也没哭过。她不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掉泪,可是瞧着“忍冬与云琅之墓”,横看竖看,真真绝望得没办法了。
二十岁的小公主觉得绝望是这样的,可是,人这一辈子,选择了什么样的路,就得受什么样的苦。按照纪元,她二十三岁,喜欢云琅的第五年时,绝望又变了另外的模样。
这一年,二十一岁的云白石已从尚书阁中挪出,坐稳了九卿之首奉常的位置,离开了太液池的尽头。月光清疏,照亮了那一丛丛阁楼,可青城面朝着阁楼,在夜晚安静的太液池畔倒退奔跑时,却再也瞧不见日日坐在阁楼之中、一身渥丹色长袍的少年。他是那样一丝不苟,在烛影摇曳中翻阅着一叠又一叠文书,却从未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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