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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未央-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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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帝拉着玉娘的手走到了榻前,扯着她在怀里坐了,方将谢显荣的卷子拿了给她瞧:“你瞧瞧这是哪个?”玉娘见乾元帝这般做张做致,也就猜着了几分,这时节恰是春闱之后,无非是谢显荣参加了会试,文章做得还成,乾元帝要抬举他,特来说给自己知道的,倒是不好显得如此明白,就做出些迷茫之色来,将乾元帝手上的卷子拿了过来,看了几眼,脸上就有些红晕,因嗔道:“圣上又拿妾做耍,这些文章满是之乎者也的,他们识得妾,妾却不认得他们。”
  乾元帝偏喜欢玉娘这般,只觉得她这一轻嗔薄怒,柳眉晕染,凤眼生娇,格外的动人,将她拢在怀里,在她粉腮上闻了闻,又笑道:“玉娘就不瞧瞧名字吗?”玉娘这才捡起卷子,来回翻了下,做个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是大哥哥。”又蹙起黛眉,“圣上,妾也不知道,大哥哥这文章做得好不好,若是不好,妾也无颜替他求情。”
  乾元帝握着玉娘的手道:“傻孩子,若是不好,朕拿来给你看做什么?皇后的父亲是护国公,贵妃两个兄长都身在高位,朕也不想你脸上不好看。”玉娘知道,听着这样为她着想的话,合该做个感激动容的神色来给乾元帝看,无奈,乾元帝这番做派反更勾起她心中旧恨,强自忍耐着才没露出端倪来,到底做不来欢喜之色,只颦眉道:“是,妾知道了。”虽知乾元帝或会不喜,到底顾不得。
  无如乾元帝此人,若是他心上疑了你,那真真是动辄得咎,绝无宁日;可若是宠信着你的时候,凭你说什么,他总是往合他意的地方去想。如今在他眼中,玉娘正是无处不可怜、无处不可人,见她这样,只以为提及出身,玉娘心上羞愧,可又不肯吐口为自家哥哥求个富贵,十分知趣,反倒更起了抬举谢显荣的心思,好叫玉娘脸上光辉些。
  转眼就是四月初九,便到殿试之日。大殷朝的殿试设在柏梁台,取为国取栋梁之意。应试者黎明即入,先点名核对身份,而后有太常卿引领参拜乾元帝,行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发下由乾元帝亲自拟定的试题作答,作答需用馆阁体,日暮而止。
  乾元帝一眼看下去,一百七十四名贡士中有朱颜年少,也有皓首白发,胖瘦美丑,一一俱有,一时不知谢显荣是哪个,因此对沈良才瞧了眼。沈良才身为主考,正侍立在乾元帝身边,因看乾元帝瞧他,忙走过去几步,肃了手:“圣上。”乾元帝因问:“哪个是谢显荣。”
  沈良才已探听着谢显荣原是乾元帝新宠的谢才人的哥哥,那谢才人母家低微,不过是个商户,很是提不起。想来乾元帝是要抬举谢显荣给谢才人做脸,因此早留心着谢显荣在哪坐着,听着乾元帝果然问了,就道:“回圣上,左起第四行第三个便是。”乾元帝依言瞧了过去,谢显荣正低了头答卷,也瞧不见面貌如何,只见行笔倒是流畅,不见阻滞,待得日暮将卷子收上了,众贡士告退,乾元帝这才瞧见了谢显荣面貌,倒也算面目端正,气度平和,只与玉娘竟无半分相似。
  殿试后次日,銮仪卫设卤簿法驾于宣室殿前,乐部和声署设中和韶乐于宣室殿檐下两旁,设丹陛黄案,案上放着这场殿试的黄榜。文武各官站在丹墀内,都身穿朝服,按品级排位,诸贡士按名次排立在文武各官东西班次之后。这都是由鸿胪寺官员引导的。谢显荣见自己排位甚靠前,心中不由惴惴。待得乾元帝着礼服出宫到宣室殿前升坐,文武百官以及诸贡士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礼部便宣制,宣制后,唱第一甲第一名姓名,这回会试的状元叫做汪宗元,也有四十来岁年纪,是浙江桐庐人,鸿胪寺官就引状元出班在御道左侧跪下。
  而后便是唱第一甲第二名姓名,谢显荣正在地上跪着,猛然听着自家名字,竟如雷贯耳一般,不由自主地将头抬了起来,却见鸿胪寺官笑吟吟地过来,低声道:“榜眼请就御道右侧跪。”谢显荣惶然不知身何在,跟着鸿胪寺官走出人群,就在御道右侧,稍后与状元处跪下。脸上虽是一派恭敬模样,心中却是思绪翻腾。
  谢显荣自家知道得清楚,自己虽不算无能,也绝不是一榜三甲的料,能在二榜前十也算是侥幸。且一样是一榜三甲,从来是老成状元,美貌探花都叫人瞩目,独有榜眼倒是个不大显眼的,照样是一榜进士,大有前程。自家中在这样一个位置,其中只怕是大有奥妙,莫不是三妹妹得宠如此,以至于圣上爱屋及乌,推恩自己。谢显荣想到这里竟是不由自主地抬眼对了乾元帝方向瞧过一眼,恰好乾元帝正瞥了过来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谢显荣忙低了下头。
  待得跨马游街、雁塔提名、琼林宴罢,谢显荣回在客栈,店老板小二高中等早得了消息,一起在门前贺喜。谢显荣虽心中有事,也禁不住欢喜,一一应酬,又把了银子来赏了客栈上下,可谓皆大欢喜。老板又将天字一号的上房挪了出来,请谢显荣住,言明不要钱,只要榜眼老爷留个墨宝,也好光辉光辉。谢显荣自是无不答应。
  好容易安顿下来,谢显荣便给谢逢春写信,一是报喜,再是叮嘱谢逢春务必善待孟姨娘,不好以寻常姬妾看待。第二封信却是写给岳父冯宪的,先是报了喜,再将进京后的诸般作为大略说了说,而后又将江若愚事体告诉了冯宪知道,请冯宪拿个主意过来。
  却说殿试宣名时,梁丑奴身为兵部尚书自然也在,他是看过谢显荣几篇制艺的,谢显荣有多少才能他也知道个七八分。谢显荣在人情练达上倒是胜过文章。若只论文章,谢显荣只好中在二榜,且不入前十,只怕庶吉士也不一定考得中。不想竟是中了榜眼,大感意外,又无人问去,正感意外时,竟听着沈良才同孙奎两个说话,那沈良才笑道:“这回可真是可怜光彩生门户了。”
  梁丑奴虽是兵部尚书,却也是从科举上出身的,如何不知道这是白乐天的,前头那句正是“兄弟姐妹皆列土”,顿时就如醍醐灌顶一般,圣上新宠的那位才人,可不就是姓谢,一般也是东安州人士,好个冯宪,好个谢显荣,竟瞒得如此之好!
  
  第69章 合欢
  
  若是只看着去年,世人只晓得高贵妃得宠,余人不过分些雨露罢了。不想忽然冒出了个谢才人,到如今还过半年有余,竟有独宠的架势,连着高贵妃都退了一射之地,不能抗衡。从前还不大显,这回乾元帝竟是带着那位谢才人去了西山大营,这哪是瞒得住的事,如今朝中上下略有些体面的都知道乾元帝将个谢才人看得手上珍一般。
  是以梁丑奴猛然知道谢显荣竟是那位谢才人是兄长,一时就有些羞恼,冯宪还罢了,梁丑奴素来知道他有些左性,不提自家女婿的妹子在宫中为妃也是有的。倒是这谢显荣竟是一丝儿不显,将这个消息遮得严严实实,仿佛怕自家沾上去一般,便有些怀怨。
  谢显荣拜完两位座师以后,便道梁府递贴拜访。梁丑奴是个肯容人的性子,自然不会不见,依旧将谢显荣请到书房,分宾主坐了,又有书童奉上茶来,谢显荣一样客客气气谢过。梁丑奴这才把谢显荣打量了几眼,笑微微道:“谢榜眼果然是露相不真人,一鸣惊人,后生可畏。”
  谢显荣原先只是疑心他能中榜眼是同玉娘有关,待得他去这科的主考尚书右仆射沈良才府上拜访过之后,就有了七八分成算。沈良才身为座师,尚书右仆射是正二品的大员,竟将他这个新科榜眼另眼相看,若说是爱才,如何不见他夸耀状元榜眼两位?所以听着梁丑奴这话,谢显荣也心知肚明,立起身来,做了个长揖只道:“世叔夸赞,小侄愧不敢领。小侄不过侥幸才得了圣上青眼,在发榜之前,小侄也是想也不敢想的。”这边便是告诉梁丑奴,在会试之前,他也没想着会有此遇。
  梁丑奴也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通,当即双手将谢显荣扶住了,笑道:“贤侄何故行此大礼。”谢显荣自是顺势就直起了身,又笑道:“小侄草字高翔,世叔若是愿意,唤小侄高翔便是。”梁丑奴为人十分和气,见谢显荣这样谦谦,哪有不应承的,自此倒真如世叔世侄一般交往起来。
  且因谢显荣中在榜眼,是要进翰林院的,说不得要将家小接了来,自是要找宅子,只一时哪里找得到称心的。还是梁丑奴知道离着长宁坊不远有座宅子要出脱,前头的主人曾官至尚书中书侍郎,只是在任上病故了,家人要迁回家乡,便将这处宅子空了出来。三进五间,颇颇住得人,莫说是谢显荣一家子四口,便是谢逢春夫妇也来,一样住得宽敞,谢显荣自是谢过。
  又说沈良才,梁丑奴等都猜着了谢显荣出身,护国公父子、高鸿高鹏等又如何猜不着,乾元帝肯抬举谢显荣,无非是看重他那个狐媚子妹妹谢才人,不免都觉得乾元帝荣宠谢才人太过。还是高鸿现在吏部任职,吏部尚书从来被称为天官,便是个小小侍郎,肯奉承他的人也多,高鹏便悄悄地使人在翰林院中传出风去,只说谢显荣是个外戚。翰林院什么地方?清贵之所,虽说的真正清高之士也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到底清贵脸面是要撑的,自然不肯与这类攀附女人裙带的人交好,谢显荣果然在翰林院受了些冷眼,唯有今科的状元汪宗元,自为与谢显荣乃是同年,倒还客气。倒是那位探花郎,年轻气盛,瞧着谢显荣的眼光中便有些嘲讽。
  前头高鹏才在翰林院给谢显荣下了点儿绊子,后头乾元帝又下了道旨。原是前头李皇后逼着玉娘将乾元帝往凌蕙那里送,玉娘娇怯怯地在乾元帝跟前洒了回泪,一字褒贬未加,已叫乾元帝对李皇后生出疑心来。而后李皇后为着与乾元帝赌气,为凌蕙铺宫时,压过玉娘去,乾元帝看在眼中,更为不悦,只怕李皇后趁着自己一个不留意再苛待了玉娘,早有将玉娘挪出去的心思,只碍着国家的抡才大典才耽搁到今。如今殿试已毕,三甲已入翰林,庶吉士也考毕了,乾元帝便下旨:“才人谢氏,少而婉顺,温恭素著,赋质端良,动循礼则,持敬慎以眩峒味尚裕吮噶钜恰V馕廊耍秃旁徽眩匦写停沾恕!倍俏换匙旁械牧柁ゲ膳唇欣罨屎罅哿恕�
  昭者,明义也,光亮也。从来妃嫔晋升,少有封号,便是有封号,也着礼部先拟定几个佳字呈上,再由乾元帝从中择取,这样直接乾元帝自拟,且是个昭字,可见乾元帝心中对这位昭美人十分嘉许。这还罢了,大殷朝规矩婕妤以上方许单独一殿,而玉娘仅为美人,乾元帝竟是指了合欢殿与她,如此明晃晃地偏心,未央宫中不知撕碎了多少帕子,只是为着乾元帝喜欢,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等少不得有所赐,除李皇后外,少不得还要来合欢殿与玉娘贺晋位乔迁之喜,倒也热闹了几日。
  只是乾元帝虽点了谢显荣为榜眼,却无其他加恩。便是里头那位谢才人,竟是一封信也不曾送出来,更不曾有所赏赐。原是玉娘知道,乾元帝前头才点了谢显荣为榜眼,后头又将自己封为美人,别宫居住,早碍了许多人的眼,若是自己再有些许举动,就是送了把柄去与人捉。虽说乾元帝如今信着自己,也架不住说的人多,叫他生出疑心来就不好了,倒不如从长计议。
  乾元帝因见玉娘不问谢显荣,倒是提过一回,玉娘就道:“圣上已给了大哥哥这样的恩典,妾若是送信出去,无非是要大哥哥勤加勉励,也好报效圣上。可妾以为,若是妾说不说的,大哥哥都该尽力报效才是。说与不说的,也没什么分别。若要赏东西,如今哥哥身边也没个掌中馈的,妾只等妾那嫂子侄儿来了再说。”又掩唇一叹,黛眉轻颦,“妾进宫时,那侄儿还不会说话呢,如今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妾这个姑姑。”
  原来乾元帝带着玉娘往西山大营就是不合规矩的,碍着乾元帝偶一为之,也不好就此犯言直谏,这回有榜眼是宠妃哥哥的传言出来,便有御史将两桩事并作一桩,不敢指乾元帝拿抡才大典来哄美人开心,便指乾元帝嬖宠昭美人,以至于后宫失续的。乾元帝当时就将奏章扔了回去,只问他们:“朕的家事几时轮着你们指手画脚?!”当时就命退朝。
  回在后殿,到底心中不快,不免疑心是不是玉娘年幼无知,只想着谢显荣是她哥哥,同他联络亲近,叫人抓着了把柄,所以叫了昌盛来,一问才知,玉娘莫说是赏赐,便是信也未曾送出一封去。乾元帝听了这话倒是惊讶,这回听了玉娘解释,更觉玉娘十分懂事,就将玉娘的香肩揽着,只向殿内一指,笑问:“你知道你哥哥该尽力报效朕,朕待你这样好,你倒是不想着尽力报效朕。”玉娘脸上微微一红,嗔道:“妾一身一体都是圣上的,圣上要什么,妾还能不给不成。”乾元帝就将手搁在了玉娘小腹上,在她耳边道:“朕这样宠着你,你如何还不给朕生个皇子?”
  玉娘脸上顿时红得如滴血一般,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原是玉娘以为自己立足不稳,不敢有孕,不想乾元帝倒是有些心急。
  乾元帝见她这样,只以为她害羞,就把头低下去吻在她的唇上,只道:“你乖乖地给朕生个皇子,朕疼你。”玉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握成了个拳。
  又说一日玉娘从李皇后处请安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裳,就听着小太监进来回说,说是有个小宫女跪在外头,说是掖庭的周采女求见昭美人。掖庭里只有一个姓周的采女,那便是周蘅。要说自打玉娘承宠以来,莫说未见过周蘅,便是连着她消息也没听过,一时听她遣人求见。一小小采女哪里指使得动人,且肯跪在外头,不由就皱了眉头,转脸向珊瑚道:“你去问问什么事。”
  珊瑚领命,走到殿外,果然见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梳着双低髻,长长的脸儿,眼睛倒是又大又圆,看着珊瑚出去,忙把头低了下去。珊瑚因走下台阶道:“你在哪里当差?”那小宫女圆圆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回道:“回姐姐的话,奴婢采萍,是在掖庭外头扫地的。”珊瑚见她眼神灵动,心上就不太喜欢,只淡淡道:“你们管事是哪个?如何叫你跑到这里来了?”
  原来宫娥们没领着上司的吩咐,也是不好在宫中乱走的。采萍忙道:“奴婢也不敢冒犯美人,只是周采女自打入宫,就与家中音信断绝,甚为想念。可周采女无召出不得掖庭,所以看奴婢这回要出来,请奴婢到美人跟前替她说句话,求美人看在与周采女从前一同入宫的份上,行个方便,替采女捎一回信。”采萍说这些话时,依旧跪在合欢殿前的石路上,往来走过的人,只以为这个小宫女哪里得罪了昭美人,叫在这里罚跪,不免对她多瞧了几眼。
  珊瑚为人虽不十分机敏,到底也在宫中数年,这些诀窍还是明白的,见采萍这样跪着,知道不知道的,都要说昭美人得志猖狂,故意为难人,所以将冷脸一拉:“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你不跪就不能说话了?还是要人以为我们美人苛待了你?”
  
  第70章 周蘅
  
  若是寻常宫女,叫个有些身份的大宫女这样训斥几句,早该站起身来了,那采萍却是做个惶惶模样道:“姐姐勿恼,奴婢不敢。只是周采女与奴婢有旧,她的嘱托,奴婢必定要完成的,奴婢这就起来。”说了倒是磕了个头下去,这才站起身来,又张了圆圆的大眼睛同珊瑚道:“姐姐叫奴婢起来,可是答应了奴婢?”
  珊瑚叫这个采萍气得仰倒,正要训斥,就听着身后秀琴道:“美人说叫她进去回话。”只得答应一声,又同采萍道:“见着昭美人,规矩些。咱们美人柔弱,可经不得你这样蝎蝎螯螯的。”
  采萍听说,脸上就是一笑,脆生生地答应了。珊瑚瞧着她模样直皱眉,奈何玉娘已开了口,只得领着采萍到了合欢殿正殿,令她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去禀告。玉娘已换了衣裳,连发髻都拆了,松松挽着懒梳妆,只插着一支一尺多长的连纹如意珊瑚簪子,通体赤红,如碧血又似烈火,耳上坠着指肚大的珊瑚珠子,愈发显得粉面桃腮,吹弹欲破。
  玉娘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见着珊瑚进来,懒洋洋地微微抬头:“人呢?”珊瑚轻声回道:“在外头等着呢。”玉娘便叹息道:“想来也是我粗心了,只晓得自家如今日子好过,倒把一块儿进宫的情谊忘得干干净净,倒要她请托了旁人来求我,叫她进来罢。”不知唆使采萍来的是哪个,手段倒是不错呢,打着周蘅的幌子赤果裸地在外磕头,若是不叫她进来,明儿自家得志猖狂的话便能传遍未央宫上下了。她虽知乾元帝这会子未必能计较到这里,可保不齐会在他心里种下钉子,日后发作起来,倒难收场,不如宣了来一见,未必探听不出虚实。
  采萍领了吩咐小心谨慎地踏进了合欢殿正殿,四下瞟了眼,见器列周鼎,帘开明珠,正中坐个美人,身着湘妃色对襟罗衫,下系艾绿色妆花罗裙,除着发髻上那支珊瑚簪子,周身都是极浅淡颜色,脸上也是一丝脂粉颜色也没有,浅淡梳妆,格外娇柔,正是那位宠擅六宫的昭美人。采萍定一定神,想着来时那人吩咐的话,双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口称:“奴婢给昭美人磕头请安。”她原以为以这位昭美人一贯来的温婉和气,必然早早地吩咐了她免礼,不想待得她结结实实地磕完三个头,才听着昭美人道:“免礼,秀云,去扶她起来,我有几句话问她。”
  秀云答应了,走到采萍身边,扶着她的双手将她拉了起来,拉了她的手笑道:“你别怕,我们美人最是和气不过,从来连重话也不曾说过我们呢。”说了这些话才放开手,回到玉娘身边站好。
  玉娘这才将采萍上下打量了回,微微侧首道:“你说是替周蘅传话来的?你是几时到掖庭的?我象是没见过你。”采萍心上跳了几跳,脸上现出一丝笑模样来回道:“美人许是没留意呢,美人在掖庭时,奴婢就在掖庭前洒扫的。美人那时同朱庶人一个屋子,朱庶人待着美人不甚和气,掖庭的姐妹们都悄悄地说,朱庶人是欺着美人好性罢了,倒是周采女,快人快语地肯打抱不平。”
  玉娘听了便是一笑:“原来是我好性儿。”采萍听着玉娘声口不对,大着胆子向她飞快地瞟了眼,见她双眼弯弯地仿佛要滴出水,娇媚横溢,不由自主地心上一跳,一时竟忘了接口。玉娘仿佛也不等她说话,只缓缓地道:“从前的事还说它做甚?朱庶人关在暴室,我也没去看过,你可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采萍没想着玉娘竟绝口不提周蘅,反拿着朱庶人说话,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顺着玉娘的话接下去。
  就是她这一愣的功夫,方才将她扶起来的那个秀云就变了脸色,喝道:“美人问你话,你如何不回?教导你的是哪个姑姑?娘娘贵人们问话必定要回的规矩也没教你吗?”采萍叫秀云一喝,只得跪倒在地口称不敢,又道:“美人恕罪,奴婢是一时慌了神,并不是故意不说。朱庶人在暴室如何,奴婢不晓得。美人若是想知道,奴婢回去打听了来告诉美人。”一面瞟了眼秀云,见她眉梢都微微立了起来,颇见威势,倒象是这昭美人身边的掌事宫女,想着这个才忽然发现,方才带她进来的那个掌事宫女仿佛不在殿中。
  不待她想明白,就听昭美人叹息道:“从前在掖庭时,朱庶人有时候虽也霸道了些。可我到底记得,我扭伤了脚,还是她替我去回的陈公公,请的奚官令。我原也想着去看看她,只是圣上说暴室不祥,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你若是肯替我走一遭也好,只瞧瞧她如何了。”又一指秀云,“得了信你只管告诉她就是了。”
  采萍不想这昭美人竟是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朱庶人,转念倒也明白了,朱庶人是这批采女中头一个承宠的,在掖庭时又屡次欺负她,如今她宠贯六宫,而朱庶人之所以落入暴室,都是为着冲撞了她,是以她如今提着从前的得意人如今的失意人说话,也是平常,没刻薄一二,也算是厚道了。就回了声是,才要说话,就听昭美人又问:“陈公公可好?”
  玉娘口中的陈公公自然指的是掖庭令陈奉,采萍便回道:“劳美人记挂着,陈公公身子还健旺。”玉娘听了这话,垂了下眼睫又问:“王公公可好?”这个王公公指的便是掖庭右丞王朝恩。采萍就回道:“王公公身子也好。”顿了顿又说,“若是王公公知道美人还记挂着他,必定感激。”玉娘抬眼把采萍瞧了瞧,微微颌首,却道:“你来了。”
  采萍还未及回头,就见身边有人跪下,茜红的罗裙散在宝蓝色宝瓶莲花纹地衣上,犹如一汪鲜血一般,心上不由一凛,只听着来人道:“奴婢采女周氏给昭美人请安。”原来玉娘同她说了这会子话的当口儿,竟是直接将周蘅从掖庭带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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